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治不好呢?」
「如果你堅持治療,醫療措施又比較得當,比較有力的話,腎炎還是可以治癒的,它還不像尿毒症那麼嚴重。不過……」醫生問,「你是公費醫療嗎?你上了大病統籌嗎?這個病,是個花錢的病。而且,得有耐心。你家裡人能照顧你嗎?你要不住院的話,可以讓家裡給你請個保姆。」
醫生給她開了很多藥,在這之後,她第一次聽到了一個醫學的名詞——「血透析」。血透析每週至少一次。林星去劃價的時候知道,光「血透析」一項,每月就將近三千元。
她一步高一步低地走出醫院,踉蹌之中她想哭,但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找不到哭的地方。她沒有交錢,她哪來那麼多錢來維持醫生說的那個日復一日沒完沒了的治療。她這麼年輕身體一直健康,所以從沒想過要為自己上個醫療保險。至於單位,她知道的,效益不好,大病統籌、養老統籌、失業保證金之類的福利都一直拖著沒辦。所以她今天最後一句問醫生的是:「這病不治會死嗎?」醫生以為是個玩笑,「當然要治,會治好的。」「不治會死嗎?」她又問。醫生點點頭,迴避了死這個字眼:「那恐怕就要往尿毒症上轉移了,所以趕緊治吧。」
這是個什麼病,這個病能不能不治,有沒有錢治,在此時,這一切都僅僅成為了一個背景。站在這背景前面越來越讓她鑽心疼痛,讓她忍不住要痛哭失聲的,是吳曉,她剛剛愛上的男孩。她沒有父母沒有任何親人,她原以為自己會專注於事業,直到今天早晨她才發覺自己其實是多麼需要有個愛來真心地陪她,不讓她孤獨。這個愛恰恰來了,可只有一夜,馬上就要擦肩而過。
她害怕回家,她不知道吳曉是不是已經起床出去了。她怕見到他。
她又回到了社裡。主任見到她,叫過去談了那篇關於長天集團調查報告的修改意見:雖然長天集團很有影響,但她對集團這些年的業績和發展道路的介紹,和以前對其他企業的類似報道雷同了一點兒,所以突破口應該放在人物身上。主任說:長天集團的老總吳長天倒是個很有寫頭的人物,他把中國傳統道德的忠孝仁義應用於企業管理之中,很得人心,很有特色,不妨加重寫寫他!可能倒是篇新鮮的東西。主任表達瞭如上看法,把稿子退還給她,才問:你到醫院去看了嗎?是哪兒不好啊?林星說:腎不好。主任說:喲,那可得注意,不行你休息幾天吧。
主任表示完一個做領導的對部下應當表示的關心,便急匆匆地走了。林星坐在窗下,盯著眼前的一摞稿子發呆。直到夕陽的光線在屋裡一點點地收束,退隱得模糊不清,她才機械地起身,機械地收拾自己的背包。她把稿子放進了抽屜,沒有帶走它。
這個傍晚的街頭好像特別擁擠,她在公共汽車站等了很久,等到高峰期過了,才擠上了車子。她站得很累時也想過還是打一輛計程車吧,但後來終於沒有。她知道現在自己手上的每一分錢,也許都將決定她還能在這個世界上生存多久。
家裡的燈黑著。艾麗和阿欣都不在,吳曉也走了。林星開啟臥室的燈才發現屋裡和床上都被收拾得乾淨整潔。小茶几上擺了一盆濃豔觸目的鶴頂紅,使整個兒臥室顯得生機盎然。而最引人注意的,是床頭櫃上吳曉留的條子,他告訴她他去演出了,問她還來「月光」酒吧嗎,還問她晚上他演完了還過來好嗎。林星終於哭出聲來。她哭著說:不不,吳曉你再也不要過來了!
