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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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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歇歇,」比拉爾對羅伯特,喬丹說。「在這裡坐下,瑪麗亞,咱們躭一會兒。」

「我們該繼續趕路,」羅伯特-喬丹說。「咱們到了那裡再休息。我必須見到這個人。」

「你能見到的。」那婦人對他說。「不用著急。在這裡坐下,瑪麗亞。」

「走吧,」羅伯特,喬丹說。「到山頂上再休息。」

「我現在休息,」婦人說著在小溪邊坐下了。姑娘挨著她坐在石南叢中,陽光照耀著她的頭髮。只有羅伯特-喬丹還站著,在這髙山上的草地上縱目遠眺,草地上有道小溪,流貫其間,溪水裡有鱒魚。他站著的地方長著石南。比較低的草地上長著黃色的羊齒椬物,而不是石南;一塊塊灰色的大圓石兀立在羊齒叢中間,山坡下面是一排黑魆魆的松樹。「到‘聾於’那兒有多遠?」他問

「不遠,」婦人說,「穿過這一片空地,走下前面那個山谷,到這小溪源頭那片樹林髙處就是。你坐下吧,別那麼心事重重的。」

「我要見他,把事情安排好。」

「我要洗腳。」婦人說著脫掉繩底鞋,拉下一隻長統厚羊毛襪,就把右腳伸進溪水。「天哪,真冷。」

「咱們騎馬就好了,」羅伯特」喬丹對她說,「走走對我有好處,」婦人說。

「這是我一直想望的。你這是怎麼啦?」

「沒什麼,不過,我得趕緊。」

「彆著急。有的是時間。今天天氣真好,離開了松林心裡真痛快。一個人會覺得松樹討厭,你哪裡想得到。你不討厭松樹,漂亮的姑娘?」

「我喜歡松樹,」姑娘說。

「松樹有什麼可喜歡的?」

「我喜歡松樹的香味和腳踩在松針上的感覺。我喜歡大樹樹梢間的風聲和樹枝碰擦的響聲。」

「你什麼都喜歡,」比拉爾說。」如果你飯菜燒得稍微好一點,哪個男人娶了你都是好福氣。可是松樹林子叫人陚煩得要死。你從沒見過山毛櫸、橡樹或栗樹的林子。那才叫樹林。在那種林子裡每棵樹都不同,有特色,有美。松林叫入討厭。你說響,英國人?」

「我也喜歡松林。」。

「瞧你的,」比拉爾說。「你們倆一唱一和。其實我也喜歡松林,不過我們在松林裡待得太久了。我還討厭這些山。山裡只有兩個方向。下山,上山,而且下山只有一條路,通到法西斯分子佔領的城鎮。」

「你到過塞哥維亞嗎?」

「什麼話,帶了這張臉去?這張臉出了名。你願意長得醜嗎,漂亮的姑娘?」她對瑪麗亞說。「你不醜。」

「得啦,我不醜!我生來就醜,我一輩子都醜。你這個英國人一點也不懂女人。你知道醜女人的心情嗎?你知道一輩子都醜的人心裡卻以為長得很美是怎麼回事嗎?是很古怪的,」她把另一隻腳也伸進溪水,隨即又縮回去。「天哪,真冷。瞧那隻鶺鴇,」她說,指指一隻在溪水上游一塊石頭上蹋鋂眺眺的圓滾滾的灰色鳥。「這種鳥一點用處也沒有。叫得不好聽,肉又不能吃。只會尾巴翹上翹下。給我一支菸,英國人,」她說著接過煙來,並從襯衣袋裡掏出火刀火石,點著了煙。她抽著煙,望望瑪麗亞和羅伯特’喬丹。

「生活真古怪,」她說著從鼻孔裡噴出煙來。「我換成男人準是條好漢,可惜我是個十足的女人,長得醜死了。可是不少男人愛過我,我也愛過不少男人。真古怪。聽著,英國人,這是怪有趣的。你看我呀,儘管我長得醜。仔細看看,英國人。」

