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要走出林子,天氣忽然變壞,飄下鵝毛般的雪花。公孫燕正自氣悶,忽聽得似有車馬的聲音。公孫燕喜出望外,心裡想道:「有人來了,那就好了。好壞可以討點食物。」心念未已,忽又聽得呼喝的聲音。
公孫燕爬上一棵大樹上,高臨臨下,望出林外。只見有兩個軍官模樣的人,正在攔著一輛敞篷的騾車盤問。車上有七八個人,其中只有一個年老的男子,其餘都是女子,手上拿著各式各樣的樂器,似乎是一隊江湖賣藝的藝人!
那兩個軍官喝道:「下來,下來!你們是些什麼人,從什麼地方來,到什麼地方去?」公孫燕遠遠地瞧見這兩個軍官,不覺吃了一驚。
這兩個軍官一高一矮,高的那個身材魁梧,滿頭禿得油光晶亮,矮的那個兩邊太陽穴墳起,腰裡插著一對判官筆。公孫燕以前雖沒見過這兩個人,但因他們的異相,公孫燕一見,就猜到了他們的來歷。
公孫燕的父親公孫宏身為紅纓會的總舵主,大凡江湖上有點來頭的人物,不論是黑道白道,他幾乎無一不知,無一不曉。公孫燕曾聽得父親說過,少林寺有個叛徒名叫彭巨嶸,以及號稱「天下點穴第一家」的青州連家有個子弟名叫連城虎,這兩個人是當朝奸相曹振塘的爪牙,仗著相府勢力,頗是橫行霸道。公孫宏屢次想要剷除他們,還未得有機會。他吩咐女兒在江湖上倘若碰上這兩個人,須得留心。
公孫燕心裡想道:「豈有此理,這兩個人好歹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竟然連賣唱的弱女也要欺負。這件事給我碰上了,我可不能不管。但爹爹說這兩個人的本領都是在我之上。我若要管的話,只怕不能力敵,只能智取!
心念未已,只見騾車上的男女,都已下來。那老者答道:「我們是川西的樂家班子,到西昌去的。」
彭巨嶸道:「哦,到西昌去的。你是班主嗎?」老者躬腰答道:「正是。」不知他是否驚惶過甚,答了話連連喘氣。彭巨嶸將他了拉過一邊,說道:「好,你歇歇吧。」拉他之時,指頭暗暗扣一著他的脈門,一試之下,便知這老者毫無內功。這老者也似乎毫不知道對方只要指頭一動便可以致他死命,乖乖地站過一邊。彭巨嶸放鬆了手。心裡想道:「何老大燒了變成灰我也認得,這人既不懂武功,口音又不對,決不會是何老大了。」
連城虎雙眸炯炯,忽地指著一個女子問道:「她是誰?」那老者答道:「是我的養女。」這女子手上拿著梨花簡,連城虎道:「你是說書的麼?」那女子低頭說道:「學了幾年,唱得不好。」連城虎道:「唱一段給我聽聽。」
那女子一張蠟黃的臉上泛起紅暈,拿著梨花簡的手直打哆嗦。那老者道:「不要害怕,這位大人不會難為你的,你就唱一段吧。」
那女子顫聲唱道:「那張生一封書敢於退賊寇;那鶯鶯,八行箋人約黃昏後,那紅娘,三寸舌降伏老夫人,那惠明,五千兵餡作肉饅頭。我以為你也膽如鬥,呸,原來是個銀樣蠟槍頭。這是「西廂記」唱辭的一段,雖然聲音抖顫,唱來也是娓娓動聽。
連、彭二人仔細聽她口音,確是川西一帶的土音,心裡想道:「何老大那女兒說的是山東鼓書,比這個雌兒也要漂亮得多。但身材體態卻有幾分相似。她們這些走江湖的女子善於改容易貌,須得仔細一些,莫給她騙過了。」
連城虎雙眸炯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那女子一番,忽地說道:「把你頭上這支銀簪給我看看!」
銀簪並不稀奇,但簪上雕到的一頭彩風卻是具體而微,栩栩如生。銀簪還沒有小指頭粗,連羽毛也看得分明!連城虎讚道:「好精緻的手藝。」彭巨嶸「哼」了一聲說道:「你一個賣唱的女子,怎的會有這樣珍貴的首飾?」
那老者賠笑道:「這是她婆家給聘她的禮,她那女婿是銀樓的夥計,手藝不錯,這是他自己雕刻的。」
連城虎道:「為什麼別的不雕,單單雕上了一頭彩鳳?」
老者說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或許是取鴦風和鳴的好兆頭吧。」
躲在樹上的公孫燕當然看不清楚這支銀簪,但聽了他們的問答,卻是不禁吃了一驚,想道:「原來是綵鳳姐姐。她的改容易貌之術也真是巧妙,若非亮出這支銀簪,連我也不敢認她。」
