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的一聲響,那件東西正好落在金逐流的腳邊。金逐流拾起來一看,只見是一個五寸來長的小盒子,是黃楊木造的,反過來一看,光滑的底面寫有兩個紅字:解藥!盒子未曾開啟,一縷淡淡的似是脂粉的香氣已是透了出來。
全逐流驚疑不定,把盒子拿到光亮的地方,開啟來一看,裡面是一顆碧綠色的藥丸,盒底一抹殷紅。金逐流用指甲颳了一點殘漬,仔細辨認,原來乃是胭脂。金逐流方始明白,這是女人用的胭脂盒子,盒子上那兩個紅字就是用盒子裡的胭脂寫的,想必剛才那個人在倉猝間找不到筆墨,因此匆匆忙忙的就蘸了胭脂寫字了。
「難道這就是酥骨散的解藥?解藥卻何故裝在胭脂盒裡?」這件突如其來的事情太過離奇,金逐流怎也猜想不透。拋這盒子進來的那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剛才也沒有看得清楚。
按說倘若是酥骨散的解藥,那隻能就是文道莊才會有的了。文道莊當然是不會把解藥拋給他的。那麼是這個人偷來的了?可是他既然有心來贈解藥,卻又何以不肯露面相見?
疑團塞閥,百思莫解。但別的疑問不解也還罷了,最緊要的一點卻是必須判斷準確的:這解藥是真是假?
時間不容許金逐流仔細推敲,他想了一想,心道:「即使是毒藥,最多不過一死而已。反正我現在功力已失,也是難以逃出魔窟的了,何況那人若要害我,也無須使用毒藥。」於是決意冒險一試,便耙那顆藥丸吞了下去。不過片刻,只覺一縷熱氣從丹田升起,金逐流喜出望外,知道了果然是解藥,當下金逐流再接他父親所教的吐納方法,運氣三轉,試了一試,功力雖然未曾完全恢復,亦已恢復了七八成了。
石窟的鐵門早已給那看守開啟,金逐流此時的功力又已恢復,本來他可以逃走的,但他卻不願就這麼樣的逃走。他要報文道莊的一掌之仇,他也要取回那塊玄鐵。
金逐流並不是一個魯莽的人,當然他也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他現在是陷身魔窟,孤掌難鳴。但是他卻想到了一個巧妙的主意。
文勝中已經被他點了穴道,是可以任憑他擺佈的了。不過他卻並不想把文勝中作為人質,這個辦法他認為還是笨拙了些。金逐流想到了一個可以說是十分惡作劇的主意。
金逐流把文勝中翻了個身,讓他臉朝天的躺著,笑道:「多謝你來探我,我應當好好的招待招待你才行。」說罷,脫下鞋子,在腳板底搓了幾搓,搓出幾團彈丸般大小的泥垢,把文勝中下巴一捏,文勝中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張了開來。
金逐流就把那幾丸泥垢都塞進了他的嘴巴。金逐流是從水底撈起來的。汙泥濁水都未洗滌,從那腳板底搓出來的泥丸,其腥臭可想而知!文勝中給點了穴道,動彈不得,但味覺卻是並未消失的。腥臭的氣味衝得他五臟六腑全造了反,喉頭咯咯作響,想吐又吐不出來。
金逐流笑道:「味道怎樣,比得上封家的佳餚美酒吧?」邊說邊剝下了文勝中的衣裳,和文勝中換了穿著,又笑道:「這是你的拿手好戲,我記得你是曾經這樣捉弄過秦元浩的。我如今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可不要生氣。」
金逐流炮製了文勝中,回過來再炮製那個看守。這看守本來是臉朝天的躺著的,金逐流把他翻轉過來,讓他背脊朝天,笑道:「你不必害怕,我踢你一腳,包你舒服得多!」說罷一腳朝他屁股踢去,這看守本來是給點了麻穴和啞穴的,給他一踢,卻「啊呀」一聲,叫得出來了。原來這個看守正是踢過金逐流屁股的那個看守,不過,如今金逐流踢他屁股,卻不是完全為了報仇,而是給他解穴的。
