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黑暗傳》
「天地自然有根由
天河泥沙此化出
從小到大,有生於無
無極太極有兩儀
混沌之時無宰主
善變掌故天地樞……
先從天河來講起
化得混沌有父母
化得黑暗父母生
黑暗出世有混沌
混沌之後黑暗明
才把兩儀化成型
兩儀之後有四象
四象之中天地分
然後才有日月星」
沒想到那個人不跟我計較。還說明天來找我,讓我見識見識真正的法術。哼,一個裝神弄鬼的騙子,騙騙鄉下人就罷了,還真把我當做泥水匠。我最看不慣這種人。看來這裡的風俗就是這樣了,上房梁還非要請個人裝模作樣的搞一番。嗨,還不讓我揭穿。這種國民素質,真讓人心灰意冷,我們的失敗,不是偶然的。
還好中午吃了不少,晚上不吃也能過。要是有酒就好了。這個水泥管子太冷。不曉得剛才那個乞丐會不會回來。好冷,媽的,還是去廣東,至少不用受凍。
云云不知道怎麼樣了,她不會要這個小孩吧,千萬別要。劉忠智應該會照顧好她的……如果要的話,現在也應該足月了。
我看到這裡,把《黑暗傳》給闔上。
沒想到趙一二在入道之前,過得這麼慘。竟然跟乞丐一起呆在水泥管子裡過冬。當今泥瓦匠的學徒,混碗飯吃就罷了,還非要和上房梁的神棍較真,被人趕了,飯都吃不上。又是窮酸骨頭,連今日記本都買不起,用手抄的《黑暗傳》當日記本,斷斷續續的寫日記,都什麼地步了,還當自己是個學問人啊。
我躺在床上,把燈給拉滅,倉庫裡一片黑暗。我聆聽著老鼠在屋子裡亂竄,把玻璃瓶子撞倒。心裡回味著趙一二寫在《黑暗傳》上的文字,慢慢的體驗他當年的處境:
他蜷縮在一個水泥管子裡,身上蓋著撿來的破報紙和稻草。水泥管子的外面的世界都是白雪皚皚。風從水泥管的一頭灌入,凍的趙一二瑟瑟發抖。手上徒勞的抓著被風吹的飄散的報紙……
我身上也開始冷起來,下意識的把被子裹緊了點。冬天要來了,這兩天氣溫急降,我蓋的被子薄了點。心裡不免苦笑,自己的處境和趙一二當年還真有點相似。
我的工作又丟了,跟著王八到玉真宮折騰了幾天,回來又是處理趙一二的後事。等我想起回商場上班,時間都過了個把星期。去了商場,老闆也沒說什麼,把我的工資結了。我也沒臉求他。悻悻地拿了錢回來。
快到年底,也不好找工作。手上的錢越來越少,幸好有個倉庫能住,不然錢早沒了。
可是再找不到工作,看樣子就要餓肚子。現在可不像從前,以前沒錢了,可以去找王八幫忙,可是現在,找誰去?
想到王八,我長嘆了一聲,他就這麼跑了。媽的走之前,還和我打了一架。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和好。他也沒跟董玲道別,估計他知道了董玲的遭遇,於他有脫不了的干係,他沒臉見董玲了吧。
不知道這次他去北京,再看見他,他會變成什麼樣子。那個老嚴,是不是真的打算要王八做他的接班人呢。看樣子,應該是沒錯了。王八現在和當初我剛見到的老嚴一樣,手上掌握的資源,是我無法想象的。
我想到這些,腦袋就頭疼。強迫自己睡著。
我半夜冷得厲害,被凍醒。連忙把衣服穿上,忽然心裡一陣悲涼。我學這些東西有什麼用,到現在連床被子都買不起。我在床上摸索了半天,找到煙盒,卻發現煙盒已經空了,我從床頭撿了個菸屁股,叼在嘴上,拿了打火機點,打火機啪啪響了幾下,都沒點燃。
我把打火機和煙盒狠狠的向地下摔去,用手把頭髮抓著。
早上起來,我在麵攤上吃小面的時候,突然心裡升起了一個想法,於是我按照我的想法做了。很順利,老闆根本沒找我要錢,我都懷疑,就算是我不在意識裡騙他,我已經付錢,他也想不起來我到底給了錢沒有。我走了兩步,然後折返回來,把錢掏出來給了他。老闆遲疑的說道:「你不是給了嗎?」
我扭頭就走。做賊的滋味不好受。
我無所事事的在街上游蕩,希望運氣好,能找到份工作。到中介去碰運氣,可是中介張口就是要交五十塊,我那裡付得起。
每天就麼過著,越來越拮据。眼見連麵條都吃不起了。
乾脆躺在床上睡覺,那也不去了。卻不料時來運轉,上了趟廁所回來,忽然就發現倉庫外面貼了張牛皮癬的廣告。這張牛皮癬好像已經貼了很久,可是我以為是辦假證的,或者是通下水道的廣告,一直都沒注意。現在我仔細的看了一下。
原來是做什麼模具的,招學徒。
我連忙找了公共電話,按著廣告上的電話打了過去。問清地方,匆匆趕了過去。
這個做模具的,根本就沒有什麼廠房,就是租了一個民房,兩室一廳。我進去後,看見客廳裡擺了好大一張桌子,上面前是袖珍的商品樓樓盤模型。我明白了,原來是做這個模具。
老闆是今年輕人,比我只大個兩三歲。問了問我的情況,然後告訴我當學徒,管吃,一個月兩百塊,學會了,就拿提成,做的好,一個月能那五百塊錢。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我立馬就留下來,開始跟著他學習做模型。這工作看起來簡單。其實很複雜,把一個個塑膠板,小心翼翼的切割好,再粘起來,做成樓房的模樣。是個細緻活。我毛手毛腳的,做得很艱難。
老闆鼓勵我,說最開始都這樣的,時間長了,就順手了。
我苦笑著,繼續慢慢的折騰。老闆看了會,就去忙他自己的。看來他也是個代工,只是自己忙不過來了,想找個幫手。
幹到晚上吃過晚飯,我打算走了,卻不好意思問他下班的時間到底是幾點。
正躊躇著,忽然門開了,一個比我還小的年輕人走了進來。找今年輕人個子高大,留著一頭長頭髮,看見我了,就對老闆說:「找到人啦?」
老闆說:「是的啊。幹活吧。」
那年輕人就走到一個臥室裡去了。不再出來。我就奇了怪,看樣子他也是個幫工,難道還專門給他一個房間做事麼。
老闆對我說道:「小徐,你就回去吧。明天早上八點來上班。」
我點點頭,向門口走去。還沒出門,就聽見了一個聲音,那聲音是從臥室裡發出的。這聲音好熟,我應該聽過,可我一時想不起來。
我走出門口,老闆在身後把門闔上。我還在想著剛才聽到聲音。
回頭看了看,我驚訝極了。門上本來貼著兩個門神,我進來的時候沒注意看,可我現在仔細看了,並不是尉遲恭和秦瓊。而是雷震子和楊任。
我呆呆地看著門神上青面獠牙的雷震子,看了一會,再去看楊任,心裡又好奇又詫異,幹嘛要貼楊任在門上呢。
我看著楊任眼眶裡的兩隻手,心裡開始有點緊張。彷彿楊任從眼眶裡伸出的手心上的兩隻眼睛,在盯著我看。我身體打了個激靈。
這個老闆到底在鎮什麼邪?
我站在門口,想了一會。慢慢回家。
走到倉庫門口,我想把那張海報再仔細的看一遍,可是怎麼都找不到了。
我洗漱了睡覺。心裡老是想著那個門上的楊任。楊任的眼眶伸出兩隻手,手心中的眼睛……
我怎麼都擺脫不了楊任的模樣。我隨即想到一件事情,我的視力在下降,下降的很厲害,前幾天去眼鏡店驗光,已經有四百度了,可是我買不起眼鏡,這個事情,就一直耽擱。我現在看東西,都是眯著眼睛,皺著額頭,一天下來,太陽穴疼的難受。
睡覺睡到半夜,夢裡就是王八在不停的對我喊著:「瘋子,你回不了頭了,你回不了頭了……」
我心若死灰,連忙把燈拉開。拿了鏡子,仔細地看著眼睛。一個眼睛只有一個瞳孔,我鬆了一口氣。把鏡子放下。忽然我覺得有點不對勁,我把雙手手心攤開,看見手心中間的皮膚,好像有點浮腫泛白,隨即就覺得手心在癢,我連忙用左手背去搓右手的手心,那塊浮腫地方的皮膚,輕輕一搓,就被輕易的撕開,那只是一張皮膜而已。
我大叫起來,「怎麼會這樣!」
皮膜掉下後,手心裡赫然露出了一個眼睛。
我發瘋的用手指去挖手心,想把眼睛挖出來。可是手指剛接觸到手心的眼球,就傳來一陣劇痛,無法忍受的劇痛。我心裡焦急不已。雙手胡亂的揮動。
我醒了。
在黑暗裡,我不敢開燈,我怕開燈後,真的看見只的手心有雙眼睛。我把手捏成拳頭,緊緊握著。心裡回想著我的夢境。我曾經夢見過王八冷酷的斬鬼,六親不認。
現在我又夢到自己手心長了跟楊任一樣的眼睛。我不敢往深處去想,可剛才的夢境怎麼都揮之不去,我躺在床上,看著房頂,直到天明,都沒有再閤眼。
早上起來後,我下了好大決心,才敢看手心,還好,除了手紋,沒有我擔心的東西。
我過了早,又到那個做模型的地方。站在門口,又把雷震子和楊任的畫像看了一陣子,正看得入神,老闆突然把門開啟。看見我呆呆的站在門口,然後伸出頭看了看門上的畫像。老闆警惕的疑問道:「你對這個感興趣?」
「沒有。」我本能的掩飾:「我在找門鈴。」
老闆說道:「沒有門鈴……你昨天來,不是敲門的嗎?」
我被問得沒了話說。還好,老闆不再追問了。對我說道:「現在活有點忙,你邊幹邊學。」
老闆交給我的活很簡單,就是讓我慢慢的粘合那些塑膠板子,他只讓我粘,別的事情他來幹。跟昨天一樣,我幹到晚上下班的時候,那今年輕人才來。然後老闆就讓我走。
第三天去的時候,我看見門上的雷震子和楊任的畫像被摘下。我沒遲疑,連忙敲門進去。
幹活幹了兩天了,我也大致知道,老闆接的什麼活,他正在做的是一個高檔的小區,有高層也有別墅。
他給我的小塑膠板子,粘起來都是小高層的模型。我老是粘歪,只好一次又一次地返工。
他自己做的是別墅的模型。
我每天裡乾著活,卻老是下意識的去探知那個臥室裡的動靜。我不停的對自己說,我只是來討碗飯吃的,別這麼好奇。這是別人的事情。跟我沒什麼關係。
可是我竟然聽不到任何動靜。難道我聽絃的本事白學了,還是我又忘了。或者是我故意忘掉的。
趁著老闆上廁所的時候,還是抑制不住,走到臥室的門口,用手指叩了叩門,這個門包了一層鉛皮。怪不得,我什麼都聽不見。
到了晚上,那個小夥子又來了。在他開啟門進去的一瞬間,我又能清晰的感覺到臥室裡的氣氛。濃烈的壓抑,和一股陰冷。
我走出門,心裡想著,為什麼我老是要遇到這些事情。以前總認為是王八把我拉下水的,可現在回想,就算是沒有王八,我遇到的這種事情也不少了。
可這次,我總覺得,不是偶然的。
再去上班,我問老闆,「你這麼忙,怎麼不多找幾個人,你貼廣告,貼了多久啊,沒別人來應聘嗎?」
老闆說道:「來過幾個,都不合適。談不攏就走了。」
我沒有問了。
老闆卻有意無意的問道:「你冷嗎?那幾個人,都說這個屋裡冷……」
我背心發麻,知道他在試探我,連忙答道:「我從小火罡就好,不冷。」
老闆說道:「那就好。」然後擺弄起他面前的別墅模型,慢慢地把小窗戶格子粘上去。
「你貼了多少廣告啊?」我問道:「怎麼也沒看見有人來應聘了。」
「我只在菜市場貼了一張,你來了,我就去撕了。」老闆隨意地答道。
我不說話了,岔開話題:「我現在做的這個怎麼樣?」
老闆看了看,「恩,不錯,可以交給開發商了。」
他雖然這麼說,但語氣十分冷淡。好像並不太在意。
我心裡卻在想著,他只貼了一張廣告,而且是貼在菜市場的,可是怎麼會貼到我住的倉庫那裡去?
