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就見兩隊教徒魚貫而入,將大殿前方的高臺圍了起來,顯然是要防止坲多誕遭遇眾人的過分熱情。安秀貞見狀不由小聲嘀咕道:這魔門大教長究竟是何等人物,架子和排場到時不小。"
任天翔雖然遠遠見過坲多誕幾次,卻也不敢說對他有任何瞭解,見安秀貞動問,他不禁悄聲道:「這魔門東方大教長名叫坲多誕,好像是個波斯人,以他的行事,這點排場根本不算什麼。」
小薇在一旁冷笑道:「公子不用感到奇怪,漠北邊疆來的鄉下人,恐怕還沒有見過真正的大排場呢。」
安秀貞脾氣再好,臉上也有些掛不住,正待反唇相譏,任天翔急忙圓場:「好了好了,咱們聽聽這大教長說些什麼,我對他還真是充滿了好奇,」
說話間就見一個捲髮披肩,高眉深目的波斯老者,緩緩登上了高高的講經臺。他在講經臺中央的蒲團上緩緩坐下,不怒自威的目光四下一曰,臺下眾人便不由自主地停止了竊竊私語,盡皆目光集中到他的臉上來。鼓樂聲停了下來,偌大的光明寺一片寂靜,都在等著面前這從未聽說過的摩尼教東方大教長開口說法。就聽梻多誕清了清嗓子,操著還不太流利的唐語朗聲道:「多謝諸位光臨敝寺,令敝寺蓬蓽生輝。本師坲多誕,添為魔門東方大教長,很榮幸能與大家談經論道。」話音剛落,就聽臺下有人高聲喝問:「大教長新寺開香,不知拜過碼頭沒有?」
坲多誕有些莫名其妙,朗聲反問:「拜什麼碼頭?」
人叢中響起幾個人戲謔的鬨笑,就聽方才哪人笑道:「連拜碼頭都不知道,大教長居然敢在長安開壇傳教?」
任天翔尋聲望去,認出那是長安城有名的混混,綽號「長安之虎」,仗著家裡有點背景,加上學過一陣拳腳,便糾集了一幫無所事事的地痞流氓,專在長安勒索商賈財物,並漸漸發展成一個幫會。他們今日顯然是有備而來,多半是砸坲多誕的場子。任天翔不禁幸災樂禍地對安秀貞和小薇小聲道:「有真正的熱鬧可瞧了,咱們今日不虛此行。」
坲多誕顯然已看出對方是在故意找茬兒,不以為意地淡淡問:「老朽初來長安,不知開寺傳教還須拜碼頭,請容我今日開寺大典之後,回頭再拜上你們當家可好?」那混混笑道:「既然大教長這麼說,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得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佛多誕淡然道:「請問」那混混問:「不知貴教所拜之光明神,與釋迦牟尼和太上老君這些神仙比起來,誰的法力更大?他會不會庇佑他的信徒和追隨者?」
拂多誕肅然道:「每一種教派都有自己敬拜的神靈,在不同的教徒眼中,自然是自己敬拜的神靈才是正統。光明神乃是世間創始之神,為拯救天下蒼生免墮黑暗和魔道,召喚他的兒子摩尼來到人間,有摩尼傳下光明教以拯救天下,所以本門也稱摩尼門。如果信徒虔心奉教,自然會得到光明神的庇佑。」
那混混追問:「如何證明?」
拂多誕皺起眉頭反問:「你想要怎樣證明?」
那混混壞笑道:「大教長乃摩門高階神職,自然也是光明神最虔誠的追隨者,想必深受光明神庇佑,根本不懼我們凡人的威脅和攻擊。我想在大教長身上試試拳腳,若大教長不躲不閃依舊毫髮無損,我便信你所說,不然我就要對世人宣佈,大教長不過是妖言惑眾,空口白話而已。」
話音剛落,就惹得摩門弟子群情激奮,立刻有不少人向拂多誕請戰,要將這幫鬧事的混混趕出光明寺。卻見拂多誕擺擺手,緩緩道:「光明神對冒犯他威嚴的異教徒,一向冷酷無情,你若向摩門高階神職人員出手,就是在冒犯光明神的威儀,必受嚴酷懲罰,我勸你還是不要試了。」
那混混哈哈大笑道:「我盧大鵬既敢號稱長安之虎,難道是被人嚇大的?大教長若是不敢站出來證明光明神的存在,我看你以後也別想在長安傳教了,收拾包裹回波斯吧。」