晚上十二點鐘,吳曉還是過來了。他一進屋林星就說:怎麼又來了。吳曉說:你不知道我現在無家可歸了嗎?林星說:你也不可能把這兒當成你的家呀。吳曉笑一下,說:我不是跟著你離家出走了嗎?從前天開始,這兒就是我們私奔的避難所了,我不能到我哥們兒那兒去住,我不想讓我爸找到我。
林星看著他,她讓自己臉上掛著笑,她說:「吳曉,你聽我話,還是回家去吧。你爸再打你,也是你爸。而我,我已經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了……」說到這兒,她說不下去了,臉上的笑抽作一團。她本來想控制住自己,結果壓住了哭聲卻沒壓住眼淚。她淚如雨下。
吳曉上來抱住了她,「怎麼了,小星星,是我爸又找你了嗎?他說了什麼?」
林星搖頭,她哽咽得說不出話,這時吳曉看見了桌子上的藥和化驗單,和沒有交費的透析單。他鬆開她去看那些單子,看那些藥瓶上的說明。可他看也看不懂,只是急著問她:
「你是不是生病啦?」
林星不記得有哪一次睡得比現在更香甜了,她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個原始的白夜,讓閉上眼睛的心靈感受著一個幻象的背景。那些明麗的夢飄飄地來,飄飄地去。記不住夢中的故事,卻記住了無數斑斕的色彩,一片一片浮動著,像雲、像霧、像遊動著的海市蜃樓。既朦朦朧朧,又伸手可觸。直到醒來時她還在尋找,她斷定窗簾上那片柔和的陽光,就是那夢的源頭。
在陽光中她看到了自己的鮮血,飽滿而又溫暖地流動在那些錯綜複雜的塑膠管裡。她忘了自己已經在這間明亮的病房裡躺了多久,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那被驕陽照透的窗簾顯然是她睡去之後才拉上的。屋裡很暖和,她的每一根神經都因此鬆弛下來,像微微地醉了一樣,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真正可以好好休息的時刻。她想抬頭看看四周,頸部卻軟弱無力,但她還是無比幸福地看見了坐在床端的吳曉。
吳曉說:再睡一會兒吧,快了。
她又把眼睛閉上。在躺下之前她曾被告知,最少四個小時才能把周身的血液洗上一遍。她事前沒有想到「血透析」會做得這麼漫長,幸好只是每週一次。病房裡一共有四臺透析機,四個病人都很老,而且只有她一個始終有人在床前相陪。她看得出在護士醫生的微笑裡,流露著的羨慕和好奇。
「透析」結束時已是午後。他們從醫院走到街上。明媚的陽光讓他們都眯起了眼睛,讓林星恍若還留在剛才的夢中。他們走進了一家小小的餐館,點了菜。點的都是便宜的菜。沒要飲料,只喝一種從一個看上去不怎麼幹淨的茶壺裡倒出來的茶。茶是免費的。林星還戀戀不捨地想著那個夢。菜來了。他們吃菜。然後離開夢境的唯美開始討論最現實的問題。她說:我看還是算了吧,你掙的那點錢,都交了透析費還吃不吃飯了。吳曉以茶代酒,和她碰杯,並不回答她的問題。他問:你還噁心嗎?林星搖頭:不了。噁心是因為血液裡的尿素氮刺激腸胃造成的。她剛透析完,把尿素氮都濾淨了,至少三天以內不會噁心了。吳曉點頭:所以透析非做不可,直到那些尿素氮徹底不再出來了。可錢呢?做一次要七百塊錢。林星簡直不敢思議。實在不行我可以隔一週做一次,噁心我能忍的。不行,醫生說一週一次已經是最低的了。飯我們可以少吃一點兒,來,乾杯,這頓飯就算是咱們最後一次在外面吃吧,以後頓頓都得自己做了。他這樣一說她又哭了。這些年她好像只有在聽到父母出事的噩耗時才哭過,可這幾天似乎把一生該流的眼淚都集中了。她告訴自己應該像以前那樣堅強,可她還是控制不了眼淚,不知是為了這突然降臨的不幸,還是為了這突然降臨的幸福。
她不想讓吳曉總看見她哭,有些男人是討厭女人的眼淚的。她把臉扭向窗外,假意去看街邊的樹和過往的路人。她說:吳曉,咱們不過剛剛認識,你沒有必要為我過這種生活。我也不願意承受這份心理壓力。因為我也知道,這樣的愛是很難長久的,不能長久的事情又何必要去開始呢。
和她相比,吳曉顯得平靜多了,像是在協商一件最家常最普通的事情:我可以再找個酒吧,我一天可以到兩個酒吧去演出,或者可以去三家,有不少地方想拉我過去呢。我可以和樂隊裡的哥們兒商量商量,這樣一來,錢不就有啦。
