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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聽鼓依稀聞嘆息 追舟隱約見伊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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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從你的身上取去了玉塊與夜明珠?是誰指使桑家那小妖女來害珊瑚?」耿照忐忑不安,避開了蓬萊魔女的目光,一時間竟不敢回答。

珊瑚聽說還有個主謀害她之人,心中驚詫之極,急不可待,便即叫道:「到底是誰?姐姐你就說了吧!」她還以為耿照確未知情。

眾人的眼光都集中在蓬萊魔女身上。蓬萊魔女卻看了一下耿照,然後緩緩說道:「這人是玉面妖狐連清波!耿照,事到如今,你還相信她嗎?」

其實耿照也已經猜疑是連清波了。昨晚臨睡的時候,這兩件東西還在身上,可知那不是很久以前失落的而是今天失落的了。要從他的身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去他的東西,除非是一個曾靠近他的身子而又是他毫不提防的人,而且這個人還得是個武林高手。具備這些條件而又是他今日所接近的人那就只有一個連清波了。連清波曾和他並轡同行,曾在他手上接過囚車的鎖匙,當他全神貫注給那軍官解穴的時候,她又一直是緊靠在他的身邊。有這許多機會,以連清波的身手,又在他毫不提防的情況之下,要偷走他身上的東西,當然是有如探翼取物。

珊瑚嘆了口氣,憂形於色地對耿照說道:「我早說過這妖狐不是好人了,偏偏你卻不肯信我的話!你是怎樣碰見她上了她的當的?」耿照面紅耳赤,只好將遭遇又說一遍,這一次是說得詳細多了。

蓬萊魔女道:「這妖狐正是因為珊瑚識得她的底細,怕有個珊瑚在你的身邊,你就不會上她的當,因此使用借刀殺人之計。

她將夜明珠拿去見桑青虹作為信物,又代桑青虹定計,叫人冒充丐幫弟子,將那玉塊拿來見珊瑚作為信物,她卻躲藏起來,避免出頭,以便以後在耿照面前還可冒充好人。她以為桑家那小妖女定可將珊瑚殺掉,哪知珊瑚的武功已是今非昔比,而耿照又得虎頭靈英之助,及時趕封,她的好謀也終於給我們識破了。

哼!這妖狐實在是一個最陰險的敵人,只怕其志不小,還不單單是想除掉珊瑚呢!」

蓬萊魔女這一番推測合情合理,又有那玉塊作為證據,不由得耿照不信,但心裡仍是想道:「連清波知道珊瑚是蓬萊魔女的侍女,她和蓬萊魔女是勢不兩立的仇家,因此意欲加害珊瑚,只怕也是有的。但若說她是和金虜勾結的一個陰險敵人,似乎還未能找到真憑實據。」

蓬萊魔女接著說道,「那軍官是什麼人現在我還未十分清楚,但我知道他決不是那妖狐的哥哥。我不妨告訴你們一件事情。」

當下蓬萊魔女將在泰山上碰見金主完顏亮的事情說了出來,聽得眾人目瞪口呆。辛棄疾拍案而起,憤然說道:「豈有此理,完顏亮狼子野心,竟敢口出大言,要進兵江南,將中國滅了?哼,哼!咱們偏叫他不能如願!他能夠投鞭斷流,咱們也就能夠叫他喪身魚腹!」珊瑚卻連聲嘆道:「可惜,可惜!給那金狗皇帝逃了性命。」

蓬萊魔女道:「要不是有那‘武林天驕’暗中作完顏亮的保鏢,我早已將這狗皇帝一劍殺了。」接著說道,「那軍官的身份來歷,我雖然全無所知,但從他的武功家數看來,他和‘武林天驕’定有淵源,殆無疑義。我正要從這軍官身上,查個水落石出,誰知你卻又上了那妖狐的當,將他放了。那妖狐為什麼要編造謊言,救這軍官,現在你總可以明白了吧?妖狐、軍官與那武林天驕,身份高下,各有不同,但那是一條路上的人!」

耿照面上一陣青一陣紅,心中難過已極,暗自想道:「難道連姐姐當真是金虜的鷹犬?卻為什麼她當日又從北宮黝的鞭下救了我性命?但蓬萊魔女說得這樣確實,卻又不容我還有懷疑,」蓬萊魔女看耿照眼光流轉不定,心頭一動,說道:「耿相公,你也不必太難過,只要以後不再上當,那就好了。你在想些什麼?」