「你不醜。」

「怎麼不醜?別跟我撒謊。難道說,」她深沉地大笑起來。」你也開始動心了?不。那是說笑話。不。看看這副醜栩。可是,你心裡有一種感情,使男人愛上你的時候不辨美醜了。有了逕種感情,你就使他迷糊,使你自己迷糊瞭然後有一天不知什麼道理,他看出了你本來的醜相,不再迷糊啦,於是你象他一樣,也看出了你自己的醜相,你就失去了你的男人和你自己的感情,你僅嗎,漂亮的姑娘?」她拍拍姑娘的肩膀。

「不懂,」瑪麗亞說。

「因為你並不醜。」

「用你的腦袋,可別用你的心,並且好好聽著,」比拉爾說。「我跟你們講的這些事是很有趣的。你覺得有趣嗎,英國人?」

「有趣。可是我們得走啦,「

「走,那是什麼話。我在這裡很舒服。」她這時接下去對羅伯特-喬丹說,彷彿在教室裡講課。「要不了多久,等你變得跟我-樣醜,變得要多醜有多醜的時候,依我看呀,要不了多久,這種感情,這種自以為溧亮的白痴般的感情又會在心裡慢慢滋長。象棵大白萊般長起來了。那時候,等到這種感情長起來了,另一個男人看中了你,認為你長得很漂亮,於是一切就重新開始了。我現在覺得自己已經過時了,不過,說不定以後還會動痴情,你很交運,漂亮的姑娘,你長得不醜。「

「我,醜呢。」瑪醑亞堅持說。

「問吧,」比拉爾說。「別把腳伸到溪水裡去,會凍俚的。」

「羅託說我們該走,我看我們還是走吧,」瑪麗亞說。

「聽你說的。」比拉爾說。「這件事對我跟對你的羅伯託關係—般重大,可我說咱們在這兒溪邊歇息歇息梃舒跟,時間有的是。還有,我喜歡聊聊。這是我們僅有的一點文明的東西.我們還有什麼別的消遣呢,「我說的,你不感興趣嗎,英國人?

「你說得很好,可是除了議論美不美之外,還有別的事使我感興趣呢。」

「那我們就來談談使你感興趣的事吧。」

「革命開始的時候,你在哪裡。」

「在老家。」

「阿維拉?」

「什麼阿維拉。」

「巴勃羅說他是阿維拉人。」

「他吹牛,他想把自己說成是大城市裡的人。他的老家是―」她講了個小鎮的名字。「當時出了什麼事?」

「多著哪,」婦人說。「多著哪。可全都是惡劣不堪的。哪怕本來該是光榮的事。」

「跟我講講吧,」羅伯特,喬丹說。

「太慘啦,」婦人說。「我不想當著這姑娘的面講。」

「講吧。」羅伯特-喬丹說。「她不該聽的,不聽就是了。」

「我可以聽。」瑪麗亞說。她把手擱在羅伯特-喬丹的手上。「沒有什麼是我不該聽的。」

「問題不在你該不該聽。」比拉爾說。」而是我該不該對你講,讓你做惡夢。」

「我不會聽了一段故事就做惡夢的。」瑪麗亞對她說。「我們經歷了這許多,你以為我聽了故事還會做惡夢嗎?」

「說不定會叫英國人做惡夢,「

「試試看吧。」

「不,英國人,我不是說笑話。你見過革命開頭時小城鎮的情況嗎,「

「沒有。」羅伯特-喬丹說。

「那麼你根本沒有見過世面。你看到巴勃羅現在垮了的模樣,可是你該看看巴勃羅當日的威風。「

「講吧。」

「不。我不想講。」

「講吧。」

「那好吧。我要把事實的真相講出來。可你,深亮的姑娘,假如講到你受不了的地方,跟我說。」

「假如我受不了,我就不聽。」瑪麗亞對她說。「不見得會比那許許多多的不幸事更糟吧。」

「我看說不定"婦人說。「再給我一支菸,英國人,咱們就開始吧。」

姑娘仰靠在長著石南的小溪岸上,羅伯特。喬丹攤手攤腳地躺著,雙肩著地,腦袋枕著一叢石南。他伸手摸到了瑪麗亞的手,把它握在自己手中,在石南上擦著,直到她攤開手掌,平放在他手上,兩人就這樣聽著。

