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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0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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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文說:「爹,自打我嫁到咱家還沒為家裡出點兒力,現在該我亮個相了,我要叫傳文知道什麼叫咬人的狗不露齒。」文他娘從裡屋探出頭來說:「怎麼,那文,你要咬人了?」那文說:「娘,我就是打個比方,我的意思是,大家別拿豆包不當乾糧,你們就相信媳婦一回。」朱開山說:「好好好,就相信你一回。他娘,給媳婦十塊錢。」

元寶鎮的酒館裡烏煙瘴氣,如同鱉吵灣。韓老海和老孫頭、張把頭幾個正在吆五喝六地打麻將賭錢,一群打短工的在一旁看眼兒,那文走進來,一邊看著牌一邊諷刺挖苦說:「哼,我當是些什麼高手,哪有一個會玩牌的!」

韓老海回頭瞪了那文一眼說:「爺們兒在這兒玩,你一個婦道人家往這兒湊什麼?這裡沒有女人的事,你趕緊給我出去!」那文說:「憑什麼?我來給我爹打酒,酒館是你開的?就打是你開的也不能攆客啊!」韓老海說:「沒看見我們在玩牌嗎?」那文哈哈笑了說:「你們這也叫玩牌啊?我看了,元寶鎮沒有一個會真玩牌的,全是胡打亂敲。」韓老海來了氣說:「這麼說你也會玩牌?小樣兒吧。」那文說:「不敢說會玩,可是看過,要是玩起來你們這裡沒有一個是對手。」韓老海說:「口氣不小,要不你上來試試?」

那文說:「算了吧,我還得回去,我爹等著喝酒呢。不過要是真玩起來也沒什麼意思,你們的檔次太低。行了,走吧,看你們打牌上火,出張牌磨嘰老半天,生孩子也沒這麼費事的。」轉身要走。韓老海攔住不放說:「別走啊,把我們損了半天這就要走?玩兩把,我倒要請教請教。」

那文說:「玩兩把就玩兩把。」說著把一個玩家替換下來,笨手笨腳地洗了牌,瞧著她的身手,韓老海一笑說:「慢,我們可是動輸贏的。」那文說:「我知道。」

闖關東第二部(66)

八圈下來,那文是一輸再輸,一把未和不說,還老點跑,她氣鼓鼓地站起來說:「今天手氣不好,沒錢了,不玩了。」韓老海冷笑道:「我還當是高手呢,原來是隻油葫蘆,到底是騍馬上不了陣。」那文說:「我還不信了呢,我把首飾押上,再玩兩把。」

那裡賭得熱鬧,可朱開山一家人急得團團亂轉。傳文說:「你說她到底去哪兒了,還沒回來,急死人了!」朱開山說:「她沒說到哪兒去?」傳文說:「問她光笑,就是不說。」文他娘說:「俺早就看了,這媳婦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早晚惹事。還有老三那個玉書,成天攥著張報紙,小嘴巴巴著,新思想啊,要解放啊,解她孃的臭腳吧!兩根筷子一般長,早晚都是下腳料。」

正說著,剪了新發型的玉書走進來說:「大娘,我還沒過門呢,就這麼說我?以後咱孃兒倆有的是仗打。」文他娘說:「耳朵就是長!」閉了嘴不理她。玉書逗文他娘說:「耳朵長也沒你的嘴長,我在家裡坐著,就覺得耳朵發熱,尋思大娘又在說我的不是了,忙跑來看看吧,果不其然!」

傳文說:「玉書,別逗俺娘了,她的脾氣你還不知道?她呀,越喜歡的人就越罵,不喜歡的人她都懶得說。這麼晚了有什麼事?」玉書說:「傳傑這兩天櫃上忙得腳打後腦勺,讓我來說說,這幾天他就不回來下地了。」文他娘說:「不回來就不回來吧,不差他一個。」玉書說:「剛才我在外邊都聽到了,嫂子出去沒回來?」

文他娘說:「這塊荒料,不知一翅子扎哪兒去了,荒料就是荒料,就可以扎個籬笆牆。」玉書說:「要我說,你們都小瞧了嫂子,嫂子將來可是一個驚天動地的人兒。」傳文說:「玉書,你陪陪娘,俺出去找找這塊荒料,好歹還能扎個籬笆牆,防防野狗什麼的也行。」說罷跑了出去。

