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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疑念冰消憐舊燕 畫皮揭破識妖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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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耿照心裡,他始終還未敢完全相信連清波就是敵人,他走近約會的地點一步,心裡就多一分慚愧與不安,暗自想道:

「連姐姐相信我絕對不會傷害她的,所以她才敢約我在此處會面,可是我卻告訴了她的對頭。蓬萊魔女雖然是俠義中人,但她對連姐姐卻是一向有偏見的。她雖然答應過我不先動手,但卻難保她怒氣一起,不就忘了?哎,要是她們一言不合,打將起來,我怎麼辦?」「要是蓬萊魔女當真傷害了連姐姐又證實了不是敵人的話,我以後還怎能心安?」他越來越覺恐懼不安,心情混亂之極,一忽兒希望連清波不來赴會,一忽兒卻又希望能快點見到她,弄個水落石出。終於他還是跨進了道觀了。

殿上有幾個小道土正在燒黃紙做法事,見有人來,便上前迎接,耿照掏出幾錢銀子簽了香油,即道:「我是來遊湖的,到寶殿歇歇,觀光觀光。今日香客多麼?」小道士答道:「不多,總共還不到五人。」耿照道:「可有一位小娘子麼?」那小道士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耿照臉上一紅,說道:「她是我的表姐,也是今日遊湖,約好了在這裡見面的。」那小道士向一個方向指了一指,說道:「是有一位小娘子,向水仙祠那邊去了,不知是不是你的表姐。那邊的花卉這幾日正開得茂盛,遊客們都喜歡到那裡看花。」耿照謝過了那小道土,心想:「連姐姐當然不會與我在人多的地方見面,對了,一定是在那一邊。」

耿照已知道連清波來了,心裡更是「卜卜」地跳個不休,三步並作兩步,便走了大殿,穿過迴廊,到了一個園子裡,園中珍品的花草不少,但卻不見有遊入看花。耿照定了一定心神,想道:「蓬萊魔女和珊瑚不知來了沒有?那麼,她們大約還未曾到吧?」

園子的一角有間古廟,有個破匾,上題「古水仙祠」四千字,祠前一副破舊的對聯,寫的是「一盞寒泉薦秋菊;三更畫船穿藕花。」耿照心道:「這道觀以前的主持倒是風雅得很。」但他此時的緊張心情卻與對聯所表達的閒逸情趣,相差極遠極遠。

耿照忐忑不安地走進了水仙祠,遊目四顧,卻還是未見連清波,心想:「難道地下在這裡?」正要再到別處去看,忽見一角羅裙,在帳幔後面露出來,隨即聽得環佩叮咚,一個少女的半邊身子也已經露出來了,可以想象,她是因為顫抖得厲害,所以發出環佩聲響。耿照急忙叫道:「連姐姐,我在這兒!」他話聲未了,只聽得那少女已是一聲尖叫,走了出來。耿照一見,呆若木雞,半晌才叫得出未,「是你?」那少女也喘著氣顫聲叫道:

「果然是你!」

這少女不是別人,正是耿照的表妹秦弄五!耿照在湖上曾見過她的背影,在歷下亭前聽說書之後,曾聽過她的唄息,背影似曾相識,聲音也似熟人,當時耿照已隱隱起了疑心,但卻不敢相信天下有這樣的「巧事」,還以為是自己「疑心生暗鬼」,所見的只是個身材與他表妹相似的人。哪知天下竟有這般巧事,站在他面前的是個有血有肉的入,是他所愛過的,而又恨過的人,不是夢也不是幻影!他和他所愛過的而又恨過的表妹,在這裡陌路相逢了!

這剎那間耿照是呆若木雞,秦弄玉也是心痛如絞。在那一聲尖叫之後,大家也都是心亂如麻,茫然不知所措!在耿照這方面來說,秦弄玉是殺了他母親的仇人;在秦弄玉來說,耿照是殺了她父親的仇人,現在又知道多了一件事情,知道耿照對她無情無義,舊仇加上新恨,她又該怎麼辦呢?

