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逐流心道:「這個偷兒倒可以交交。」於是「嘿」的一笑,推開門就走進去。那人大吃一驚,慌忙把東西收好,雙眼瞪著金逐流。金逐流哈哈笑道:「你別驚慌,咱們是同道。」那漢子道:「你說什麼?」金逐流道:「你是偷兒,我也是偷兒。幹咱們這一行的,雖然有些人不講江湖道義,但我可是不會黑吃黑的,所以你不用提防我。」
這漢子暗暗好笑,但心裡則在想道:「這小叫化走了進來,我才知道。別的本領不知如何,只是這門輕功就已經在我之上了。幸好不是我的對頭。好吧,他把我當作偷兒,我就算是個偷兒吧。」
那漢子招了招手,說道。」難得同道到來,恕我無物招待,你坐下來烤烤火,我請你吃烤山芋。」金逐流也不客氣,大馬金刀的就坐了下來,深深吸了口氣,說道:「唔,好香,好香!但只怕有個山芋烤焦了。我肚子正餓,你拿來吧。」
那漢子撥開炭灰,取出一個山芋,說道:「燙手得很,你小心接了。」他坐在金逐流對面,中間只隔著一堆火,伸手可及,但他卻把山芋拋了過去,而不是直接遞給金逐流。
金逐流知道他是有心相試,當下把手一招,山芋就落下他的掌心,金逐流咬了一口,說道:「雖然焦了一些,味道很是不錯,多謝你了。」這漢子本來還有點害怕,害怕金逐流接不起他這山芋,可能受了傷的,此時不覺心內暗驚:「這小叫化年紀輕輕,怎的卻有如此本領?看來他的內功造詣也是在我之上了!」
金逐流道:「你今天手氣很不錯啊,偷了什麼人家?」那漢子道:「是個為富不仁的人家,我本以為還可以多些收穫的,哪知只到手了一串珠鏈,就給那家人家發覺,我只好慌忙逃出來了。」
金逐流笑道:「為人不可太貪,這串珠鏈也夠你吃喝不盡的了。」
那漢子道:「老弟此言差矣,若然只是為了自己的吃喝,我何苦費如許氣力去偷一條珠鏈。」
金逐流道:「哦,原來你是一位劫富濟貧的俠盜,失敬,失敬。」那漢子笑道:「俠字是說不的,但我可不願意只圖吃喝而偷東西,這是另有原因的。」
金逐流道:「哦,什麼原因,倒要請教。」那窮書生模樣的漢子笑道:「你是新入行的吧?你不知道幹咱們偷兒這一行的,幹久了就會上癮的,若然只圖溫飽,撈了一票就金盆洗手的話,那豈不是辜負了咱們好不容易才練成的這副身手了?」
金逐流哈哈大笑:「說得有理!我的姬伯伯也是這樣說的。」
那漢子吃了一驚,說道:「你的姬伯伯也是幹咱們這行的嗎?不知是哪位老前輩?」金逐流道:「他是咱們這行的老租宗。神偷姬曉風的名字你聽過嗎?」
那漢子道:「餘生也晚,姬老前輩我沒見過,但已是心儀已久的了。老弟是姬老前輩的門人麼?」金逐流道:「我不是他的徒弟,不過,也曾跟他學過偷東西的本領。」那漢子見金逐流如此年輕,對他的話半信半疑。
那漢子正要請教金逐流的姓名,金逐流忽道:「你聽,好像是又有什麼人來了?可是你的拍手夥伴?」
那漢子豎起耳朵一聽,面色登時大變,說道。」來的恐怕是要來捉拿我的。老弟,你幫我個忙。」金逐流道:「怎麼幫法?」心想:「打架容易,可是我還未知道你的底細,怎能就聽信你一面之辭。」
那雙子站了起來,提起了地上那口大鐘,說道:「我打不過他們,只得暫躲一躲了。他們走了,你放我出來。」說罷,鑽了進去,把鍾放下。他見過金逐流的本領,知道金逐流是可以提得起這口大鐘的。
這口大鐘估計有五六百斤之重,金逐流心裡想道:「這漢子的氣力倒也不小,但他內功外功都頗有造詣,卻還這樣害怕,不知這兩個來捉他的人,又是什麼樣的厲害角色?」又想:這漢子和我初次見面居然就這樣相信我,我倒不能不把他當作朋友看待了。
心念未已,那兩個人己走了進來,一個是道士,手提一支佛塵,另一人則是手裡拿著鬼頭刀的漢子。道士雙目炯炯有神,金逐流一看就知他是內家高手。那拿著鬼頭刀的漢子面色蠟黃,兩面太陽穴墳起,看來也是個邪派高手。
