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聲渾厚的鼓聲響起,所有的儒生齊刷刷地看向孔融。孔融輕咳一聲,走到正當中,輕輕一抬手,大堂裡立刻變得非常安靜。孔融嚴肅地環顧四周,把筆放下,大聲說道:「今日我們齊聚於此,是為了祭奠兩個人。」徐幹聽到這句話,突然覺得不對勁。
「兩個人?不是鄭玄一個嗎?還有哪位大儒死了?」
這時孔融從懷裡取出一塊牌位,上書「趙公諱彥之位」幾個字,他鄭重其事地把它放在鄭玄的旁邊,拜了三拜。下首的儒生一片譁然,指著這塊牌子議論紛紛。
「不好!」徐幹臉色一變。趙彥之死是怎麼回事他很清楚。可他知道,並不代表天下人知道。
這幾個月裡,孔融一直不遺餘力地把趙彥渲染成是一位烈士。袁紹的討曹檄文裡提到了他的名字,甚至趙彥的幾篇議敘之稿也被到處傳抄,四處都在傳說這是古文派對今文派的一次迫害。這個死去的人,隱然頗具聲勢。而現在孔融居然在鄭玄的祭奠裡,把趙彥的牌位拿出來,擺明了是要抽許都的臉。
這個老東西,居然玩出這麼一手。
可徐幹不敢大叫,這個肅穆的場合如果被他破壞,傳出去的不是他對趙彥如何,而是他在鄭玄葬禮上的失態。於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趙溫開始唱禮,孔融率領著儒生們向兩塊牌位鞠躬行禮。
「哼,書生意氣,隨你們折騰吧!」
徐幹重重地把身體往後一靠,卻發現柱子有點晃動。他有點奇怪,這可是新建築,柱子怎會蛀朽?他身體又動了動,發現柱子又挪動了幾分,一聲不祥的咯吱聲傳入耳中。徐幹抬起頭,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看到,這柱子的頂端居然被鋸掉了一截,只用一個小木塊揳在天花板與柱子之間,非常不牢靠。
徐幹驚慌地朝旁邊看去,發現大堂裡的十幾根柱子全都這種構造。這些柱子,可是支撐整個潛龍觀的重要基礎,如果突然斷裂或滑倒,後果不堪設想。孔融手裡就算資源再少,也不該用這種偷工減料的辦法。
前面孔融還在長篇大論地發表著講話,儒生們沒人發現這個異常。徐幹覺得必須站出來說句話,可他猶豫了一下。在這麼嚴肅的場合,卻大聲叫嚷著房子要塌了,萬一傳出去,他徐幹的文名可就全毀了。儒經上搞不好會記上一筆,許都聚議,有狂徒徐幹呼嘯堂下,言大廈將傾,人皆笑之,千古之羞云云……
彷彿為了嘲笑他的猶豫,這時又一聲細微的咯吱聲響起。徐幹眯起眼睛,四處搜尋,很快他發現出問題的柱子在大堂的西南角。這次更為嚴重,整個天花板似乎都微微向西南方向傾斜。
徐幹不能再遲疑了,他跳出來大喊道:「這潛龍觀不結實,爾等快快離開。」
「祭禮在行,不得妄動!」孔融厲聲道。
儒生們陡然聽到兩個不同的聲音,一時間不知怎麼回事。但他們中的大多數習慣性地聽從了孔融的命令,站在原地。只有進來最晚只能站在入口附近的柳毅、盧毓等人,開始朝著天花板掃視,面露異色。
這時在大堂的西南角突然發出一聲木柱折斷的尖利聲,支柱再也無法支撐,轟然倒地。儒生們大叫著往附近躲開,隨即整個天花板「嘩啦」一下塌了半個角下來,掀起一陣煙塵。有摻雜著黑、青兩色的液體從上面流淌下來,味道刺鼻,而且數量頗多,很快就覆蓋了將近半片地板。儒生們紛紛抬起腳,不想沾上這些東西。有人一不留神布鞋踏上去,發現黏糊糊的很難洗掉。
「是清漆和桐油!」徐幹立刻判斷了這些東西的來歷。潛龍觀的二層如今還在修葺,這些清漆和桐油大概就是工人們囤積在上頭的。結果這大堂坍塌了一角,水性向低,這些東西就順著缺口流了下來。
「潛龍觀居然在這麼重要的場合出事了,我看你怎麼收場。」徐幹冷笑著看向孔融。孔融還在大聲疾呼:「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拿出你們的氣度來。」
就在這時,大堂內的十幾根柱子同時發出密集的橐橐聲,像是有無數蜘蛛在上面瘋狂地奔跑。徐幹面色大變,他顧不得別人,轉身就往大門跑。其他儒生也意識到情況不妙,紛紛朝後移動,一時間人影散亂,整個大堂一片混亂。
「開門啊!」柳毅和盧毓拼命砸著大門,這時候他們發現,門居然是從外面鎖住的。越來越多的儒生湧到門口,卻無處宣洩,只得拼命大叫。還有些年紀大的被踩在腳下,發出呻吟聲。溫良恭儉讓的美德在這裡蕩然無存,人人都似是沉船上的老鼠。
可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樓上彷彿有隻無形的大手用力按了一下,十幾根勉力支撐的柱子同時斷裂。原本橫挑的大梁一下子密佈裂紋,掙扎幾下便從中間斷折。大梁一折,整個潛龍觀的頂部徹底失去支撐,朝著大堂轟然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