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平一愣,說:「你一個人進去有什麼用?」曹丕猛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語帶苦澀地回答:「我要代人贖罪。」
劉平完全沒聽懂他的話,曹丕也無意多做解釋,瘦小的身子一晃,在洞口消失。他離開以後,鄧展才從林中陰影走出來,平靜地看了眼密道,對劉平道:「陛下,你我就此別過吧。」
劉平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他們只有一匹馬,為了確保速度,只能讓劉平一個人騎乘。更何況,心灰意冷的鄧展在官渡戰場上已別無所求,他不會反曹,也不會助曹,跟隨在自己身邊只會徒增煩惱。
「好好欣賞這場大戰的結局吧,希望那些異鄉之人會喜歡。」
劉平翻身上馬,衝鄧展一抱拳,雙腿一夾馬肚,飛快地衝入黑暗之中。等到天子離開以後,鄧展把幾具東山守衛的屍體拖入密林,用樹枝蓋住,然後走到密道入口,把藤牌蓋到上面再覆以泥土和野草,確保外人看不出破綻。他忙完這一切,向著熊熊燃燒的烏巢城叩了一個頭,這才悄然離開。
曹丕並不知道鄧展在這一頭替自己掩飾,他俯下身子正飛快地在密道里爬行,嘴裡還不時發出低吼。整個人現在滾燙得如同一塊火炭。宛城的真相和楊修的挑撥讓他陷入極其痛苦的境地。他感覺只有把自己投入到極端的環境中,激發出更加強烈的情緒,才不會被這股矛盾的痛苦火焰所烤化。
他貓著腰,埋頭朝前衝去,突然腦袋砰的一聲撞到了什麼,身子停止了前進。在黑暗中曹丕什麼也看不到,只能伸手去摸。這一摸,讓他摸到了一塊冰涼的金屬,很窄,而且很薄,邊緣非常銳利,差點割傷了曹丕的手指——這是一把劍!而且剛剛殺過人,刃身上還殘留著粘膩的黏體。
密道里有人!而且這人還握著一把劍。他從府衙進入,和曹丕逆向對爬,黑暗中誰也看不到誰,結果兩人撞到了一起。
「哼……」對面傳來一聲被強行壓抑住的呻吟。曹丕本來火炭般滾燙的身體陡然變得冰涼,這聲音他太熟悉了,是曹丕夢魘的根源——王越。曹丕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個漆黑、狹窄的密道里碰到他,一下子心慌意亂起來。這裡無法閃避,只消王越輕鬆遞出一劍,就可以取走他的性命。
「果然最終我還是死在他的手裡嗎?」曹丕閉上眼睛,瀕死的絕望像是冰涼的井水潑在篝火堆裡。可他等了一下,對面仍舊沒什麼動靜。曹丕睜開眼睛,感覺到地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流淌,伸手一探,手感和劍刃上的液體差不多,滑膩中還帶有腥味。
「難道王越受傷了?」曹丕心中一驚,誰能讓這個劍技無雙的大俠受傷?而王越受了這麼重的傷還要爬進密道追擊,他到底追的是誰?難道是天子?曹丕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劉平技擊水平很高,但絕不是王越的對手,弄傷王越的一定另有其人。
無論如何,王越顯然是受傷不能動彈了,爬到這裡已經是他最後的力量。曹丕想到這裡,眼中散出戾氣,眼下是個絕好的機會,可以讓自己終結夢魘。可他身體稍微往前探了一點點,立刻被那冰涼的劍刃頂住了咽喉。
「是誰?」王越微弱的聲音傳來。曹丕把心一橫,脫口而出:「曹丕!」他已經厭透了隱瞞身份,希望這件事能夠有一個直截了當的結束。他甚至隱隱希望,這麼做能讓自己不再承受宛城真相的痛苦。
這個答案出乎了王越的意料,他沉默良久,卻沒有對這個仇人的兒子動手,反而開口道:「跟我說說,史阿和徐他是怎麼死的。」王越的語氣,就像是師父吩咐自己的弟子一樣淡然和藹,沒有絲毫敵意。曹丕咬咬牙,簡單地把他們兩個的事說了一遍。王越嘆道:「遊俠興於非命,死於非命,他們也算是死得其所。」
曹丕沒有接茬,他感覺壓在自己脖頸的劍又增加了幾分力道,死亡的預感像一根死人冰涼的手指緩慢地劃過脊背,他渾身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
「於情於理,我該把你在這裡斬殺。可如今王氏快劍只剩你一個傳人,偏偏又在這個時候來到我面前。我不知道老天爺這是什麼意思,是讓我報仇,還是讓我交代後事?」王越的口氣裡也帶了一絲迷茫,貼在曹丕脖頸上的劍被悄然撤回數寸,可曹丕知道,那劍尖在黑暗中仍舊對著自己。
「你現在心很亂,貼著劍身我就能感覺到。」王越的聲音變得虛弱,但語調依然篤定,「到底是因為什麼?是因為懼怕死亡,擔心親人的安危,還是因為見到我,讓你的夢魘變得壯大?——還是說,你接觸到了什麼不該知道的秘密,變得無所適從?」
「別再說了!」曹丕低吼起來。
「呵呵,剛才說的那些事,我一樣不少,也全部都經歷過。每一把王氏的快劍,都是被無數負面情緒淬鍊而成的。那些瘋狂和失落,那些仇恨和惶恐,都將匯成一往無前的戾氣,附著在你的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