那漢子道:「你是什麼人?」金逐流道:「過路的小叫化。」那漢子冷笑道:「過路的小叫化卻怎的到這荒山野廟來了?」金逐流冷笑道:「你又是什麼人,你憑什麼來管我?我喜歡在這裡過夜你怎麼樣?」
那青衣道士看出金逐流是個不尋常的人物,笑道:「小哥,你別動氣。我們只是想向你打聽一個人,有個窮酸模樣的漢子,剛才是在這裡的吧?你知道他躲到哪兒去了?」
金逐流淡淡說道:「什麼窮酸?沒有見過!」那短小精悍的漢子用鬼頭刀撥拔火堆,冷笑說道:「你這小叫化倒會說謊,可惜騙不了我。剛才還在這裡和你烘芋頭吃的人是誰?」金逐流道:「是什麼人,你管不著!我知道也不告訴你!」那雙子大怒,就要發作,青衣道士勸道:「看這光景,那窮酸想必就在附近,咱們出去搜搜。何必待在這裡和一個小叫化生氣?」
那漢子道:「先搜這裡,說不定他還未走出這間屋子呢!」
這座破廟並沒多餘的東西,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這漢子是因為氣不過金逐流,不願就放過了他,故而要留在屋內,想借個題目向金逐流發作的。那青衣道士卻不願惹事,在破爛的供案後面張望一下,便道。」鬼影也沒一個,咱們還是走吧。」
金逐流一手支頭,懶洋洋地躺在地上,一手剝芋頭來吃,笑道。」對啦,你們還是快快的給我滾開的好。我吃飽了就要睡的。」
那漢子怒道:「好呀,你這小叫化膽敢對我無禮,我不要你滾你要我滾,哼,哼,惹得老子生氣……」金逐流側目斜視,冷笑道:「怎樣……」
那青衣道士拉了同伴一把,說道:「焦老三,和小叫化吵嘴有什麼意思?走吧!」這青衣道士是個老於江湖的大行家,他見金逐流這一副滿不在乎的態度,心中倒是有點驚疑不定,想道:「這小叫化膽敢如此,定有所恃。他本身的武功,或者不怎麼高,但他的師父定是大有來頭的人物,」青衣道土勸同伴的口氣似乎是看不起金逐流,實在則是頗有顧慮,不想樹敵。
青衣道土是他們那一幫的大哥,使鬼頭刀的漢子不敢不聽他的說話。在他連拉帶勸之下,只好悻悻地離開。可是在他經過那個大鐘的時候,卻又停下了腳步,敲了幾下銅鐘。
青衣道士笑道:「想來這窮酸不會是躲在裡面的。」原來青衣道士雖然對金逐流有所顧忌,但對金逐流的估計還是不足,心裡在想:「這窮酸若是藏在銅鐘之內,小叫化的氣力怎能提得起這口銅鐘,沒人把那窮酸放出去,他不是要活生生的餓死了?這窮酸是個機靈鬼,決不會這樣笨的!」
那漢子餘怒未消,用鬼頭刀又重重地敲了幾下,說道:「他若是藏在裡面,我就震聾他的耳朵。」
金逐流翻了個身,半坐半躺的斜倚身子說道:「喂,我說過我要睡覺的,我不喜歡有人騷擾,你再敲鐘,我就要對你不客氣了!」
那漢子給金逐流傲慢的態度氣得七竅生煙,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跳過來,駢指如戟,便向金逐流的背心一戳。
這漢子倒也不是想要金逐流的性命,他戳的是金逐流背心的麻癢穴,用他獨門的手法戳了別人的麻癢穴,可以令對方如受酷刑。這漢子是想用這個狠毒的手法來追問金逐流的口供,同時也讓他吃點苦頭。
青衣道士皺了皺眉,叫道。」老三!」可是這漢子已經出手。青衣道士想要制止也來不及了。這漢子一聲大喝:「叫你這小叫化知道我的厲害!」指頭已經戳到了金逐流的背上。
金逐流微微一笑,說道:「也不見得怎麼厲害。」仍是那麼樣懶洋洋地保持著半躺半坐的姿勢,連動也沒有動一下,口裡還在吃著芋頭呢,可是他話猶未了,只聽得那短小精悍的漢子「哎喲」一聲,如是身不由己地向前一個趔趄,急衝三步,踏進了火堆之中。原來金逐流雖然沒有反擊,但他身有護體神功,這漢子的手指戳到了他的身上,如受電震!