他們二人因為突然看到對方而大感意外。耿照心想:「是偶然相遇的呢?還是她已經知道我會到這兒,因而藏在這裡等我的?聽她那聲‘果然是你’,似乎她已知道了我今日的行蹤?但也似乎是她聽得別人這麼說而她還未敢十分相信,因而到這裡來以求證實?」「為什麼連姐姐不來,卻是她來了?」秦弄玉則在想道:「果然是他,果然是他在這裡和另一個女人約會!他殺了我的爹爹,與我一分開就把我置之腦後,似此寡情薄義,我豈能還把他認作表哥?」

本來在那一場意外的慘變之後,他們二人都是同樣的矛盾心情,一方面是把對方當作仇人,一方面卻又對舊日之情忘懷不了。因而雙方都在竭力掩蓋心底的創傷,避免想起這件事,避免談起這件事,也避免和對方再次相逢,要在心上抹去對方的影子!

可是,不知是造化弄人,還是有人故意安排,他們逃避不開,終於還是在這裡陌路相逢了!剎那間心底的創傷再被撕開,他們的心頭都在流血,靈魂都在顫慄!是愛?是恨?是要報仇?

還是要求諒解呢?

耿照經許多磨練,還比較冷靜一些,秦弄玉則被極度的痛苦所煎熬,已陷入了半瘋狂的狀態了,驀地把心一橫,叫道:

「耿照,你好,我與你一同死!」「錚」的一聲,一枚透骨釘射了出來,距離這麼近,而且耿照又是在精神恍惚的時候,本來是非中不可、但卻不知怎的,只聽得「錚」的一聲,微風颯然,透骨釘在耿照的身邊飛過,卻井沒有打著他。原來秦弄玉在發暗器的剎那間,終是心中不忍,把準頭打偏了。

耿照再也忍受不住,叫道:「弄玉,咱們是不是還可以談談?」話猶未了,只聽得秦弄玉一聲長嘆,叫道:「好,我就讓你稱心如意吧!」

秦弄玉掌心還扣著一枚透骨釘,她這句話一齣口,掌心已是移到自己的胸前,透骨釘對準了胸口的「璇璣穴」猛地一戳!

就在這性命俄頃的瞬息之間,猛聽得「叮」的一聲,秦弄玉的透骨釘脫手飛去!就在這同一時候,耿照也失聲驚呼,猛地跳上來抱住了秦弄玉。

秦弄玉叫道:「放開,放開!我死了不正是遂你所願麼?你為什麼不讓我死?」她用力掙扎,但耿照哪肯放手?秦弄玉在他強有力的臂膊中,心情混亂之極,有說不出的痛苦,但也似有說不出的舒服,只覺四肢乏力,身子軟綿綿地倒在耿照懷裡。

忽聽得有人說道:「秦姑娘,你用不著死。我看,你是上了當了。」聲到人到,只見人影一晃,屋子裡已多了兩個人,正是蓬萊魔女和珊瑚。原來她們早已伏在樑上,剛才發生的一切,她們都已看在眼中,秦弄玉那枚拿來自殺的透骨釘,就是被蓬萊魔女打落的。蓬萊魔女是以最上乘的內功,飛出了一條拂塵的塵尾,在她的虎口刺了一下,令她的透骨釘脫手飛出,但秦弄玉卻不知道這是蓬萊魔女所為,還以為是耿照做的手腳。

耿照是早已知道蓬萊魔女會來的,所以並不怎樣驚奇,但這時他正把秦弄玉抱在懷中,突然看見蓬萊魔女與珊瑚來到,也不禁感到有點難以為情。秦弄玉可是大大驚奇,暗自想道:「這女子是什麼人?她怎麼知道我是姓秦?她又為什麼說我上當,這是什麼意思?」她驀然看見兩個陌生人,更是難以為情,用力一掙,耿照也正好在這時鬆手,秦弄玉身體失了重心,踉踉蹌蹌地轉出幾步,蓬萊魔女走上前去將她扶住。