我心裡想著這些事情。手上乾著活。我忍不住想探知老闆的記憶,可是我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不想太多的參與這些事情了,我今天把活幹完了,就跟老闆辭職算了。老闆和這個屋子太古怪,這個是毋庸置疑的,到了旁晚,老闆跟前幾天一樣,叫了外賣,和我吃晚飯。
我正盤算著怎麼跟他說我不幹了。
忽然大門突然開了,那今年輕人急急忙忙的衝進來。
對老闆說道:「走,快走,今天好機會。」
「你慌個什麼!」老闆喝道,眼睛把我看著。
那年輕人連忙住嘴。
老闆對我說道:「小徐,你明天休息一天,後天再來吧。我們又接到了一單大活。現在就去談。」
我不說話,端著盒飯就往外走。
年輕人近了臥室,收拾起來。老闆把我送到門口。看他的表情,是嫌我走的慢了。
兩個做建築模型的人,為什麼這麼古怪呢。都晚上了,急急忙忙的,說是要去談生意。我就算跟從前一樣什麼都不懂,也應該知道,他們有事情隱瞞我。
休息的這天,我想了好久。打算明天再去,就向老闆要二十塊錢的工資算了。然後跟他說辭職。我實在是不想惹這些麻煩事。
晚上睡前,我又忍不住把趙一二的《黑暗傳》拿出來看。
「泥沙傳沙滇,沙滇傳沙佛,沙佛傳紅雨,紅雨傳化極,化極傳青苗,青苗傳石玉。千變萬化有根基,隨人知得那玄秘。」
「那個人真的來找我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我的。也許他真的有點本事。我說他這一套都是封建迷信,我可不信。老子可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媽的,他竟然相信我讀過大學。他連我的生辰八字都知道,可我和他素不相識。難道這個世上真的有這一套東西存在。他甚至帶我去看了那家新裝的房梁。他說這個房梁的北角,要太高兩公分,是因為要留個口子進財。我想我是瘋了,竟然相信這個神棍的胡言亂語……」
我看了趙一二的日記,心裡想著,當初看著趙一二神通廣大,原來他在入道之前,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一個高學歷的知識分子,最後當了術士,這命運,也太會捉弄人了吧。
我把《黑暗傳》小心的放在一邊。心裡感慨不已。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做模型的地方。
很意外的老闆和那今年輕人都在。老闆給我安排活,我說道:「我不想幹了……前兩天干的活,能不能把錢給結一下……不行的話,就算了。」
老闆和年輕現在很忙,兩個人在手忙腳亂的擺弄手上的別墅模型,嘴裡並不說話。我看見他們已經弄好了一個,看著一堆未成型的模組,估計他們還要做至少一個。
我正要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卻說不出口。我看見兩個人身後各自站了一個人,純白的衣服,隔著一尺遠,安安靜靜地站在他們身後。
我猜想的事情,來的比我要快。
我走到臥室那邊,把門推開。果然,站了一屋子的人影。
屋子裡沒有任何傢俱,除了人影,到處擺的是別墅模型。亂七八糟,滿屋都是。
每一個模型,都有一個安靜的鬼魂在站在旁邊。沉默地守著別墅模型。
老闆和他的幫工,已經鎮不住他們收集的鬼魂。
我閃身出門,飛快的把門關上。翻轉身,看見老闆和那今年輕人已經開始胡言亂語起來。他們身後又多了三四個渾身血汙的鬼魂。
老闆和年輕人躺在地上,開始口吐白沫。他們的眼睛睜得老大,卻只有眼白,沒有瞳孔。
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幫他們,我努力想辦法驅趕他們身邊的厲鬼,猛的想到楊任的畫像,連忙在滿屋裡找著畫紙,我看到桌子下面放了一摞紙,連忙掏出來看,卻不是楊任和雷震子的門神年畫。而是報紙,最上面一張,是今天的,上面的一則豆腐塊訊息,用記號筆給圈了起來一一
「某某路口,大貨車失去控制,將一輛麵包車撞翻……」
我想到了昨天年輕人慌慌張張的來找老闆。他們到底在做什麼,我基本上已經明白了。
我抬頭看了看,屋子裡的魂魄越來越多。他們擺脫了別墅的控制,都在開始向著兩個人反噬,他們臉上開始滲出暗灰色。
我想在報紙中找到楊任的年畫,可是翻來翻去,都是報紙,而且都是被他們編者按出車禍的訊息。
我沒辦法了,我不是王八,就算是我學會了這幾種算術,可是我不會鎮邪的法術。當初我學過《殺鬼咒》,可是我試過很多次,並不是很靈,倒是王八唸了管用。
我只能眼看著他們被鬼魂慢慢的附體。
我打算放棄,這是他們自作自受。他們也和我沒什麼交情。再說,我現在也的確沒有能力幫助他們。
我慢慢地退到大門,準備走了。
「嘟嘟……」
茶几上的電話突然響起來,我在猶豫,到底接還是不接。躊躇一會,我拿起話筒。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過來:
「天有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驚……」
「你說什麼?」我對著話筒問道:「你是誰啊?」
「若有凶神惡煞鬼來臨地頭凶神惡煞走不停天清清地靈靈……」
我明白了,這個聲音是在告訴我鎮鬼的方法。
我對著話筒急忙的喊道:「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明白。」
「天有三奇日月星通天透地鬼神驚若有凶神惡煞鬼來臨地頭凶神惡煞走不停天清清地靈靈,弟子奉三茅祖師之號何神不討何鬼不驚急奉祖師茅山令掃除鬼邪萬妖精急奉太上老君令驅魔斬妖不留情吾奉三茅祖師急急如律令敕」
話筒裡男人把這個段咒語連續說了三四遍。我才大致記住。
我正要依葫蘆畫瓢,念出來。
話筒裡又說道:「在你手心畫眼睛。才管用。」
我身上一震,對著話筒喊道:「你是誰……」
「明天我來收東西,你等我。」電話在那頭掛了。
我飛快的在雙手上畫了眼睛。然後對著鬼魂念起剛才剛學會的咒語。
所有的魂魄都頓時溫順馴良,這種感覺,我不是第一次遇到。我知道,這咒語是個驅鬼咒,並且由於我手心畫眼睛的緣故,施展出來特別順手。
「先回別墅吧。」我腦袋裡剛剛閃過這個念頭,所有的鬼魂都蹲到別墅的模型裡。
還有兩個鬼魂,無處可去,我也想不出太多辦法,他們自行飄到廁所的角落裡獃著。一個鑽到鏡子後面,一個俯在淋浴噴頭的上面。這就是他們最愛呆的地方。
我找了杯子,裝了冷水,含了口,分別向還沒有神智清醒的兩個人噴去。隔了好大一會,他們才漸漸醒轉。
我坐下來,等著他們完全清醒。
抽了兩根菸了,老闆才恍惚的問我,「小徐,你到底是什麼人?是不是故意來的。」
「你做這些東西,到底是賣給誰?」我反問。
老闆在遲疑。
我緊接著說道:「這個事情,不是你們該做的。」
看著老闆一臉迷茫的樣子。我突然意識到,我什麼時候,也故弄玄虛的說些高深莫測的話來。我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你是不是專門來打探我們的?」老闆緊張的說道:「你是有備而來。」
我乾脆不說話,讓他覺得他的猜想是對的。
老闆還在遲疑,我說道:「看這個別墅的風格,我就知道是那個樓盤了。」
我把老闆面前別墅的鬼魂放了出來,老闆嚇得發抖,嘴裡念道:「天有三奇日月星……」
可那個鬼魂那裡會聽他的。
我擺了擺手,鬼魂回去了。
老闆指著我的手,大喊起來:「你的手……你的手……你的眼睛……」
旁邊的那今年輕人也清醒過來,連忙從沙發靠背後拿出楊任的年畫,展開來,仔細看著。
老闆說道:「你既然什麼都知道,還問我們幹嘛。」神情萎靡。
「你們做了多少了?」我問道。
老闆說:「全部在這裡,才二十六個……我們沒有做害人的事情……他們都已經死了,我們才去收……」
我心裡突然很難受。人就是不一樣,有錢人講究吃穿,連住都要講究這些。買了這麼貴重的別墅還嫌不夠,還要收魂,用來坐鎮宅邸,順風水,驅外邪。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可不真的僅僅是比喻。
「你們以後別幹這個了。」我勸道:「弄不好,就把自己搭進去。」
老闆說道:「明天就要交貨……」
「我知道」我打斷他,「這個錢,你拿了也沒福花……」
老闆把我惡狠狠的看著。
我知道他認為我想貪圖這筆錢,是啊,收一個魂魄到別墅模型裡,再賣給開發商,報酬當然不菲。可是開發商把別墅的模型,安置在地基裡,然後以此向業主漫天要價,比付給他的報酬肯定要多幾十甚至上百倍。
我對老闆說道:「你們把房子退了吧,我明天等他來。以後不要做這個了。」
「你不會要跟我搶飯碗吧。」老闆雖然是笑著在說,可是臉上的表情難看的很,「你又不會做模型……」
我乾脆來個預設。我想做什麼,怎麼可能告訴他。
我今天不打算回倉庫了。
就在這個屋裡睡覺。陪著這些倒霉的鬼魂。我把手心的眼睛看著,心裡莫名的興奮,我一點都不害怕了。嗯起我從前的膽小,現在不禁好笑。
我對年輕人說道:「雷震子的那張呢?我想看看。」
年輕人慌忙從沙發後掏了出來遞給我。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連忙問道:「兩張年畫,是誰給你們的?」
「一個醫生。」老闆不敢再隱瞞。
「精神病醫生。」年輕人補充道。
