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他的義姐連清波。這剎那間,耿照不禁暮然一震,心如亂麻。這連清波對他曾有救命之恩,但後來他又曾聽到許多關於連清波的壞話,說她壞話的人,包括他所佩服的蓬萊魔女和他近日最親近的珊瑚在內。他也知道了連清波在江湖上被人稱為「玉面妖狐」。但耿照隨即想道:「連姐姐和蓬萊魔女的身份相同,都是強盜頭子。她們利害衝突,結下冤仇,也難怪她們各自說對方壞話。而且蓬萊魔女指摘她的種種,也只是捕風捉影之辭,至今還未找到真憑實據。至於說到她那‘玉面妖狐’的綽號,那柳女俠不是也被人叫做‘蓬萊魔女’嗎,妖狐、魔女都是不好的名稱,但‘蓬萊魔女’其實卻是個巾幗英雄,焉知連姐姐也不是如此?無論如何,她總是對我有救命之恩,也與我有八拜之交,別人可以誤會她,我卻怎可以將她冷淡?」
心念未已,連清波已到了他的面前,勒住了坐騎,說道:
「照弟,你沒有遭那魔女的毒手嗎?唉,自從那日遭逢意外,我無時無刻不在懸掛著你!好在終於還是見著你了!」
耿照道:「好在咱們都平安無事,我也可以放心了。」他正在暗自思量,要不要將別後的遭遇告訴連清波,連清波已在問道:「照弟,看你這身裝中,你是當了軍官麼?還是做了強盜?
你押的這輛車子裝的是贓物還是犯人?」要知囚車的式樣和普通的車子大不用同,封閉得密不通風,駕車的又是兩個兵士,所以連清波一眼就看得出來。
耿照說道:「說來話長,我先問你,你去哪兒?」連清波道:
「前面那村子裡有個做過大官的土霸,名叫嚴佛庵,人稱‘活閻羅’,他今日娶小老婆,我就是要到這活閻羅家裡去的。」耿照吃了一驚,說道:「去做什麼?」連清波笑道:「當然是去做生意啦!你忘記了我是個強盜頭子嗎?那活閻羅今日大宴賓客,這正是難得的機會,我要去洗劫嚴家,還要符他請未的那些貴客,都擄了去作肉票。」
耿照連忙說道:「使不得,使不得!」連清波道:「為什麼使不得?那‘活閻羅’作惡多端,我就是把他一刀殺了,也不為過。你卻為何要勸阻我?哦,是不是你已當了金國的官兒,所以要保護嚴家,和我作對了?」耿照連連搖手道:「不是,不是!
你所想幹的事情,早已有人在嚴家動手了。」連清波道:「是誰?」耿照道:「乃我的叔叔耿京派去的人。」連清波詫道:「天平節度使耿京是你的叔叔?這麼說,你是剛剛從嚴家出來的了?」耿照道:「不錯,在嚴家動手的我也是其中之一。還有,還有一位,你、你大約不想碰見的人,也在其中。」連清波眉毛一揚,尖聲說道:「你說的是誰?」耿照道:「是蓬萊魔女!」連清波面色倏變,說道:「哼,原來這女魔也插了一隻手進來嗎?照弟,你,你和她……」耿照道:「其實蓬萊魔女並不是你們所說的那等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依我看來,她還算得是個俠盜。」連清波喘著氣問道:「照弟,你,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歸順了她,做了她的手下了。」耿照道:「這卻不是。但那次我被她所擒,倒反而因禍得福,這是真的。」連清波道:「哦,竟是這樣嗎?她和你說了些什麼話,怎麼對待你,你這樣幫她說話?」耿照道:「說來話長,我此刻要趕著押這輛囚車回濟南城去。