任天翔有些驚訝這小子如此魯莽狂妄,他將目光轉向盧大鵬周圍的人群,立刻在其中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是那個契丹少年辛乙,在他旁邊還有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模樣依稀與那日在自己府上受傷的驃騎將軍府武師趙博有幾分相似,二人顯然是父子。此刻他正與辛乙冷眼關注著事態的發展。任天翔一見之下恍然醒悟,這定是北燕門掌門不甘心自己兒子重傷於摩門弟子之手,所以買通和鼓動長安之虎盧大鵬在摩門開寺大典上挑釁,以觀其實力,並伺機為兒子報仇。
猜到其中究竟,任天翔興奮莫名,忙湊到安秀貞跟前小聲道:「呆會兒真有大熱鬧看可瞧了,要是發生騷亂你千萬不要慌,只要跟著我便萬無一失。」
小薇湊過來問:「說什麼悄悄話呢,還要躲著我?」
任天翔雖然恨不得將這不知趣的醜丫頭踢到一邊去,但又怕呆會兒發生騷亂她一個弱女子有危險,便將她拉到自己身邊,沒好氣道:「別亂跑,跟著我,丟了我可沒工夫找你。」小薇乖乖地點點頭,趁機抓住任天翔的手:「好!從現在起你別想再丟下我!」(有意思)說話間就見盧大鵬縱上拂多誕講經的高臺,得意洋洋地對四周人群團團一抱拳,然後笑道:「我長安之虎盧大鵬,為驗證光明神的存在,特向摩門大教長拂多誕討教。大教長宣稱身受光明神庇佑,自然不懼我這凡夫俗子的拳腳。大教長若不躲不閃硬受我三拳兩腳,我盧大鵬立刻給您老磕頭賠罪,以後再遇摩門弟子,在下立刻退避三舍。」
拂多誕淡淡道:「閣下堅持要向摩門高階神職人員出手,就是在挑戰光明神的權威,光明神對敢於冒犯他威嚴的凡人從不會心慈手軟,閣下要三思啊!」盧大鵬哈哈大笑:「臺下的父老鄉親為我盧大鵬做個見證,如果我盧大鵬因冒犯光明神而受到懲罰,那是我咎由自取,與人無尤。不過我盧大鵬若是傷了大教長,也請大家為我做個見證,到時候官府追查起來也好有個交代。」臺下眾人轟然答應。
盧大鵬又拱手團團一拜,這才回頭對拂多誕笑道:「大教長準備好沒有?如果大教長沒有把握硬抗我三拳兩腳,又不敢肯定你的光明神這會兒是否跟你在一起,就趁早服軟認輸,不然將你一拳打死,我也要惹上不小的麻煩。」
不少摩門弟子忍不住出言喝罵,直斥盧大鵬無恥。像這樣要別人站著硬受自己拳腳,根本就是無賴的伎倆。誰知拂多誕卻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淡淡道:「這位盧英雄是為驗證光明神的存在,不是要跟本座比試武功,所以這個方法也算公平。既然如此,就請在場的施主為本座做個見證,如果本座不幸被這位盧英雄打傷或打死,皆是本座咎由自取,與盧英雄無光。」
臺下眾人唯恐天下不亂,紛紛鼓掌答應。盧大鵬見拂多誕竟真答應了自己的胡攪蠻纏,頓時有些意外,就見拂多誕依舊盤膝端坐蒲團,神情平靜如常,令人莫測高深。他心中暗自有些懊惱,但現在已是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來到拂多誕面前,沉聲喝道:「大教長小心了!」
拂多誕微微頷首道:「請盧英雄儘管出手。」
盧大鵬見拂多誕即便坐在蒲團之上,幾乎也有常人高矮,眉宇間更有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威儀,心中隱然生出一絲懼意。不過他暗忖對方既然端坐不動,不躲不閃,自己還有何懼?這樣一想他不再猶豫,一聲大喝,一拳直襲佛多誕胸膛,佛多誕果然不躲不閃,以胸膛硬受了他一拳,就見佛多誕連人帶蒲團被拳勁震出數仗,不過依然毫髮無傷。
臺下眾人高聲叫好,紛紛嘲笑盧大棚是花拳繡腿。卻不知盧大棚已在暗自叫苦,方才那一拳他感覺就像打在一團烈火之中,那種炙熱灼燒的感覺令他渾身難受,甚至感覺似有熱流順著自己的手臂傳到胸口。不過眾目睽睽之下,他不甘心就這樣放棄,因為方才那一拳只是試探。並未出全力,他不相信佛多誕以血肉之軀能硬抗自己全力一擊。
再次來到佛多誕面前,就見佛多誕搖頭嘆息道:閣下已經受到警告,難道還不信光明神的存在!