林星沒再說話,她知道吳曉還有一條路,那就是去找他的那位財富纏身的爸爸。她也知道吳曉是不會去的。她也不希望他去。因為他靠自己掙的錢和對她的愛,已經給了她足夠的生存信心。她只能麻痺自己不要去想:這種愛究竟能維持多久。在這個世界上,持久的愛或許是有的,但問題是吳曉太年輕了,他愛她的方式和過程無一不表現出那種只有年輕人才特有的衝動。誰能知道一場衝動的愛最終會有什麼樣的結局,可誰都知道衝動會使最終的結局大多相悖於最初的熱情。
從這一天開始,林星就天天陷落在這種難以逃避的憂患中。有時,幸福也是一種負擔,特別是在你本來沒資格得到它的時候。所以,兩人共處的生活並沒能讓她徹底擺脫孤獨,這種孤獨就來源於對未來結局的深刻恐懼中。
在熱戀的情人之間,總會有許多激動人心的承諾,她記得吳曉曾放言要帶著她去闖遍天涯海角的,這種顯然是隨口而出的豪言壯語還是哄得林星心嚮往之,因為她看出吳曉的個性具備了這種浪漫。林星沒能看出的是,這個衝動的少年竟然是一個樂於築巢和特別愛家的人。如果說搞音樂的人都難免沾點頹廢的邊,那麼吳曉顯然就是一個特例。他非常入世並且從不厭煩人生的各種情趣,他對家的概念幾乎帶了些享樂主義的色彩。除了打扮自己外,他還喜歡花大量的心思和精力去做飯、買菜、收拾房間,並且對用各種小花樣裝飾屋子有無窮無盡的興趣。有時他弄來幾本舊畫報,把裡邊的風景照片剪下來鑲進自制的木頭鏡框裡;有時又弄來幾朵乾花,到處尋找著盛器和適合於擺放的位置。有一天他竟然帶回一隻剛剛出生的小雞,大半天時間都忙著為它做窩和餵食。幾天後那雞雛生病死了,他又鄭重其事地在樓外的樹下,選了風水掘坑厚葬,還用小木片為它豎碑立墓。林星過二十一歲生日的那天,她去社裡取了工資回家,一進屋子就看見天花板上高高低低掛滿了各種彩色的氣球,數數一共二十一個。吳曉給了她一根大頭針,他和她一起叫喊著跳著腳地把氣球一個一個扎破。氣球破裂時發出鞭炮一樣的脆響,啪、啪、啪、啪……一共二十一響,響聲使小小的客廳充滿了苦中作樂的情緒和無憂無慮的氣息。他還為她自制了一個生日卡,上面畫著一支丘位元的箭穿過兩顆心,還畫著一男一女兩個小人兒互相對話。男的說小星星你今天過生日,女的說我最最喜歡過生日啦!那種童趣把林星徹底地感染了,她奇怪自己怎麼會在一夜之間突然抵達了自己內心最豐富、最柔軟的那個深處。
和吳曉自己乾淨講究的穿戴一樣,他同時也非常喜歡乾淨和講究的環境。林星家的客廳過去作為三個人的公共區域,一向是疏於打掃的。吳曉入住後,情況發生了變化。不僅客廳乾淨起來,連廚房和衛生間都變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開始艾麗和阿欣都感到驚奇和高興,並在他的感召下,重現女人的本色,個個都分擔了部分家務。但她們畢竟都懶慣了,自私慣了,集體意識和衛生習慣對人的約束畢竟不無繁瑣,譬如一進客廳就得換鞋;東西和衣服也不能隨手亂放,一亂放吳曉必定敲開你的門讓你收走,時間一長,怨言四起。看來每件事物都是一樣,都有利弊兩個方面。
晚上,林星當然不會再讓吳曉睡在客廳的沙發上,他們進入了正式的同居時代。林星過去和別人睡在一張床上定會煩躁得無法入睡,而現在每夜他們都相擁而眠。吳曉喜歡林星為他撓癢,說是比自己撓的舒服。林星就給他撓,撓癢成了每天睡前必不可少的功課。林星撓的癢癢幾乎是一種按摩的藝術,剛柔相濟張弛有度。吳曉每晚則用一通粗重的撫摸作為回報,而這時候林星就肯定會主動問他:你要嗎?要就來吧。她這樣一問吳曉便背過身去,說那哪兒行啊,醫生非殺了我不可。林星撓著他的背,誠心誠意地說:你要要我就給你。只要你舒服就行。可吳曉始終沒再像初夜那樣進入她的身體。這反倒成了林星的一個隱憂,她真怕他得不到滿足會慢慢討厭自己。她覺得自己必須在性的方面繼續對他保持充分的吸引,於是每天不遺餘力地花時間打扮和化妝,甚至試著用以前聽來的各種方法讓他完成生理上的興奮。這樣做很奏效,她自己也沒有低賤骯髒的感覺,甚至每次看到吳曉達到高xdx潮時,她的心裡也會產生莫大的快感,有一種共振的效果。這一段他們就這樣居然過得還挺和諧。
後來她在一本書上看到,從五十年代開始西方就流行了一個突破性的觀念:性愛的目的主要不是為了生育,而是為了人本身的快樂。她挺認同的。這個觀念讓她更加理直氣壯地把這種事當做基本的人性和人的生活權利。每當她和吳曉赤裸相向時都會在心裡滿意地對自己說:ok,我們真的很快樂!