「兵營裡的民防軍在大清早投降,「比拉爾開始講。

「你們襲擊了兵營。」羅伯特-喬丹問。

「巴勃羅乘黑夜包圍了兵營,割斷了電話線,在一堵牆腳下放了炸藥包,命令民防軍投降。他們不肯。天亮時他把那堵牆炸開了。接著就幵火。兩個民防軍被打死了,四個受了傷,四個投降了。」

「在朦朧的清早我們大家伏在房頂上、地上、牆腳和建築旁邊。爆炸引起的塵土還浮在空中,因為揚得很髙,沒風吹散它。我們大家朝著建築被炸開的那一面開火,邊裝子彈,邊向煙霧裡幵槍,屋裡仍有步槍發射的閃光,接著煙霧裡有人叫喊別再打槍,四個民防軍舉著手幸出來了。屋頂已經坍下了一大片,那一邊的墒沒有了,他們便出來投降。「‘裡面還有人嗎?’巴勃羅喊著。「有些受傷的。「

「‘看住他們,’巴敘羅對從我們射擊的地方走過來的四個人說。‘站在那兒。靠著牆。」他對民防軍說。四個民防軍貼牆站著,又是髒,又是灰,給硝煙燻得漆黑,那四個看守用槍口對準了他們,巴勃羅和別的人就到屋裡去結果那些受傷的人。

「他們幹了這個之後,就此再沒傷兵的聲息了,沒有呻吟,沒有呼喊,兵營裡也沒有槍聲了。巴勃羅一夥從裡面走出來,他揹著獵槍,手裡拿著一支毛瑟手槍。

「‘瞧,比拉爾。」他說。‘這傢伙在一個自殺的軍官手裡。我從沒開過手槍。你,’他對一個民防軍說,‘把這槍開給我看看。不。你自已別開。講給我聽。」

「兵營裡在槍殺傷兵的時候,那四個民防軍靠牆站著,滿頭大汗,一句話也不說。他們都是高個子,一副丘八相,跟我的臉型差不多,只是他們的臉上長滿了鬍子茬,在他們一生的末一個早晨,沒有時間刮。他們靠牆站著,一句話也沒有。

"你。」巴勃羅對離他最近的那個人說。'講給我聽,槍怎樣「‘把控制桿往下扳,’那人聲音千巴巴地說。‘把反彈器向後拉,讓它朝前彈。’

「‘反彈器是什麼…巴勃羅問,望著那四個民防軍。‘反撣器是什麼?’

「‘扳機上面的那個活動帽模,「

「巴勃羅往後一拉,但卡住了。‘現在怎麼辦’他說。‘給卡住啦。你騙了我。」

「‘還要往後拉,讓它輕輕地朝前彈回去。」那民防軍說。我從沒聽到過那樣的說話聲調。比沒有日出的清晨還要陰沉。

「巴勃羅照那人講的扳了「下,然後一鬆手,顇模向前彈到原處,擊抶處在擊發位置。那是一支難看的手槍,槍把小而岡,槍筒大而扁,使起來不靈巧。在這段時間裡民防軍一直望著巴勃羅,一聲不吭。

「‘你打算把我們怎麼辦?’有一個問他。「‘斃了你們,’巴勃羅說。「‘什麼時候?’那人用同樣陰沉的聲調問。「‘現在,’巴勃羅說。「在什麼地方,「’那人問。

「‘這裡。」巴勃羅說。‘這裡。現在。就在此時此地。你們有什麼要說的?’

「‘沒有,’那個民防軍說。‘沒什麼要說的。不過這樣做太卑鄙了。’

「‘你才卑郵,,巴勃羅說。‘你們殺害老鄉。你們連自己的親孃都會殺掉。’吣我從沒殺過人,’那個民防軍說。‘別提我娘啦。’「‘死給我們看看吧。你們這幫殺人成性的傢伙。’「‘沒有必要侮辱我們。」另一個民防軍說。‘我們知道怎麼死。」、