耿照愧悔交迸,終於咬了咬牙,說出來道:「柳女俠,事情是、是我做錯了,但、但還有一點希望,可、可以補救。」蓬萊魔女同道:「怎麼?」耿照道:「那、那,那連清波與我相約,三口之後,在、在大明湖畔的一座道觀與我相會。」蓬萊魔女道:

「三日之後,大明湖畔?咦,這大明湖不就是在濟南城中的?這妖狐竟有如此膽量?」

耿照道:「大約她、她是相信我不會傷害他的。但,但家國之仇是件大事,我也顧不得她對我有過好處了。事情是應該查個水落石出才行。柳女俠,到時我想請你同去,你先躲在一邊,讓我問她。」原來耿照還是有一兩分懷疑,未敢全然相信連清波就是敵人。所以他沒有跟著她們叫連清波做「妖狐」,而且又擔心蓬萊魔女一見面便殺掉連清波,因此才要如此安排。

蓬萊魔女知他心中之意,笑道:「耿相公,你放心,我不是胡亂殺人的。當然要問個明白。怕就怕那妖狐又是說謊,到時不來。」

珊瑚道:「這妖狐只怕還有黨羽,這幾日耿將軍只怕還得多加小心。」蓬萊魔女明白,珊瑚說的妖狐黨羽,主要就是指那「桑家小妖女」桑青虹,但礙於她的面子,所以不好明說。蓬萊魔女心中也是難過之極,卻不是為了桑青虹,而是為了她的師哥。「桑青虹與那妖狐有所勾結,唉,我的師哥不知是不是也與她們一路?」

耿京說道:「玉姑娘說得是,我當然要多加小心,嚴防刺客,我也已經有了周密的佈置了。」回過頭來,忽地對辛棄疾說道:

「幼安,我與你相約一事,你意下如何?」辛棄疾道:「請元帥示下。」耿京掀須笑道:「這不是公事。我知道你酒量甚豪,我平日也愛喝兩杯。從今日起,你我都不喝灑,到了臨安,咱們再開懷痛飲如何?」「臨安」乃是南宋的國都,辛棄疾聽了,大喜說道:「元帥願意南歸投宋了?」原來辛棄疾早就勸過耿京歸宋,只是耿京頗想擁兵自重,割據一方,不受南宋的約束,故此遲遲未決。

耿京說道:「幼安,你的話我已反覆思慮過了。你說得很有道道:‘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咱們舉義,雖很順利,但這點兵力,還不足以應付金同的大軍,如今完顏亮已如箭在弦上,即將大舉進犯江南,咱門率部南歸,止可以更好地為國效力。我準備自請防守江防,倘若胡馬渡江,我就當先打頭陣。」辛棄疾道:「南宋自嶽少保(飛)被害之後,人心消沉,元帥起義南歸,不但國家多了咱們這支軍隊,而且還可以大大振奮士氣,當真是最好不過。」耿京接著說道:「我還想請你代我寫幾封信,給與咱們有來往的義軍首領,請他們早日準備,一到完顏亮興兵侵宋之時,他們就在各處起事,或切斷敵人的糧道,或騷擾敵人的後方,總之要配合人中,打得金狗手忙腳亂。這麼一來,說不定咱們還可趁反攻,收復中原失地。」辛棄疾大為興奮,說道:

「元帥策劃周密,我預祝元帥成就千秋功業!這些信我馬上就去寫好。」耿京笑道:「也無須如此急迫,天就快要亮了,天亮再寫不遲。」歇了一歇,又笑道:「所以我要與你相約戒酒,以免喝得糊里糊塗,誤了軍情。我就只是怕你沒有酒喝,寫不出好詞。」辛棄疾笑道:「我只怕沒有豪情壯志,有豪情壯志,就可以寫得好詞,與酒何干?元帥放心,未到臨安,我滴酒不沾便是!」耿京哈哈大笑。

蓬萊魔女也是大為高興,說道:「我若不碰見你們,本是準備前往江南報訊的,如今元帥親自率部南歸,那比只是派人報訊又強得多了。好,我也可以少走一趟了。」辛棄疾道:「柳女俠與我們同去,豈不更好?」蓬萊魔女說道:「我留下來,也還有些事情可以做做。」耿照說道:「柳女俠是冀魯綠林領袖,各處山寨,都聽她的號令的。」耿京說道:「那麼柳女俠留下來是更好了。你已經知道我們的計劃,我也就不必另外給你發信了。」

蓬萊魔女之所以不往江南,其實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為了她的帥哥公孫奇。她要探究個明白,公孫奇是否和金人也有勾結?