盧大棚一聲怒喝:「少廢話,看拳!」話音未落,他以十成功力擊出的一拳,已如奔雷般結結實實打在佛多誕胸膛要害,就見佛多誕順著拳勁一直滑到高臺邊緣,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突然凝力不動,穩如磐石。
眾人再次鼓掌叫好,紛紛將目光轉向盧大棚。就見盧大鵬神情詭異的立在當場,目光痴迷的望向虛空,突然以一種不類真人的聲音嘶啞高呼:「火!火!我看到真正的烈火還有烈火中的大明尊」。話音未落,他的身體突然竄起沖天大火,一瞬間便燒遍了他全身上下,令他徹底變成了一個火人,他在火焰中手舞足蹈,掙扎呼號,淒厲慘烈的聲音如鬼哭狼嚎般在空中迴盪:「我看到了大明尊,我看到了光明神。」
摩門弟子自佛多誕以下紛紛拜倒齊齊低詠摩門經文一種肅穆莊嚴的氣息在眾人心中油然升起,不少人情不自禁的跪了下去,隨著佛多誕和摩門弟子拜倒在那看不見的大明神面前。
盧大鵬足足少了半柱香的功夫,才變成一堆焦黑的殘害跌倒在地。直到這時,他那幾個手下才醒悟過來,爭先恐後的往外就逃,邊逃邊驚呼高叫「出人命啦,摩門殺人啦」受他們的影響,眾人爭先恐後的向門外逃去,誰知人多門小,一時眾人盡皆堵在門口。就在這時,突聽佛多誕的聲音猶如天籟,清晰的傳到每一個人耳中:「大家不要驚慌,光明神只會懲戒那些冒犯他威儀的異教徒,庇佑每一個虔誠的信徒。」眾人一聽這話,不約而同的拜倒在佛多誕面前,爭先恐後的道:「小人願皈依光明教,敬奉大明尊。」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呵斥,就見刑部幾個快捕推開眾人闖了進來,紛紛在問:「怎麼回事,誰殺人了,死者在哪,有人立刻指向高臺上盧大鵬的殘骸:」盧……盧大鵬死了……"
看到臺上燒得不成模樣的殘骸,那捕快嚇了一跳,顫聲問:「他怎麼死的?」「燒死的!」有人顫抖著小聲道,「是冒犯了大明尊,被活活燒死的!」
「混帳!」那捕快大怒,「這火是誰放的?為何只燒了他,卻沒燒到其他東西?」「這火……這火是從他身子裡躥出來的。」有人大著膽子道,「是光明神之火,不是任何人放的。」
那捕快越聽越糊塗,突然看到任天翔在場,急忙上前行禮道:「原來任大人也在這裡,太好了,不知大人可否告訴卑職究竟發生了什麼?」
任天翔早已嚇得滿臉煞白,在那捕快的提醒下,這才想起自己是御前侍衛副總管,不能像尋常百姓那般沒主見。他清了清嗓子,勉強定了定神,這才將方才慘劇的經過仔細說了一遍。那捕快聽得越發糊塗,只得對幾個手下道:「雖然這人是身體自燃,但之前他與摩門大教長有過沖突,所以他脫不了干係先將他鎖了回去,再慢慢探查究竟。」
幾個官差手執鐐銬上前就要鎖拿拂多誕,卻見無數百姓紛紛跪倒,爭先恐後地道:「不能啊!大教長乃大明尊的弟子,鎖拿大教長就是冒犯大明尊,盧大鵬已經因冒犯大教長受到大明尊的懲戒,你們難道還要激怒至高無上的光明神?」「什麼光明神?」一個捕快呵斥道,「不過是些裝神弄鬼的的傢伙,你們再要囉嗦,就統統鎖了回去。」
「盧大鵬燃燒時在高聲呼叫,說他看到大明尊,是大明尊在召喚他,難道你們沒有聽見?」一個老者義憤填膺地喝道,引來無數人大聲附和,他們相信死者臨死前的呼叫,是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警示。
