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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霜色滿京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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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樞先是驚怒交加地罵了一聲,使了蠻力要甩開這瘋子,骷髏臉脆弱的脖頸被他扭出了一個巨大的折角。若是常人,脖頸已斷,早該死得不能再死,可那骷髏臉不知是何方妖孽,命門活似長在了門牙上,眼看腦袋都要給揪下來,依然咬定青山不放鬆。

沈天樞強提一口氣,正打算將這顆妖孽頭顱打個稀碎,可他這口氣還沒提到喉間,整個人卻突然一顫。接著,堂堂貪狼竟忍無可忍地大庭廣眾下慘叫了起來。一股黑紫氣順著他的手臂直往上湧,而沈天樞一臂已失,原本代替胳膊的長鉤又不巧給周翡攪碎了,情急之下,居然來不及壯士斷腕。黑氣如龍,轉瞬便越過他肩頭,直接衝上了他的脖頸和臉上!

周翡:「……」

她手中刀尖都沒來得及垂下,已經給這變故驚呆了。

沈天樞一邊慘叫,一邊四處亂撞,周遭矮牆都在他傾瀉的真氣中遭了秧,周翡被迫後退,連昏死過去的趙淵也給驚醒了,不巧被正好後退的周翡一腳踩中了小腿,當即哼出了聲。

周翡這才注意到皇帝這個金貴人物,突然明白了那「飛蛾」方才往她身後看什麼,電光石火間,她明白了前因後果,連忙一抬手壓住趙淵肩頭,低聲道:「別動!接著裝死,不然我保不住你。」

沈天樞一陣抵死掙扎,暴虐的內力亂竄,骷髏臉的「飛蛾」自然首當其衝,他周身的骨頭好像沒堆好的秸稈,四處呲著,將一身寬大的袍子也扯得亂七八糟。

接著,沈天樞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抽乾了皮囊,周翡等人眼睜睜地看見他迅速萎縮下去,肌肉轉瞬消失,繃緊的人皮緊緊地貼在骨頭上,從被咬的手臂一直枯到了頭頸,無聲無息地往後仰倒,同那仍然不肯鬆口的「蛾子」一起,頹然撲倒在地。

而直到這時,方才高喊「小心」的應何從方才氣喘吁吁地帶著一幫禁衛趕到。周翡看了看那支離破碎的「黑蛾子」,又看了看應何從,低聲道:「他……他是……」

應何從瞥了一眼已經被幾大高手製住的童開陽,上氣不接下氣地喘了片刻,才說道:「瘋了,這個殷沛絕對已經瘋了!他用自己身上殘存的蠱毒養著那母蠱的屍體,又不知用了什麼怪方,將那母蠱上屍體煉化吸進自己體內……」

周翡:「什麼?」

應何從不耐煩地解釋道:「就是他把自己養成了一隻蠱母,這回懂了嗎?!」

話音剛落,那殷沛「骨碌」一下,從已經給吸成了一具乾屍的沈天樞身上滾了下來,露出滿是血跡的臉,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他著實像個活鬼,禁衛們紛紛衝進來,扶起踉踉蹌蹌的趙淵,裡三層外三層地保護起來。

周翡一抬手,把應何從攔在身後,警惕地看向殷沛。

眾目睽睽之下,那殷沛仰面朝天,竟彷彿在笑。

周翡試探性地往前幾步,走到他面前。殷沛似乎認出了她,吃力地伸出僅剩的一隻手,指了指周翡,又艱難地打了個回彎,指向自己。

「你……你什麼?」周翡不明所以地皺眉,見那殷沛顫顫巍巍地舉著爪子,不依不饒地指著他自己。

周翡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試探道:「你想說……你是殷沛?」

殷沛像條垂死的魚,無意識地在地上抽搐掙動著,眼睛裡的光卻熾烈了起來。周翡低頭看著他,透過他熾烈的目光,恍然明白了他這許多年來的執念與痛苦,她以熹微拄地,吃力地半跪下來,低聲道:「你名叫做殷沛,是殷聞嵐之子,殷家莊唯一的倖存者,又被北刀紀雲沉養大,出身於……」

她話音一頓,見殷沛不知從哪抽出了一把沾滿了血跡的劍鞘,緩緩地往周翡的方向推了半寸。這不過是區區一個藏劍之匣,然而山川劍死於此物、青龍主死於此物、衝雲道長也死於此物。