原來這個女子就是去年在濟南大明湖畔說鼓書的那個何綵鳳。那次她和父親扮作一對賣唱的走江湖父女,穿州過縣,找尋她的未婚夫李敦。路經濟南,被曹振聯的兒子著上,帶領家丁就來搶她。後來幸虧遇上了金逐流和紅纓會的宮秉藩,路見不平,拔刃相助,這才將她救出虎口。彭巨嶸和連城虎就是當時陪同那曹公子前來搶她的人。
彭、連人這次是來西昌替曹振聯送賀札給帥孟雄的。帥孟雄是手握重兵的將軍,曹振聯身為宰相,想結納他作為外援,是以不借纖尊降貴,派了這兩個最得力的手下千里迢迢的從京中趕來給他送禮。
且說彭、連二人見了這支銀簪,懷疑不定,心裡卻道:「口音和麵貌雖然不對,但同是說鼓書的,而且銀簪上雕刻的綵鳳又正符合她的名字。倘若真是那個雌兒,拿回去獻給曹公子倒是功勞一件。」
連城虎沉吟半晌,說道:「你們到西昌作什麼?」
那老者道:「帥將軍後天大婚,要許多戲班子去湊熱鬧,我們這個小小的班子,也承將軍府的管事看得起,特地派了人來邀我們去軋上一腳,給帥將軍唱兩支賀婚的曲子。喏,這是將軍府管事的帖子,兩位大人請看,就知我們說的不是假證了。」
連城虎把手一揮,說道:「不必看了,我並非懷疑你們說謊,但這個女的我卻要把她帶去。」
老者大吃一驚,說道:「她正是我們班中的臺柱,這個……」
連城虎笑道:「就是正為這個,我才要把她帶去!」
那老者道:「但我們也是在往西昌的呀,何以要把她單獨分開?」
連城虎道:「你們的騾車走得慢,我的馬跑得快,我把她帶去,明天就可以到達西昌。她唱得旺,叫她先給帥將軍唱個曲子,也好討帥將軍的喜歡。」原來連城虎已經懷疑這女子是何彩風化裝的了,因此他打算把她先行帶走,到了將軍府,只要用一盤清水,就可以令她現出本來面目。
何綵鳳暗暗吃驚,正在思量如何應付,連城虎笑道:「來吧,我和你合乘一騎,你不必害怕,我不會欺侮你的。」話猶未了,忽聽得馬嘶之聲,其聲甚哀。彭、連二人連忙回頭去看,這一看登時令得他們面上變色,連城虎的嘴巴也似給封住一樣,笑不出來了。
原來在他們下馬之後,那兩匹坐騎本來是在林邊吃草的,此時卻正在負痛狂奔,兩匹馬的臀部都插有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彭、連二人又驚又怒,齊聲喝道:「哪裡來的小賊,膽敢暗算我的坐騎?」顧不得理會何綵鳳,連忙就追。
公孫燕發出兩柄匕首,傷了他們的座騎之後,故意在樹林裡發出吃吃的笑聲。彭、連二人,一個去追奔馬,一個到林中搜尋。
公孫燕的真實本領不如彭臣峙,但輕功卻是在他之上。而且彭巨嶸在明處,她在暗處,樹林壁古木參天,濃陰蔽日,公孫燕有心捉弄他,焉能讓他搜著。
公孫燕在樹林裡兜了兩個圈子,把彭巨嶸引走,看他走得遠了,這才悄悄的從另一面出來。
彭巨嶸連鬼影也不見一個,不由得心裡暗暗吃驚。他只道敵人的本領遠遠在他之上,生怕在樹林裡遭受暗算,連忙跑出來與連城虎會合。
此時連城虎已經追上奔馬,但那兩匹馬因為流血過多,雖然未死,卻已不堪再用。兩人商議了一會,連城虎也是有點膽怯,說道:「那人輕功這樣好,不知會不會是金逐流這小子?」
彭巨嶸道:「只要咱們緊緊靠在一起,不要走單,金逐流這小子也未必奈何得了咱們。」連城虎道:「但不知他是否還有黨羽,依我之見,咱們還是趕緊跑到西昌為妙。那個雌兒反正也是要到西昌的,就讓她自己去吧。到了西昌,不愁沒法盤查她的根底。」要知他們此時已是失了坐騎,倘若帶上一個女的,只有反添累贅,只好放棄了把何彩風先行帶走的計劃。
公孫燕看他們走得遠了,這才出來與何綵鳳相會,何彩風又驚又喜,說道:「公孫妹子,原來是你躲在樹林裡給我幫上這個大忙,但你何以又會來到此間呢?」
公孫燕道:「我的說來話長,先說你的。」
何綵鳳笑道:「你剛才不是聽見了麼,我是到西昌賣唱的呀。」
公孫燕道:「我不相信你肯給帥孟雄賀喜。快說實話!」
何綵鳳這才說道:「祝婚是假,行刺是真。」公孫燕吃了一驚,說道:「帥孟雄武藝高強,這可不是當耍的啊!」
何綵鳳道:「正因為他武藝高強,所以才要大家合力。」跟著給公孫燕解釋道:「這是李敦定的計劃,後日會有許多好漢去給帥孟雄‘賀喜’的。有的明來,有的暗往,用的方法也不一樣。我會鼓書,所以扮作走江湖的歌女。」