酒館裡的賭局繼續進行著。那文狂勁上來,脫了外套挽了袖子,爺們似的咋咋呼呼,卻更顯得身段婀娜,風情萬種,惹得大夥不時地拿眼睛瞟她。韓老海笑著說:「那文啊,再輸你輸什麼?」那文喝下一盅酒,醉笑道:「有什麼啊,再輸我光著身子走出去。」酒館裡一片笑聲,

那文又喝了一盅酒,說:「就玩一把了,我一個人賭你們仨,我和牌你們三家輸,你們三家不論誰和都算我輸,咱來大的,不許賴賬,要立字據!」韓老海說:「來大的?你還有什麼大的?」那文有些醉眼矇矓笑著說:「我哪兒大你們不知道?」眾人又大笑道:「光說大,誰看見了?」那文咯咯笑著說:「你們贏了就看著了。」韓老海說:「你真的拿你自己下注?」他面露紅光,心裡暗道:朱開山呀朱開山呀,你讓我閨女丟醜,我今天就讓你媳婦在全鎮面前現眼。

那文說:「我可以立字據。你們呢?你們掂量掂量,我賭自己的身子,你們下什麼注?可別叫鎮上的爺們兒笑話。」韓老海兩眼冒火說:「我賭四匹馬!」

老孫頭說:「我賭三頭牛!」

張把頭說:「我賭三間房!」

那文說:「那咱就立字據!」一回頭對眾短工說,「你們這些看眼的,想不想‘鋪’?不想‘鋪’的走人,別在這兒撿便宜。」大夥說:「怎麼個‘鋪’法?」那文說:「都是秋後的螞蚱,腿上哪還有點肉?這樣吧,把你們東家答應的工錢翻兩個番,願意就留下來,不願意走人。看樣一個個長得都像個爺們兒,咱們就口頭定約,行不?」大夥異口同聲說:「行,就這麼辦!」

大賭開始了。那文醉醺醺地打三家,她不停地晃來晃去,時而皺眉,時而傻笑著。眾人發出一陣陣的淫蕩笑聲,等著看好戲。可戰來戰去,眾人漸漸傻了眼。韓老海直朝老孫頭和張把頭使眼色耍牌,那兩人卻苦著個臉光瞪眼。那文瞅在眼裡一笑,起手摸了一張牌,刷地將面前的牌推倒,喊了聲「和!」話音沒落,又一下把字據攥在手裡,念道:「韓老海輸馬四匹,張把頭輸牛三頭,老孫頭輸房三間。對不起,這幾張契約我先收了。」韓老海、張把頭、老孫頭三個玩家呆若木雞,大汗淋漓,都在嘎悠嘴,卻說不出話來。

闖關東第二部(67)

那文把臉子冷下來,穿上自己的外套說:「明天我可要挨家收賬了,該怎麼辦你們自己端量,我晚上聽回話。忘了告訴諸位了,本人出身格格,剛過百日,老王爺就抱著我在桌上打牌,三歲的時候王爺就讓我摸牌,四歲的時候老家院教我牌路,五歲的時候我就會打二十九路,兩個色子比自己的兒子聽話,一副牌上手摸三把,不用看我就知道它是什麼,光碼牌我就學了三年,抓起牌來,要么雞它不敢給我來二餅,要東風它不敢給我來紅中,牌掉到地上不用看我知道反正,看下眼神我就知道你想和什麼,論輸贏銀子拿車拉……和你們玩?這就算抬舉你們了!」

那文說罷,輕聲一笑走出酒館。酒館裡死一般地寂靜。眾人望著韓老海,惶惶不知所措。韓老海的頭耷拉下來,揮了揮手道:「不用看我,該怎麼辦你們就怎麼辦吧,我今兒個是一口咬到生鐵了,認栽!」

一家人都等著那文吃飯,見那文搖搖晃晃地走進屋來,扶著門框嘻嘻笑著不說話。文他娘聞著了酒味,埋怨道:「怎麼才回來?可傷了,你這是喝酒去了?」傳文也衝她發起火來道:「知不知道家裡找你找翻了天?一個個都急出了猴瘡,鬧了半天你去喝酒了!在哪兒喝的?」那文舉著手說:「娘,我累了,今天的事以後再說。」她把三張紙給了文他娘說,「娘,你好好保管著,別讓傳文拿去揩屁股了,我得回去躺下歇歇了。」說罷轉身回到自己屋裡,關上了門。