蓬萊魔女正自心事如潮,忽地感到外間似有輕微的聲息,悚然一驚,正擬悄悄出去察看,耿照已在小聲說道:「外面似乎有人!」原未他也聽見了。

辛棄疾喝道:「外面是誰?」那人立即應聲道:「是我。」走了進來,原來就是那個曾和蓬萊魔女交過手的張定國。

耿京詫道:「張將軍還未睡麼?」張定國道:「咱們剛剛打下濟南,今晚大家喝酒,又都喝得醉了,未將放心不下,不敢安眠,是以陪同十兵巡夜。」耿京道:「哦,你一夜都未曾睡過覺麼?太辛苦了!」張定國道:「元帥都未曾安寢,未將怎敢辭勞?」

耿京大為感動,拍拍張定國的肩膊笑道:「我有這樣忠心耿耿的好部下,何愁金虜不平。張將軍,你放心,有柳女俠在這兒呢,還怕刺客麼?」張定國道:「總是多些小心,著意提防的好。」耿京哈哈大笑道:「諸葛一生唯謹慎,咱們當軍人的,往往有勇無謀,更要記著這謹慎二字。」大大的誇耀了張定國一番。

蓬萊魔女本是有點疑心。但見張定國是耿京的愛將,耿京又正在對他誇讚,蓬萊魔女也就不方便再說什麼了。心裡想道:

「張定國武功高強,他怕守衛防守不周,故而親自守夜。今晚的慶功宴,軍官們十之八九又是都喝醉了,他放心不下,這也是情理之常。」

耿京抬頭看看天色,笑道:「天已發亮了,你辛苦了一晚,現在可放心去睡覺啦。」張定國打了個「千」,說道:「是,請元帥也早點安歇。」

當下各人散去安歇,蓬萊魔女與珊瑚同住一間房間,就在耿照的隔壁,到得房間,己是天光大白。耿照喃喃自語道:「又是一天啦。」珊瑚笑道:「不錯,再過兩天你就可以見到你的連姐姐啦!你數著日了,當真是這麼渴望見她麼?」耿照滿面通紅,說道:「瑚妹說笑了。」其實他的確是在想著連清波,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他的心頭就似墜了一塊鉛塊似的沉重,既怕連清波真是敵人,又怕萬一只是誤會,蓬萊魔女卻把連清波傷了。他的心中似有十五個吊桶,七上八落,日子過去一天,他的心情就多沉重一分。

兩天的時間,轉眼即過。這兩天中,金兵沒有來攻,營中安然無事,珊瑚的傷也部完全好了,武功恢復如初。耿照與連情波之約,是這日中午時分,在大明湖畔相會,這日吃過了早飯,珊瑚笑道:「你可以動身了,咱們不必同路,免得嚇走了你的連姐姐。」耿照怔了一怔,道:「你也去麼?」珊瑚笑道:

「怎麼,你怕我去礙你事麼?」耿照紅了臉道:「瑚妹,別這樣開玩笑啦,我是怕你精神不濟。」

珊瑚笑道:「這次又用不著我動手,我和柳姐姐同去,精神再差,也不至於遭受那妖狐的毒爪,不必你替我擔憂。」蓬萊魔女道:「你先走一步,我們隨後就到。那妖狐約你中午時分相會,你就依時進那道觀,也不必到得太早。以免有什麼意外,彼此照應不及。」耿照應了聲:「是!」心裡卻想:「柳女俠和珊瑚她們也未免太多疑了,清波若是有意傷害於我,早已不知有多少次機會可以下手了,還等到今天嗎?」要知耿照如今雖然對連清波的身份已有所懷疑,但始終仍認定連清波是他的救命恩人,央非意圖謀害他的兇手。

大明湖在城的南邊,千佛山下,耿照屹了早點,步行到鵠華橋邊,僱了一隻小船,向對面劃去。千佛山的梵字僧樓、蒼松翠柏,高下相間,倒映湖心,又有那初夏的丹楓,在朝陽下將湖水映得金碧,賽過工筆畫圖,端的是湖光山色,美不勝收。

但耿照有事索懷,卻是無心欣賞。

時間尚早,且又剛是戰事過後,遊湖的客人極少,偌大的湖邊,只有寥寥幾隻小船,在這美妙的畫圖中作為點綴。耿照悠然存思,茫然若夢,在船邊看湖心的倒影,心頭悵觸,暗自想道:「清波,清波,但願你名副其實,是澄明似大明湖水的一片清波。唉,到底是清波還是濁流,等一會兒,也就可以全然分曉了。」正自胡思亂想,忽有櫓聲咿呀,一隻小船,風帆疾駛,過了他的前頭。耿照眼光一瞥,隱隱看見艙中一個少女的背影,很是眼熟,心間一震,那小船已去得遠了。那少女背向著他,兩人都沒有打照面。耿照驚疑不定,心裡想道:「這是誰呢?怎的這樣眼熟?該不會是她?是她吧?」轉瞬間那小船已變成了一個黑點,在他目光所及的範圍中消失了。連清波的影子也重新佔據了他的心頭,這是他今日最關心的事情,他已無暇去思索那似曾相識的背影是誰了。