我不再說話,仔細看著雷震子的年畫。雷震子的畫像,身軀並不大,倒是身後的一雙翅膀,佔據年畫的大部分,非常的誇張。我連忙又把楊任的年畫拿到面前,果然,楊任的年畫,眼眶裡的雙手也是如此,十分突出。
我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不是興奮,也說不上落寞。命運這個東西,本來就是當局者請旁觀者迷。
我把所有的別墅模型都搬到客廳,依次擺好。
我也不要他們幫忙,看著他們一臉的捨不得,我知道,他們做了這麼多,不就是為了錢嗎。
我本來就不是個有原則的人,想想也就心軟。對老闆說道:「好吧,明天那人來了,你們拿錢走人。」
「謝謝……謝謝……」老闆說道:「報酬我們三個人均分……不,你拿一半……」
我問道,「報酬是多少?」
「一個一千塊。」老闆答道。
我心裡一動,原來做這個還真是個掙錢的好辦法。
三個人不再討論這個問題。老闆問我喝不喝酒,我說喝。老闆吩咐年輕人去樓下的餐館炒菜,買酒上來。
我問老闆,是怎麼想到要幹這個的。
老闆不再隱瞞什麼,原原本本的告訴我,他本來是個木工,專門搞裝修。一次給一個醫生家裡裝修。那醫生看他活做得好,就告訴了他這個財路。
老闆說道這裡,我連忙問道:「你是賣個醫生的?」
「是啊。」老闆說道:「我那裡有能耐認識真正的賣家。」
我不說什麼了,我心裡大致有了譜,是啊,任何秘密組織,都要有斂財的方法。
年輕人帶著餐館的幫工,端了酒菜回來。
三個人就在屋裡喝酒。我喝的醉了,把別墅裡的鬼魂都招出來,看著鬼魂聽從我的安排,在屋子裡亂竄。我開心地哈哈大笑。
老闆和年輕人嚇得面如土色。
喝的爛醉的我,一直睡到翌日中午才醒。醒來後,我去廁所洗漱。然後端端正正的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著那個在電話裡教我驅鬼咒的人過來。
午時一過,門外有人敲門。
老闆連忙去開門。
人進來了,老闆咦了一聲。看來他並不認識來人。原來不是他說的醫生。
我雖然也有點意外,但我畢竟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他們比我想的要直白的多。
來人我見過,電影院那個搗鼓音響的中年人。
那個中年人一看見我,嘻嘻的笑道:「徐師傅,不打不相識,我們有話好好說。」中年人從手上掏出一疊鈔票,遞給老闆。
老闆飛快的把錢點了點,看樣子數目準確。
老闆把錢分給我一半,我拿了。
那個中年人本來有點提防的表情頓時放鬆。
「我姓施。」中年人自我介紹:「上次的事情,我先賠罪。」
老闆和年輕人拿了錢,站在屋裡很不自在。
「你們先走吧。」老施對他們說道:「以後有活,蔣醫生會來找你們……」
「不用了。」我打斷老施,「這個活,我以後來做。」
老施非常欣喜,拉著我的手,「就是嘛,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
老闆和年輕人準備走了。
我對他們說道:「算了,以後我們三個人一起幹吧。」
老闆和年輕人就開心起來。幹這行,風險太大,他們有我幫忙。當然求之不得。
「你們先出去看看。」老施打發他們,「我和徐師傅有話要說。」
老闆和年輕人出去了。
我和老施面對面坐著。一時無話。
但是這個事情總是要說的。我決定先開口:「王抱陽以前和我是好兄弟,你知道的。」
「王所長他是個好人……」老施說道:「可是他跟著老嚴……助紂為虐啊。」
我儘量的保持微笑,對著老施說道:「老嚴我見過,印象的確不好。」
「對啊,對啊。」老施說道:「糊塗啊……我可不是說你,我說的是王所長……他怎麼能跟著老嚴這種人呢……」
「不管怎麼樣,王抱陽都是我的兄弟。」我說道。
「是的,是的。」老施都有點興奮了,兩個手相互搓著,「你是個明白人,我知道,我知道。」
我對老施說道:「才二十六個,少了點,等我再弄一些,湊齊了一起給你,好不好。」
老施把手揚了一下,「這個算什麼啊,沒事,沒事的。你能給我們幫忙,才是大好事。」
我看見老施嘴上這麼說,但臉上還是有疑慮。對他說道:「你知道我和王抱陽翻臉了?」
老施說道:「朋友間一時誤會,都是正常的。你們兩兄弟,會和好的。放心,放心。」
我說道:「只想掙點錢。」
「行……行……你過得這麼拮据,不該啊,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不該為錢操心。」老施說漏嘴了。
就是他,他媽的一直在暗中盯老子的梢,還把我的背景打探的清清楚楚。
但我儘量壓抑我的情緒,故作平靜的說道:「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情,我管不著。」
我不能太操之過急。慢慢來,慢慢來。
他們缺人,缺少能對付的王八的人,可他們竟然真的以為我會幫他們和王八作對。
不對,他們不會這麼想,他們知道我窮,想先拉我入夥,然後慢慢跟我洗腦。催眠,可是他們的拿手好戲,我不知道,我的智商能否和他們較量。我開始後悔我為什麼不能像王八那麼聰明了。
我真的一點把握都沒有。但是我回不了頭了。
我的底牌,就是我會算沙。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老施坐著也無趣。起身告辭。我沒有問老施什麼時候再來找我,這個問題不需要我來操心。他比我急。
老施走到門口,我叫住他。
老施回頭。
「謝謝。」我說道:「難得你把廣告貼到我門口……」
我把屋子裡的模型都擺放好。唸了一遍咒。才放心走出門。
我要去找個朋友。很久沒見過的朋友。是我初中同學,當年關係一直很好。後來我出門讀書,他去當兵。早兩年見過一次,他在一家醫院開救護車,而我那時候天天送牛奶,寄住在王八家裡。
見面後,兩人很親熱,他拉著我喝了一次酒,可後來就沒有見面。
一個原因是我覺得自己混得不好,在初中同學面前,有點自卑。另一個原因是我那時候和王八又是石礎、又是趕屍的,焦頭爛額,實在是沒什麼時間和老同學聯絡。
我的那個同學姓曲,名字叫帶兵。既然是帶兵的,當然是總司令。所以朋友們都叫他曲總。沒想到他真的去當了兵。
我去了曲總上班的醫院,直接在裡面找救護車,很容易就找到他。
曲總見我來了,驚訝得很。問我從那裡鑽出來的,幾年不見人,見了一面,又消失。
我說了些不知所謂的理由。敷衍過去。
正說著話,曲總接到電話,要出車。我連忙問,能不能跟著一起。
曲總說道:「正好啊,我們兄弟兩個這麼長時間沒見面,多聊聊。我還擔心你不願,忌諱坐我的車。」
我說道:「我是這麼迷信的人嗎。」心裡就有點慚愧,其實我就是衝著他的救護車來的。
曲總問清楚地址,立馬帶了兩個醫院專門抬人的男護工,開車出醫院。車到了一個小區,曲總和護工抬著擔架就往單元樓裡去了。過一會擔架抬了人下來,搬上這次接的病人是個老年人中風。還好不算嚴重,沒什麼性命之憂。
救護車一來一回,折騰半天,就到了下午。兩人又聊了一會,醫院的領導找他有事,留我在車上等他。
我一個呆在救護車後廂。
慢慢地,仔細地在車廂裡尋找。我想的沒錯,這裡有我想要的東西,九個暴死的魂魄還藏在車廂裡。躲在兩邊座位下,有一個燒死,兩個溺水,兩個車禍,一個打架被捅死,一個跳樓,一個心臟病,一個吸毒過量。剛才我看到擔架邊還有兩個緊緊跟著,一個老太婆,一年輕的漢子,是因疾病而死,死在擔架上的。
這十一個鬼魂都是一年來死在車上的暴亡的鬼魂。一時不能脫身。
我蹲下身子,慢慢的把頭伸進座位的下方,我打算先從那兩個溺水的開始。我沒本事一下子全部都收,相對來說,水鬼好收一點。我嘴裡念著驅鬼咒,仔細的看著座位下黑黑的角落深處。
那兩個水鬼,身亡的時候,還是十幾歲的少年。他們很謹慎害怕,看見我了,連忙向角落深處躲去。我伸出手,往他們的方向摸索。
我捏住了其中的一個,他被我的手燒得吱吱的叫喚起來。我把手往回收,可他卻拼命的掙扎,我手上滑溜溜的。幾次都被掙脫,可我用手繼續在角落胡亂摸索,想把他逮到。弄了半天都沒法如願。
我焦躁起來,滿頭大汗。這個事情,實在是不好乾。我伸出雙手,一隻手攔著,另一隻手把那個水鬼給逮住,這次我不急了,慢慢的一點點往回拉。拉的過程中,我總覺得我的汗水流到我的耳朵裡,癢得厲害,忍不住想用手去摳耳朵,可騰不出手來。
我耳朵癢的越來越厲害,實在是受不了,就不停的搖晃腦袋。這腦袋一擺,就知道不妙。我眼睛餘光看到自己耳朵邊隱約有個人頭。媽的個巴子,怪不得耳朵癢,肯定這個東西在往我的耳朵裡吹氣。
我把頭一偏,臉正對著個鬼魂,怪不得這個敢招惹我,他是燒死的那個,一張被燒的焦爛的臉,和我相距不到一寸,臉上紅肉油脂模糊一片。我好像聞到了一股焦臭。
「滾!」我對著這個燒死的鬼影大喊。
他一閃就消失了,融到座位下一坨很不起眼的黑色油漬裡,那個就是燒傷人體,流出的油脂。
「瘋子,」曲總在車外喊道:「你在叫誰滾啊?」
我連忙答道:「沒有啊,你聽錯了吧。」
我嘴裡說話,手上用力,把兩個水鬼狠狠的扯了出來。搶在曲總開啟車門之前,把兩個水鬼拖到後車廂的空白處。
兩個水鬼,在車廂裡亂爬,我的腳胡亂的踢著,不讓他們又鑽到座位下面。
曲總開啟車門,上了前面的駕駛座,對著我說道:「你跑到後面幹嘛,到前面來坐撒。」
「沒事,」我把水鬼其中的一個用腳狠狠的踩著,準備收到我手上的黃裱紙裡。另外一個水鬼在車廂板上狂躁的翻滾。
曲總的腦袋從前面的座位向後夠過來,「媽的,車裡怎麼這麼多水。」
我說道:「是啊,返潮嗎,是不是要下雨了。」
「你格老子在日白(宜昌方言:說瞎話)吧,」曲總把頭伸到車窗外,又縮回來:「明明是晴天。」
