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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零陵(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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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堂上明燈熒熒。

顧銑披衣坐在案前,對著案上攤開的地圖沉思。

外面倏而傳來些窸窣的腳步聲,他抬眼,卻忽而見一個身影走來。燈光氤氳,那面容恍然熟悉,顧銑不禁怔了怔。

「叔父。」那女子行至他面前,下拜一禮。

顧銑看著她,回過神來。

「是馥之來了。」他神色和藹,將案上的絹圖收起,放在一旁。

馥之微笑道:「侄婦見叔父堂上仍有燈火,料想叔父未睡,便做了些羹湯來。」說著,從侍婢盤中端起一碗羹湯,呈在顧銑的案上。

顧銑看著瓷碗,面露笑意。

「難得馥之一番心意。」他和聲道,說罷,饒有興味地拿起湯匙。

「甫辰出去了?」羹湯仍熱氣騰騰,顧銑攪動地吹了吹,向馥之問道。

馥之答道:「才出去不久。」

顧銑含笑,低頭飲羹湯。

「不知可還合叔父胃口?」馥之問。

顧銑頷首,誇讚道:「甚香甜。」

馥之笑了笑。待顧銑吃完,她讓侍婢將食器收拾下去,自己卻不告退。

顧銑微訝。

「請叔父賜脈一觀。」馥之望著顧銑,誠懇道。

顧銑看著她,片刻,笑起來:「到底瞞不得扁鵲。」說著,將手放在案上。

馥之亦笑,上前為他細心把脈。

銅漏在一側靜靜滴著,時而一聲細微的輕響。

「聽少敬說,你父母去時,你還未滿十歲?」顧銑忽而問道。

馥之怔了怔,頷首:「正是。」

顧銑看著她:「可還記得音容?」

馥之想了想,道:「仍記得些,父親好文墨,說話時聲音琅琅。」

「哦?」顧銑含笑:「母親呢?」

馥之道:「我母親甚溫婉,總對人笑。」說著,她想起什麼,向顧銑笑了笑:「她與大司馬一般好園。」

顧銑看著她,目光靜靜地映著燭火,隱現著深邃。

「如此。」少頃,他頷首道。

二人不再說話,堂上覆又一片寂靜。

馥之將顧銑的脈仔細把過,眉間漸漸沉凝。

「叔父出征之前可曾請醫?」她問。

顧銑道:「盧子曾來診過。」

馥之眉頭蹙起,低聲道:「如此,叔父當也知曉己身病勢。」

顧銑沒有說話,少頃,緩緩道:「馥之可知我顧氏列祖之事?」

馥之一愣,道:「馥之不知。」

顧銑笑笑,道:「顧氏先祖追隨高祖而起,至今兩百餘年,歷任三朝大司馬,族中戰死者八十有四人,致傷者不計。」說罷,他看著馥之,目光深深:「馥之聽得這些,可還覺得我是任性?」

馥之望著他,想說些什麼,又覺得啞然。顧氏世出武將,其忠勇之事遍傳天下,馥之也曾略聞一二,卻不想竟是這般沉重。

顧銑卻神色澹然,將目光瞥瞥外面的天色,對馥之道:「時候不早,你有孕在身,也該多多歇息。」

馥之一怔。

顧銑見她詫異,撫須而笑:「稚子。你不知甫辰接到虞陽侯來信時有多歡喜,怎瞞得過老夫?」

馥之面上一下染滿紅暈,卻也笑了起來。

「敬諾。」她向顧銑一禮。正起身退下,忽然聞得顧銑出聲:「馥之。」

馥之回頭。

顧銑看著她,燭火搖曳的光照下,似有些猶豫。

他聲音低低:「你母親……可喜歡桂樹?」

馥之訝然,片刻,答道:「我母親最喜桂樹。」

顧銑的目中浮起一抹柔色。

「去吧。」他抬抬手。

馥之行禮,退出堂去。

清晨,零陵江上仍飄著白霧,伴著寒氣,將晨曦的光照掩得寡淡。

顧昀親自查點過舟上的侍婢從人,又交代舟子一番,轉向馥之。

「這舟乃漕船,最是結實平穩,過得五六日便可到京畿。」他說。

馥之頷首:「好。」

顧昀看著她,又道:「驛站車馬我已交代下去,你不必操勞,待到上岸,乘車便是。」

馥之再頷首:「知曉了。」

這時,舟子過來問顧昀何時啟程,顧昀看看天色,對他說可即刻上路。

舟子領命下去,顧昀又看向馥之,將她的衣著上下看了看,再道:「江上風寒甚烈,你坐在艙裡,不可再出來吹風。」說著,伸手再去攏她大氅上的領口。

馥之卻挪開身體,道:「不冷,再捂可要出汗。」她看著顧昀,好笑地說:「你怎變得比我阿姆還囉嗦?」

顧昀無奈地瞪她,索性一把拉過她的手,牽著她往漕船上走去。

「你何時回去?」到了舟前,馥之忽然向顧昀問道。

顧昀道:「快了,落雪前必可班師。」

「如此。」馥之道。

顧昀望望舟上,低頭看向她,片刻,道:「你一路當心。」

馥之知曉離別在即,沒有言語。

手被他緊緊握著,溫暖無比。馥之將二人的手相疊,放在小腹上,停留片刻,抬頭對顧昀微笑道:「我們都在京中等你。」

顧昀看著那手,隔著衣料,似能感覺到一點若有若無的搏動,唇邊的笑意中滿是溫柔之色。

「嗯。」他應道。

馥之看著他,又道:「你也須時時想著我。」

顧昀面上倏而浮起些緋色,笑意卻愈深。

「好。」他吸口氣,答道。

馥之望著他微笑起來,彎起的唇角間盡是蜜意。

過了會,她卻微微蹙眉,道:「我還是不放心大司馬。」

顧昀苦笑,道:「他出來前曾請盧子來看過,還是舊病,可惜盧子要返太行山,只為他制了些丸藥。」

馥之頷首。盧嵩的醫術不在她之下,行軍在外不比在家休養,顧銑的病症也只好如此。

「你須將他看緊些,此病最是勞累不得。」馥之叮囑道。

顧昀點頭:「知曉了。」

「再有。」馥之想了想,卻盯著他:「你做起事來也是總不知遲早,須按時用膳。那些將官夜裡邀你飲酒,縱推拒不得也不可多飲。」

顧昀聞言,不禁失笑。

「誰像阿姆般囉嗦?」他撫撫馥之的鬢髮,打趣道。

馥之瞪他。

顧昀卻笑起來,道:「自然唯夫人之言是從。」說著,一把將她抱起,順著橋板兩步登到船上。

馥之雙手攀著他的肩頭,看著他將自己放下,只不鬆手。

「我稍後還須往別處,只送你到此。」顧昀看著她,低聲道。

馥之抿抿唇,將手放下。

顧昀笑笑,又對一旁的從人交代幾句,鬆開她,轉身離舟。到了岸上,他回頭,見馥之仍立在船舷邊。

心中似堵著些柔軟,他站住腳步,回視著那裡。

舟子們呼喝起來,抑揚頓挫,漕船開動,慢慢前行。薄霧隨著秋風浮動,籠在江上,將二人脈脈的目光漸漸阻隔。大江上,只剩遠去的舟影和一片水色茫然……

成郡江口,眾人在江亭上置酒,送謝臻登舟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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