快樂的生活當然更主要是精神上的,是一種無可代替的依託感。每一天,當吳曉出去的時候,林星就會寂寞得手足無措,就會坐立不安地,幾乎是數分讀秒地等待他回來。她常常在很晚的時候還出去站在街口等候他的身影,哪怕是颳風下雨。吳曉每次都心疼地罵她,不許她再去街上等,但她還是去。她喜歡在街口的行人中,看到他終於出現時的感覺。
精神上最享受的,還是在她半躺在床上,擁著被子,看吳曉擦地、做飯,裡裡外外地為自己忙碌的時候。後來她也讓他躺在床上看電視、看報紙雜誌,由她來端茶倒水,盡心盡力地伺候著,以此來體味兩種享受。被愛是一種幸福,愛人也是一種幸福,滋味各有不同。
幸福確實不是現在人人都趨之若鶩的汽車、房子、金錢和具體的雞鴨魚肉,而是一種內心的感覺。她對吳曉的感覺就到了一種迷戀的程度,包括他的缺點。吳曉的缺點主要是太過沉默,但他有時又喜歡爭強好勝,爭起來甚至不懂得讓著女方。有一次睡覺時林星的肚子咕嚕作響,她問他聽得見嗎,可吳曉非說是他自己的肚子響。林星說明明是我的肚子響,我都摸出來了。吳曉說我也摸出來了,我肚子響不響我還不知道嗎?兩人爭執不下,互相摸了對方的肚子也沒分出輸贏,最後居然都生了氣。別看吳曉不愛說話,林星知道他是有脾氣的,他發脾氣的時候會暴露出那種渾不講理的少年式的野蠻,平時是看不出來的。有一次他陪她走在街上,迎面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說不清是故意還是無意地在她身上撞了一下,撞完了還回頭看她。吳曉立即衝上去厲聲理論,三言兩語之後竟瘋了似的大打出手,她拉都拉不住。好不容易交通警察來了他們才鬆了手。那人眼睛黑了,吳曉鼻子破了,各有損失。她怕再把他們都帶到公安局去處理,急急地拉著吳曉就走,埋怨他:打什麼架呀,何必呢。吳曉擦著鼻血叫她住嘴!她就真的住了嘴。畢竟有種受保護的感覺,所以吳曉的犯渾也沒讓她反感。
無論是親和還是吵嘴,彼此有同有異,但生活在一起就是快樂的。開始確實有些清苦。後來吳曉果然在另一個酒吧裡又謀到了一份演出合同,拮据的狀況馬上有所緩解。自從陳美小提琴音樂會轟動京城之後,這年頭找一個青春少年來演奏一件古老的樂器就成了一種流行時尚。這樣吳曉每月就可以掙到五千多塊錢了,加上林星的工資和從艾麗阿欣那裡拿到的房租,一半用於給林星治病,另一半,供給著他們知足常樂的生活。
有時,艾麗會拉他們出去下館子,會拉林星到吳曉演出的酒吧裡喝一杯雞尾酒。林星看得出來,艾麗和吳曉之間,彼此都有著些好奇。在艾麗交往的所有的男人中,吳曉是一個異類,在艾麗眼中,他好像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艾麗表面上喜歡有錢的男人,但在本質上,卻羨慕林星。當然也僅是羨慕而已,並不想仿效和克隆,因為她自己也知道她的本質早已經埋葬在每天夜晚的醉生夢死之中了。
在吳曉看來,艾麗則是一個悲慘的少女。他很認真地問過艾麗:為什麼背井離鄉出外漂泊,為什麼甘於對那些嫖客一樣的男人言不由衷。問得艾麗雙淚直流。艾麗告訴他自己過去也有一位像他這樣的少年愛人,可那少年最終移情別戀,使她從此以後失望沉淪,失去了好好生活的願望。吳曉被深深感動了,他的過分的同情心使林星不得不告誡他,艾麗和阿欣在北京實際上是做「小姐」的。這種做「小姐」的人最常見的就是向新認識的男人講述一個悲慘的愛情故事,——一個單純美麗的少女被負心的男人拋棄,導致對愛情和人生的灰心絕望……既是為博取同情和寬容,也是給自己保全面子。她對吳曉說,別聽她們念這套俗掉牙的苦經了,你看她們和那些有錢人在一起吃喝玩樂有多開心,其實她們現在什麼都可以離舍,就是離不開這個了。
後來林星就不大接受艾麗她們的邀請了,她隱隱覺得吳曉和她們接觸多了並不是好事。直到有一天她去醫院做透析回來,一推門看見艾麗和吳曉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起翻看一本畫報,艾麗纖細的塗了玫瑰色指甲油的手正搭在吳曉的肩頭,而吳曉正迷戀於畫報上的一位金髮碧眼的外國女歌手,對艾麗得寸進尺的親暱渾然不覺,讓人佔了便宜還看著林星傻笑呢。林星臉都白了,她知道是到了該請這兩位小姐搬出去的時候了。