珊瑚一聲不響地看著他們,心中有幾分驚奇又有幾分妒忌,她所見的情形令地面思不得其解,暗自想道:「這女子最初想殺照哥,後來又想自殺,為什麼?看來她似是照哥的仇人,但照哥卻又為什麼把她抱在懷裡?在照哥凝視看她的眼色之中,為什麼似有憤恨又似有愛憐。」這時秦弄玉已離開耿照的懷抱了,但珊瑚冷眼旁觀,耿照的眼神卻始終未離開秦弄玉,他似乎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珊瑚來到他的身邊,他也似視而不見。珊瑚吸了一口涼氣,心裡更不舒服了。

珊瑚撿起了那枚透骨釘,送到蓬萊魔女面前,說道:「你瞧,這是一枚喂有劇毒、見血封喉的透骨釘。」蓬萊魔女看了一眼。

說道:「我知道,好狠毒的妖狐!」珊瑚冷冷說道:「那妖狐沒來,卻是她來了!」言下之意,直指秦弄玉是妖狐同黨。蓬萊魔女卻笑道:「這裡面大有文章,你且少安毋躁,今日總會查個水落石出便是了。」珊瑚將那枚透骨釘在秦弄玉面前一晃,峭聲問道:「你是誰?你為什麼要用這樣狠毒的暗器來害耿照?」

秦弄玉冷笑道:「你這樣關心他。想必是和他很要好的了?

哼,哼,那你為什麼不間他去?你問問他,我為什麼要殺他?你問問他,是我狠毒還是他狠毒?」蓬萊魔女忽地笑道:「珊瑚,你看不出她打耿照的這枚透骨釘是故意打歪的麼?看來,她最初是想殺耿照,但最後卻還是狠不起心腸。她意圖自殺那卻是真的。」

珊瑚回過頭來,只見耿照仍是呆若木雞,原來他也正在心裡琢磨:「為什麼弄五說我狠毒?不錯,我夫手殺了她的父親,但她卻是先殺了我的母親的。為什麼她竟是如此這般理直氣壯的樣子,只是一味指責我呢?她既然與我勢不兩立,卻又為什麼終於手下留情放過了我?」

珊瑚疑心大起,問道:「耿照,你是認識她的,她是你的什麼人?」耿照再也忍受不住,掩面哭道:「從前我是知道她的,現在我也不知道她是什麼人了。你別問了,我難過得很!」珊瑚心中一震,想道:「難道他們的情形,也是像我和孟釗一樣?」不禁也傷感起來,掏出手帕,輕輕替耿照拭了眼淚。

蓬萊魔女柔聲說道:「姑娘,你聽我說幾句話好不好?」秦弄玉冷冷說道:「我落在你們手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要審問我麼,那可是辦不到。」

蓬萊魔女微笑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誰了,你是金剛手秦重的女兒!」秦弄玉心想:「你們和耿照相熟,知道我的名字那也沒有什麼稀奇。」心念未已,卻忽聽得珊瑚「啊呀」一聲叫了起來:「怎麼,她原來是秦重的女兒?」

蓬萊匿女又道:「我還知道,在你爹爹被仇家殺害的前夕,曾接了一封書信,這是桐柏山李寨主派人送來的,這李寨主是抗主的義軍首領之一。」

此言一齣,秦弄玉可就禁不任大吃一驚了,心想:「這個秘密是耿照也還未知道的,他卻怎麼知道?」

蓬萊魔女又道:「你可知道這封信是誰叫李寨主寫的嗎?」秦弄玉本來是打定主意不回答她的任何問題的,這時卻不知不覺反問道:「難道是你嗎?」蓬萊魔女點點頭道:「不錯,你爹爹和我的師父是老朋友,我小時候也曾見過你的爹爹,知道你爹爹的為人。李寨主要人相助,我想起你的爹爹,他又談起和你的爹爹也是朋友,只是不知你爹爹的下落。剛好你爹爹的下落,我的手下已訪查到了,因此我就授意要李寨主寫這封信。你要是不相信,信中的內容我還約略記得,」

當下將內容一一說了出來,除了幾個字眼記得不周全之外,幾乎是通篇背了出來,聽得秦弄玉目瞪口呆。

蓬萊魔女繼續說道:「那送信的走了之後不久,又有兩個金國軍官到你家中,是也不是?」秦弄玉道:「不錯,這件事情,你也知道了?」蓬萊魔女道:「送信的人在路口遇上這兩個軍官,很不放心,因此又偷偷折回去,那兩個軍官在你家逗留了一會子。