眾捕快對百姓的證詞嗤之以鼻,堅持要將拂多誕帶走,誰知這些平日在官府面前溫順如羊的百姓,此刻就像是著魔一般,紛紛跪倒在眾官差面前,阻攔他們鎖拿拂多誕。眼看周圍百姓越聚越多,幾個捕快不禁為難起來,雖然他們並不相信什麼光明神,但也知道眾怒難犯。
見雙方僵持不下,稍有不慎就會引發衝突,任天翔忍不住開口道:「拂多誕大教長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大雲光明寺更是得到了聖上的特准。不會因這裡發生了一樁慘案就關閉,拂多誕大教長也不會因這樁事就逃逸。你們今日先回去,需要大教長協助調查時,大教長自不會推辭。」
那捕快見任天翔這樣說,只得借坡下驢:「既然任副總管也這樣說,那我們就只帶走屍骸和幾個證人。需要大教長協助時,再派人來請。」
幾個捕快將燒焦的殘骸用屍袋包裹起來,又胡亂帶了幾個在場的百姓回去審問。待他們走後,拂多誕向任天翔撫胸為禮道:「多謝任大人仗義執言,本座會記得任大人的恩典。」
「好說好說!」任天翔連忙還禮一拜。他心虛地看看四周,總覺得這大雲光明寺中充斥著一種說不出的恐懼和詭異,見百姓已漸漸散去,辛乙與那北燕門的老者也不見了蹤影,他也就趁機告辭。拂多誕沒有多作挽留,只令身旁的大般將一行人送出了寺門。
來到外面的長街,任天翔才長長舒了口氣,小薇也拍拍胸口,後怕地長出了口氣:「嚇死我了!你說,這人好端端的怎麼突然燃了起來,而且臨死前還高呼說看到了大明尊,莫非……這世上真有光明神?」
安秀貞也是滿臉煞白,不過卻比小薇和任天翔都要鎮定。她頷首道:「萬物皆有靈,那人臨死前看到了主管火焰的光明神也不奇怪,不過他這樣因冒犯神靈而自燃的怪事,我是第一次聽說,不知任公子怎麼看?」
任天翔也是莫名所以,只得將目光轉向褚剛。就見褚剛搖搖頭:「我也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不過我依然不相信那盧大鵬是死於光明神之手,更不相信他臨死前看到了什麼大明尊。」
「我也不信!」任天翔搖頭嘆道:「這摩門處處透著詭異,事事皆含恐怖,既莫測高深又令人心懷畏懼,我看它不如叫魔門更合適。」
「魔門?」褚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但願它莫要像公子擔心的那樣,成為血腥與恐怖的代稱。」
親眼目睹一個人在自己面前活生生燒成焦炭,安秀貞再無遊玩的興致,任天翔只得送她回家。剛進門就見驃騎將軍一個家將迎上來,對任天翔賠笑道:「馬師爺一直在等候任大人,說任大人到來後,務必去後院一見。」
任天翔心中奇怪,便讓小薇和褚剛等人在門外等候,他自己則在家將帶領下,來到驃騎將軍府後院一處僻靜的廂房。就見司馬瑜迎了出來,示意那家將退下後,將任天翔讓到自己所住的房內,然後關上房門,從隱秘處拿出了一個錦盒,示意任天翔開啟。
任天翔莫名其妙地開啟錦盒,就見一塊不起眼的墨玉碎片躺在錦盒之中。他一眼就認出這是蘇槐自秦始皇陵墓中盜出的那塊義字璧碎片,這令他既意外又吃驚,他雖然想過憑安祿山的實力加上司馬瑜的聰明,或許能找到那塊被搶的義字壁碎片,卻也沒想到竟然這麼快。
他正要伸手拿出那塊玉片,司馬瑜卻將錦盒關上,悠然笑道:「我已經拿到了兄弟最想要的東西,現在該是兄弟履行諾言的時候了。」
任天翔忍不住問道:「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司馬瑜淡淡笑道:「這是我的事,而且也不在咱們的協議之內。」任天翔無奈點點頭:「可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讓安將軍平安離開長安。」