文他娘擎著三張契約說:「這是三張什麼紙?還拿著挺金貴的,他爹,我不識字,你看看。」朱開山接過契約一看,大驚失色道:「我的老天,她這是出去賭錢了,贏回來半個家當!」正說著,老孫頭、張把頭帶著一夥人闖了進來。朱開山一愣道:「你們這是……」老孫頭和張把頭一個勁地哀求說:「開山大兄弟,高抬貴手吧,活不下去了……」大夥也一個勁哀求說:「求求你跟嫂子過個話吧,我們都輸不起啊,我們都願意給你們家打工,我們白乾頂賭賬還不行嗎?」老孫頭說:「老朱兄弟,我和張把頭商量了,明天拉上百十人的隊伍到你們家地裡抗霜,那筆賭賬就勾了吧。」

朱開山說:「我大媳婦和你們都有賬?」老孫頭說:「她一個人把我們都涮了,我們輸慘了!」朱開山呵呵大笑道:「到底還是小看了這孩子!行了,你們的要求也不算過分,我就替她做主了。」眾人千恩萬謝道:「謝謝朱大哥,你要不答應我們上吊的心都有了。謝謝了。謝謝了。」一個個鞠躬如搗蒜地走了。大夥沒走幾步,朱開山大喝一聲道:「都給我回來!」大夥驚呆了說:「你這是要反悔?」

朱開山笑了說:「怎麼會呢?我朱開山是什麼樣的人你們還不清楚嗎?把契約拿走吧,把韓老海的也帶著給他,告訴他,我和他沒賬。」

文他娘拍著巴掌笑道:「天爺爺呀,楊排風掄著風火棍破了天門陣,這可是立了頭份大功!」朱開山說:「她娘,趕快,今晚上的飯另吃,趕緊炒幾個好菜,燙壺老酒,咱請媳婦上炕吃飯!」傳文說:「爹,那文累了,我去把她扶來?」朱開山一揮手說:「不!不,你把她背來,我敬她三杯酒。」傳文高興地跑出去。

傳文興沖沖跑到屋裡一看,那文正睡得酣暢。傳文推著媳婦說:「文兒,醒醒,你是咱家的有功之臣,娘說你是楊排風大破了天門陣,給咱家立了頭份功,咱爹讓過去吃飯,要敬你三杯酒呢!」那文慵懶地說:「酒就不要喝了吧,你給我研墨吧,我好久沒寫詩了,現在上來了詩興呢……」

第十九章

1家裡灶間外,玉書用一個大盆在洗著青菜,那文在案板上吃力地揮刀剁著豬排骨。灶間內,秀兒輕鬆自如地拉著風匣,文他娘在案板上做著白麵饅頭。秀兒有些擔心地說:「娘,你說這霜能抗過去嗎?」文他娘邊忙邊說:「抗不過去也得抗,不然這一年白忙活了,咱家可就慘了。」忽聽傳來那文的驚呼聲道:「哎喲!」

闖關東第二部(68)

文他娘、秀兒急忙從灶間內趕出,玉書也急忙站起說:「大嫂,怎麼了?」那文有些誇張地說:「哎喲!閃了手腕子了,疼啊!」秀兒關切地說:「大嫂,這活兒我來幹吧。」邊說邊拿起刀,熟練地剁起豬排骨。捂著手腕子的那文有些佩服地說:「這麼沉的刀在你手裡怎麼像木棍似的?娘,秀兒幹這個比我合適。」文他娘故意板著臉說:「那你幹什麼?那麼多爺們在地裡扛著,咱娘們不能掉地下!要是耽誤了他們吃飯,有你好看的!」那文有點得意地說:「我可以去拉風匣吧。」文他娘說:「風匣你也拉不好,玉書你去,讓你大嫂洗菜。」

地頭上,老孫頭幹著活,問朱開山說:「老朱兄弟,你看這霜什麼時候到啊?」朱開山說:「這就得問老崔了,你們不是都叫他算破天嗎?」張把頭湊過來說:「我光聽說他叫吹破天。」老孫頭說:「也別說,要論起看天象,咱元寶鎮還沒有比過他的。六月天孩兒臉,說變就變,出門誰知道能不能遇到雨?怎麼辦?不用看別的,你就看他出門帶不帶雨具就行了。」朱開山說:「我已經栽排了,今番抗霜他是軍師,誰都要看他的羽毛扇怎麼搖。」老孫頭豎起大拇哥說:「還是你行,不記前仇,知人善任,不像有的人,心眼窄得穿不過一根馬尾巴。」