我趁他把腦袋伸出去的那一刻,飛快的把腳上踩住的水鬼收了。
曲總在前面調整後視鏡,嘴裡說道:「你在唸叨什麼啊?」
「我在哼歌。」我答道。腳上一跺,把另外一個水鬼也踩住,水鬼被我踩的嘴裡飆出一大攤水出來,我知道他很驚恐,我心裡說著:我不整你,你放心,給我幫了忙,我就找個能人超度你們。
曲總開始發動車子。
可水鬼還是在腳下掙扎,發出尖叫。
曲總身體不動了,歪著腦袋聽著,嘴裡說道:「什麼聲音,車子出毛病了?上星期剛送去修啊。」
曲總下了車,圍著車身走了一圈。我連忙把第二個水鬼也收了。他上了車,車子發動。這下他滿意的把車開起來。
「你最好還是坐前面來。」曲總邊開邊說。
「沒事。」我擦了擦頭上的汗,「我覺得在後面挺好的,還可以躺下來。」
「你可千萬別趟。」曲總在前面提醒我,「後面可是專門躺病人的,死了好幾個在車上了。」
「是嗎?」我故作驚訝。
「是啊。」曲總手扶著方向盤說道:「救護車就是邪,一個人開車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後面有人……你還是坐前面來吧。」
我不再推辭,翻到副駕駛上坐下。
曲總開車去了一家餐館,兩個人點了菜,邊喝邊聊。我心情很好,和他有說有笑,不知不覺,就喝到半夜。晚上曲總就把車開到他的家,不容我推辭,非要我睡在他家裡。
進了門,曲總用食指豎在嘴上,「噓」。
我就不敢做聲。
「你嫂子睡了。」曲總說道:「你洗了,就睡沙發吧。」
曲總從臥室抱了一床鋪蓋放在客廳的沙發上。
然後先後洗漱,他回房睡覺。我躺在沙發上,把收了兩個鬼魂的黃裱紙給拿在面前,在黑暗裡看著。
媽的,黃裱紙溼漉漉的。我把黃裱紙收了起來。
我心裡想著,明天一定要處理好。
慢慢就睡著了,根本沒意識到一件事情:我竟然沒有一絲的害怕。
睡到半夜,我突然聽到一聲尖叫。
我被叫聲驚醒,連忙從沙發上坐起來,看見一個穿著睡意的女人指著我這邊的方向喊起來,嚇得不動,嘴裡喊著「曲帶兵,你快出來……」
曲總連忙從臥室裡跑出來,安慰道:「沒事、沒事,我同學徐雲風……在這裡睡覺……」
我知道她是曲總的老婆。對她說道:「嫂子,我不是強盜……」
「是啊,」曲總繼續說道:「你怕個什麼,我們喝酒回來晚了,打算早上介紹你認識的,他可是我的好兄弟。」
「不是……」曲總的妻子說道:「我沒把他當賊。我剛才看見客廳有兩個人,就站在電視機前面,一動不動的,身上在流汗,流好大的汗,頭髮都是溼的……」
我一聽,連忙下意識的去摸|胸前襯衣的口袋,果然,符貼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了地下。
曲總安撫了他老婆好大一會,兩口子才回屋睡覺。
我在地上摸索了一會,把符貼攥在手裡,不放手。
第二天起來,曲總上班,我又跟著他上了一天班。把兩個出車禍的和心臟病、跳樓的也收了。這次順手的多。一分鐘不到就搞定。
中午和曲總吃了飯,我說我要上班了,向他告辭。走回做模型的那個房子,那個木工老闆和年輕人都在。看我回來了,眼睛裡滿是疑問。
我把符貼拿出來,說道:「我這兩天收了兩個。」
「兩個!」老闆和那今年輕人的嘴巴張得老大,「你一天就能收一個?」
我無謂的笑了笑。我把兩個溺水身亡的留下,其餘的四個讓他們鎮到別墅模型裡。
我對老闆說道:「湊足三十個了,聯絡蔣醫生吧。」
老闆連忙撥了電話,電話半天才通,老闆講了一會,掛了電話,對我說道:「他要我明天拿過去。」
我漫不經心的問道:「送他家裡嗎?」
「是的啊?」
「在那裡?」
「開發區發展大道那邊,優撫醫院撒?」老闆說道。
我臉上沒露出任何表情。剋制自己的情緒實在是太累了。
接下來幾天,我沒事就去找曲總。把剩餘的五個鬼魂都收進來。
收燒死的那個麻煩點。他不怕我,我抓住他,他還在根本就不怕我燒他。
我留下那個發急病死掉的中年,其他的叫老闆鎮到模型。
我現在手上有三個了。但是不夠。
接下來幾天,我沒事就去找曲總。把剩餘的五個鬼魂都收進來。
收燒死的那個麻煩點。他不怕我,我抓住他,他還在根本就不怕我燒他。
我留下那個發急病死掉的中年,其他的叫老闆鎮到模型。
我現在手上有三個了。但是不夠。而且我知道,我做不到像王八那樣能隨心所欲的控制。
我睡覺都想著該怎麼樣才能御鬼隨心所欲,收發自如。我想到王八、老嚴、還有羅師父,他們施展這個本事,都很嫻熟。我也想到金仲,他也會。金仲……金仲……
我決定去個地方。
起了個早,我到南苑坐麻木,去了風寶山。我還記得路。走到了羅師父的家所在的那個半山坡。羅師父以前的房子,被我和王八還有田叔叔那些人給燒掉。
現在原地上起了個兩層樓的樓房。我要不是看見房屋外面到處都是稻草人,就以為這房子是別人的。
我到房子跟前,看到房子表面僅僅抹了層灰漿,沒有貼瓷磚。只有一樓的窗戶有窗欞和玻璃。大門就是兩個破舊的門板,兩扇門上,各自刻了一朵牡丹。從窗戶裡看進去,裡面黑洞洞的。
我走到門口,把門往裡推開。門樞吱嘎的響。
屋裡和屋外一樣,到處是稻草人。一個人影,躲避著門外傳來的光亮,跟一個野獸一樣,夾著一個稻草人往屋裡的黑暗角落裡,飛快的爬過去。
我見此,把門又給闔上,屋裡重新變得黑暗。等我的眼睛能夠適應屋內的微弱光線,然後向那個人影走去。
那人此時正專心致志地用稻草編織。
「羅師父。」我給他打招呼。
羅師父,把手上的活停了停,用鼻子往我的方向嗅了嗅。然後看著我。
他臉上的表情很怪異,忌憚且鄙視。
「我說過你會有師父……」羅師父說道:「當時你還不信。」
「沒有。」我否定他。
「你身上帶著三個……」羅師父說道:「沒人教你,你怎麼會收魂?」
「我自己學的,」我遲疑一下,繼續說道:「所以很多東西,還不會。」
羅師父格格的笑起來,笑的渾身發抖,身上的稻草紛紛掉落。
看著羅師父鄙夷的嘲笑,我心裡很不是滋味。當初我是多麼瞧不起他這種人,可是才兩三年的時間,我已經和他沒什麼區別。
「我是個外人,本就不該摻和到你們之間。」羅師父說道:「結果我成了現在的樣子。」
「金仲還算是仗義,給你起了間房子。」我說道:「他至少沒讓你睡在野地裡。」
「那我還要多謝你們囉。」羅師父說道:「你現在有本事了,你們門派的事情。看樣子也具宜(宜昌方言:完結,妥當),倒是我……」
羅師父哼哼兩聲,然後又說道:「趙一二隻能收一個徒弟,你的朋友沒搞成器(宜昌方言:成功)?」
「不是。」我說道:「他現在拿到螟蛉了。金仲沒跟你說嗎?」
「我什麼都不走了,他可懶得跟我說一句廢話。」羅師父把手中的稻草人丟在一邊,對我說道:「他給我起了房子,算是給我一個交代。你們都是好人,呵呵。我就是該給你們墊背的命。」
「你做了那麼多缺德的事情。有什麼好埋怨的。」
羅師父笑的更厲害了。
我站在他面前,心裡沮喪,是啊,現在的我,有什麼資格跟他談道德。我要逼迫一個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殘廢,要他教我御鬼。並且讓他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為什麼金仲能控制羅師父,我昨天想通了,羅師父懼怕我,當然也懼怕金仲。因為金仲和我是一樣的人,金仲和我都能進入人的思維。
「我告訴你怎麼學。」羅師父驚懼的說道:「你別那樣幹。」
「對不起。」我心裡有點愧疚,「不是我逼你……我實在是找不到別人了……時間很緊。我必須要在段時間內學會。」
「先把三根稻草搓成一股。」羅師父拿起稻草,對我比劃。
我跟著照做。
「你先把搓稻草。」羅師父跟野獸一樣,爬到屋子的另外一邊,找了幾個小木棍。然後又爬回來,將兩根木棍組交叉,對我說道:「第一個關節在膻中處,左邊斜著繞三匝,右邊繞四匝,再左邊四匝,右邊三匝。」
我搓好稻草繩,把兩個木棍綁的結結實實。
羅師父又拿了兩個木棍,「臂膀的關節綁在缺盆,稻草繞的方法一樣。」
羅師父說完後,不做聲,就等著我按照他教的方法做。
我笨手笨腳的把棍子纏好。
「五樞這裡要加一截。」羅師父繼續說道,「直著繞……」
「繞多少圈?」我拿著木棍,低著頭問。
羅師父不回答我。我抬頭。看見他愣愣的看著我。
「繞多少圈,不重要。」羅師父吊我的胃口,「要念個訣……」
「什麼訣?」
「你過來,」羅師父,手擺了擺,輕聲說:「我告訴你。」
看來這個口訣是關鍵,羅師父必須要很謹慎的對我說。估計他的師父當年也是這麼做的。
我放下已經成了人形的木棍,挪了兩步,蹲到羅師父身邊。羅師父欠了欠身子,我側著腦袋,把耳朵伸到他面前。
「口訣就是……」羅師父的聲音很微弱,我把耳朵又向他靠攏了點。
羅師父的聲音仍舊很小,「你記好……」
我突然看到屋裡多了一個人,心裡猛地緊張起來。
「啊一一」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多的那個人是什麼樣子。我的耳朵一陣劇痛。
我猛力的用手把羅師父的下巴捏住。羅師父的也痛苦的喊叫起來,鬆了嘴巴。
我看清楚了屋裡多的人,是誰了。
是那個腦癱的秦小敏。她還是那個呆呆的痴傻樣子,手裡端的一晚麵條已經掉在地上。
我扭頭看著羅師父,他滿口鮮血,下巴上的鬍子已經燒得焦黑。我用手捂著我的耳朵,呲牙咧嘴。
羅師父說道:「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就告訴你。」
「你要我養活她……」我指著秦小敏,「她爸爸呢?」
「老秦已經瘋了……」羅師父說道。
「我可以送她去福利院。」
「那我就不告訴你了。」羅師父說道:「你把我腦髓掏爛,我也不會讓你知道……」