司馬瑜俯身道:「最近幽燕二州的契丹人發生叛亂,范陽、河西的官兵已經連吃了幾場敗仗。邊關八百里加急上書朝廷,急需安將軍回范陽主持大局。聖上一定會問你對安將軍的看法,你怎麼說?」任天翔不以為然道:「我自然是如是稟報,說安將軍對朝廷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司馬瑜搖頭道:「你若這樣說,聖上只會更加猜疑,安將軍會更危險。」
任天翔無奈問:「那你要我如何說?」
司馬瑜沉吟道:「聖上對安將軍的猜疑不是一天兩天了,所以故意認下你這個國舅,從安將軍對你的態度上進行試探。如果僅憑你一句話就放走安將軍,如何能讓聖上安心,更何況還有楊相國等重臣的阻攔。」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我得順著聖上的心思,就說自己看不透安祿山?」司馬瑜讚許地點點頭:「聰明!然後你向聖上進言,雖然不能看透安將軍,卻有辦法令他不敢造反,只能乖乖地為朝廷效力。」
任天翔奇道:「什麼辦法?」司馬瑜淡淡道:「你讓聖上招安將軍長子安慶宗為駙馬,藉機將他留在長安。」
任天翔恍然大悟:「讓聖上留下安慶宗為質,這樣聖上才放心地讓安祿山回范陽。」司馬瑜點點頭,淡淡道:「必要的話,安小姐也可以留下。我看兄弟對安小姐頗有好感,不如就讓聖上做媒,將安小姐娶進門如何?有安將軍最寵愛的一雙兒女為質,我想聖上也該放心了。」
任天翔心中微動,但最終還是微微搖了搖頭,他雖然對安秀貞頗有好感,卻還沒做好娶妻生子的準備,更不想以婚姻為幌子竟安秀貞留為人質。他搖頭笑道:「兄長放心,我知道該如何向聖上說了。那塊玉片,是不是可以先給我?」司馬瑜笑著搖搖頭:「親兄弟明算賬,等安將軍平安離開長安,我自會親手交給你。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將為兄扣為人質,如果你沒得到這塊玉片,可以取為兄首級來賠。」
心知單單一塊玉片也沒什麼用,而且司馬瑜又這樣說了,任天翔也只得作罷,叮囑道:「那你暫時幫我收好,千萬莫要弄丟了,到時候兄長要拿不出來,就算我肯放過你,有人卻肯定不會放過你。」司馬瑜點點頭:「我知道它的重要,我會像守護自己生命一樣守護它。」
知道了玉片的下落,任天翔第一時間通知了季如風,他知道這塊蘇槐用生命換來的玉片,對義安堂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得知玉片的下落和任天翔與司馬瑜的交易後,季如風皺眉道:「安祿山胸懷虎狼之心,萬不可讓他回到范陽老巢。」任天翔遲疑道:「可這是拿回那塊玉片的唯一辦法!」
季如風沉聲道:「雖然誰也不敢肯定地說安祿山必反,但種種跡象表明,他一直在厲兵秣馬,蒐羅天下能人異士,並借幽州史家的商隊聚斂天下財富,其用心昭然若揭。這次我們驪山遇劫,對手九成九就是來自塞北的薩滿教徒,,而安祿山正是塞北胡人,與薩滿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據說他的生母就是薩滿教的女巫師。最終那塊玉片又是在他手裡出現,因此可以肯定,劫奪玉片的薩滿巫師,必定與他有干係。這樣一個野心家和陰謀家,你若助他回到范陽老巢,遲早會禍亂天下。與天下安危比起來,義字壁是否能破壁重圓,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