公孫燕道:「對啦,聽說你和李敦已經成了親。姐夫呢?」
何彩風道:「他先去了。這個班子除了班主之外,都是女的。他當然不好和我一起。」
公孫燕望了望那位白鬚烯硫的班主,狐疑不定,說道:「這位老伯是……」
何彩風笑道:「他是我爹爹的好朋友,真的是這一班樂家班的主。你以為……」
公孫燕大笑道:「我還以為是你爹爹假扮的呢。你的改容易貌之術真是巧妙,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剛才不是聽得那兩個傢伙盤間你這支銀簪,我也不知是你。」
原來何彩風曾經跟她父親到過紅纓會作客,這支銀簪正是公孫燕的母親送給何彩風的見面禮。岡為她的名字中有個「風」字,而公孫燕的母親恰巧有一支精雕縷鳳的銀簪。」
何綵鳳道:「好了,我的事情說完了,該你說吧。」
公孫燕笑道:「我也正想請你幫我改一改容,讓我跟隨你們這個班子同去。」
何綵鳳道:「哦,你也是要往西昌?」
公孫燕道:「正是。」當下把別後的經過簡略地告訴何綵鳳。何彩風道:「這個容易,我有易容丹,你改裝之後,包管沒人認得你。」又道:「其實如果你不忙著走的話,後天可以和大涼山的義軍一同去攻打西昌。」
公孫燕詫道:「你怎麼知道義軍後天要攻打西昌?我是剛從大涼山來的,都不知道這個訊息。」
何綵鳳道:「小金川方面的冷鐵樵計劃在後天晚上攻打西昌,他已帶領一定義軍,正在趕往大涼山與竺尚父會公,我的爹爹就是小金川和大涼山兩地的聯絡,預計今天傍晚時分,就可以到大涼山了。」
公孫燕笑道:「孟雄在後天日間成婚,義軍晚上才到,打敵人這場熱鬧。所以我想我還是和你們先去的好。」
何彩風笑道:「你倒說得輕鬆,你可知道我們這批先行混入西昌的人肩上的擔子有多重?所冒的危險有多大嗎?」
公孫燕道:「我知道,咱們若然能夠刺殺帥孟雄固然最好,倘若不能,也得負起裡應外合的任務。」
阿彩風道:「你知道就好,你想想這可是當耍的嗎?西昌大軍雲集,有如金城湯池,義軍若然強攻,只怕很難攻破。是否能夠打得開城門,那就得靠咱們作內應的了。」
公孫燕笑道:「你放心,入城之後,我一定坎步小心,決不讓敵人看出破綻。」
化裝之後,公孫燕臨流照影,果然好像換了個人似的,不禁拍掌笑道:「妙極,妙極,連我自己都認不得自己了,一定可以混得過去。」
何綵鳳忽地想起一事,說道:「啊呀,不妙。」
公孫燕道:「怎麼不妙?」
何綵鳳道:「我們這個班子一共是八個人,七個女的,一個男的。剛才那兩個傢伙盤查我們,即使他們記不清每個人的容貌,但共有多少個人,想來他們是應該記得的。如今多出了一個人來,這、這不是個天大的破綻?」
公孫燕怔了一怔,也自覺得有點可慮,可她又不願意放棄這一個可以混進西昌的機會,想了一想,說道:「那兩個傢伙剛才有沒有點過數,或許他們沒有留意也說不定。這樣吧,我裝作瘋子,倘若進城的時候,當真碰到仔細檢查的話,你就說是路上碰見我,見我生病可憐,因此載我進城。這樣就不至於連累你們了。」
何綵鳳搖了搖頭,說道:「恐怕不大妥當!」公孫燕十分著急,說道:「去,我是一定要去的,既然這個辦法不妥當,那我只好和你們分開來走了,反正我現在已經改變了面貌,西昌城裡也投有認識我的熟人!
何綵鳳搖手道:「不,不!你一個人我們更不放心。這樣好了。你可以裝作是我們班子裡的病人,萬一彭巨嶸和連城虎在我們進城的時候親來查點,我們可以說你是一直躺在車上的,在路上的那次盤查,你並沒有下車。當然還是要冒一點風險,但或許可以混得過去。」
公孫燕心裡想道:「只要見得著厲大哥,冒天大的危險我也願意。」於是依計行事,按下不提。
且說厲南星一個人前往西昌,此時也正是碰了難題,進不了城!
他本來是想憑仗輕功,半夜三更偷偷進入西昌的,但到了城池對面的一座山頭一望,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正是:
輕功卓絕都無用,戒備森嚴誰能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