當天晚上吳曉一走她就叫住了也要出門的艾麗和阿欣。她提出了收回房子的要求。艾麗和阿欣當然感到突然,問她是發財了還是變著法的想要提租。她力圖委婉地解釋:我生病了你們都知道,醫生說這種病要有一個安靜的休息環境……艾麗阿欣說我們一到晚上就出去了,常常是在外面過夜,我們怎麼吵你了?林星只好換一個理由,她說:我和吳曉,你們知道的,肯定要同居一陣子,再和你們住在一起就不太方便了。可艾麗和阿欣還是異口同聲:當初我們提出房租一個月一交,是你非得要求起碼交一年的。現在半年剛過你就要趕我們走,打官司你也輸著理呢。談了半天談不通,大家面子上都鬧得有些不開心了。
沒辦法,她們不走只能自己走。林星第二天便拉著吳曉看著報紙上的廣告去找房子。租房單住是吳曉早就提出過的想法,當然他一百個贊成。他們非常投入地,甚至帶著幾分幸福感地在城區各處一家一家地看房,與房主討價還價,偶爾自己之間也發生爭執。看房使吳曉有機會去想象和設計未來兩人世界的生活空間,他喜歡這個。而林星更關注價錢和地理位置是否合適。兩人的爭執通常就發生在各自側重點和出發點的不同上。最後幻想總是讓位於經濟現實——有多少錢、離單位遠近等等。而林星作為記者的善辯本能和吳曉天生的沉默少言也使兩人的爭執不可能勢均力敵,一方佔據優勢有利於儘快形成決議。到了晚上一回家他們就開始收拾東西,並且開始商量如何把這間即將搬出的臥室也儘快地租出去。
他們選定的,是揚州衚衕裡的一幢孤樓。有一個一房一廳的老舊的單元。不帶傢俱,沒有電話,但有煤氣和暖氣,位置適中。他們正好就不想用別人的傢俱,睡別人的床該多彆扭啊。沒有電話也不要緊,他們要找的就是這種大隱於市、離群索居的感覺。以前吳曉是有一部愛立信手持電話的,可惜和父親吵架離家出走那天忘記帶出來了。
新的家給人以新的生活激情,傢俱的擺放和空間的利用都經過兩人興致勃勃的討論,力圖在一共二十多平米的狹小空間裡弄出多種情趣和意境。首先,他們決定把牆壁粉刷一新,最初吳曉大膽地主張刷成紅色,把林星嚇了一跳。紅色代表危險,也過於刺激,人在屋裡呆一會兒非頭暈不可。可吳曉說紅色意味著浪漫,象徵著勇氣和信念,能提高生活的興致。林星發現他選擇顏色的動機常常不自覺地出自於音樂的理論和感覺,有點太藝術化了,而家裡的顏色總不能過於誇張吧。於是她堅持並最終決定將客廳刷成淡黃色,將臥室刷成淺藍色。黃色同樣會使人歡快和振奮,而且是一種與太陽聯絡最為緊密的顏色。藍色主安靜、很清純,也能喚起大自然的氣息,使你聯想到天空與海。但考慮照顧吳曉的情緒,林星和他一起去商場選了一塊紫紅色的布料做窗簾,以滿足他的紅色情結。那布料很便宜,色調卻恰到好處。林星和吳曉都很滿意。無論從心理學還是從音樂的概念上,紫紅色都是一種具有內省功能的色彩,又有點羅馬式和宗教式的華貴,同時兼具了視覺上的芬芳。
在傢俱擺放的大的佈局上,林星同樣比較堅持己見,而小的擺設方面,則放權給吳曉,儘管他對有些地方的裝點並不合林星的心意。比如他在牆面上掛了太多的外國音樂明星的笑臉和酷臉,弄得整個屋子的主題過於明顯。在林星看來,家居的主題可以選擇某種色調和氣氛,如溫馨、如夏天、如懷舊,等等,而不應突出某種職業偏好,如音樂。何況林星隱隱地,對音樂有種天然的醋意。她覺得能與她競爭吳曉的,肯定不是艾麗那類風情萬種但沒多少內涵的女孩,而音樂的魅力,則永遠存在。但是看到吳曉在掛那些畫片時的興高采烈,又不忍掃他的興。她喜歡看吳曉快樂的樣子,希望吳曉能在這個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小的天地裡,找到主宰的感覺。更何況吳曉對音樂的那份熱情,畢竟不會冷卻,一時難以離間。
喬遷新居讓人有了不同以往的心情,林星的病情也漸漸趨於穩定。她開始把一直擱置的關於長天集團的稿子拿出來,按照主任的意見著手修改。她還給遠在吉海的那位陪同她採訪的年輕人夏衛華去了一封信,希望他能再提供一些資料,好能反映出吳長天以德服眾,注重個人和企業的道德形象,形成企業凝聚力的事蹟。夏衛華很快回了信,資料提供得很可憐,只講了吳長天的一些治企格言,事例方面則無多少補充。但是夏衛華用了大量篇幅,回顧了他和林星在吉海相處的日子,並說他給她去過數信都因地址不對退回去了。夏衛華在信中還告訴她一個訊息:他已經辭去在長天集團的工作,準備去美國唸書了。他在美國有一箇中產階級的舅舅提供了入學的資助。他希望在他去北京辦簽證的時候,能見到林星。
林星沒再給他回信。她和夏衛華就屬於從不同的方向來,到不同的方向去,只在中間的交叉點上會合了短短瞬間的人,如果彼此的感覺不錯,多少年後天各一方,也許還能互相回味一下。