「臉朝墒雉下,腦袋頂著牆,’巴勃羅對他們說。這些民防軍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跪下,聽著。」巴勃羅說。‘蹲下身子,跪在地上。」「‘你看怎麼樣,巴柯?’有個民防軍朝那個長得最高、跟巴勃羅講怎樣使用手槍的人說。他衣袖上佩著班長的條紋,儘管清早還很涼爽,他卻滿頭大汗。

「跪就跪,’他回答。‘無所謂。’

「‘這就跟土地更接近一些啦,’第一個說過話的人說。他想說句笑話,但是大家都沒有開玩笑的心情,誰也不笑。

「‘那我們就跪下吧,’第一個民防軍說。四個人都跪下了,腦袋頂著牆,雙手垂在身體兩側,模樣很彆扭。巴勃羅走到他們背後,用槍口遂個抵著他們的後腦勺開了槍。槍聲響處,一個個倒下去。我現在好象還能聽到那尖厲而被悶住的槍響,還能看到那槍筒猛的一跳,那人的腦袋向前耷拉下去。手槍抵著後腦勺的時候,有一個腦袋一動不動。有一個腦袋向前一衝,前額緊貼在石牆上。有一個渾身哆嗦,腦袋直晃。只有一個用雙手捂住了眼睛,那是最後一個。巴勃羅手裡仍舊握著槍,轉身向我們走來時,那四具?「體都倒在牆腳邊。

「‘替我拿著槍,比拉爾」他說。‘我不知道怎麼放下擊鐵。」他把手槍交給我,望著倒在營墒腳下的那四個民防軍。我們這夥人也都站在那裡,望著死人,誰都不說話。

「我們拿下了那個小鎮,那時還是清早,沒人吃過東西,也沒人喝過咖啡;我們互相望望,炸了兵營之後,大家都弄得漪身塵土,就象打穀場上的人那樣。我拿了手槍站著,手裡沉甸甸的,望著牆邊民防軍的?「體,我覺得噁心。死?「和我們一樣,渾身是土,灰撲撲的,只是每個死人都在淌血,潤溼了他們身邊牆腳下的幹泥地。我們站在那兒,太陽從遠方的山上升起,陽光照在我們當時站著的路上,照在兵營的白牆上。空中的灰塵在旭日中變成了金黃。我身邊那個農民望望兵營的牆,望望倒在埔邊的?「體,再箄望我們,望望太陽,然後說,‘瞧啊,一天開始了,「「‘我們現在去喝咖啡吧。」我說。

「好,比拉爾,好,’他說。於是我們走進小鎮到了。」場上。那些是這小鎮上最後被槍殺的一批。」

「其他的人怎麼樣?」羅伯特-喬丹問「鎮上難道沒有別的法西斯分子嗎?」

「什麼話,怎麼會沒有別的法西斯分子?還有二十多個。可是。個也沒被槍殺。」

「那是怎麼回事?」

「巴勃羅命令用連枷把他們活活打死,然後在峭壁上把他們扔進江裡。」

「二十個都這樣?」

「我跟你講吧。事情不那麼簡單。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想看這種情景了,在江邊峭壁上的。」場上用連枷把人活活打死。

「那小鎮建在江岸邊,離江面很高,那裡有一個。」場,。」場上有噴泉,幾條長凳和給長凳遮蔭的大樹。住家的餺臺都對著。」場。六條街匯向。」場,周圍有一條和每座房子相通的連拱廊,太陽毒曬的時候,人們可以在廊蔭下行走……」場三邊都是連拱廊,第四邊是峭壁邊上的一條樹木遮蔭的走道,下面是相距三百英尺的江面。

「當時的安排由巴勃羅一手包辦,就象安排襲擊兵費時一樣。他先用大車堵住通各條大街的路口,彷彿在。」場上準備舉行民間鬥牛戲似的。法西斯分子統統被關在鎮公所裡,那是。」場一邊最大的房子,牆上有一個大鐘,法西斯分子的俱樂部就在那連拱廊下的房屋裡。在連拱庵底下,俱樂部門前的人行道上,他們擺了一些桌椅。革命以前,他們憤常在這裡喝他們的開胃酒。桌椅是梆條編制的。那樣子很象咖啡館,不過更是雅緻「俘虜這些人的時候難道沒有發生戰鬥?」「巴勃羅是在襲擊兵營的前一晚把他們逮住的。不過,當時已把兵營包圍住了。在襲擊開始的同時,他們全都在家裡被逮住。幹得真聰明。巴勃羅有組織才能。不這樣,他在襲擊民防軍兵營的時候,人家就會在他的側冀和背後向他進攻了。