不如咱們再另外約個地方,我和你細談。」連清波道:「這女魔頭也要到濟南嗎?」耿照道:「我也是剛在嚴家和她碰上的,還未來得及和她交談。不過,她的一個心腹侍女現在濟南,多半她也是會去的。所以我不敢現在就請你和我一同去。依我猜想,你和蓬萊魔女之間,多半是彼此有所誤會,其實不應該敵對的。不過在誤會未消除之前,雙方還是避免見面為宜。」耿照這是完全為連清波著想,怕蓬萊魔女一見著連清波,就會動手傷她。連清波何等聰明,當然也明白了耿照的用心。她暗暗鬆了口氣想道:「還好,還不如我想象的那樣糟糕。」
連清波道:「這麼說來,我所要擄的肉票,都已在你這輛囚車中了?」耿照道:「我叔叔起兵抗金,連姐姐,你願意助一臂之力麼?」連清波道:「這是應該的,但有那魔女在此,我卻怎能與她共事?你不是也說我不宜與她見面嗎?」耿照道:「你們二人若能解開樑子,敵愾同仇,那固然最好;倘若暫時不能,那就留待以後再說。總之,我當稍盡綿力,為你們排解就是。不過,此刻你也可以助我叔叔一臂之力的,就不知你願不願意?」連清波道:「怎麼助法?」耿照道:「囚車中這班官兒,我叔叔有用得著他們之處。連姐姐,我要向你討一個情了。」連清波笑道:
「哦,你繞著彎兒說話,原來是要我放棄這些肉票。好,別說是為了抗金大事,就是單看你的情面,我也應該答應的。我做姐姐的難道還好意思向你做弟弟的來一套黑吃黑嗎?」耿照聽了,心中大為欣慰,想道:「連姐姐果然是我道中人,也是中華的好女兒。柳女俠曾懷疑她是我們的敵人,這真是毫無根據的猜疑了。」
連清波道:「但我也要向你打聽一個人,你在活閻羅家裡,曾否見到這麼一個軍官,三十歲上下年紀,身材修長,眉毛很濃,使一柄長劍的。要是他曾經出手的話,你可以看出,他的劍法還算得是很不錯的。」耿照聽了她的描繪,立即知道便是那個曾和他交過手的軍官,怔了一怔,問道:「不錯,是有這麼一個人,他是誰?」連清波道:「他是我的哥哥。」耿照吃了一驚,道:「是你的哥哥?怎麼從未聽你提過?」連清波道:「不是一母所生的同胞,是我一個疏堂兄弟,他現在也是我的副寨主。」耿照更是吃驚,說道:「這、這是怎麼回事?他既然是你的兄弟兼副寨主,又怎會變成了金狗的軍官?」連清波笑道:「他這個軍官是冒充的,是我派他到活閻羅家裡‘臥底’的,你懂得了嗎?
我們經常俘虜有偽軍的軍官,服飾甚至印信都是現成的,要冒充一個軍官,這還不容易嗎?況且嚴家今日賀客盈門,想那活閻羅也不會仔細盤問。」
耿照吁了口氣,說道:「哦,原來如此,你是準備與他裡應外合的。」心想:「怪不得我捉著活閻羅的時候,他絲毫沒有顧忌,要來強搶肉票。」連清波道:「這個軍官是不是你們也將他綁了?」耿照道:「是啊,我不知他是你的哥哥,我還曾和他交過手呢。後來便是蓬萊魔女將他擒了。」連清波皺了皺眉,說道:
「這你不能怪他,他只知聽我的命令。是我吩咐他務必要將那活閻羅捉回來的,他大約也不敢相信你叔叔的起義是真的,因此就只當作是兩幫綠林中人,在互搶肉票了。好,現在我已向你說明底細了,這些肉票都讓給你,可是我的哥哥,你總應讓我帶走吧?」
耿照好生為難,訥訥說道:「這、這個,這個……」連清波面色一沉,嗔道:「什麼這個、那個的?乾脆他說,你現在翅膀硬了,又有了那個魔女,眼中早沒有我這個姐姐了,是嗎?」嘆了口氣,聲音漸轉悲涼:「你可還記得我從前是如何看待你麼?