「好吧,」我無奈的擺手,「我答應你,她餓不死。」
羅師父說道:「你答應了?」
「恩。」我點頭。
「你已經會了。」羅師父把我的耳朵指著。
我偏著腦袋愣住,我他媽的真傻。
「你活得好好的,急什麼?」我說。
「你覺得我還能活多久?」羅師父慘然的冷笑,把腿伸到我跟前,我看見他的腿已經萎縮,如同小兒麻痺症一般,纖細跟胳膊一樣。並且,都是黑色。
我不敢再看,心裡後悔。
我站起身,抓了幾根稻草在手上。
向屋外走去,看見秦小敏仍舊傻傻的站在原處。我看她的眼睛,比以前好像變得有神采一些。她的眼睛,看著我,流露出怨毒的神色。
我回到倉庫,把存摺拿出來,到銀行去取錢。嗯了想,給自己留了兩千塊,其餘的都取出來。
走到做模型的地方,把錢給了木匠老闆。問老闆:「你知道風寶山的羅師父嗎?」
「聽說過。」老闆說道:「以前很厲害的,這兩年,沒什麼訊息。」
「他還在那裡。」我說道:「你明天把這些錢送給他。」
「你認識羅師父?他可是個厲害人呢。」老闆的表情有點誇張,「怪不得、怪不得。」
我到商場去買了個手機,裝了卡,又去醫院找曲總。
曲總看見我了,對我說道:「瘋子,你連電話都不買一個,找你都找不到人。」
我說:「我已經買了。」把手裡的電話拿給他看。
我上了救護車,車裡沒什麼動靜,我問曲總,「這兩天沒出車啊。」
「是啊。」曲總說道:「沒得什麼事情,天天在屋裡打遊戲。」
我說,「那好啊,今天我們去喝酒。」
「不行啊,」曲總說道:「我要送個病人到遠安。一個人開車沒勁,正想找你跟我一起出去。」
「好啊,」我答應,「反正我也沒事。」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曲總問道:「你說你在牛奶公司跑業務,我看你也沒做什麼事情,是不是沒上班,我給你介紹個工作……」
「我跑業務不用打考勤的,公司管理蠻松,每個月完成任務就行了。」我騙曲總。
說著話,醫院裡的護工和兩個農村打扮的男女,把一個擔架往車上放。曲總這次帶的病人,是個工傷致殘。已經是個植物人了。
曲總把車開到東山大道的路口上,我問曲總打算走那邊。
曲總就問我:「你地理好,你說走當陽還是走黃花,那條路近些?」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對曲總說道:「走黃花,黃花的路好走。」
曲總方向盤一打,車就順著東山大道往小溪塔方向開去。
我坐在副駕駛,車後廂是那個病人,還有病人的家屬。病人躺在擔架上,已經沒有什麼意識,但是車若是顛簸一下,他還是會咿咿啊啊的呻|吟。
坐在車上,聽曲總和病人家屬日白,把病人的大致情況弄明白。
這是個給電力公司架線的工人,是個臨時工,架線的時候,從高處跌落,把腦袋摔了。人沒死,可是腦袋摔壞。一輩子要躺在床上,讓人照顧。
其實還不如死了乾淨。
電力公司還行,包攬了醫療費用,還給他們家賠償一筆錢。今天就算走出院,曲總就送他回遠安舊縣的老家。
我告訴曲總到遠安走黃花,並不是因為路好走。而是我另有原因。
我不能讓救護車走當陽,因為走當陽要過金銀崗。金銀崗公墓的野鬼太多。我只想再收兩個就夠了。
一個植物人在山路上行走,很容易被路上的野鬼惦記。我不想惹麻煩。
野鬼除了晚上,還有個時間會出來。
正午午時。陽極而陰,也是他們在路上游蕩的時候。一個沒了魂魄的植物人,對他們來說,是個極大的誘惑。
我只要兩個,兩個就夠了。
「你在笑什麼?」曲總問我。把我從思考中喚醒。
「沒什麼。」我說道:「我沒笑。」
「來,抽根菸」曲總給我打了一根黃鶴樓。
車過了小溪塔,中午的時候,就到了黃花。快要出黃花集鎮的時候,曲總把車停下,我問道:「怎麼啦?」
「沒煙了。」曲總遞給我一張一百的鈔票,「幫個忙,去路邊的商店買包煙,再買兩瓶水。」
我拿了錢,走到路邊,看到一個婦女在一個遮陽傘下,擺了一個攤子。
我走到她跟前,買了一包黃鶴樓,兩瓶綠茶。等著那個擺攤的婦女給我找錢。
錢拿到手上了,看了看,對婦女說道:「你錢給錯了。」婦女把錢拿回去,重新點了一遍,對我說道:「沒錯啊,找你七十六塊。」我說道:「數目沒錯,但是錢是錯的。」婦女捏著錢,把我看著,等了好大一會,才把錢給換了。
我拿著錢和東西,回到車上。把煙和綠茶放到駕駛臺上。「你在跟那個賣煙的說些什麼啊?」曲總問道:「裹(宜昌方言:磨蹭)了半天。」我說道:「她開始給我找的五十的是假錢,我要他換。」兩個人講著話,車開了好大一截。
曲總,把煙一開啟,嘴裡叫苦,「你淨防著假錢,就沒想到煙是假的吧。」我說道:「我還真沒想到。」曲總把煙盒一開啟,嘴裡奇怪的「咦」了一聲。
我看到煙盒裡,且不說什麼真煙假煙,裡面根本就沒有捲菸。全是跟香菸一般粗細的香。曲總罵道:「媽的,太過分了!老子現在回去找她麻煩。」話雖然這麼說,可曲總看看後面的病人家屬,也只是嘴上罵罵咧咧一番。
不用說,綠茶估計也喝不成,曲總要把煙和飲料都扔到窗外,我連忙阻攔,「算了給我吧。」「你拿這個東西有什麼用?」曲總問道。
「看著蠻好玩的,」我敷衍,「我拿著玩玩。」我把煙盒中的香抽出一根,用打火機點了。
扔到路邊。開過了七八里路之後,我又點燃一支香,扔到車外。
曲總問我,「你在幹什麼?」我說道:「丟的好玩唄。」
「你在騙我。」曲總突然說道:「你當我真的不知道啊,沒得事做,燒香燒得好玩。」
「你開車,我幫你燒香。有什麼不好的。」我這也不算在騙他,「保佑你開車平安。」車上有個植物人,我身上有個用筷子和稻草編的小人,藏在腰間。
這兩個東西,味道能飄出好遠。等會正午時候,我的動靜估計會有點大。我要先給點買路錢。讓曲總掏錢,可不是我吝嗇,而是這個買路錢,必須要司機來給。
我不停的掏出手機看時間。眼看十一點就要到了。曲總問道:「你急個什麼。我都沒急。你怕幾天趕不回宜昌啊。」我沒說話。又把頭伸到窗外。
看了看四周。車正在開一個上坡,已經開到半山腰。正看著,曲總嘴裡突然喊道:「兔子,兔子。」車子猛然加速,我連忙向前方的路面看去。
果然路面上有個灰色的兔子在車前跑著,並且左竄右竄,但兔子就只是在公路上跑,不跑到路邊。
曲總的方向盤隨著兔子奔跑的軌跡晃動。臉上露出一點興奮。我對著曲總一聲大喊:「別追!」曲總沒聽見,我湊到他耳邊,又喊了一遍。
曲總猛的清醒。把車減速。車後面病人的家屬,埋怨曲總起來。曲總訕訕的說道:「我剛才怎麼看見兔子就想去軋呢。」我安慰道,「正常的,很多司機走山路無聊,看見路上有兔子,就喜歡去軋。」
「然後這就翻了。」病人的一個家屬說道:「走山路的貨車,很多都是這麼翻的。那些在公路上跑的兔子,都是橫死的人化的……」
一席話,把曲總說得臉上治淌汗。因為曲總正在駕駛著車開始放下坡了,並且前方有個九十度的大彎。這種路上,把注意力放在兔子上面,會有什麼後果,曲總很清楚。我把頭扭到後面,對那個家屬說道:「你知道這麼多啊?」
「我可沒開玩笑。」那個家屬說道:「我們山裡面經常翻礦車,很多司機都說是追兔子追翻車的。等翻了後,就看見兔子變了人樣,來掐脖子……估計能說這些的,都是命大沒被掐死的。」
我聽了他的話,心裡完全相信他沒撒謊。因為,我看見,一個人影,已經站到救護車的車後廂,我也沒注意他是什麼時候上來的。
這是個老頭子,穿著一身灰色衣服。我對著他喊道:「喂,看過來。」病人的家屬都問道:「叫我嗎?」我沒理會他們。繼續對著灰色的老頭子說道:「你別惦記了。」車裡的人,包括曲總,都把我看著。
曲總說道:「瘋子,你怎麼啦。」我現在沒時間跟他們解釋。那個灰色衣服的老頭子慢慢轉過來,看著我。他頭頂上一個窟窿。但是已經沒有血跡了。臉上白白的,創口處的骨頭裂口也是灰白色。
「過來一一」我說道。他慢慢的走了過來。我嘴裡開始念驅鬼咒。用手點著他的額頭。
「你他媽的在幹什麼?」曲總猛的踩了剎車。車停了。車裡的人都一陣搖晃。
那個植物人開始叫喚起來。他的家屬連忙去把他身體扶正。我趁勢把那個灰色的鬼魂收到我腰裡的稻草人裡。
「你剛才用手指著空氣……」曲總質問我:「你到底在搗什麼鬼?」我無法向曲總解釋,我腦袋反應太慢了。不能像王八那樣隨機應變。
我諾諾的說道:「剛才好像看到這個人站起來了。」手指著植物人。
「你這人怎麼能這樣!」病人的家屬對我罵道:「拿病人開玩笑。」我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曲總說道:「幾年沒見,怎麼變得古里古怪的。」
我還在向家屬陪不是。躺在擔架上的植物人剛好嘴裡開始叫喚起來,呻|吟一聲比一聲痛苦。這人雖然沒了思維能力,但是還能感知痛苦。他的家人連忙去照料。
十一點左右,車到了這家人的屋外。我看了這家的房子,心裡想到,原來世間的任何人和事物,都或多或少的有所聯絡。表面看來不相干的人和事,總會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絡。例如這家人,雖然我已經不認得他們,但我小時候,卻是和他們打過交道的。
他們的家在沮河旁的一個村落裡,我小時父親在附近大山裡的江北廠上班,所以夏天我經常到沮河來游泳,到沮河的路上,必須要經過他們家。
我之所以能很快的想起,是因為他們家門口的那個手壓式的抽水機,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時候,我不止一次的向這家討水喝,這家的女主人,就讓我自己去壓水上來喝。其實我更多的是想去玩抽水機,而非口渴。但這家人還是給我很深的印象。