「巴勃羅真聰明,不過也真殘暴。他把在鎮上乾的這樁事佈置得面面俱到、井井有條。聽著。襲擊得手之後,最後四個民防軍投降了,他在牆腳下槍斃了他們,我們在拐角上早班公共汽車終點站邊那家總是最早營業的咖啡店裡喝了咖啡。隨後,他就動手佈置。」場。大車給架在一起,就和準備舉行民間鬥牛戲時一模一樣,只有面江的一邊不堵住。網開一面。巴勃羅接著命令神父給法西斯分子懺悔,還給他們做必要的聖事。「「這事在什麼地方乾的?」

「我說過了,在鎮公所裡。神父在裡面幹這些事,外面人山人海,有的嘻嘻哈哈,罵了一些髒話,不過大多數人還是十分認真、恭恭敬敬的。開玩笑的是那些慶祝拿下兵營而已經喝醉的人,還有一些整天醉醺醺的遊手好閒的人。

「神父在做聖事的時侯,巴勃羅吩咐。」場上的人們排成兩行。

「他叫大家排成兩行,就象叫人們排好了準備來一場拔河比賽,或者象人們在城裡看腳踏車比賽到終點時那樣,只給運動員留出一條狹路從中通過,或者象人們站著讓路給聖像儀仗隊通過一樣。兩排人之間空出兩公尺寬的一條道,人們從鎮公所門口排起,通過整個。」場,直到峭壁邊上。這樣,從鎮公所大門出來的人朝。」場一看,只見兩行排得很緊密的人在等待著,

「他們配備了打穀用的連枷,兩排之間有足夠的掄連枷的空地。不是所有的人都拿著連枷,因為搞不到這許多。可是大多數人從堂吉列爾莫‘馬,「的鋪子裡搞來了,這個人是法西斯分子,賣各種各樣的農具。沒有連枷的人就拿著粗大的牧羊棍,或趕牛棒,有的拿著木製的乾草叉,那是打穀後把幹革和麥稈挑向空中用的木叉,有的拿著鐮刀,不過,巴勃羅把這些人安排在隊伍中靠近峭壁的那一頭。

「兩排人靜俏悄的,那天就象今天一樣晴朗,就象現在一樣天高雲淡,。」場上還沒有灰塵,因為上一晚露水很濃,兩排人的身上有樹蔭遮著,你聽得到泉水從那獅子塑像嘴裡的銅管噴出來,落到水池裡的聲音,婦女們平時帶了水罐就在這裡舀水的。

「只有神父在給法西斯分子做聖事的鎮公所附近有下流的叫罵聲;那些人,我已說過,是巳經喝醉的二流子,他們擠在窗外,隔著窗上的鐵柵欄,對裡面大罵粗話,開些低階下淹的玩笑。站隊的兩排人大多數不聲不響地等著。這時,我聽到有人在問另一個人,‘裡面有女的嗎?’

「另一個回答,‘基督保佑,但願沒有女的。「「這時還有一個說,‘巴勃羅的老婆在這裡。喂,比拉爾。裡面有女的嗎?’

「我望著他,那是個農民,穿著出客穿的外套,滿頭是汗。我就說,‘沒有,華金。沒女的。我們不殺女的。我們幹嗎殺他們的女人呀?’

「他說,‘多謝基督,沒女的。那啥時候動手啊v「我說,‘等神父做完祈禱就開始。’「那麼神父怎麼辦?’