除了繼續修改那份稿子,繼續按部就班地治病之外,林星主要關心的,還是眼前的生活。他們原來在靜源裡住的那間屋子也租出去了,是艾麗和阿欣自己租下來的。她們不願意再讓一個陌生人住進來,於是每人加了三百塊錢,把這間屋子做了公用的儲物室。她們到林星吳曉的新居來參觀過一次,對他們佈置的每一處小情小調都讚不絕口。特別是艾麗,眼睛裡流露著嫉妒的酸勁兒。不知是不是因為這種心理,她悄悄地把林星拉到一邊,問她和吳曉的感情到底牢固到什麼程度了。林星當然毫不猶豫地說牢不可破!艾麗說那就好。話裡有話似的。林星問怎麼了,艾麗說沒什麼,我最近在酒吧裡看見他總喜歡和一個女孩兒在一起,一起來一起走,出雙入對的。聽說那女孩兒是個音樂迷,這一段主要迷的是薩克斯管。
林星完全可以把艾麗的話當做女人的長舌短見,甚至,可以當做蓄意的挑撥。但艾麗最後的這句說明擊中了她,讓她的心忽地一下提了起來。能拉走吳曉的是音樂而不是女孩,但如果女孩和音樂結合起來就有點可怕了。她越想越疑心,因為一連好幾天了,吳曉整個下午都不在家呆,晚飯也說是和哥們兒一起吃了。他通常每晚十二點就完全可以回到家裡,可最近有兩天直到凌晨三點才回來,說是被朋友請去吃消夜。她知道經常有一些欣賞他的大款和富婆拉他出去吃飯,認他做乾兒子。林星始終認為吳曉是人在江湖逢場做戲,對此一直掉以輕心。她早該想到會有一個年輕的、美貌的、對音樂一往情深的女孩兒,出現在這個音樂王子的身邊。
艾麗和阿欣一走,她就迫不及待地向吳曉核實情況。她問:最近是不是有個年輕女孩兒當了你的樂迷?吳曉疑惑地皺眉:什麼時候啊?你說哪個呀?林星更生氣了,吳曉的口氣聽上去這類樂迷還很多似的。林星強調:年輕的那個,最近!吳曉反倒理直氣壯:年輕女孩兒都挺喜歡我的。說得林星啞口無言。是的,就像男孩子都挺欣賞陳美一樣,很正常。林星承認,吳曉無論是相貌還是吹薩克斯管的風格,都很偶像,身邊有些追慕者確實不足為奇。她這樣問問,看不出破綻,也就過去了,但心裡還是埋下了一些沒能釋放的懸疑。
由於有了這些懸疑,林星在很多細微之處開始有心:她開始注意吳曉的言談舉止;晚上更多地打電話到他演出的酒吧,和他聊上幾句,然後分析他的腔調語氣。後來,發展到在他回來後,偷偷翻他的衣服口袋,看有無可疑的東西。終於有一天,吳曉夜裡三點多鐘才回家,她問他幹什麼去了,回答照舊是朋友請去吃消夜了。她問什麼朋友?男的女的?幹什麼的?他說一大幫呢,非拉我去。她問在哪兒吃的,他說在哪兒在哪兒。等吳曉答完了上衛生間,她就去翻兜,結果在兜裡翻出一張當天某餐館的發票,從金額上看,不過是兩個人吃飯的數量。林星終於無法平靜了,等吳曉從衛生間一出來正要往床上倒的時候,她把這張罪證擺出來:喂,這是什麼,啊?吳曉的臉一下子紅了。這一紅把事實澄清得無可爭辯。半夜三更,林星一個人跑出來,她跑出他們溫暖的家。她受不了看吳曉那副張口結舌的樣子,那樣子讓她覺得天塌地陷。
走在街上,街上無人。冰涼的夜氣包圍著她,偶爾有高速夜行的貨車呼嘯而過,像是帶走了一切轟轟烈烈的東西,只把她單獨留在荒涼的身後。她盲目地走,覺得萬分恐懼,萬分絕望。她的生命和靈魂,一下子都懸空了,生活一下子殘酷得了無意趣。她活了二十一年至此才嚐到心碎的滋味,她無聲地哭,哭得五臟六腑都劇痛起來。她甚至不像其他女人,還有孃家可回,她除了吳曉一無所有。
吳曉追上來了。他追上來本身已使她有了原諒他的念頭。他還是那麼拙於辭令。他陪著她走,把自己的外套脫下披在她的身上。她突然站下,突然抱住了他,她說我愛你呀,我愛你呀,你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吧!
吳曉也抱了她,他說放心啊我的小星星,我們永遠不會分開的,你幹嗎不信啊!後來他們就一直這樣緊緊地一聲不響地抱著,後來他們就相擁著回了家。
後來吳曉向她避重就輕地坦白了事實,承認了錯誤。確實有一個女孩,說女孩其實也不小啦,比吳曉大了五歲,喜歡他的音樂,總來捧場,聽得如醉如痴,並且請他吃飯。一個男孩子,不願意總欠女人的情,所以這天那女樂迷請他吃消夜時吳曉執意結了賬。儘管吳曉的坦白在林星聽來,解釋多於檢討,有些矯情,有些不夠過癮,但事實基本陳述清楚,也就是這麼回事了。林星也暗地裡自認為自己虛驚得有點誇張了。她那幾天用種種纏綿和加倍的溫存,表達了心中的歉意。難怪聽人說,有時候愛人之間的爭吵反而能加強兩個人的感情,至少他們之間就是如此。