金逐流這一腳氣力不小,這看守的穴道雖然解了,卻是麻辣辣的好不難受。金逐流一把將他提了過來,在他耳邊沉聲喝道:「不許叫嚷,老老實實聽我的話,否則我就要加上利息了!」
這看守強忍辣痛,心裡十分害怕,想道:「這小魔頭不知還有什麼狠毒的手段?我落在他的手裡,沒奈何,只好聽他的話了。」於是不敢作聲,點了點頭。
金逐流和他手挽著手,說道:「往前帶路吧!」這看守嚇了一跳,低聲說道:「你要我帶你逃走?這是千萬不行的,裡裡外外有七八重看守呢!出口之處,還有機關陷阱,連我也不知道:「
金逐流道:「誰說我要你逃走?我要找你的舵主算帳!」看守又是一驚,說道:「小祖宗,你別害我,我給你磕頭!」金逐流道:「你別慌,我只是要你帶我到他的住所外面,不必你進去。」
看守還是猶疑,金逐流冷笑道:「你只怕你的舵主的刑罰,就不怕我不成?告訴你,你的舵主最多把你一刀殺掉,我飽制你,可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信不信?」這看守暗自思量:「我只是給他指點舵主的住所,未必就會給人發覺,事後也還可以抵賴。嗯‘好漢’可不能吃眼前之虧。」
那看守無可奈何,只好哭喪著臉道:「好啦,小租宗,你要怎麼樣,我依你就是。」金逐流哈哈一笑,說逍:「看你這聲小祖宗的份上,你這條小命,我一定給你保全。」於是押著那個看守,走出開門。
此時已是三更時分,天上一彎新月,月色並不怎樣明朗,他們這個海砂幫是做販賣私監的生意的,在大江南北各個幫會之中最為富有。總舵所在,建有一個大花園,佔地數畝,亨臺樓閣,假山荷池,星羅棋佈,應有盡有。囚禁金逐流這個石窟,就在花園的一角。這個看守熟識道路,帶領著金逐流,穿花叢,繞假山,揀僻靜的處所行走,避過巡邏。月色朦朧,金逐流穿的又是文勝中的衣裳,再加上有那個看守陪伴著他,因此即使有一兩個巡邏的幫丁瞧見他們的影子,也絕對認不出是金逐流。
在路上金逐流簡單地問了那個看守幾個問題,這才知道這個海砂幫的幫主名叫沙千峰,與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是八拜之交。文道莊父子來此已有數天,據說是要邀約沙千峰一同。上京給大內總管薩福鼎祝壽的。
金逐流心裡想道:「原來都是一丘之貉,想要巴結朝中貴人。好呀,我偏要叫他們不能如願,非得鬧它一個痛快不可!玄鐵固然要拿回來,文道莊這廝,更是要戲弄個夠。」
金逐流早已成竹在胸,想好了要怎樣戲弄文道莊的了。想到得意之處,不知不覺的「哈」一聲笑出來。那看守吃了一驚,悄聲說道:「小祖宗,你別聲張好不好?」
話猶未了,忽見火光一亮,有個人打著燈籠走過來,說道:「張小三,原來是你,倒教我嚇了一跳。你們談什麼談得這樣高興啊?」
這個人是幫中的廚子,手裡提著一個有益的竹籃子,雞肉的香味封閉不住,從縫罅中洋溢位來。原來是沙千峰和文道莊要吃消夜,廚房裡給他做了一隻「叫化雞」,連同幾樣精美的小菜,叫這個廚子給他們送去。
這廚子是一手提著籃子一手提著燈籠的,他首先認出了看守,跟著燭光照到金逐流的面上,這廚子認不得金逐流,「咦」了一聲,說道:「這位兄弟是新來的嗎?」金逐流笑道:「不錯,我還沒有試過你的手藝,讓我嚐嚐吧!」倏地就點了這廚子的穴道,滅了燈籠,搶過籃子,把藍子塞進假山洞裡。
金逐流吃得津津有味,笑道:「我枉自做了幾個月的小叫化,如今才吃到了正宗的叫化雞。」他已有十二個時辰未進飯食,正自覺得肚餓,把這份豐富的消夜吃了。肚飽身暖,登時精神奕奕,氣力也完全恢復了。