東方微露晨曦。朱家的大田裡,分散擺著三十餘堆大大小小的秫秸垛。每個秫秸垛前,僱工們嚴陣以待,等待凌晨「霜頭」的到來。大家手裡舉著火把,眼睛緊盯著凝視著夜空的老崔。老崔凝神望天,朱開山緊跟在他的身旁。眾人屏息看著二人。老崔輕聲地說了一句道:「老東家,霜頭來了!」朱開山喊了聲道:「點火!」一隻只火把向四方散去。大家舉著火把奔跑著,吶喊著,把一堆又一堆秫秸點燃。一霎時火光閃耀,煙霧滾滾。真是一幅波瀾壯闊的抗霜圖卷!火光映照著朱開山一張凝重的刻滿滄桑的臉,淚水滾下他的臉頰……文他娘溫柔地替他擦去淚水,老兩口緊握著手,相視而笑,笑得是那樣好看。

傳文、傳傑高興地抱在一起,兄弟二人眼看著團團火光,激動不已。傳文眼含熱淚顫抖著聲音說:「兄弟,咱家的好日子兩年之內不用發愁了!」那文、玉書、秀兒舉著火把向朱開山夫婦跑來。三人來到朱開山夫婦面前停下腳步,秀兒氣喘吁吁地說:「爹,娘,咱家又是一個豐收年啊!」玉書高興地喊道:「抗霜勝利了!」那文忽然發現了什麼,怪模怪樣地拖著強調說:「爾等不許胡鬧!沒見咱們的爹孃正在手拉手地親熱嗎?」朱開山夫婦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手,文他娘故作不滿說:「你們這三個瘋丫頭!」邊說邊將三個孩子擁在懷中。

大田內火堆熊熊……

回到家裡,朱開山和傳文、傳傑及夥計們在磨刀石上磨鐮。文他娘走近朱開山問道:「我說,文他爹,明天開鐮,今晚上吃什麼?」朱開山磨著鐮沒抬頭說:「今晚就不用忙乎了,我帶他們到鎮上喝酒去,喝完酒呢,去聽二人轉,什麼時候回來還不一定。」文他娘說:「也好,忙了一年了,該喘口氣了,你們去吧!我也帶著媳婦們一塊兒吃頓飯,說點兒話。」

朱開山一愣,抬起頭說:「你們成天在一塊兒吵吵,還能有什麼話?」文他娘說:「娘們之間的話。」朱開山說:「娘們之間有什麼話?」文他娘說:「有說不完的話。」朱開山愣了半晌,自言自語道:「這是想造反哪。」文他娘對正在灶間門外洗菜的那文說道:「老大媳婦,今晚咱聚聚,炒幾個好菜,燙兩壺老酒,別忘了把秀兒也招呼過來。」

說開宴就開宴,擺了一桌子菜和酒,文他娘、那文、秀兒、玉書團團地坐了。文他娘說:「都齊了,咱就開始吧,除了玉書,那文和秀兒打從嫁到朱家門上,咱娘們還沒一塊兒坐下吃頓飯,娘也是個熱鬧人兒,早就盼著這一天。你爹在家,娘不敢,我不是怕他,打從我嫁給他,我就沒怕過他,就是怕他給你們摔冷臉子,惹你們不高興。你看他今天張狂的,他說忙了一年了,今晚要帶著爺們們去下館子,聽小戲。好哇,他眼裡只有那些爺們,咱娘們也累了一年了,你說說咱娘們,一個個花紅柳綠,鮮活生動,可就跳不進他的眼皮子裡。行!叫他們去野吧,今晚咱娘們也野一把,來,喝酒呀,咱說說咱娘們之間的話……」

闖關東第二部(69)

那文擎起酒盅,眼淚掉下來了。文他娘說:「老大媳婦,你這是怎麼了?這酒還沒喝,淚珠子怎麼就掉下來了?」那文說:「娘,這堂屋的大炕,就是比我們小炕熱,坐在這裡喝酒吃飯就趕上我們王爺府裡殿堂了,端起酒盅,我就想喊……」玉書笑著問:「想喊什麼?」那文說:「想喊——左右丫頭,單絃伺候,上下僕人,洗耳靜聽,且看我酒到酣處,文房四寶來,我揮詩一首,與月同醉,怎一個好字了得……」眾人大笑。那文說:「娘,我敬你一杯,這日子我想了多少回了……」