小舟橫過了大明湖,耿照打發了船錢,走上岸來,時間尚早,距離正午,大約還有半個時辰。耿照漫步從湖邊走去,走到了歷下亭前,亭子裡懸有一副對聯,寫的是:「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這本是唐詩人杜甫「陪李北海宴歷下亭」詩中的兩句,本地人士覺得這兩句詩正是合用,便拿來作了歷下亭的對聯。這歷下亭是濟南一處名勝,遊人多喜在亭中歇息,欣賞山色湖光。耿照到了此地,也到亭中暫時駐足。

忽聽得「咚咚」的梨花鼓響,原來有幾個說書的江湖藝人,在亭子旁邊擺開了攤子,敲起鑼鼓,招徠觀眾。遊客雖然不多,但過了一會,也有三二十人圍攏了來,將清靜的氣氛破壞了。

耿照見時間還早,便也去聽說書。說書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瓜子臉兒,長得倒還秀氣。旁邊給她彈弦子的卻是個滿臉疙瘩的山東大漢,弦了錚錚淙淙彈起,這姑娘便丁丁冬冬地敲響了梨花簡,律呂調和,忽地響鼓一聲,歌喉遽發,如新鸞出谷,乳燕歸巢,聲聲宛轉,字字清脆,抑揚頓挫,人耳動心。唱的是紅拂慧眼識英雄,逃出相府,追隨李靖的故事。紅拂是隋未太師楊素的婢女,李靖向楊素獻策,楊素不受,紅拂其時恃立在旁,愛上他的軒昂氣概,識得他是個英雄人物,當晚就女扮男裝,逃出相府與李靖私奔,後來又結識了虯髯客,結為兄妹。李靖得虯髯客之助,終於成了唐朝的開國功臣,佐李世民成就帝業。這段故事,就是流傳千佔的「風塵三俠」的佳話。耿照聽了,頗有感觸,他雖然不敢自比李靖,但想起珊瑚的身份卻與紅拂有相似的地方,而珊瑚的俠氣豪情,只怕也不在那古代俠女紅拂之下。要知耿照並不痴呆,珊瑚與他一路同行。對他一片芳心,他也隱隱感覺到了。只因他心中還有所牽掛,所以一直不敢明白表示情懷。近未他正是為了這些兒女私情苦惱。

說罷了這段「紅拂傳」,這姑娘又說了一段「陳世美不認妻」的故事,這是發生在宋朝初年的事情,時間較近,故事家喻戶曉,人人熟悉,聽起來也更加有味。這說書的姑娘賣弄精神,將陳世美的寡情薄義,他妻了的痛楚辛酸,都刻劃得淋漓盡致,轉腔換調,百變不窮,宛轉悲涼,曲盡其妙。絃聲一止,聽眾都大叫起好來。

在叫好聲中,耿照忽似隱約聽得一聲嘆息,遠遠傳來。耿照不覺又是心頭一震,抬起頭來,遠遠望去,只見一個少女的背影正沒入竹林之中,正是他剛才在湖中所見的、那個似曾相識的背影!耿照夾在人叢之中,一時擠不出來,他本來要追上去看個明白的,但見那女的已去得遠了,而且自己也有事在身,心裡想道:「未必真有這樣巧,也許是個身材稍微相似的人,我自己疑心生暗鬼了。」他前後左右都是男人,記礙也似乎沒有女的來聽過說書,那似曾相識的背影,大約是個路過此地的少女,遠遠聽到幾句唱詞,勾起了自己的傷心之事,因而發出了這一聲嘆息的。

耿照這抬頭一看,也看見了紅日已到天中,不由得驀地一驚,心裡想道:「我只顧著聽人說書,卻幾乎忘了時間,誤了正事了。」那大漢正託看盤子向聽眾收錢,耿照等不及來到身邊。便掏出了幾錢碎銀子扔盤中,匆匆忙忙地走了。

走不一會,那道觀已經在望,耿照放慢了腳步,心裡又似有十五個吊桶,在七上八落了!正是:

舊夢塵封休再啟,此心如水只東流。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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