那隻叫化雞已經吃完,金逐流還捨不得拋棄,拿著已經吃光了肉的雞腿,啃那骨頭,一面啃一面笑道:「好香,好香!連骨頭都是香的!」那個看守擔心給人發現,看看金逐流這副饞相!卻是想笑也笑不出來。此時他們已是繞過一座假山,前面竹林之中隱隱現出紅樓一角,碧紗窗外,透出燈光,那看守如釋重負,停下腳步,悄聲說道:「到了,到了!沙舵主和文島主就是在這座樓中。」
金逐流道:「好,多謝你了。這雞腿很好吃,你也嘗一點吧!反手一指,就用那根雞骨點了看守的穴道,不過用的不是重手法,只須過三兩個時辰,穴道就會自解的。
翠竹紅樓,花明月暗,構成了一幅優美的圖畫。金逐流心裡想道:「沙千峰這傢伙倒是很會享福,可惜這樣優雅的處所給他糟蹋了。不過也幸虧有這片竹林,省卻我許多氣力。」要知文道莊的武學造詣甚高,並不在金逐流之下,如果那座紅樓前面是空蕩蕩的一林,金逐流一定會給他們發覺,雖說金逐流本來就準備要和他們交手,但若過早給人發覺,卻是與他計劃不符。
仗著那片竹林掩護,金逐流神不知鬼不覺地走到樓前。此時剛好聽得沙千峰在斥罵那個「擅離職守」的錢大:「是誰叫你回來的?你在幫中這許多年,怎的連規矩都忘記了?我沒派人給你換班,你怎麼可以私自回來?」錢大吃了一驚,囁囁嚅嚅地說道:「是文公子傳下你的命令,叫我來回話的。文公子現在正在替我看守。」
沙千峰怔了一怔,說道:「嚇,是文公子叫你回來的嗎?」文道莊說道:「哦,我明白了,想必是中兒對你剛才的說話聽得不大清楚,你叫他去問錢大,他卻以為是你要錢大來向你回話了。好吧,你不放心讓他看守,我去叫他回來就是。」知子莫若父,文道莊當然想得到他的兒子是要去暗害金逐流,連忙給兒子掩飾,金逐流在長江被擒之際,文勝中並不在場,他剛才向沙千峰問起金逐流的情況,沙千峰是曾叫過他自己去問錢大。
沙千峰起了一點懷疑,不過礙著文道莊的面子,只好說道:「令郎看守,我豈有不放心的了,不過我們也不能讓令郎屈居看守之職呀!錢大,你馬上回去,請文公子回來。」錢大答了一個「是」字,便即下樓。
文道莊道:「我和你一道去吧。中兒太糊塗了,我也應該教訓教訓他。」沙千峰道:「笑話,笑話!一點點小事,豈能勞煩島主?令郎也並沒有什麼過錯,你這樣鄭重其事的去喚他回來,反要把他嚇慌了。」沙千峰哪裡知道文道莊乃是另有用意。
金逐流心裡暗暗好笑,想道:「等下就有好戲看了!」趁著錢大下樓的時候,他卻一個飛身上了樓。
金逐流以絕頂輕功從樓房側面的暗角飛身而上,錢大正在下樓,絲毫也沒知覺,而錢大的腳步聲又正好替他作了掩護,否則他雖然輕功超妙,但總不免有點衣襟帶風之聲可能會給文道莊察覺。
其實,文道莊此時正在擔著心事,即使沒有錢大的腳步聲替金逐流掩護,他也不會察覺的。他擔心的是:「倘若中兒不識分寸,傷了那小子的性命,在史白都的面前可是不好交代;而且也要令沙幫主為難了!不過中兒大約也還不至於這樣不懂事吧?」
沙千峰道:「文島主不必掛心,決不至於出事的。那小子不是服了你的酥骨散嗎?」他只當文道莊是放心不下他的兒子在那裡看守。
文道莊不願讓他看破心事,不露痕跡地笑道:「那小子當然是插翼難飛的了。不過,我還是有點放心不下!」金逐流此時正躲在後窗,聽了這話,不覺心裡又是暗暗好笑:「你說我插翼難飛,我卻偏偏‘飛’到了你的身邊了。」
沙千峰詫道:「既然那小子已是插翼難飛!文島主還有什麼放心不下?」
文道莊道:「我不是擔心他在這裡逃得脫,我是擔心將他送到了六合幫之後,那麼咱們可就管不著他了!」
沙千峰笑道:「哦,原來你是怕史白都的妹子替他說情,史白都會將他放了。」
文道莊點了點頭,說道:「正是有此顧慮。」
沙千峰笑道:「那你可不用擔心了。古人說:‘紅顏禍水’史白都的妹子就是‘禍水’,哪個男子惹上了她都要遭殃。只除了一個人。」
文道莊道:「這卻為何?那個人又是誰?」