任天翔不以為然道:「就算安祿山包藏禍心,也是粗人一個,未必就敢叛亂。而且他手下的兵將不到天下兵馬的三分之一,就算作亂也未必有多大威脅。況且這種事自有廟堂之上的權貴們考慮,我們是不是有點多慮了?」季如風正色道:「天下承平已久,各地武備廢弛,唯有戍邊的軍隊因長年與異族作戰,還保持著較強的戰鬥力。而所有邊軍中,安祿山的范陽軍戰鬥力最強,他們若是作亂,必定摧枯拉朽,無人能擋。戰亂一起,生靈塗炭,無論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都無法倖免。所以這不僅僅是廟堂之上貴人們的責任,也是每個人的責任。」
任天翔並不認為安祿山作亂是多麼了不得的大事,不過見季如風說得慎重,他只得敷衍道:「好吧,這事我拖一拖,希望能通過別的途徑拿回那塊玉片。如果能證實那玉片真是安祿山指使人暗中搶去,我們以同樣手段奪回來,也不算對司馬瑜違諾。」「不是拖一拖!」季如風正色道「是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幫安祿山回范陽,你一要切記。」
任天翔無奈,只得答應:「好!我不會幫安祿山,季叔放心好了。」
離開季如風的住所,任天翔記掛著前兩天發生在大雲光明寺的離奇自燃案,天性的好奇讓他不知不覺就來到刑部衙門,找到高名揚,開門見山地問:「兩天前發生在摩尼教大雲光明寺的人體自燃案有沒有結果?我當時就在場,親眼目睹一個活生生的人,身體裡面突然躥起沖天大火,轉眼間就將他燒成了灰燼。這幾天我一直睡不著,要不揭開這神秘詭異的一幕,我遲早會瘋掉。」
高名揚遺憾地搖搖頭:「刑部仵作徹查了盧大鵬的屍體和他發生自燃的現場,沒有發現任何助燃的油料或火藥,可以排除是被人用火燒死。他臨死前高喊看到了大明尊,而且有無數證人證明了這一點,所以刑部有不少人將他的死與摩尼教供奉的神祗聯絡起來,都說他是冒犯了大明尊而受到的懲戒。」
任天翔笑問:「你相信這說法?」高名揚搖頭嘆道:「我是不信。我是不信,但不信又如何?盧大鵬在眾目睽睽之下自燃而亡,在這之前他雖與摩門大教長拂多誕有衝突,卻也是他出手攻擊,拂多誕自始自終都沒還手,無論如何也無法將他的自燃與拂多誕聯絡起來。而且因為他的離奇暴斃,讓外面無數愚夫愚婦開始紛紛拜倒在拂多誕門下,短短幾天時間,摩門在長安就成為了僅次於佛道兩門的大教,聲望如日中天。」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搖頭苦笑道:「你們刑部要再不快點破案,查出盧大鵬自燃的原因,我必定會被這謎團折磨而死。我要死了也不會放過你,必定每天到你床前索問盧大鵬的死因,讓你也不得安寧。」
高名揚做了個害怕的表情,然後正色道:「盧大鵬自燃一案刑部雖然沒有線索,不過兄弟託我們辦的另外一樁事,到是有了點線索。」
任天翔心中一動:「是關於如意夫人?」高名揚點點頭:「我們通過如意夫人租住的房子找到了房東,又從房東那裡查到有什麼人跟她來往,你再想不到是誰跟如意夫人有密切的聯絡。」
任天翔忙問:「誰?」
高名揚悠然笑道:「這個人你也認識,就是宜春院的老鴇趙姨。」