放下了禮物,就出來了。那送信的人這才敢離開。這又是怎麼一回事情?」

秦弄玉道:「那兩個軍官是金國皇帝的御前侍衛,他們是來請我爹爹出去做官的,他們不知怎的打探到我爹爹就是當牢威震江湖的金剛手,要請我爹爹當他們禁衛軍的教頭。我爹爹怕當場拒絕,會惹起麻煩,因此假意答允,收下了他們的禮物。第二天一早,就叫我的師哥將金狗送來的金銀綢緞,散給村裡的貧民。」秦弄玉所說的那個師哥,就是耿照那天早上所碰見的。那個挑著兩個蘿筐的李家駿,秦弄玉所說的和李家駿所說的完全相同。耿照的心卜卜亂跳。

蓬萊魔女問道:「那天晚上,你離開過家裡沒有?」秦弄玉此時對蓬萊魔女已是深信不疑,蓬萊魔女問什麼她都如實回答。

當下說道:「那晚上我和爹爹商量今後的行動,一晚都沒睡過。」蓬萊魔女道:「這麼說,你是一步也未離開過家裡了?」秦弄玉道:「爹爹和我商量好明天一早,就棄家遠走,隨後就收拾行裝,還要安排一些未了之事,哪有工夫離開。咦,你是誰?你為什麼要這樣問?」

蓬萊魔女道:「我是什麼人,等下你就會知道。我之所以要這樣問你,那是因為就在那一天晚上,薊州城裡發生了一件大事,你可知道麼?」秦弄玉茫然說道:「什麼大事阿,我一點也不知道。」

蓬萊魔女所說的那件大事,秦弄玉毫不知情,耿照卻是明白的,那就是指他家中發生的事了。他的母親和家人王安、小風,都被人暗殺,王安、小鳳中了透骨釘,母親被點了「笑腰穴」氣絕而亡,隨後金兵就到他家裡捕人,他靠了連清波之助,這才逃了性命。

透骨釘是秦家的獨門暗器,點「笑腰穴」的手法,也是秦家的獨門手法,而且據連清波的說法,她那晚來到他家,看見一個少女的影子正從他家溜出,從連清波所描繪的那少女的形貌,與秦弄玉又十分相似,因此耿照一直以為殺害他母親的兇手,就是他的表妹。

可是現在聽了秦弄玉的說法,他以前所確信的種種證據突然都給戳破了,種種疑團,長期來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團,也突然間全都揭開了,他不禁心頭大驚,暗自想道:「怪不得表妹她那日早上沒有赴我之約,原來是因為前一天晚上,她家裡也發生了這許多事情。他們也正要棄家遠走。她那天晚上未離開過家門半步,那麼殺害我母親的決不可能是她了?」

本來他那口遇上李家駿之後,心裡已隱隱起疑,但只憑著李家駿一面之辭他還不敢完全相信。他家破人亡,這刺激實在是人大了,莫說是李家駿的話,即算是表妹當時向他剖白,他也不敢完全相信的。但現在蓬萊魔女說出了內中的隱秘,她與秦弄玉決不能預先約好口供,再拿她們二人所說的與李家駿所說的對證,三方面說的相符,真相也就一點一滴的顯露出來,終於豁然大白,這可由不得耿照再不相信了。

耿照一片茫然,猛地想道:「這麼說來,我姨父非但不是私通金虜,而且是個大節凜然的義士了。我、我當真是殺錯了人了?」就在此時,只聽得蓬萊魔女問道,「秦姑娘,我只有一事還未明白,殺你爹爹的究竟是誰?」秦弄玉泣不成聲,驀地一指耿照說道:「是他!」幾乎就在同一時候,耿照也驀地站起身來,大聲叫道:「是我!」倏然拔劍出鞘,叫道:「表妹,是我錯了,我對不住姨父,對不住你!」一劍就朝著自己的胸口猛刺!

只聽得「當」的一聲,蓬萊魔女一展拂塵,已把耿照的寶劍打落,說道:「你們都錯了,殺你爹爹的決不是耿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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