曲總和病人家屬進屋去了。我在稻場上轉悠,走到抽水機附近見了個泥塊到手上,看了看。
等曲總在病人家裡安頓好了,走出來。病人的家屬也跟著出來送曲總。我對著家屬其中一今年長的男人問道:「你們家以前的那顆皂莢樹死了,為什麼不重新種一顆呢?」
年長男人把我看了看,很隨意的說道:「哪有這個精力去買樹苗回來。」
「那你們為什麼不在別的地方重新挖口水井?」我緊接著問道。
「打口井要最少千把塊錢……」這個然還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和曲總上了車,這家的男人才突然領悟到我說話的用意。他一臉的驚愕,估計他剛想起來,我這個陌生人怎麼會知道他家門口曾經有顆皂莢樹。
曲總倒是好奇,問我,「你為什麼要他們重新挖井呢?」
我和曲總在車上無聊,我就把這個事情當談資跟他日白:「這家的水井裡面的水已經髒了,導致家運不好。所以家裡窮。不然你看,現在路邊的農戶,門口有抽水機的都是用的水泵抽水,但剛才那家,還是用手壓的。」
「這跟他家人出事有什麼關係?」曲總問道。
「這家水井地下四五米的地方附近,有個很大的蟻穴……」
「地底下有螞蟻,沒什麼好稀奇的吧。」曲總說道。
「關鍵是這個螞蟻與一般的有點不一樣。」我耐心的解釋:「螞蟻都是在地上覓食,然後召集同伴,再搬回巢穴的。」
「你狗日的跟我講生物課啊。」曲總笑道。
「可是這家人水井旁地下的螞蟻,是從來不會到地面上來的。」我對曲總繼續說道:「這種螞蟻很少見,它們的食物是人類埋在地下的遺體,所以有這種螞蟻的地方,附近絕對有墳墓。」
「你又跟我日大瞎(宜昌方言:扯淡),這家人房屋附近,哪有什麼墳墓。」
「你看不到,」我輕蔑的笑笑,「不見得地下就沒有。這些螞蟻,就喜歡在底下的泉水旁築巢,然後挖出很多細微的通道,到地下的棺材裡,然後一點點的把腐爛遺體銜回巢穴。它們吃了這種肉,會分泌一種物質,拿來餵養蟻后。它們分泌的這種物質。是很多神棍巫醫很想要的東西。」
「你格老子的越說越玄乎了。」曲總扶著方向盤跟我說話。
「呵呵。」我估計曲總是不會相信的,他當過兵,應該是不信邪的。但閒著也是閒著,我就當故事說下去,「這種螞蟻分泌的東西,不僅有毒,而且溶進水中,這家人喝了,不僅僅人會生病,而且家道會衰敗。你看他家裡這麼窮,估計屋裡橫遭厄運,不止那個植物人。」
「你這麼說,好像有點道理……」曲總說道:「他們屋裡好像還有個傻子,被關在小屋裡面。」
「所以我要他們重新挖井,重新種皂莢樹。」我見曲總有點興趣聽,不等他問,就往下說:「他們家水井很早就有那種螞蟻了,可是一直都很少,是就是因為水井旁有顆皂莢樹。這種螞蟻和皂莢樹相生相剋,有皂莢樹的地方,這種螞蟻才會存在。但是他們之間又相剋,這種螞蟻喜歡咬皂莢樹的樹根,而皂莢樹的樹根也會釋放一種東西,讓有螞蟻毒素的水過濾潔淨。可是這家人的皂莢樹枯死後,水井的水就髒了……就這麼簡單。」
「你從那裡知道這麼多的?」曲總問道:「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東西?」
我苦笑起來,沒有回答曲總。當年我和我王八在荊州紀南城附近的荒地裡,到處找這種螞蟻,幾乎被當地派出所當做盜墓賊。那時候我們那裡找得到呢,我若不是學會了聽絃,也聽不到這些地下幾米深活動的螞蟻動靜。
我突然發現,曲總開車的路線不是遠路返回的,而是往當陽的方向開去。
我連忙問曲總。
「我當陽的兄弟已經把菜都點好了,在館子裡等著我們呢。」曲總把手裡的手機晃了晃。
曲總說話就是喜歡誇張,他開得再快,也還要一個多小時到當陽啊。
「那你要記得一件事情。」我說道:「我們喝了酒,走到鴉鵲嶺了,就往枝江的方向走,從太保場那邊走白洋回宜昌。」
「為什麼要這麼走啊?」曲總問。
我說道:「問這麼多幹嘛啊。」
我就是不想我們路過金銀崗,可是我也沒什麼藉口敷衍曲總。只是一再堅持。
曲總沒問什麼就答應了,過了幾分鐘,突然沒來由的說了一句:「是不是那邊有你的相好,想過去看看。」
我呵呵笑著說:「就當是的吧。」
可是我們當天最終還是走了金銀崗,遇到我最擔心的事情。不僅這樣,我們還沒到當陽,就開始出事。我們陰差陽錯的走錯路,偏離省道,走到百里荒去了。明天再說,我和曲總,是怎麼迷路的。
和曲總從舊縣不一會到了遠安縣城外,然後順著路往當陽的方向開去。一路上,曲總老是問我那種螞蟻的問題,把我問的山窮水盡,其實我對這種螞蟻的瞭解,也僅限於古老的書籍記載。具體是什麼情形,那裡知道。
我隨口向曲總敷衍,「我有個同學,知道的很清楚,等他回來了,我帶你去問他。」
曲總說道:「那好啊,找個時間見見面。」
我隨即醒悟,我和王八已經翻臉了,哪有機會再在一起。突然又想到了王八和我的芥蒂。我心情,立即惡劣起來。就不願意再說話,靠著窗子,閉目養神。心裡計算,還差一個,還差一個。
迷迷糊糊的打了個盹,打盹中,總覺得曲總在開著車繞圈子。這是人的方位感,天生的能力,我不曉得別人是否具備這個能力。我連忙睜開眼來。看見曲總在一個很簡陋的廠區裡開車。
我連忙問道:「你在路上開車,怎麼就開到別人的廠裡來了撒?」
曲總鬱悶的說道:「剛才在路上開的好好的,突然就前面的路就在施工,有個編者按,方向指向就是這邊。我開了過來,路越來越窄,又不能倒車,剛好看到有個廠,我就打算進來倒車,再往回走。哪曉得,進來了,就找不到出去的路……」
我緊張起來,問曲總,「你在這裡耗了多久了?」
「估計有十幾分鍾了吧。」曲總摳著腦袋說道。
「快把車往高處開。」我看了看地形,這是個廢棄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工廠,佔據了一個小山包,整個廠區沒有一個人。到處長的是茅草。
「我剛才已經開上去過了。」曲總回答我:「我就是找不到出廠的門。」
「再開一遍,」我說道:「我要去看看。」
曲總把車順著水泥小路又開向小山包上。車停了,我下車,往小山包四周看去。我的擔心,被印證了,山包四周都是綿綿的丘陵,而且丘陵上下,都是漫山遍野的枯黃茅草。
我問曲總:「你看遠處是什麼地形?」
曲總說道:「不就是公路和水田麼?」
我能確定我和曲總被鬼打牆了,這個廠很邪門,看樣子以前走出過事情的。曲總開救護車開了很多年,救護車陰氣重。我又把鎮在車上的鬼魂都散了,現在曲總和車都容易被鬼迷住。以至於大中午的被鬼給迷住了,走迷了路。
大中午,大中午,午時……
我猛地把自己的腦殼拍了一下,想曲總問道:「現在幾點啦。」
「十一點一刻。」曲總車上的計時器,指了指。他看見我的表情很古怪。連忙把手機掏出來,把時間指給我看,「沒錯啊,你看,十一點一刻。」
我不想嚇曲總,對曲總說道,「哦,我們歇一會,在開出去。」
曲總還在埋怨,「當陽的朋友,菜都點了好了,等著我們去吃午飯。」
聽了曲總這句話,我明白,原來我們從小溪塔出來,就被惦記上了。我收的那個東西的時候,就已經是十一點了。可走到了舊縣那個病人家裡,然後出來,還是十一點左右。現在開車開了這麼久,曲總的時間,還是十一點……
曲總一點都沒意識到他時間上的錯亂。當然這不是時間上的錯亂,這是被蠱惑後,對時間感知的誤差。
我心裡有點得意,這種誤差永遠不會發生在我身上了,畢竟我學會了詭道的五種算術。用最簡單的水分算術,就能破了這個謎術。
我仔細想了一下,在黃花的時間。然後心裡慢慢的算著水分,用水分的刻度來想,不去想曲總告訴我的時間。
廿三刻四分七釐餘不盡。就是這個了。實在是雕蟲小技。我不僅笑了笑。然後對著曲總說道:「你把你的手機再看看,到底是十一點鐘,還是下午五點二十一四十七秒,不,四十八秒、四十九秒。」
曲總把手機拿出來一看,「唉呀,剛才明明是十一點。」他又看車上的計時器,「媽的車上的也是下午五點半。我剛才眼睛花了?現在應該天開始變黑了啊?怎麼還這麼大亮。」
我卻知道,現在已經是傍晚的天色了。我看清了出廠的路,然後把手上的鬼魂放出去一個,對著曲總說道:「我們走吧。」
一個鬼魂在車前探路,我指點著曲總在路上走著。
車在這個廠裡又轉了很多路,曲總都不耐煩了,「剛才這路走過的,走不通!」
我耐心的說道:「別急,再試試。」
曲總說道:「媽的路都看不清楚了。」
我下意識往車窗外一看,外面一片漆黑。
這到底是個什麼廠呢?我不停的想。
正想著,救護車好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曲總嘴裡咒罵,連呼倒霉。
我和他連忙下車去看,原來是一個石塊從高處滾路,撞到車身。接著又滾了一個下來,這個比剛才那個更大,狠狠的砸在車前燈,把燈泡砸碎。我和曲總都看不清,石頭到底是從哪個地方掉下來的。因為剛才的兩個石頭,方向來源並不同,一個是車的左側,一個是前方。
我和曲總連忙上車,我喊道:「快點開!」
曲總還在納悶,「這個麼小山包,那裡來的石頭。」
我在剛才就想起來我父親說起的一個往事,他那時候剛剛被安排到江北廠。他說,在江北廠的深處,有一個很隱秘的軍事機構,研發頂級軍事科技的。
當是我就對我老頭說,誰不知道啊,江北廠,萬山廠……表面是做車的,是軍轉民企業,可核心工廠是做導彈。這又不是什麼秘密。
老頭當時就說,他說的那個廠,比做導彈工廠的更加機密。當時連很多廠里人都不知道,在大山的更深處,有這麼個機構。
我問老頭,你怎麼知道的。
老頭說,一個倖存者告訴他們的。那個倖存者,到了江北廠,到處喊:「所被山壓了,山崩了,山崩了,所被山壓了。」
後來這個人就莫名其妙的失蹤。