「趙姨?」任天翔十分意外,「她怎麼會跟如意夫人認識?為何她從來沒有向我提到過這點?你們是不是搞錯了?」高名揚正色道:「我們多次審訊瞭如意夫人的房東,他回憶起如意夫人雖然深居簡出,但偶爾會有一個蒙面的女人來看望她。有一次大風將那女人的面紗吹起,房東無意間看到了她的臉,認出她就是宜春院的老鴇趙姨。」
任天翔只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最信任的人居然也有事在瞞著自己,而且她還跟殺害任重遠的最大嫌疑人暗中有聯絡。任自己信任她多年,將她當成信賴的長輩,沒想到最終連她也在欺騙自己。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細節。」高名揚繼續道,「那個誣陷你誤殺老六的宜春院姑娘小蘭,她回憶起醒來後的第一感覺,就是聞到房中有股淡淡的幽香,跟宜春院姑娘們所用的胭粉味全然不同。有理由懷疑那晚殺害江玉亭陷害你的是一個女人,而且很可能就是如意夫人。」
任天翔若有所思地問:「你是說她先重傷任重遠,在任重遠去世後又設局陷害我,逼我不得不遠走他鄉?她所做這一切,就是為了幫某人謀奪義安堂堂主之位?」高名揚點點頭:「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任天翔皺眉沉思了半晌,黯然問:「你們把趙姨……怎麼了?」
「我們已經將她請到了刑部。」高名揚坦然道,「考慮到她跟老七你關係匪淺,還沒有對她用刑。不過無論我們如何威逼利誘,她就是不開口,我原本要派人去請老七,只等你一句話,我們就能將這老鴇的嘴撬開。」
任天翔知道刑部這幫捕快,對刑訊逼供有著一種病態的嗜好,趙姨要是落在他們手中,定會慘不忍睹。雖然他非常想找到如意夫人的下落,查出任重遠的死因,就出那個暗藏在義安堂的陰險傢伙,但他依舊不願傷害趙姨。他想了想,輕嘆道:「還是由我親自去問她吧,如果她堅持不說,再由你們來問。」高名揚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微光:「好!她要還不識趣,那就是在自找苦吃!」
幽暗潮溼的刑部大牢,永遠像暗無天日的地獄。當任天翔來到這裡時,感覺自己就像來到另一個世界。當他在最裡面一間牢房中找到趙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短數天時間,曾經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趙姨,就像是徹底變了個人,足足憔悴蒼老了十歲。任天翔心中有些難過,示意獄卒開啟牢門,然後低頭鑽了進去。
聽到有人進來,趙姨回過頭,待開清是任天翔,眼中先是一陣驚喜,跟著又閃過一絲警惕,以異樣的目光望著任天翔,雙唇緊抿沒有開口。
任天翔將帶來的食盒開啟,將裡面的糕點一樣樣拿了出來,若無其事地笑道:「我知道趙姨喜歡蘇式糕點,還有崇安坊出產的燒滷,便都給你帶了來。除了這些糕點小菜,還有窖藏十八年女兒紅,我記得趙姨偶爾也喝點酒,所以近日來特意陪趙姨喝兩杯。」
趙姨警惕地注視著任天翔講酒菜一樣樣拿出來,突然搶過一塊蛋糕塞入口中,跟著全然不顧形象地一陣狼吞虎嚥,指導獎任天翔帶來的的糕點小菜吃得一乾二淨,這才打著嗝問:「任大人,不知民女犯了何罪?」
任天翔嘆了口氣,緩緩道:「趙姨沒有犯任何罪,只是刑部在查過去一樁舊案時,發現趙姨與之有牽連。我開門見山吧,是我在暗算了任重遠的如意夫人,趙姨若知道她的下落,還請不吝相告。我保證只要你說出你知道的情況,就可以立馬從這裡出去。」