這漢子的雙腳踏入火堆,哇哇大叫,金逐流道:「你想吃煨芋頭是不是?不用你搶,我請你吃!」在火堆裡撿起一個沾上灰的芋頭,就向他的嘴巴一塞。
這雙子給熱山芋一燙,好不難受,嘴唇燙腫,眼淚也掉了下來。金逐流笑道:「怎麼,不好吃嗎?」漢子大怒,他的手上本來是提著鬼頭刀的,一怒之下,不假思索,便向金逐流猛斫,大喝道:「好呀,我斃了你!」這漢子的快刀也當真了得,口中只說了六個字,手底已是閃電般地斫了六六三十六刀!
金逐流叫道:「喂,喂,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可別要當真斫著我才好!」那漢子連斫三十六刀,連金逐流的衣角也沒沾上,不由得呆了一呆。金逐流笑道:「哈,原來你果然是和我開玩笑的。好,禮尚往來,咱們玩耍玩耍!」橫掌一抹,這漢子未能避開,給他抹了滿頭滿面。金逐流的掌心有爛泥似的「芋漿」還有煤灰,一抹之下,把這漢子變了個大花面。
青衣道士看見金逐流連續使出的上乘武功,這一驚非同小可!只怕金逐流要施展毒手,連忙搶上前去,抖開拂塵,喝道:「小叫化休得放肆。」
青衣道士的拂塵拂將過來,塵尾散開,把金逐流的身形都籠罩了,每一根塵絲都似利針似的挺起,威脅著金逐流的全身穴道。金逐流也不由得心中一凜,想道:‘這午鼻子臭道土倒是個一流高手。」
金逐流也提防他要下著手,不敢輕故,一聲長嘯,把道士的拂塵吹得恍如亂草隨風,塵絲飄敬,青衣道士喝道:「好功夫。」隨手一抖,拂塵重又整合一束,竟然當作判官筆使,出手生風,點向金逐流胸膛的「愈氣穴」。
拂塵是輕柔之物,這道士居然能把它當作判官筆使,內功的造詣也確是不凡的了!禮尚往來,金逐流也讚了一個「好」字,當下揮袖一佛,解了青衣道士拂塵刺穴的招數。
那短小、精悍的漢子提刀復位,說道:「這小叫化一定是窮酸一黨的,咱們可不能放過了他!」青衣道士道:「當然,我怎能讓你平白吃他的虧。」他雖然吃驚於金逐流的武功,但為了同幫兄弟的義氣,只好把全部的本領都拿出來,與那漢子聯手猛攻金逐流。
那漢子的本領雖是與金逐流相差頗遠,但青衣道士的武功則是甚強,在青衣道士接了金逐流八成攻勢的情形之下,這漢子的快刀對金逐流也就有點威脅了。
激戰中這漢子看出便宜,一刀從金逐流背後砍來,金逐流聽聲辨器,頭也不回,反手一彈。「錚」的一聲,把漢子的鬼頭刀彈開。說時遲,那時快,道士的拂塵又已當胸拂到,是極厲害的一招拂穴招數。
金逐流使了個「移形換位」的天羅步法,左手陰掌,右手陽掌,雙掌一分,形如雁翅掠推出,力道一剛一柔,相互牽引,使刀的漢子一個踉蹌,一刀劈將過去,險些劈著了他的同伴。
青衣道士忽地咦了一一聲,退後三步,喝道:「小叫化,你是天魔教的弟子麼?」金逐流道:「什麼天魔教,我才不屑於做邪教的弟子呢!你胡說八道,吃我一掌!」青衣道士大為驚詫,解了金逐流的一招,說道:「你不是天魔教的弟子,為什麼卻會天魔教的武功?」逐流大笑道:「笑話,笑話,你不識我的武功就不要亂說!」連環掌發,把那青衣道士打得手忙腳亂。