女人們的笑聲傳來。朱開山和傳文、傳傑坐在傳文房炕上。傳文說:「爹,你今天是怎麼了?領我們到鎮上轉了一圈兒就回來了,不是說好了喝酒聽戲嗎?」朱開山說:「我那是和你娘說著玩的,我哪捨得花那個錢哪。」傳傑說:「爹,我餓得實在不行了,你聞聞,那屋又是肉又是酒多香啊,咱上那屋吃飯去吧,走吧,爹。」朱開山說:「不能去!咱一進屋就叫她們笑話了,爺們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挺著吧,我倒想知道知道,她們成天在一個院裡,怎麼還要揹著咱們說一些悄悄話……」朱開山說著笑了。傳文說:「爹,這可不像你做的事。」朱開山說:「趕上一個豐收年,日子過好了,就生出些閒情稚氣來,我多少年沒這麼高興了,不過現在就是肚子餓了點兒,傳文,你屋裡沒什麼吃的?」傳文說:「今天也沒做飯,沒什麼吃的。」朱開山說:「我估摸著,她們多少能給咱們留點兒殘羹剩飯。」朱開山剛說完,只聽文他孃的聲音傳過來:「你爹算個什麼東西!」爺仨都一愣。

文他娘剛放下酒盅,有些許醉意,抹了把嘴說:「我說給你們聽聽,你別看他現在成天揹著手,板著個臉,像個門神似的,年輕的時候可不這樣。當年我也是花啊朵的,十里八村的也有點兒名聲。你爹呢,鬼著呢,看好了我,就是不開口,天天幫我種地,天不亮就來了,天摸黑才回去,沒有一句話,還自己帶著乾糧和水罐,秀兒,比你追傳武的時候可痴了……」秀兒笑了笑。

文他娘說:「待會兒再說你的事,咱先開個場,說點兒高興的事。」院裡傳來朱開山的咳嗽聲。那文小聲地說:「娘,我爹他們回來了,你就別說了。」文他娘又喝了一盅酒說:「他回來就回來吧,我告訴你們,我今天是真高興,院裡從來沒有這麼清靜過,我的心從來沒有這麼敞亮過,剛才說到哪兒了?」朱開山又是一陣大聲咳嗽。

文他娘又喝了一盅,衝外面喊說:「聽動靜上火了吧?不要緊,廂房裡有香油,你衝口香油水喝吧。」說著,衝媳婦們一笑道:「他朝我發威呢,抹不開面子了,我偏要說。剛才說到,他天天幫我種地,那地種得可好哇,那天犁地,他一個人套了三股繩當牛使,那犁比牛拉得快,我擎不住了,就說,你歇歇吧,繩套都要拉斷了,你趕上頭牛了,他悶了一句:我就是牛!說著還來勁了,嘿,蹦的一聲,到底把繩套拉斷了,一頭拱進糞堆裡……」院子裡朱開山的笑聲傳來。屋子裡也大笑起來。

文他娘止了笑說:「不說了,再說你爹就真生氣了,什麼事都得有個尺度,一把不準就偏了。我說秀兒,娘這些話,一個是今天高興,二呢,也是對你說的。其實,娘一直想跟你說,可見了你,又開不了這個口,憋了我好長時間了。兩個人要不是這個意思,過得就沒有勁了,等也是白等。秀兒,聽娘一句話吧,別等傳武了,他回不來了,娘看著你這個樣心疼啊。你還年輕,再尋個人家吧,沒疼沒愛不成夫妻,打打鬧鬧那也是日子的作料,可你倆什麼都沒有哇……」眾人望著秀兒。

秀兒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端起酒盅說:「娘,嫂子,玉書,謝謝你們。你們把我叫來,沒忘了我,咱還是一家人哪,我挺高興的。難得娘也這麼高興,咱不說我的事了,說高興的事,趕上這麼個豐收年,不容易啊,我敬你們一杯!」秀兒一飲而盡。那文說:「秀兒說得好,咱今天只管喝酒,說話,來,我把弦子也帶來了,我給你們唱一曲!」

闖關東第二部(70)

傳文聽著老婆的曲,問:「今晚這是怎麼啦?爹,你說這是怎麼了?」朱開山說:「你閉著眼慢慢地聽著吧,還要到鎮裡去聽戲,花那個錢幹什麼?他們有咱們家的戲好聽嗎?」戲文聲忽然沒有了。傳傑說:「哎,怎麼不唱了?」朱開山說:「是不是她們喝醉了?傳傑,你去看看。」傳傑跑出去,喊道:「爹,不好了,屋裡沒人!」朱開山呼的一聲坐起來說:「沒人?」傳傑說:「沒人!一桌子菜沒動,三罈子酒喝光了!」傳文說:「那菜是留給咱的,咱趕緊去吃吧!」朱開山說:「你就知道吃,趕緊去找她們去吧,在家裡怎麼著都行,這四個老孃們要真是喝醉了,跑到鎮上去耍瘋去,那還不叫人笑話死!」朱開山帶著兩個兒子慌慌張張地跑出去。