領導就告誡他們別聽這個瘋子的胡言亂語。可是父親他們那一群年輕人,都不相信,但是他們也只是私下說起,那個瘋子出來喊胡話之前的幾個小時,他們的確聽到了動靜,大地震動了一會,他們當時以為是地震。然後又以為是敵對國的軍事打擊,都準備往防空設施裡躲了。可是廠裡的廣播,隨即告知大家,只是個實驗,不用慌張。
當時大家都將信將疑。這個航天工業部安置在遠安大山裡的工廠,只負責生產和組裝導彈的,並不進行試驗。導彈試驗的基地在甘肅……
父親在幾十年後,跟我說起的時候,還是一副很懷疑的口氣,他相信那個失蹤的瘋子的話,肯定是有個山體崩裂了,並且把所給掩埋。
我現在相信我父親的話有點靠譜了。
因為我已經在剛才路過的一個老式車間門口,看到了「所外部車間機修……」的牌子。
所的前面的三個字是數字,我一直記得很清楚。
「你怎麼把車開到這裡來了?」我不僅為自己的大意懊惱。但是嘴裡還是埋怨曲總。
「我那裡知道。」曲總有點摸不著頭腦,「我只是順著路走……」
旁邊的廠房,我看得越來越清楚,看到一個禮堂,禮堂的大門上方正中,是個巨大的紅色五角星,而兩旁寫的標語,左邊寫的是:「為人民下三線,」,右邊的字跡斑駁,只有剝落的水泥面,什麼字都看不到了。
我越發覺得這個事情奇怪。父親當年當做故事講的軼事,在我心裡愈發的清晰。這個事情絕不是空穴來風。我對曲總說道:「你開車這麼久,聽說過,公路邊,有這種廢棄的工廠嗎?」
曲總回答:「工廠那裡不是啊,可是沒聽說過這種老工廠修建在公路邊的。」
我說道:「我們估計被鬼迷住了,被帶到這個烏七八糟的地方來。」
曲總把我看著,「你在開什麼玩笑啊,我可不信這個邪。」
我把頭伸出車外,張望了一會,對曲總說道:「我也不知道我們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來,但是這個地方太古怪,我們還是快走。」
「我當然知道這個地方有問題!」曲總把著方向盤,「我也想快點出去,你他媽的淨說寫廢話。」
曲總停了停,好像明白了點什麼,對我慢慢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幾年不見,我怎麼覺得你變了,現在變得神神叨叨的。」
我連忙打岔,「我們還是先走出去再說吧。」
我努力計算,挖空心思想這當年父親所說的事情的脈絡一一
也許是所在進行什麼實驗,跟導彈有關,但絕對不是導彈試爆的實驗,這個實驗牽扯到什麼東西,我不明白,也許按照科學來講,跟空間時間有關。但以我現在的理解方式,我只能認為,他們肯定是請了身負絕技的人來操作,比如方濁這樣的人,但走出了問題。至於具體出了什麼事故,我無法探知。我猜測,要麼是請來的人不受控制,或是失誤了。向方濁這樣的人,一個就讓人頭疼了,若是多了在一起,未知因素太多。比如他們之間時間長了,會產生矛盾矛盾,然後……
我想到這裡,心裡愣住,內心隱隱覺得自己這個猜測接近真相,因為還有個可能,有人會故意破壞這個實驗,施展一些手段讓這些具備異能的人相互對峙。這幾年我的見的神棍多了,離間的計策不是一次看到,包括自己都幾次中招。我隨即想到,若是真的這樣,情況還好一點,要是真的這個世界上有和這種機構對抗的組織存在,並且造成這麼大的後果。這種組織,太不一般了。並且民間沒有任何關於他們資訊存在。他們是掩藏起來了,還是已經被消滅殆盡。
我越想越發寒。對著曲總喊道:「快點開車,前面十米處,往左拐彎。」
「媽比的,那地方是個防空洞。」
「不管了,就是哪裡。」我喊道,「掉下的石頭越來越大了。等不了了。」
曲總著了急,把車開到那個防空洞裡面。我和曲總坐在車內,看著防空洞內部,這是個廢棄的防空洞,大小能容納一輛大貨車進來防空洞深處堆放著雜物,木箱子和舊機械之類。就在車頭前方五六米處,把防空洞靠裡面的那邊堵得嚴嚴實實。
我不停地計算水分,可是水分算得混亂了,實在是算不出來準確的時間和方位。看樣子只能在這裡等一會再說。
曲總問道:「外面是不是天黑了?」
「不是。」我隨口說道:「就是天陰了。過一會我們出去。」
「過多久?」曲總問道。
我沒有回答,曲總也不做聲。防空洞裡傳出一個聲音。這個聲音,我和曲總都聽過。打喪鼓的聲音。沒有什麼樂器伴奏。就是個老者的嗓音,在用遠安興山這邊的方言在唱,唱得很快。
曲總偏著腦袋在聽,聽了一會,對我說道:「好像有人在唱喪鼓。」
「是的。」我點頭。
「我聽不清楚在唱什麼,」曲總說道:「咿咿啊啊的唱得太快了……還有這聲音從那裡來的?」
這個古怪的老廠區裡面,我和曲總剛才轉悠了半天,都沒見到人影。現在躲在這個防空洞裡面,我們卻聽到這個喪鼓的聲音。
「那裡死了人撒,大白天的唱喪鼓……」曲總不耐煩的說道。
我對曲總說道:「別說話,讓我仔細聽聽。」
我聽到的喪鼓聲,歌詞和我在趙一二留下的那本《黑暗傳》有很大不同。宜昌地區的喪鼓唱的喪歌,就是《黑暗傳》。這個我很早就知道。
我往防空洞的洞壁上看去,本來是應該寫標語的地方,用紅色油漆的寫的幾行字,我看兩行就知道是《黑暗傳》,剛好這段,我前幾天剛在趙一二的《黑暗傳》裡看過,但牆壁上的字和趙一二的那本《黑暗傳》,同音不同字:
「孽殺傳殺天,殺天傳殺符,殺符傳鴻宇,鴻宇傳畫戟,畫戟傳輕眇,輕眇傳死羽。千變萬化有根基,隨人知得那玄秘。」
聲音是一樣的,但是文字上的差距太大,意義甚至背道而馳。我心裡疑惑,把趙一二的那本《黑暗傳》拿出來,讓曲總開了車燈,在車內看,一邊聽著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的喪鼓聲音。
可是現在我聽到的歌聲,和《黑暗傳》的唱詞,聽起來,就知道有差別:
「虎豹長蛇互爭鬥
飛龍化雲不安寧
通天一見便生怒
斬殺四方顧雲亭
通天水旗分三色
虎豹長蛇成土石
抽出長劍光芒現
陰陽兩界避鬼神……」
其實這一段,我比較熟悉的,從唱的曲調上,我知道是創世錄的開篇的部分。可是唱詞和我手上的書本完全不同。我邊聽,邊把手上的《黑暗傳》看著,一一對應,越看越糊塗。
我忽然聞到了很濃的血腥味道摻雜著惡臭。
我分不清我現在聽到的《黑暗傳》和趙一二留下的這本,到底那一個版本是真的。
血腥味道越來越濃烈。我的水分算到了「閏十一,大餘廿三,起七刻六分,終廿六刻正」
我連忙對曲總說道:「再過三分鐘,我們就把車倒出去,應該就能看到路了。」
曲總很奇怪,「你到底在搞些什麼,你說三分鐘就三分鐘,跟我鬧著玩吧。」
我沒跟曲總多解釋,我和曲總迷路到這裡來,肯定跟我有點關係。但至於為什麼和我有關係,我只能用世界上的事情或多或少會有關聯,勉強來安慰自己。那裡會知道,這個在幾十年前,被山體掩埋的所,當年發生的事情產生的影響,會在今後的日子多次和自己交集糾纏。當然,這是後話,以後再說。
三分鐘後,曲總把車慢慢往後退。退了不到一米就停下。
我對著曲總說道:「別看後視鏡,你看的都是假的,不是真實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曲總腦門流汗,「外面還是有路的……」
「是的。」我知道曲總在他的後視鏡裡看到的是什麼,是個一個鏽跡斑斑的柵欄門橫在洞口,而這個柵欄門在我們進來的時候,是不存在的。而且柵欄門之後,是一個草地,上面根本就沒有路。所以曲總遲疑。
曲總還在猶豫,我對曲總說道:「你看看前方,我們剛才的地方。」
前面的空間已經變小了。那堆雜物仍舊和車頭保持沒倒車時候的間距,也就是說,再不出去,車就要被困在防空洞內。
曲總一狠心,車身撞開柵欄門,除了洞口。時間剛好,我心裡一陣舒坦。
洞外的環境又變了,沒有廠房,一個廠房都無。救護車在一個開闊的山谷裡。而且天色又變得明亮,視野開朗。前方几十米遠的地方,站了很多奇裝異服的人在那裡,這些人都身材高大笨拙,都謹慎的站在那裡。我和曲總也顧不來許多,驅車過去。車開近了,才發現,那裡是人群呢,都是石頭。只不過我和曲總眼花了,把這一片獨立站立的石頭群,當成了人群。
曲總笑道:「看到這些石頭,我就知道我們在那裡了。」
「我們在哪?」
「在百里荒,我以前來過這裡的,不過是和同事來玩,可不是迷了路。」
我故意輕鬆的對曲總說:「你確實厲害,迷路都能偏離省道這麼遠,一般人那裡有你這誇張。」
曲總找到山谷中的一條路,辨明方向,往當陽市開去。
他下意識的看了看車上的計時器,現在仍然還不到十二點。曲總沒意識到時間上的問題。畢竟他沒學過計算水分。
四十分鐘後,我們到了當陽。在路口,曲總的朋友在等我們。曲總的朋友看見了救護車,就連忙請我們下車。曲總的朋友真的在一家餐館,把酒菜都準備好了。
邊上桌子,曲總邊說,今天開車開迷了路,不知道怎麼開的就開到百里荒去了。
曲總的朋友詫異地說道:「開到百里荒有什麼奇怪的,現在當陽和遠安之間在修路,很多車都繞道百里荒。」
說的曲總摸不著頭腦。
我們邊喝酒邊聊天,曲總就把路上的遭遇給說了,說是開了這麼多年的車,長途都跑過不少,這次在還沒出大宜昌的範圍,反而迷了路。開到一個莫名其妙的廠房裡面。
曲總的朋友一聽就來了興趣,馬上介面,說他自從修路以來,他聽說很多人開車往返遠安,都出了稀奇事。動不動就把車開到別的地方去了。最誇張的是一個拖礦石的,開夜車,這個車是準備往宜昌開的。卻開到宜都和松滋(荊州地區和宜昌地區交界的一個縣市)之間的劉家場去了。後來別人問司機,是怎麼回事。司機就說:「就是順著路開啊,沒什麼異常的路況。」
我聽到這裡,就想起曲總迷路了也是這麼說的。
曲總的朋友說的都笑起來了,「順著路就算了,開到劉家場要過長江,要過橋他都不曉得……」