我哥哥現在在你的囚車上,你從前也曾在過我所駕的騾車上,囚車騾車,那當然大不相同,不過,那次你若不是上了我的騾車,就要上了北宮黝的囚車了。這些事你還記得嗎?唉,想不到你這樣無情無義!」
囚車在向前行進,車輪滾動如飛,耿照的一顆心也似乎隨著輪子滾動,眼中有淚如珠,淚水模糊中,眼前那輛堅固的囚車,變成了一輛破爛的騾車,一幕往事,再次在他心頭閃過、那次他被「北神鞭」北宮黝打得重傷,幸虧連清波救他,給他打走了北宮黝,又向農家買了一輛騾車,帶他同走,三天三夜,目不交睫,小心地照料他……
耿照心裡想道:「要是沒有連姐姐,我早已活不到今天了。
既然他的哥哥,只是個冒牌的軍官,放了他也沒什麼打緊。」又想:「連姐姐的武功遠勝於我,其實她要強劫囚車,我也沒有辦法。可見她還是顧念著姐弟之情。」想至此處,心意已決,抹了眼淚,說道:「連姐姐,你別說這些傷心的話啦,做兄弟的怎能忘記你的好處。咄,停車!」最後這一句命令,卻是向那兩個駕車計程車兵說的。
那兩個兵士神色驚疑,說道:「耿相公,這、這恐怕不大好吧?」話猶未了,那兩匹馬忽地屈下前蹄,伏地不動。連清波到了囚車旁邊,躍下馬來,喝道:「耿相公的話你也不聽,快開啟囚車!」
耿照道:「你們放心,有甚關係,我來承擔便是。耿將軍決不會怪責你們。」那兩個兵士,知道他是主帥的侄兒,又見連清波出手便將兩匹健馬制服得個能動彈,也是好生駭異,心想:「既是有他出頭擔承,放就放吧,我們又何必得罪了這個女魔頭?」當下其中一人抖抖索索地摸出了鎖匙,開啟了囚年。
連清波「噫」了一聲,一伸手就將那軍官抓了出來,有幾個也想跟著出來,都被她推倒了。那兩個兵士隨即關上車門。耿照放下了心上的一塊石頭,想道:「她果然只是要她的哥哥。」在此之前,他雖然相信連清波的說話,但總還有點兒不大放心,現在則是毫無懷疑了。
那軍官雙目怒視,卻說不出話。連清波臉上也有詫異之色。
原來那軍官運氣自解穴道,毫無效果,連清波試了兩次,也解不開蓬萊魔女的重手法點穴。連清波恨恨說道:「好狠的魔女!」耿照心中抱歉,說道:「真是對不住了,我剛才實在不知,請大哥休要見怪。待我試試吧。」
耿照練成了「大衍八式」之後,內功已進入一流境界,一指點去,嗤然有聲,力透指尖,只見那軍官張開嘴已,「啊呀」一聲,手足已能活動。原來那軍官也正在運氣衝關,兩股內家真力,裡應外合,果然把蓬萊魔女的重手法點穴解了。
連清波暗暗吃驚,心裡想道:「幸虧我早已知道桑青虹曾把桑家的‘大衍八式’私傳給他,剛才沒有魯莽從事。這‘大衍八式’當真非同小可。現在看來,他的功力果然是大勝從前,只怕只有在我之上,決不會在我之下了。」
那軍官穴道雖解,手足也能活動,但仍是感到筋骨麻軟,渾身乏力,對蓬萊魔女的點穴功夫,也是好生驚異。當下向耿照施禮說道:「多謝耿相公相救。我怎敢怪你,我是恨那魔女。」連清波笑道:「你們都不必客氣了。他是我的義弟,你是我的哥哥,你們二人也就是兄弟一般。」那軍官道:「照弟要趕回濟南,咱們不可再耽擱他了。」他臉上有幾分惶惑而又焦急的神色,說了這幾句話,便即匆匆上馬,但他手足無力,一跨竟是跨不上馬背,還是連清波把他拉上去的。
連清波道:「照弟,你剛才說要另約個地方與我相會,那麼就三天之後,我在大明湖畔的那座道觀等你吧!」隨即向那兩匹駕車的健馬各踢了一腳,那兩匹馬本是伏在地上不能動彈的,被地踢了一腳之後,長嘶一聲,立即便能起來,又拉著囚車走了。
耿照雖也懂得一些點穴解穴的法門,但論到「雜學」的廣博,他當然是遠遠不如連清波,例如連清波將這兩匹健馬制服得妥妥帖帖,這一手點馬匹「暈穴」的功大,他就完全不懂。心裡想道:「幸虧連姐姐不是敵人,她只要是釋放她的哥哥,井非截劫囚車。」他一直以為連清波的武功遠勝於他,卻不知道他自己的內功早已在連清波之上,要是當真打起來,一個招數高明,一個功力深厚,當真坯不知鹿死誰手。
連清波與那軍官合乘一騎,她那匹坐騎是大宛良駒,馱著兩個人仍是四蹄如飛,片刻之間,走得無蹤無影,耿照悵然遙望,心裡有幾分歡喜,喜的是連清波安然無恙,今日又得重逢:
但也有兒分惶惑,惶惑的是他這次違背軍中紀律,私自將那軍官釋放,這件事不知是做得對了還是做得錯了?