「‘我不知道。」我對他說。我看到他臉上的肌肉在抽動,汗從前額上淌下來。‘我從沒殺過人。」他說。

「‘那麼你得學學啦。」他身旁的一個農民說。‘不過依我看,這傢伙揍一下是不會叫人送命的。’他雙手握著連枷,懷疑地望著。

「‘妙就妙在這裡,'另一個農民說。‘一定要揍許多下才行。」」拿下了瓦利阿多里德。堆拿下了阿維拉,’有一個人說。‘我們進鎮前,我就聽到這消’

「拿不下本鎮。鎮是我們的。我們趕在他們前面先動手,」我說。‘先下‘為、,巴勃羅可不是那種婆婆媽媽的人。,

「‘巴勃羅真能,’另一個說。'但是在結果民防軍的時候,他有點自私。你說對不,比拉爾?’

「'對呀,’我說。'可目前的事大家都插手了。’「‘不鍇,’他說。‘這次安排得很好。不過我們為什麼再聽不到關於戰爭的訊息呢?’

「襲擊兵營前,巴勃羅把電話線割斷了。電話線坯沒有接好。’

「‘噢,’他說。‘原來這樣,怪不得我們聽不到訊息了。我這個訊息是今天清早在養路站那裡聽來的。’

「‘幹嗎用這個辦法來對付他們,比拉爾?’他問我。「為了省子彈,’我說。‘還有,每個人都應該承擔一份責任

「那麼就該動手了。該動手了,「我望著他,只見他哭了。「‘你千嗎哭,華金?’我問他。'這有噲好哭的。‘我忍不住,比拉爾,’他說。‘我從沒殺過人,「「小鎮上大家認識大家,一向知道底細,你要是沒見過小鎮上革命開頭時的情況,你就等於沒見過世面。這天,。」場上那兩排人裡,大多數穿著在地裡幹活的衣服,原是匆匆趕到鎮上來的,不過也有人不知道革命頭一天該怎麼打扮,穿了禮拜天或者過節時的農服,後來看到別人,包括那些襲擊兵營的人,都穿著最舊的衣裳,發覺自己穿得不對頭,很不好意思。不過他們不願意脫下來,生怕丟失,或者被二流子偷去。他們就這樣滿頭大汗地站在太陽底下,等著動手,

「那時起風了,大家剛才在。」場上走的走、站的站,來回走動,泥土被踩得又幹又松,被風颳起來,於是有一個穿藏青色出客外套的人喊道「灑水,灑水每天早晨用皮管在。」場上灑水的。」場管理員便走上前來擰開水龍頭,從。」場旁邊向中間灑水,把塵土壓下去。兩排人隨即向後退去,讓他在。」場中間灑水;皮管大幅度地揮動著,噴出的水在陽光中閃閃發亮,大家把身體拄在自己的連枷、棍子或者白木草叉上,望著那噴射的水。等。」場上灑得很潮,灰塵不再飛揚了,兩排人就又站好了隊,有個農民大聲喊道。」‘我們啥時侯伺候第一個法西斯分子啊?苐一個啥時候從畜欄裡出來呀?’

「‘快了,’巴勃穸在鎮公所的門裡提髙了嗓門說,‘第一個馬上就出來,「在襲擊兵背時,他大聲吆喝,硝煙又嗆人,所以他的聲音啞了。

「‘還磨蹐什麼呀?’有人問。

「‘他們還在懺悔自己的罪孽哪。」巴勃羅提高了嗓門說。「‘是呀,總共有二十個呢,’有人說。「‘不止,’另一個說。「'二十個人的罪孽講起來可不少。’「‘是呀,我看,他們是在搞鬼,在拖時間。在這緊要當口,除了窮兇極惡的事之外,一般的罪孽誰還會記得?’

「只能耐心點。這二十多個人窮兇極惡的罪孽也眵多的,講起來可花時間哪

「‘我有耐心。」另一個說。‘不過最好還是快點了事。對他們,對我們,都是快點好。現在七月天了,事情多著。收割後還沒打穀。現在可還不是趕集過節的時光。’

「‘今天就等於趕集過節。」另「個說。'是自由節,從今天起,這些傢伙消滅以後,這鎮和土地就是我們的了。」

「‘這些法西斯分子就是我們今天要打的穀子,’有.個人說。‘打掉粃槺就有了本鎮的自由。」

「‘我們必須管好鎮上的事,不能丟人"另一個說。‘比拉爾,’他對我說,‘我們什麼時候開組織大會?’