殷沛守著這條劍鞘猜忌了一輩子,至此,他好似終於明白,這不是他的東西。

周翡的目光從山川劍鞘上掠過,喃喃道:「……出身於……」

那隻骨架似的手倏地垂了下去,砸起了一小圈塵埃。

「……名門正派。」

殷沛眼睛裡瘋狂的亮光同嘴角的血跡一起黯淡了下去,不知聽沒聽完她這句「蓋棺定論」。

周翡呆呆地與那不似人形的屍體大眼瞪小眼,心裡一時不知是什麼滋味,應何從卻一把推開她,兩步撲到殷沛的屍體前,不知從哪取出了一個特製的小壺,絲毫也不顧及什麼「死者為大」,一刀豁開了殷沛的心窩,一股腥臭撲鼻的黑血立刻汩汩地湧入那小壺裡。

「這是天下至毒的涅槃蠱。」應何從原地跳起來,將那泛著異味的小瓶舉起來給周翡看,狼狽的臉上好似點著了一大團煙火,「快點,你不是自稱學會了齊門那什麼‘陰陽二氣’嗎?」

周翡只是看著他,一動不動。她的五官六感何等敏感,方圓幾丈之內落雪摩擦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怎會不知道那人已經沒有氣息了。

應何從一把抓住她的肩頭,衝著她的耳朵大叫道:「你發什麼呆!」

周翡抽出自己的手臂,低頭避開他的目光,小聲道:「晚了。」

應何從呆了片刻。

「我……」周翡輕輕一抿嘴,「算了,也算是命吧,沒什麼……」

應何從不等她說完,就大叫一聲打斷她道:「我是大夫,我還沒說晚呢!」

他一把拖起周翡,生拉硬拽地將她往謝允哪裡拖:「我是大藥谷正根的傳人,我藥谷有生死者、肉白骨之能,我說能治就能治!」

周翡:「應兄……」

「他身中透骨青十年之久,比別人涼、比別人氣息微弱怎麼了?你沒聽說過人也是會給凍住的嗎?」

周翡腳步有些踉蹌,她突然很想對應何從說,當年永州城外,她脫口便罵他這大藥谷「浪得虛名」,其實只是因遷怒而起的口不擇言,並不是真心的。

應何從將她拖到謝允面前,謝允已經無聲無息,身上落了一層化不開的細雪,像是個凝固在時光裡的冰雕,面朝著她方才與沈天樞對峙的方向,嘴角似乎還帶著一點細微的笑意。

應何從驀地扭頭,一字一頓地問道:「周翡,你的不見棺材不落淚呢?」

周翡怔怔地看著他。

應何從掀衣襬,直接跪在地上,果斷地割開謝允的手掌,強行折起凍硬的四肢,將他擺出五心向天的姿勢,又把致命的蠱毒滴在了謝允身上:「我先將蠱毒逼入他手厥陰心包經,直接入心脈,只有兩種枯榮相依的內力能將蠱毒逼入再帶出來,蠱毒不入則無用,入內出不來則要命,洗髓三次……我說,你還有力氣嗎?」

周翡離開齊門禁地之後,明知沒有希望,一路上卻仍然不由自主地將呂國師記載的「陰陽二氣驅毒」之法反覆默誦,此時雖然神魂不在家,卻仍然能按著他的話本能照做。

據說死人的身體,倘若以外力強行打通經脈,也能有一點動靜。周翡茫然地想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生在凡塵裡,其實各自魘在自己的魔障裡,誰也拉不動誰,一如謝允是周翡的魔障,大藥谷是應何從的魔障,他們兩個走火入魔的人,在冰天雪地裡折騰一副衣冠不整的死人,好像這樣雞同鴨講地拼盡全力了,磐石便能轉移似的。

然而……

蠱毒分三次,一點一點地被推入謝允身體,及至一滴不剩,黑血又被重新逼出來,霓裳夫人等人誰也不敢打擾,靜靜地圍在一邊,連趙淵也一聲不響,只將禁衛與一干守軍全都喝退在了小巷之外。

滿瓶蠱毒怎麼進去的又怎麼出來,可是謝允依然沒有一點動靜。

寒冬臘月天裡,周翡整個人好似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周身已經給熱汗打透了,一陣寒風吹過來,她已經再沒有力氣,受傷的肺腑疼得發木。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似乎是想站起來,又脫力坐在了地上。

無邊的疲憊像關外的大雪,將喜怒哀樂一起埋了,周翡像個反應遲鈍的人,方才應何從將瘋狂的希望強行塞給她的時候,她沒來得及欣喜若狂,此時再一次失望,她也沒來得及痛徹心扉,依舊是怔怔的。

霓裳夫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從後面抱起跪在地上的周翡,小聲勸道:「孩子,咱們盡人事,聽天命吧。」

盡人事、聽天命。

周翡極輕地顫抖了一下,她抬了頭,目光空落落地指向晦暗如許的天色,星星點點的落雪冰涼地落在她臉上,將她灼熱的眼眶一點一點地凍住了。

什麼是天命呢?