我們繼續喝酒,曲總的朋友又說,幸虧我們是中午去的百里荒,要是晚上,估計就很麻煩。
我一聽,就問他,「百里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嗎?」
曲總的朋友就說:「我的一個做生意的兄弟,在百里荒玩,玩到晚上才回來,在路上被一群陰兵給攔住了,浩浩蕩蕩的走了一夜,等到凌晨才回來。幸虧他是個火罡旺的人,不然被拉走都說不定。」
「那裡是什麼陰兵撒。」曲總說道:「就是一些石頭,我們今天都看到了。我以前到百里荒的時候,專門去看過這些石頭的。」
曲總的朋友也不跟曲總較真,「那是,那是,說不到他眼睛看花了。」
一頓酒喝的天昏地暗,曲總因為要開車,只喝了點啤酒。而我卻喝的酩酊大醉。喝到下午,我已經醉的吐了好幾次。
曲總把我拉上車,和他的朋友道別。
車開出當陽市區,上了到宜昌的公路,我腦袋疼得厲害,把頭伸出窗外,又狠狠吐了幾口。腦袋被冷風一吹,略微清醒點,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仔細想又想不起來是什麼事情。隨口問曲總,「我跟你說過什麼事情沒有,好像很重要的事情。」
迷迷糊糊的聽到曲總答應了一聲,心裡踏實。然後躺倒座位上睡覺。
在車上睡了不知道多長時間。酒醒了些,抬頭一看,車窗外都黑定。我問曲總,「幾點了,怎麼還沒回宜昌。」
曲總答道:「才開了幾十分鐘。你慌什麼撒,現在已經到新場了。」
我一聽立馬坐起來,我腦袋已經清醒,連忙對曲總埋怨道:「不是說好了從鴉鵲嶺那邊走白洋回去的嗎?」
曲總不以為然的說道:「繞那麼大個圈子,回宜昌不是半夜了啊,還是這邊近些。」
我正準備要曲總掉頭。可是我發現車上已經坐了幾個人:一個是穿著對襟衣服的老年婦女,一個穿紅色校服的十歲左右的男孩,一今年輕的小媳婦。他們都不是活人。
現在這幾個乘客都把我盯著看,臉上似笑非笑。
我皺了皺眉頭,問曲總,「你帶這些人上來幹嘛?」
「他們在路上等車,我收他們一個人五塊錢,就帶上來了。」
我冷笑了一下,想都不用想,他們是去金銀崗的。
我正在想該怎麼編個藉口,讓曲總停車,把這幾個髒東西給趕下車。曲總卻有把車給停了,車門一拉,後廂又上來了一個人,是個駝背的厲害,佝僂身體的老頭。這老頭穿的一身黑色的壽衣,臉上煞白,雙頰兩個紅坨坨。他也朝我笑了一下,嘴裡稀稀落落的牙齒黑漆漆的。
媽的他們都不怕我。
是不是我喝醉了,身上火氣減弱,不足以驅鬼。
我把曲總看著。曲總現在嘴裡罵罵喋喋,正在不停地換擋,踩離合,加速減速。
他在和別的車斗氣。聽他嘴裡在罵:「老子被你超了,就不信曲。」
我連忙往看他在和那輛車相互飆車。
一看果然一輛金盃的麵包車從我們右邊超到前面去了。曲總見勢,連忙掛檔踩油門,跟著那輛車追趕。
前面有個道口,剛好一列火車要開過來。
那輛車開得慢了些,曲總駕駛我們的救護車離這輛麵包車,越來越近,雖然是晚上,我都能清晰的看到他們車廂後面的車窗。
這是一輛白色的金盃麵包車。天色已晚,車牌看的不甚清楚。
曲總慢慢的趕上這輛車,因為前方的道口警報聲已經開始響起,隔欄慢慢地放下,橫在路面上。遠處的火車鳴聲已經能夠聽見。
前面的麵包車越開越慢了,我們的車慢慢趕上他們這輛。看陣勢,曲總非要超了這輛車不可。所以,就算是知道要在道口停車,也要在到達道口前,超了他們。
我們的車和這輛麵包車已經在路上平行,車頭和這輛麵包車後廂平齊了。而且仍然在慢慢超越。我從車窗向外看去,正對著旁邊這輛車的最後一個座位的車窗。
我看見那個車窗上的玻璃映出一個人臉,這張臉,彷彿就是貼在玻璃後面似的。
白慘慘的一張老人臉。
我大驚,這不就是剛才上我們車的那個老死人嗎。我向我們的車廂後看去,果然,那個老頭子就是坐在相同的位置,而且他也正是用同樣的姿勢,把自己的臉,貼在車窗上。
我回頭看向對面麵包車的車廂玻璃,那個老死人,對著我悽然一笑。
我猛然醒悟了,對著曲總喊道:「老曲,媽比的你超個什麼超啊!這不就是我們的車嗎!」
曲總沒聽清楚我的話,張口對著那輛車大罵:「媽的巴子,跟老子搶,趕著去投胎啊!」
我聽了曲總這句話,心驚肉跳。
我看清楚了,這輛車就是我們自己所在的救護車,同樣的金盃麵包車,同樣的顏色,同樣的車型……甚至同樣的乘客一一我已經看到了那輛車上的另外幾個人,就是一個老太婆,一個穿校服的小孩,一今年輕婦女,他們和我們身後坐的人一樣,都是趕著去金銀崗的。曲總的車慢慢在超趕,他們的臉一個接著一個貼在對面的車窗上。
兩輛車一摸一樣,一陰一陽的救護車,已經完全平齊,我仔細地看他們那邊的駕駛室,那邊的司機我看不清楚臉,可是從身材上,我能確定是老曲的模樣。
可是那邊車上副駕駛,就是我所在的位置,沒有人。
我大聲對曲總喊道:「你快給我停車!馬上停車!」
曲總被我喊的回了回神,下意識的把車給剎住。
現在,兩輛車都停下來了,停在道口的橫欄前方。一列列車從前方呼嘯而過。轟鳴的聲音,把曲總的神志喚回一點。
他把頭拼命的左右搖晃,「我他們的在做什麼啊?」
我仍舊看著旁邊的救護車,那個司機終於把頭扭向我這邊了,我看得明白,是一張長長的馬臉,臉上的皮膚跟紙一樣薄,皮下的骨骼都看得很清楚。
更要命的是,那個司機竟然也在朝我笑起來。嘴巴笑成了一個黑洞,看不見牙齒和舌頭。
我看見這個司機,身體偏了偏,估計是踩了油門。這輛救護車忽的猛然向前衝去,衝過橫欄,衝進正在行駛的列車。但是什麼都沒發生。這輛車從列車中穿過去。
曲總正在蠢蠢欲動,要踩油門。我急得連忙去阻止。忘記了提防身後的那些死人。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讓曲總不把車往火車裡開。曲總掙扎一會,腦袋就清醒了。然後狠狠把我推開。指著我說道:「你要幹嘛?」
我指著方向盤,表明我的意思。
曲總大聲說:「你在開什麼玩笑,這裡是道口,你瘋了,想把車往前開麼?」
我明白了,剛才爭執的時候,我和曲總都以為對方想把車發動。所以相互推搡。都想控制救護車,我隨即有想到,也許剛好相反也說不定,有可能我和曲總心裡想著不能開車,但手上做的事情卻背道而馳。
我不能動彈了,我身上冷得厲害,我知道是後廂的死人,在跟我為難。我從頭頂的後視鏡裡,看到那個小孩和老太太還有小媳婦還坐在位置上。他們是死人,所以能從鏡子裡看到。
那個最後上車的老頭子看不到在那裡。
我現在明白一件事情:我不能喝酒,我若是喝酒喝醉了,就抵擋不住這些邪性的事情,以前反正是什麼都不懂,喝不喝都沒什麼區別。可是現在我在鎮鬼了,不同往日了,火罡一弱,比常人就更逗鬼。
我身體在座位上擺動,可是不能移動分毫,我對曲總說道:「你幫我看看,我身上有什麼東西沒有。」
車前的火車駛過,聲音轟鳴。曲總聽不見我對他說什麼。對我擺手,示意他聽不見。
我的脖子僵硬,無法扭頭。只好用盡力氣,把手慢慢抬起,想去擺弄頭上方的後視鏡。曲總看見了,連忙幫我把後視鏡對向我的臉。
「點火……點火……」我對曲總說道。曲總把打火機點燃。我心裡背了一遍那個看蠟的口訣。
我看到後視鏡裡的東西了。
果然是那個老頭子,他是從車頂上,往下冒出來的。只有半截身體,腰部以上在車頂裡懸空,倒著把我狠狠地摟著,兩個胳膊死死箍住我的脖子。怪不得我頭部一點都不能動呢。
我眼睛直直的看著前方,前方就是一節又一節的火車車廂飛馳而過,每節車廂都有幾十個窗戶,每個窗戶後面,都有一張臉孔,這些面孔無一例外的都神情麻木,顏色呆滯。
我都無法分清這到底是開往什麼地方的火車。只知道這火車開進了無垠的黑暗裡。誰知道目的地是哪裡!
我現在知道那個老頭子在那裡,事情就好辦得多。
我用手慢慢摸索,摸到這老頭子的鬍鬚,然後緊緊的拽住。又騰出另一隻手,把他的鬍鬚一根一根的往下拔。拔一根,老者就痛苦的嚎叫一聲。
拔下的鬍鬚,在我手裡燒起來。
曲總聳這鼻子,「什麼味道,有東西燒糊了嗎?」
我的酒漸漸的在醒,老頭子知道無法對付我了。拼命的掙脫我,上半身飛快的收回到車廂頂上。
我看到老頭子的身影嗖的竄上了火車。然後不見蹤跡。
我和曲總等著火車過去。
我對車後廂的三個死人說道:「過來。」
三個死人安安靜靜地走到我身後。
我對曲總說道:「你把剛才收他們的錢給我。」
曲總從荷包裡掏出一把零錢。
我很容易地在裡面找到黃裱紙和冥幣,挑出來,一一還給這三個死人。
他們一一拿了錢,下了車。鑽入路邊的草叢。草叢搖晃了一會。就沒了動靜。
曲總說道:「你把他們趕下去做什麼啊?」
我說道:「他們是死人,自己能走路的,你沒必要摻和。」
「瞎說……」曲總笑道:「你怎麼知道他們是死人。」
「不信啊……」我隨意的說道:「不信你看後廂,到處是泥巴,這是他們從墳裡爬出來的時候,刨的泥巴粘在身上的……」
曲總真的把頭伸到座位後看了看,再把頭扭回來,臉色鐵青。
「你現在到底做什麼的?」曲總問道。
「我啊……」我半開玩笑的說道:「我幫人過陰。」
這句話,是我完全騙曲總,跟他扯淡的。可是有時候隨口而出的話,反而比深思熟慮說出的話來的更真切。
在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後悔,為什麼不說自己是開銀行的。
我這麼一說,曲總呵呵的笑起來。對我說道:「你小子,就他媽的故弄玄虛。」
我不說話,因為我想起了當年我和王八,每次都是我說他神神秘秘的。現在在曲總面前,我估計也是那副德行。
終於把火車等過。
道口的橫欄又抬起。曲總慢慢的把車開過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