沙子峰道:「你不知道,史白都有心將妹子許配給帥孟雄,雙方已有信使往還,只是婚事尚未論成。所以除了帥孟雄之外,誰要是想吃這塊天鵝肉的,必定要遭殺身之禍!」
金逐流心裡想道:「帥孟雄這名字好熟!」急切間未曾想起,只聽得文道莊已在問道:「帥孟雄?嗯,可就是傷了竺尚父的那個人嗎?」
沙千峰道:「正是。帥孟雄傷了竺尚父,替朝廷奪回了西星,‘聖眷’正隆呢!所以史白都都要巴結他。」接著哈哈笑道:「你想竺尚父號稱天下第二高手,尚且給帥孟雄傷了,再加上一個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誰能惹得起他們?史白都只是想從那姓金的小子口中,問出他妹子的下落,因此才不許咱們殺他,待他問出口供之後他自己就一定會親手殺那小子的。他要妹子嫁給帥盂雄,豈能讓她的情郎活在世上?」
金逐流大嘆倒楣,心裡想道:「豈有此理!這真是未吃羊肉先惹了一身騷。我與史紅英只不過見上一面,他們竟然就把我當作是她的情人了。但史白都這廝也太是卑鄙,他自己要巴結薩福鼎也還罷了,卻連妹妹也想當作禮物送給別人。不知史紅英知道了此事沒有?哼,反正他們已經是把我誤會的了,我也不怕人家輩短流長,非惹一惹那史白都和帥孟雄不可!看看他們能給我降些什麼災殃?」
文道莊聽了沙千峰的言語,哈哈一笑,說道:「這麼說這姓金的小子是死定的了!」沙千峰道:「當然。所以我準備明天就把他送到六合幫去,省卻咱們要派人看守他。」
文道莊裝作漫不經意地說道:「你只打算把金逐流這小子送去嗎?」沙千峰怔了一怔,說道:「你的意思可是在問那塊玄鐵?」文道莊道:「不錯,那塊玄鐵你歸不歸還六合幫呢?」
沙千峰沉吟半晌,說道:「按道理我是應該歸還六合幫的,但說老實話,我卻實在是有點捨不得這件寶貝。」
文道莊道:「那你打算怎樣辦?」
沙千峰道:「我可以推說這塊玄鐵已經給金逐流這小子拋下長江了,我的手下人不會洩漏出去的。」
文道莊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人多嘴雜,只怕也不容易遮瞞吧?」
沙千峰猛然一省,說道:「這就要靠老哥幫忙了,那塊玄鐵咱們兩人分了吧。我看那塊玄鐵有一百多斤重,鑄成兩柄寶劍也可以的。」
文道莊搖了搖手,笑道:「沙兄休要誤會,我並不是想要分你的寶貝。我只是在想,如此一來,只怕、只怕是因小失大。」
沙千峰悚然一驚,說道:「如何因小失大,請文島主指教?」
文道莊道:「這塊玄鐵是要送給薩總管作禮物的,你把它鑄成了寶劍,除非是永遠不拿來使用,否則這秘密豈能不露?秘密一露,非但是得罪了史白都,只怕薩總管也要對付你了。」
沙千峰道:「那麼依你之見?」
文道莊道:「我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這塊玄鐵依然送進京去,不過不是交給六合幫的人送去,咱們給他送去!」
沙千峰道:「如此豈非越俎代皰,史白都面前怎樣交代?而且這樣做對咱們又有什麼好處?」
文道莊道:「好處多著呢!史白都也不會怪你的。你聽我說。」
文道莊故意吊一吊沙千峰的胃口,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這才接下去說道:「薩總管的壽辰是下個月十八,距離現在已是不到一個月了。倘若咱們把這塊玄鐵先交還六合幫,再由六合幫派人將它送去,一往一返,起碼也要耽擱個十天八天,那就趕不上壽期了。如今咱們替他送去,人情仍是他六合幫的,史白都感激你都來不及呢,還能怪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