她說不清,破雪刀借「山海風」之力,傳到她手裡,將「無常道」走到了極致,可是凡人的「無常」,如何能度量星辰日月、興衰禍亂呢?

三年,她掙命似的走遍南北東西,到頭來,終歸是一腳踩空、無濟於事。

周翡抓住霓裳夫人的手,借力站了起來:「是,我……」

我什麼?她說不出了,胸口空蕩蕩的一片,連兩句場面話也勉強不出來,南都金陵,累世的富貴溫柔鄉,一時間,忽然荒涼得四顧茫茫,叫人不知該何去何從。

周翡晃了一下,霓裳夫人連忙扶住她,正要說什麼,就在這時,應何從突然叫了一聲:「別動,快看!」

周翡猝然回頭,只見謝允掌心被劃破的地方,本來泛白的皮肉之下,竟緩緩泛了紅,隨後好像什麼東西融化了似的,冒出了細細的血珠來!

尾聲

曹寧被俘三個月後,八百里加急的傳令兵撞開金陵城門,一路風馳電掣似的闖進皇城,兩側行人紛紛退避,不少好事之徒探頭探腦地望著那馬絕塵而去的方向,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就在幾個時辰之後,訊息像是破紙而出的火苗,迫不及待地掃開初春清晨的迷霧,口耳相傳到大街小巷——王都收復了!

數十年離亂,很多人已經死了,終於沒能等到這一天,活著的人也已經兩鬢斑白,或失親朋,或失故友。

河山生瘡痍,生民多離散。

一個滿頭花白的老人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到大街上,五體投地地伏在青石板上,放聲大哭,哭聲好像開啟了一道閘門,整個南都都沸騰了。艱難捱過一冬的流民、背井離鄉的商販、茶館裡尚未敲下驚堂木的說書人……一個個衝上大街,呼號奔走,以頭搶地。

應何從抬手關上窗戶,隔絕了歪頭的人聲嘈雜,從袖中取出一張藥方遞給周翡:「換這個藥方試試——你真要走這麼急嗎?人都沒醒,叫他在金陵靜養不好嗎?」

「夜長夢多。」周翡簡短地說道,「畢竟當天在場的都看見了,殷沛把山川劍鞘交給了我,眼下‘那位’靠我爹給他打江山,再者他身邊那一幫飯桶也奈何不了我,我來回進出還算順暢,再要拖一拖就不好說了。」

應何從忍不住尖酸刻薄道:「周大俠天不怕地不怕,北斗貪狼說削便削,還會怕那皇帝老兒?」

「怕啊,」周翡面無表情蹭了蹭自己的刀鞘,「萬一他作死犯到我手裡,我可不是我外公他們那些為國為民的大俠們,別指望我能忍氣吞聲放過他,萬一捅那老兒一個‘三刀六洞’,豈不是毀了大家這麼多年的苦心?那我怎麼過意的去?」

應何從不知怎麼接這句狂上了天的話,只好閉嘴。周姑娘確實不止嘴上狂,她往皇帝脖子上架過刀,又幾次當面抗旨,把帝王召見當個屁,眼下還打算招呼都不打一聲,把差點成為太子的端王殿下拐走……據說,她這一番作為堪稱是個黑道的「妖女」,很是讓木小喬那廝欣賞,將她引為了忘年的知己。

應何從問道:「你還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弒君不成?」

周翡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沉默了一會,說道:「太多人為聲名所累,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算計之下——你猜,梁紹為何要找木小喬他們這些亦正亦邪之人做海天一色的‘見證’?」

應何從不解道:「為什麼?」

「君子怕小人,小人怕混賬,就這麼簡單。」周翡一攤手,「海天一色裡,殷大俠與我外公他們這些守秘人是君子,趙淵與梁紹這些玩弄權術之徒是小人,君子未見得會洩密,小人卻必會滅口,可是沒有守秘人,梁紹又怕他有朝一日控制不住趙淵,因此招來一幫殺手和混賬們當見證,正好兩邊牽制。」