生活又恢復了快樂的常態。這種快樂是基於發自內心的對對方的專注。吉海的夏衛華到北京的美國大使館辦簽證時,呼了她好幾次,想見她,她都沒有去,甚至電話也沒回。她把對吳曉的忠誠也看做是一種快樂。因此有些過分地一絲不苟。然而疑心依然是她生活中的最大苦惱。她照樣天天忍不住偷翻吳曉的衣兜搜尋物證,都成了習慣了。甚至還悄悄地跟蹤過他。但跟蹤看來沒受過訓練是不行的,總是跟到一半就找不見人了。而且跟蹤畢竟需要高額的成本,打面的跟不上,打桑塔納又太貴。她只跟了一兩次就放棄了。後來她偷著抄了他的電話簿裡的一些可疑的女人名字,跑到街頭公用電話一個一個地撥過去,有女人接她就說請找一下吳曉。對方有時會說你打錯了,但多數會問:你是誰呀?她就想辦法編出一套說詞來,套出對方的身份,以及和吳曉的關係。通過這種陰謀詭計式的偵查調查,她把吳曉電話簿上的女人逐一進行了排隊摸底,大部分排除了嫌疑,少部分面目不清的,也未能抓到什麼真憑實據。
在她自設的戰場中,吳曉是一切戰鬥的唯一目標。吳曉在家時,她最愛問的話就是:「你和我在一起覺得幸福嗎?」吳曉當然說:「幸福。」林星就壓上一句:「就沒見過比你再幸福的人了!」吳曉有時累了嘆口氣,她也要盯問:「你跟我在一起總嘆什麼氣呀?」吳曉就解釋說:「沒有啊,我就是呼口氣。」她就說:「我明明聽到你是嘆氣嘛!」愛一個人愛到這個份兒上對雙方都是一種折磨了,更何況她搞的那些地下活動吳曉還渾然不知呢。每天他們看上去還是那麼和諧美滿的樣子。早上林星要是不用去社裡坐班的話,可以和他一起睡到十點甚至十一點鐘,然後一起起床,他做飯她寫稿子,或者她做飯他在窗前的陽光下吹薩克斯曲。他的旋律總能讓林星在自由的聯想中進入一種詩意的頓悟。而他吹得最多最好的還是那首《天堂之約》,吹得悽婉動人讓林星切菜時都心馳神往割破了手指。
她不知道自己變成這樣究竟是喜是憂。她本來以為自己是個並不需要男人的女人,是一個冷靜的、獨立的、對一切都能看開的、沒有什麼不能承受和適應的女人。因為她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任何至愛親朋,她不這樣就不能生存。她的內心從來都是驕傲的、自信的、不依賴任何人的,可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連聽到吳曉的bp機響,都要搶過來看,看是誰呼他。如果是某某女士她的心就會提起來,就會咚咚直跳。她也知道這樣做只會招致反感可還是忍不住要盤問到底:她是誰?幹什麼的?怎麼認識的?找你幹什麼?她甚至會瘋狂到陪他一起出去回電話,直到聽出來確實沒什麼才能神魂歸位。她控制不了自己了。她有時也想退回到同居以前的心態上,對吳曉持一種可有可無的無所謂的態度,以拯救自己。可那都是一種自欺,理智無可挽回地變得不堪一擊。特別是吳曉不在家她獨守空房的時候,她等著他無心做事無心寫字的時候,她就會無聲地呼喊:我真的真的離不開他啦!然後她能默默地聽到自己內心的迴音。那真是一段讓人憂心忡忡也讓人幸福不已的日子。
她閒的時候,艾麗和阿欣仍然不時地呼她,約她到酒吧去聊聊天或者給她介紹一些民間的郎中和古怪的偏方。她們認識很多有錢的男人,自己於是也漸漸地見廣識多起來。林星並不想脫離現在的治療方案,現在也還不到病急亂投醫的時候。但她對她們提到的一位在潭柘寺禪隱的杏林高手有些心動,因為社裡一位老編輯也提過此人,說是對腎療極有心得。她讓艾麗、阿欣託她們的朋友替她約診,一直未有迴音,時間久了林星倒也可有可無地忘記這碼事了。
通常男人們認為最麻煩的事,恰恰是女人共同的樂趣。艾麗和阿欣更多的是約她出去做頭髮。她們和一些流行髮廊的大工很熟很熟。她們帶著她去,艾麗和阿欣付費做全套的剪洗吹和更加繁瑣的美容,然後讓大工為林星免費剪洗一下。做頭的時候她們會聊起吳曉,問吳曉現在對她怎麼樣,是不是一如既往。林星有時就裝出淡淡的樣子,說吳曉其實只愛他的樂隊,對女人也就那麼回事吧。她們問:那他掙的錢是都交給你還是自己留著你們各花各的?對這個問題林星則照實說:他交給我,用錢的時候再跟我要。她們點頭說那還行,不過你們也沒多少錢。林星倒一點兒不覺得尷尬,她的語氣誰都能聽出帶著一種幸福的知足和真誠:錢多錢少無所謂,關鍵的是兩個人對錢的態度,我最討厭為了錢打架的那種。
阿欣問:「你們家東西都誰買?」
林星答:「誰都買。他買得多一點兒,因為他做飯多。另外他喜歡裝飾屋子,總喜歡買些小玩意回家掛上。我一說別買這些沒用的把錢都浪費了,他就說我沒情調。」
艾麗說:「你幹嗎不勸他回去找他爸爸,他爸爸不是號稱中國首富嗎?」
林星笑笑:「我從來不介入他和他爸爸之間的事。再說他爸爸也就是個大型國有企業的領導,又不是私人資本家,談不上首富不首富。」