心急未已,忽見一條人影,疾奔而來,耿照定睛一看,卻原來是蓬萊魔女趕來了。耿照心想:好在連姐姐已經走了,要不然倒是一場麻煩。連忙迎上前去,說道:「柳女俠,你來了?
珊瑚也正在惦記你呢。」蓬萊魔女腳步一停,急不可待的便問道:
「路上沒有出事麼?」
耿照面上一紅,訥訥說道:「沒,沒什麼事。」蓬萊魔女起了疑心,兩道眼光如利剪、如寒冰,緊緊盯著耿照問道:「當真沒什麼事嗎?車中的囚犯一個也沒有走失嗎?」耿照給她盯得心裡發毛,只好半吞半吐他說道:「這囚車中有一個是不相干的人,經小弟查明之後,已把他放了。」蓬萊魔女詫道:「有哪一個是不相下的人,你又怎麼知道?」耿照道:「就是那個、那個軍官……」蓬萊魔女趕忙問道:「究竟是哪個軍官?」耿照好半天才說得出來:「就是那個被你所擒的軍官。」
蓬萊魔女大吃一驚,沉聲說道:「你查明瞭什麼?你怎麼知道他不相干?」耿照倒不是想瞞騙蓬萊魔女,只是意欲拖延時刻,到了此時,無可再拖,只好咬著牙根依實說道:「適才我、我碰到一個人,她是我平素相信的人,她說這個人,其實不是軍官……」蓬萊魔女打斷他的話道:「且慢,你碰著的那個人是誰,怎麼不說?」耿照漲紅了臉,顫聲說道:「是小弟的義姐連清波。
她、她……」蓬萊魔女又驚又怒,跳起來道:「什麼,是玉面妖狐連清波!咳,耿照,你、你好糊塗!」
耿照訥訥分辯道:「連姐姐其實也是咱們同道中人,她只是帶走了她的哥哥,並沒有截劫囚車。我看你們多半是誤會了。」蓬萊魔女哪有閒心聽他分辯,再一次打斷他的話道:「你說什麼?
那軍官是玉面妖狐的哥哥?」耿照道:「不錯,他是連姐姐派他到嚴家臥底的,並非真的軍官。」蓬萊魔女「哼」了一聲,板了面孔說道:「耿照,你真是不識天高地厚,不懂分別黑白是非,你又上了那妖狐的當啦!」她斥了耿照幾句,徑自上前向那兩個駕御囚車的兵士道:「那妖女走的是哪個方向?」那兩個兵士指著同一的方向道:「那兩個人合乘一騎,是剛剛走的。」蓬萊魔女是怕耿照不肯實說,才問那兩個兵十的。如今見這兩個兵士所指的方向相同,情知屬實,心裡想道:「那軍官被我用重手法點了穴道,諒那妖狐無法解開。時間一久,他就要受傷。那妖狐豈能置之不理?儘管這是她力所不及,她也定要設法救治,在路上必然受到耽擱。我立即去追,未必就追趕不上。」蓬萊魔女想得不錯,可惜她卻不知,耿照早已把那軍官穴道解開了。
蓬萊魔女面色稍稍緩和,說道:「耿照,你現在還是糊里糊塗,待我將那妖狐拿了回來,再和你細說。」身形一晃,去勢如風,徑自向連清波逃走的方向,追蹤去了。
耿照呆若木雞,心中隱隱感到恐懼,心想:「連姐姐當真是壞人嗎?」「蓬萊魔女追上了她,會不會就把她傷了?哎,她們兩人為什麼要彼此敵視,誤會得如是之深!」可憐他一點也不知道自己上當,還在替連清波害怕擔憂。正是:
不識妖狐真面目,畫皮未揭意迷茫。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