爺仨在青紗帳裡尋找著。傳傑耳尖,說:「爹,你們聽!」遠處傳來了四個女人的笑聲和唱戲聲。

青紗帳裡,在一片空地中,文他娘帶著三個媳婦唱著跳著,又嘻嘻哈哈地躺到這又熟又香的莊稼地裡。朱開山慢慢地坐下,點上一鍋煙抽著,品著眼前這幅圖景……

2

木排集散地漸漸地臨近。老獨臂如一座塑像佇立在木排上,凝視著遠方。二招興奮地說:「頭招,到了!」老獨臂點點頭。排幫們歡呼雀躍,互相擁抱,一個個熱淚盈眶。

老獨臂指揮著大夥把木排向岸邊靠攏。岸上,開店的、設賭場的、窯姐兒紛紛圍攏上來。木排還沒停穩當,他們熱情地上了排招攬著,死皮賴臉地拉客,嘴上像塗了蜜說:「大兄弟,一路辛苦,住店吧,歇歇腳,我們店吃的住的好,價錢公道,想要什麼有什麼,去晚了就沒鋪位了,給您留著呢。」「哥們兒,想玩不?我們那兒有局子,一宿到亮,發財的機會來了!」「哥,還猶豫什麼?跟妹子走吧,被窩兒熱乎乎的,就等著你鑽呢,累了一秋了,妹子好好陪陪你,養養精氣神兒。」

曹三叫著人名給排幫們分錢說:「這一道上我攔擋你們,不讓你們耍錢,吃花酒,靠娘們兒,為什麼?那時候你們有錢嗎?沒錢不是等著找揍嗎?我不知道耍錢痛快?不知道摟著肉乎乎的娘們兒睡覺美?可沒錢乾瞪眼,老是冒虛火,對不對?」大夥笑了。

二招笑道:「這回有錢了,虛火能轉成實火了,我得好好地痛快痛快!」曹三說:「好了,這回錢到手了,我就不管了,痛快幾天,完事呢,願意跟我回去的跟我走。別不捨得花錢,錢是什麼東西?就是買痛快的,掙錢不花是土鱉,等你兩腿一蹬,那就不是錢了,是廢紙。不跟你們說了,白費唾沫,有個局子等著我呢,還有,上番我軋和的娘們兒鋪好了被窩兒等著我呢。媽了個巴子,小娘們兒一身肥嘟嘟的白肉,抓一把軟乎乎的,真他媽的過癮,抗不了,先去熱乎一鍋再說。」說罷笑眯眯地走了。

老獨臂看曹三走去,沉下臉對大夥說:「都給我聽好了,這兒可是個喝人血的窩子,咱掙的錢不容易,都把口袋捂緊了,該回家的回家,還想跟我回去的把錢捎走,別帶在身邊。」

傳武興奮地對鮮兒道:「姐,咱倆的錢你都收好,過些日子木艚子往回返,咱們跟著回去。你不是看好了野馬灣嗎?咱就到那兒安個家過小日子。」鮮兒說:「我喜歡那兒有山有水,咱在那兒蓋兩間房,買幾畝地,過幾天舒舒坦坦有家的日子。」傳武說:「你再給我生幾個大胖小子。」鮮兒羞赧地說:「不許胡說!」她話是這麼說,人卻依偎到了傳武的懷裡,軟語喃喃道:「傳武,今晚你就住這吧。」傳武緊緊地摟著鮮兒說:「姐,再等等,等咱們有了自己家的時候吧。」

老獨臂端坐在那兒警惕地看著四周。二招溜出門來,剛想跑,被老獨臂喝住。老獨臂低聲道:「孩子,按理說我不該管著你。聽我一句勸吧,我都是為了你好,回屋去吧,你今天要是出去了,明兒一早就會光著屁股回來。我不是嚇唬你,那些開賭局的、開窯子的、賣大煙的早就在咱們周圍佈下了一張網,就等著你往裡鑽呢。」這時候,陸陸續續又有幾個人要出門。老獨臂招招手說:「都過來,一塊聽我說說。」大夥圍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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