金逐流有所不知,青衣逼土誤認他是天魔教的弟子其實也是有根據的。原來天魔教的祖師厲勝男也曾練過喬北溟的武功秘笈,金世遺的武功則融會了各派所長,特別以喬北溟的武功秘笈為樑柱,以天山派的內功心法為根基而演化的。金逐流剛才所使的一招,正是喬北溟武功秘笈中的「陰陽雙撞掌」的功災,這青衣道士在二十年前曾見過天魔教主使過。
青衣道士驚疑不足,心裡想道:「這小叫化若是天魔教的弟子。決不敢對本教如此辱罵,只不知他的武功卻又何以是天魔教一路?」
青衣道士心有所疑,越發想要把金逐流活擒追問他的來歷,他知道金逐流的本領在他之上,但他也看出金逐流經驗不足的弱點,於是採用纏鬥的戰略,消耗金逐流的氣力,希望金逐流一有破綻,便可乘暇抵隙。那短小精悍的漢子用快刀配合自己攻擊,也是每一刀都斫向金逐流的要害。
青衣道士打得如意算盤,金逐流也並不笨,他看出對方是要消耗他的氣力,便也立即改變戰術,使出「天羅步法」與對方遊鬥,鬥了一會,金逐流暗自思量:「這臭道士的武功很是不弱,我又不知道他的底細,若然殺傷了他,只怕會做錯了事。」原來以金逐流的本領,本是可以速勝的,但因青衣道士的武功也很不弱,若求速勝,則非施展最厲害的殺手不可。
金逐流踟躕未決,那漢子只道金逐流已有怯意,越發逼得緊了。金逐流驀地得了一個主意,心裡想道:「這廝可惡得很,我且和他開個玩笑。」激戰中故意露出個破綻,身形一晃,似欲跌倒,那漢子喜出望外,衝上去便是一刀。他與青衣道土聯手作戰,本來是配合得十分緊密的,此時獨自衝上前去,登時便失了照應。
青衣道士連忙叫道:「小心!」話猶未了,金逐流身形一閃,已是閃電般的繞到了那漢子的背後。雙手一刀劈空,只覺頸項麻癢癢的好不難受,原來是給金逐流輕輕地捏了他一把。
青衣道士拂塵擇出,已經遲了一步,金逐流揮袖盪開他的拂塵,說道:「打得久了,也該換換口味啦,等下請你看場好戲。」只見那漢子好像滿身都是跳蚤似的,聳肩,扭頸、手舞、足蹈,口中還發出「嗬嗬」的聲音,形狀極是滑稽。
青衣道士大吃一驚,叫道:「焦老三,你怎麼啦?」可憐那漢子瘋狂般地跳躍不休,哪裡答應得出話。金逐流哈哈笑道:「也沒什麼,要不了他的命的,你可以放心。我只不過禮尚往來,順便也請你看一場耍猴兒的把戲而已。」
原來這個焦老三是給金逐流用獨門手法點了他的「麻癢穴」。在他剛才偷襲金逐流的中‘麻癢穴’的,如今是地點不著金逐流,卻給金逐流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了。故此金逐流說是「禮尚往來。!」
金逐流的獨門點穴手法更為厲害,這漢子癢得難受,「鐺啷」一聲,拋下了鬼頭刀,雙手在身上亂抓,自己把衣裳撕裂,在身上抓起了一條條的血痕。
青衣道士嘆了口氣,說道:「焦老三,咱們打不過人家,別在這裡丟人現世啦。」拖了那個漢子,跑出廟門,金逐流哈哈一笑,拱手說道:「好走,好走,恕我不送了。」
金逐流回過頭來,笑道:「偷兒朋友,現在你可以出來啦!」說罷,提起那口銅鐘。忽見火光一閃即滅,原來是那人手上拿著一個火石,臉上卻露出一片茫然的神色,如痴似呆地仍然盤坐在地上。
正是:
追兵退後風波靜,何故痴呆事太奇。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