「我要不說,你們是不是就不放我,甚至要對我用刑?」趙姨質問。
任天翔無奈嘆道:「這是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應為那如意夫人不僅是殺害任重遠的疑兇,也可能還是殺害江玉亭嫁禍我的關鍵人物。如果不將她找出來,她可能還會害我,難道找一忍心看著我為她所害?」
「她絕不會害你。」趙姨話剛出口就立馬意識到失言,連忙閉上了嘴。任天翔連忙追問:「這麼說你真認識她了,而且跟她還非常熟悉?既然如此,找一為何不能告訴我她的下落?難道你忍心看我一直矇在鼓裡,對藏在暗處的敵人毫無提防?」趙姨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搖搖頭:「我不能告訴你,我不能讓任何人,再去打攪夫人的安寧。」
任天翔又是失望又是傷心,怒道:「趙姨,你從小看著我長大,視我如自家骨肉,我待你也如親姨娘一般,有誰能比我跟你還親?你為什麼要保護她?難道任重遠的死和陷害我的陰謀,你也脫不了干係?」
趙姨雙唇緊抿一言不發,似乎下定決心不再開口。任天翔無奈,啞著嗓子澀聲道:「你知道這事對我有多重要,如果我不找出那個暗害任重遠的兇手,這輩子都將寢食難安。如果你堅持不開口,我只好將你交給刑部衙役,你知道他們的手段,請趙姨三思。」
見趙姨依舊不為所動,任天翔越發懷疑她就是暗算任重遠,殺害江玉亭嫁禍給自己的如意夫人的同夥,這也讓他終於狠下心來,轉身出得牢門,就見等在外面的高名揚過來問:「怎樣?」
「交給你了!」任天翔黯然道:「讓她開口就行不要傷她性命。」
高名揚欣然點點頭:「老七放心,這事我有分寸。讓她痛到極點,卻又不會留下傷殘和後遺症,這樣總可以了吧?」見任天翔再無異議,高名揚立刻令兩個衙役將趙姨帶到審訊室,少時審訊室傳來趙姨撕心裂肺的慘叫,令任天翔心如刀割。但為了查到如意夫人的下落,他只得鐵下心捂住耳朵,心中祈禱趙姨快快開口,莫要在逼他做惡人。
審訊室突然傳來趙姨一聲慘叫,然後就徹底寂然無聲,任天翔腦中突然閃過一絲不祥的預兆,急忙奔向審訊室,恰見高明楊垂頭喪氣的從審訊室出來,一臉的沮喪和愧疚。
「怎麼回事?」任天翔急忙問。高明楊躲開任天翔探尋的目光,期期艾艾的道:「我們沒想到這老鴇如此剛烈,受刑不過假意招供,趁我們不注意趁我們不備突然一頭撞在刑具上,自殺了。」
「什麼?」任天翔心中一急,一把推開高明楊衝入審訊室,就見趙姨已倒在血泊中,只剩一點細若遊絲的呼吸。就見一根尖銳的鐵刺已經深深的扎入他的腦門,就算是大羅神仙也救不活。任天翔心如刀絞,「噗通」跪倒在她面前,愧疚萬分的哭道,「對不起,我沒想到會這樣,對不起……」
趙姨已經無法開口,只有失血的嘴唇在微微蠕動,任天翔忙湊到她的唇邊,隱約的聽到他最後的叮囑:「不要……不要再找……」
趙姨的身體在懷中開始見見冰涼,任天翔心中既懊悔又憤懣。已經有三個人因為如意夫人而死,而且每一個人都和自己有莫大的關係。所有的陰謀都和自己有關,但自己連如意夫人的影子都沒見到。
緩緩將趙姨放到地上,任天翔擦乾眼淚毅然站起,回頭對高名揚下令:「立刻帶人隨我包圍宜春院,搜查趙姨的住處,我不信就找不到如意夫人的一點蛛絲馬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