「這件事辦完就開,,我對他說。‘就在鎮公所的房子裡開。」「我諏上一頂民防軍的三角漆皮帽鬧著好玩。我把手槍上了保險,那當然是扣住了扳機,同時用大拇指把擊鐵輕輕地朝前推。我把手槍插在腰上,長長的槍筒插在束在腰上的繩子裡。我戴帽子的時候,覺得這個玩笑很有意思,儘管後來我想,當初拿民防軍的權子還不如拿槍套的好。兩排人畢有個人對我說,‘比拉爾,好閨女。你戴這頂帽子,我心裡覺得不是滋味。我們現在已經把民防軍這類東西消滅掉了。‘

「‘那麼,’我說,‘我就摘下吧。,我摘了帽子。「‘把帽子給我,’他說。‘應當毀掉它「我們那時正站在這兩排人的盡頭,沿江峭壁邊緣的走道上,所以他隨手把帽子從峭壁上扔下去,就象牧人不抬手扔石塊趕牛似的。帽子飄到遠遠的空中,越來越小,漆皮在清澈的空中閃閃發亮,一直落到江裡。我回過頭來望。」場,只見所有的視窗和露臺上都擠滿了人,那兩排人在。」場上一直排到鎮公所門口,大樓窗前也盡是人,擠來擠去,七嘴八舌,那時只聽得一聲大叫,有人說。」頭一個出來啦。」原來是鎮長堂貝尼託‘加西亞,他光著腦袋從大門裡慢吞吞走出來,走下門廊,沒有什麼動靜走到兩排拿著連枷的人中間,還是沒有動靜。他在兩個、四個、八個、十個人中間走過,沒有動靜。他在這兩排人中間昂首走著,胖險上臉色灰白,眼睛先是向前望,接著朝左右偷看,走得很穩。還是沒有動靜。

「有人在露臺上喊了。」‘怎麼搞的,你們這些膽小鬼?’堂事貝尼託仍舊在兩排人中間走著,沒有動靜。那時,離我三個人的地方,有個人臉上的肌肉在抽動,他晈著嘴唇,使勁握住連枷的手失去了血色。我看他朝堂貝尼託的方向望著,等他走過來。仍舊沒有動靜。堂「貝尼託剛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髙高掄起連枷,競然碰到了身邊的人,然後一下子往堂貝尼託理去,打在他腦袋一邊,堂貝尼託對他瞅了一眼,這人又是一下子,同時嚷道「給你點顏色看看,王八蛋,’這一下打在堂,貝尼託臉上,他舉起雙手捂住臉,於是大家紛紛動手,把他打擁在地;最早動手的那入叫別人幫忙,他一把抓住堂爭貝尼託的襯衫領子,別的人抓住他的胳臂,他的臉擦著。」場的泥地,大家就這樣把他一路拖著,越過走道,拖到峭壁邊,扔出去落到江裡。第一個動手的人跪在峭壁邊上看他往下掉,說"王八蛋1王八蛋舸,王八蛋。「這個人是堂貝尼託的佃戶,他們早就結了仇。堂「貝尼託把江邊―塊地從他手裡收因給別人種,他們為此吵過,這個人早就恨他了。這個人不再回到隊伍裡面,只是坐在峭壁上,望著堂貝尼託掉下去的地方.

「堂貝尼託之後沒人肯出來。這時。」場上鴉雀無聲,因為大家都等待著,要看看下一個出來的是誰。這時有個醉漢大聲嚷嚷。」把牛放出來「

「這時鎮公所窗邊有人嚷道,‘他們不肯動窩啦!他們都在禱告。」。

「另一個醉漢叫了,‘把他們拖出來。來吧,把他們拖出來。禱告時間過啦。「

「不過一個也沒出來,過了一會,我看到大門裡出來一個人。「那是堂費德里科,岡薩雷斯,他是磨坊和飼料鋪的老闆,是個首要的法西斯分子。他又高又瘦,頭髮是橫梳的,好遮住禿頂,他穿著長睡衣,下襬塞在褲子裡。他光著腳,仍是他在家被逮捕時的那副換樣。他兩手舉過腦袋,在巴勃羅前面走著,巴勃羅跟在後面,用獵槍槍口頂住他的後背,一直逼他走到兩排人中間。可是等巴勃羅撇下了他,回到鎮公所門口的時候,他卻站在那裡不動了,眼睛望著天空,兩手高舉,好象想抓住老天似的。「‘他沒腿走路了。」有人說。