說到吳曉的父親,就說到了長天公司,說到長天公司,就說到了劉文慶。阿欣問林星:「你知道劉文慶這回賠慘了嗎?他買了一大筆長天集團的股票,結果他剛一買就跌了。他沒法子又放血往外拋,結果他剛一拋又漲了,一上一下,賠了幾十萬。那錢是他找好幾家借的,還有他嫂子家的錢。據說他嫂子為這事都快和他哥離婚了。」
提起劉文慶林星還是挺關心的:「你們最近見到他了嗎?」她問。
「他前些天還來找你來著。他出這事以後人都變樣了,你是沒見,見了能嚇你一跳。鬍子都不刮,跟從大獄裡剛放出來似的。我們說你搬家了,他問搬哪兒去了是不是為了躲著他,我們說那誰知道,你得問她去。」
「你們告訴他我現在住的地方了嗎?」
「沒有,我說我們也不知道,你呼她吧。」艾麗說,「前兩天還來了一個男的,找你,留了一個電話。我忘帶來了,說想約你見面談件事。」
「談什麼事?」
「他沒說,就說讓你有空可以給他回電話,你回嗎?」
林星想了想,一時想不出會有什麼人找上門來約她又不留姓名。於是對艾麗說:「你們幫我回電話吧,問問他是誰。我要是跟他見面的話,你們得跟我一起去,萬一我讓人綁架了,好有人去報警啊。」
艾麗說好,又說:「估計是個色狼,綁架你不可能是為了劫財,你有什麼錢呀,那隻能就是劫色了。這人肯定在哪兒瞄上你了,或者以前受過什麼刺激。」
林星笑道:「要聽出是色狼的話就別叫我了,對付色狼你們更有經驗。」
這一天的晚上艾麗又呼她,告訴她已經幫她約好了那位在潭柘寺隱居的老中醫,約了第二天前往拜謁。那老中醫經了一些腎病患者的口碑相傳,又加上退隱禪林的傳奇色彩,在林星未曾謀面的印象中,已飄飄然帶了些仙氣,令人不由不心嚮往之,所以林星在電話裡對艾麗的幫忙很是感激了一番。
第二天一早艾麗叫了計程車來揚州衚衕林星家接她。揚州衚衕說是衚衕,實際上是一條舊式的小街,可以開得進大卡車的。這種基本上沒有大動改造的小街在北京大概不多了,還保留了不少舊清、民國和「文革」前的建築痕跡,因此常有些探幽尋古的老外來此獵奇。艾麗來時林星已經等在街口,阿欣說要借光去拜拜佛,也一起跟來了,三人同車而往。路上艾麗告訴林星,昨天晚上那個想約林星見面的神秘男子又來電話,問是否已經找到林星。艾麗惡作劇地給那位估計是「色狼」的人出了道難題,她告訴那人林星只在明日有空,真有事要談的話可去遠郊的潭柘寺一晤,上午十一時半,過時不候。
林星嗔笑:「你幹嗎耍人家。也許人家真有正事。」
阿欣說:「要我估計,肯定是你媽以前有個誰也沒告訴連你都瞞著的秘密情人,現在要來認親呢。要是那樣的話再遠他也會不辭辛苦地趕過去的,你放心吧。」
林星擰了阿欣一把,說:「你這不是轉著彎兒地罵人嘛。」
阿欣倒是一臉神往,希望這是真的。林星不清楚她是不是看過類似《霧都孤兒》這種文學作品,雖然身在風塵,心裡卻老在為自己編著些浪漫的故事,常常幻想甚至盼望著自己也能有一段不為人知的神秘身世。她最喜歡把自己想象成一位淪落社會底層的貴族後代。
計程車在崎嶇輾轉但風光秀麗的山路上盤桓了兩個小時。城裡已是初夏,但山區卻還有些清涼。山谷裡的顏色還留著春天的氣息,一派花團錦簇,肥紅瘦綠,是城裡全然見不到的風景。從汽車的窗外吹來的乾乾淨淨的山風,沁入到林星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一切疾患彷彿都在瞬間揮之而去。她想今天即使不能見到那位皈依佛門的神醫也算不虛此行,她想說不定她的病全是城裡汙染的空氣造成的。
終於她們到了潭柘寺,未拜佛先去寺院後的一排平房中拜謁醫生。醫生是見到了,其形象俗常得像是個最普通的街道幹部,與想象中的仙風佛骨大相徑庭。看病問診的過程也簡單得近於潦草,胡亂問幾句兼帶把脈開方加起來不過五六分鐘。出來時艾麗和阿欣都替林星表示了失望與憤慨,林星此行已有所得反倒不覺上當受騙。
三人轉到前邊,嘴上都說今天來此本是拜佛許願為主,聊以自慰。還未踏入山門,忽見路邊售賣佛香法器山珍水果的小販們紛紛仰頭側目,她們便也舉目看去。看見兩輛漆黑的轎車沿著右側高僧塔院的暗紅粉牆徐徐而來,在寺前的青石臺階下停住。從前邊一輛賓士轎車裡,下來幾位西服革履的男子,其中之一艾麗眼熟,驚叫一聲:「喲,他還真來了!」林星也認出了此人,原來是她在吉海見過的長天集團行政部的老總李大功。後面一輛奧迪轎車的車門旋即開啟,緩緩下車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面目慈祥的人。艾麗和阿欣只顧和李大功說話,和這人四目相對的,只有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