應何從道:「可……」

「可梁紹並不想保全那些君子們的性命,甚至最想殺人滅口的恰恰就是他自己,但他利用那些混賬們和只有象徵意義的水波紋編了一個巨大的疑心病,他死後這麼多年,趙……那位一絲也不敢偏離他留下來的政見,可見是成功的。現在四處在傳唱那位不敢明著禁的《白骨傳》,他既找不著梁紹的屍骨,又找不著水波紋,往後做什麼事之前怎麼也得掂量掂量,否則搞不好就變成混淆皇室血脈的罪人了。」周翡搖頭笑了一下,收起應何從給她的藥方,「多謝了,你什麼打算?」

應何從愣了愣,說道:「我應了楊兄邀約,要去擎雲溝住一陣子,與同道中人們多學學。」

「挺好,就當大藥谷搬到南疆,同小藥谷合而為一了,以後省得分什麼‘大小’,叫初出茅廬的後輩們聽了困惑。」周翡站起來,衝他一拱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來日到蜀中,請你喝……」

她本想說「請你喝酒」。

話沒說完,那應何從便當場撅了她面子:「酒會傷嗅覺和味覺,我不喝酒,只嘗藥。」

周翡沒好氣道:「哦,那你不必來了。」

說完,她便提起熹微,在一幫人手舞足蹈的興奮中離開了小酒樓,身形一閃,便不見了蹤影,奉命追蹤她的大內侍衛好不容易才趕來,尚未看清她今天穿了什麼衣裳,就又把人跟丟了,簡直欲哭無淚。

隔日,一輛馬車便悄無聲息地離了京。

官道長亭邊,大片的細柳綠了一片,不時有人黏黏糊糊地停留在此間彼此送別,久而久之,旁邊便搭起了各色的茶肆茶攤,以供人歇腳停留。一場春雨剛過,滿地泥濘,旁邊送親友的正在淚灑前襟,茶攤成了車馬隊的行腳幫漢子們躲日頭的地方,幾個漢子一人捧著碗粗茶,聊得熱火朝天。

「所以皇上那太子還是沒立成嘛!因為什麼呢?」

「哎,不是說北斗刺殺陛下,給攪黃了嘛。」

「攪黃了還能接著立,分明是端王殿下固辭不受。」

「嘖,還拽起文了,我倒是聽說……」

說話間,一輛馬車緩緩走過,周翡從車上跳下來。

路上到處都是風塵僕僕的臭男人,鮮少碰見漂亮大姑娘,一幫漢子們的胡侃戛然而止,集體伸長了脖子,張望過去。

周翡進門道:「老闆,麻煩灌點水……涼水就行,有吃的嗎?不挑,都包一點。」

茶攤上豁牙的老闆也鮮少見到好看的女孩,忙殷勤地替她收拾了過來。周翡道了謝,重新坐上馬車。

等她走遠了,那方才煞有介事說話的才一邊戀戀不捨地看著車轍,一邊接道:「我倒是聽說,是端王殿下身染惡疾,怕是命不久矣呢。」

那漢子自覺聲音壓得很低,周翡卻仍是聽見了,她的臉色黯了黯,心不在焉地上了馬車,伸手一扯韁繩,催著拉車的馬緩緩往前走去。

這時,不知哪位送君千里的雅士吹起了《折柳》曲,順著風聲若隱若現地飄過來,風吹柳絮、音塵長絕,笛聲纏繞在轆轆的車輪聲裡,別是一番淒涼,周翡將馬鞭垂在膝上,往前看,只有兩匹從不回頭的駑馬,單知道悶頭跑。

周翡看著起伏的馬脊背,不由自主地出了神,一不留神,將車趕進了一處大坑裡,車身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周翡整個人一歪,方才回過神來,忙一拉韁繩,同時急惶惶地回手掀開車簾檢視,怕將車裡那人事不知的病號摔個好歹。

才看了一眼,周翡的手便一哆嗦,將車簾重新摔了回去。

她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的手,好一會,才唯恐驚著什麼似的,一點一點地重新挑起車簾。

這一回,她確定自己眼沒花。

謝允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望著她的背影笑,一開口,聲氣還十分微弱,話卻沒個正經:「怎麼二十年不見,你竟……也不老……你到底是哪個溝裡的水草成的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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