「‘怎麼啦,堂,費德里科?你不會走路嗎?’有人對他大叫。堂費德里科卻舉起兩手站在那裡,只有嘴唇在動-「‘走呀。」巴勃羅在石階上對他嚷道。‘走。」「堂」費德里科站在那兒不會動了。有個醉漢用連枷柄戳他屁股,堂,費德里科象匹執拗的馬那樣突然蹦了一下,可是仍舊站在原地,舉起兩手,翻著眼睛望天。

「於是站在我身邊的那個農民說。」這太丟人了。我對他沒什麼仇,不過這場戲該結束了。’他向這排人的前頭走去,擠到堂「費德里科站著的地方,說,‘對不起你啦。」朝他頭擁就猛打一棍。

「堂‘費德里科把舉起的雙手按在頭上,擋住禿頂,他低下用兩手矇住的頭,手指間露出了蓋在禿頂上的幾根長頭髮,他在兩排人中間飛奔,可是連枷接二連三地落在他背上和肩上,直到他栽倒在地。隊伍盡頭處的那些人把他拽起來,扔到峭壁外。自從巴勃羅用獵槍把他逼出大門之後,他沒開過口。他唯一的難處就是往前走。兩條腿彷彿不聽他使喚了,

「在堂,費德里科之後,我看到,最狠心的人都聚到隊伍盡頭的蛸壁邊來。我就離幵那裡,走到鎮公所的庳前,推開了兩個醉漢,朝窗裡張望。在鎮公所的大廳裡,大家圍成半畫形跪在那裡禱告;神父也跪著和他們一起禱告。巴勃羅一夥拿著獵槍站著,其中有個叫‘四指頭,的皮匠,當時總跟巴勃羅在一起的,另外還有兩個人。巴勃羅對神父說,‘現在誰去神父只顧繼續禱告,不答理他。

「‘你聽著。」巴勃羅粗聲粗氣地對神父說,‘現在誰去?誰準備好了?’

「神父不願跟巴勃羅說話,只當沒有他這個人在身邊。我看得出,巴勃羅很惱火。

「‘我們大家一起去,’堂,裡卡多蒙塔爾沃抬起頭,停了禱告對巴勃羅說。這傢伙是地主。

「‘什麼話,’巴勃羅說,‘準備好了,一次去一個。」「‘那我去,’堂「裡卡多說。‘我永遠不會比現在更有準備了。’他說‘時神父替他祝福,他站起身的時候,神父又替他祝福。神父不停地禱告,舉起十字架,讓堂,裡卡多親吻。堂裡卡多吻了十字架後轉身對巴勃羅說,‘並且再也不會比現在更有準備了。你這個孬種。咱們走吧。」

「堂」裡卡多是個矮子,灰頭髮,粗脖子,穿件沒安硬領的襯衫。因為他常騎馬,有點羅圈腿。‘永別了,’他對所有跪著的人說。‘不要難過。死沒有什麼了不起。倒鏵的是死在這個混蛋手裡。別碓我。」他對巴勃羅說。‘別用槍碰我,「

「他走出鎮公所大門,長著灰頭髮、灰色的小眼睛和粗脖子,顯得很矮,很惱火。他望望兩排農民,朝地上啐,「一口唾沫。在當時的處境下,你知道,英國人,他居然真的啐了唾沬,這種事很少見。他說,‘西班牙萬歲!打倒假共和國我操你們的祖宗!’

「經他這一罵,大家很快就揍死了他。他走到第一個人身前就捱了打,他還想抬起頭來朝前走,就繼續挨著打,直到栽倒在地,他們用鐮鉤和鐮刀砍他,很多人把他抬到峭壁邊,扔了下去。這時,大家的手上和衣服上都沾上了血跡,這時,他們才覺得,走出來的人是他們真正的敵人,應該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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