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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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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一路駛向家的方向。

車廂裡很悶,也很香,充斥著狐狸身上香水的味道,香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水果。我靠著窗坐在這樣的味道里,有點慶幸他還好沒有用他一度迷戀過的「甜心小姐」。

就這樣枯坐老半天了,和狐狸兩人還是沒有一句話,他專心開著車,我麼,也不知道是因為他今天這一身特別莊重的衣服,還是乍然見到他的突然,忽然有種不知道說些什麼生疏。

直到他在等紅燈時問起了我的腳傷,扯了兩句緩過勁來了,我才順勢開口:「那位夏小姐,你們認識?」

「朋友。」想都沒想,狐狸回答得很乾脆。

「這輛車是誰的?」我又問。

「朋友。」

「看上去很有錢的樣子。」

「是相當的有錢。」

「有這麼有錢的朋友為什麼房租欠半年都還不出來。」

「哦呀……寶珠,你這麼看著我是不是因為今天我特別帥?」

「……」我無語。半晌納納地道:「我以為你又旅遊去了,狐狸。」

他怔了怔。半晌看我一眼,點點頭:「是啊,是差點就去旅遊了,」

話音落,車廂裡再次沉默下來,就像我剛剛進來那會兒。我收回看著窗外的視線望向狐狸,而他的眼睛依舊快樂地彎著,笑嘻嘻看著我,然後在抬頭髮動汽車的瞬間,目光微微轉淡:「天天和一隻沒腦子的小白在一起,我膩了。」

我冷不丁激靈了一下:「是麼……」

他沒回答。嘴角依舊輕揚,他換檔鬆了鬆油門,回過頭兩隻眼睛跟著邊上擦車而過的一個美女靚麗的身影輕輕地轉:「哦呀,漂亮。」

「哦……」從嘴裡發出了點無聊的聲音,我回頭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好象開始陰了,本來一大早還陽光燦爛的,這會兒灰濛濛蓋了層雲,時不時把太陽吞來吐去一小會兒,偶爾從雲裡閃現的瞬息,玻璃上會照出一小工夫我的臉。

臉色看上去比較蒼白,像個死人。

小小地吃驚了一下,然後釋然。有什麼好吃驚的呢,反正很快不是鋣就是癌症,這兩點都能迅速讓我成為一個真正的死人。琢磨著,又一道陽光閃過,斜斜映出我的眼睛。我那兩隻眼睛還像蒙豬似的,比以前消了點腫,只是以前那塊腫的地方是又紅又亮,現在不曉得是不是血淤住了,看上去又黑又青。

也不知道死之前能不能變得再稍微好一點,真醜……

琢磨著,忍不住湊近了點,再對著那點殘存的光仔細照了照。這同時又一道光輕輕從我眼前滑了過去。

一晃眼間似乎看到了些什麼,明白過來,突然間後腦勺嘶的一陣惡寒。

頭猛朝後一仰,只覺得四肢一下子僵住了,在一閃而過那道光將我眼前這塊玻璃打出一片清晰反光的剎那。

我看到我身後閃出半張臉。

只是一晃而過的樣子,因為很快被狐狸的頭髮給擋住,那是半張年輕而清俊的臉。

有點蒼白,襯得臉側的髮絲很黑,軟軟垂在輪廓邊隨著窗外的風掠了掠,一晃間很快就不見了。以至在那陣短暫的吃驚過後我都分不清楚,剛才我看到的那張臉到底是狐狸的臉,還是那張最近曾讓我困惑過的臉。

說起來,至今我都還不知道他是什麼呢……那個我曾在林絹老家碰見過,又在不久前鬼魂似的出現在我病房裡的男孩。

剛才那一瞬間的閃現,是他嗎……

還在驚魂不定地亂想著,這當口車身突然猛地一震。

砰的聲像是撞在了什麼東西上,一個右傾朝邊上直直滑了出去,這同時後面的車正朝前直駛過來,見著這狀況猛按喇叭,眼看著就要撞上,被狐狸眼明手快扭著方向盤用力一轉,硬是把車給拐了回去。

險險貼著身後直抄上來的卡車擦身而過,分開同時,那輛卡車裡的司機探出頭惡狠狠衝我們罵了聲娘。

我當時手腳都冷了,呆呆看著狐狸,而他一聲不吭把車子開到一邊,停下,然後側頭看著我的眼:「這麼反覆說,反覆說,都聽不進的笨蛋。有時候真的很想就這麼把你丟下不管呢。」

我不語。

看著他熄了火,轉身面向我,伸手在我椅背上輕輕拍了拍:「好了,告訴我寶珠,你是不是又和什麼不該說話的人說過話了。」

我遲疑了一下。

想搖頭,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是的。」

「什麼樣的人。」

「男人。」

「哪裡遇到的。」

沉默了片刻。一五一時把在林娟老家碰到那個男孩的經過,以及之後在醫院見到他時的情形對狐狸說了一遍。他聽完後一聲不吭。半晌抬頭似笑非笑看看我,然後輕輕嘆了口氣:「為什麼不早說。」

我不語。

「告訴過你多少次了,有些人話是說不得的。」

我別過頭。

雖然知道自己是錯了,雖然一早知道狐狸聽見這事肯定會說我,可真聽著了,心裡還是沒來由煩了一下,尤其是在他這種眼神,和這樣一種話音裡,那種陌生的淡然。於是學著他的樣,我道:「我怎麼知道哪些說得哪些說不得。」

輕描淡寫一句,我看到他眼神利了一下。忍不住朝後挪了挪,他一伸手,突兀搭在我的椅背上:「你的腦子幹嗎用的。」

話音帶著種隱約的不屑和輕佻,敏感如我當時,腦子隨即轟地一熱:「你就乾脆說我笨好了!」

「說你笨就有用麼?」目光輕閃,俯身,他貼近我的耳:「我都說了多少次了,可你這個小白腦子還是一樣的笨。」

「我一直就那麼笨了,先天的。」

「哦呀,你還真是很有自知之明呢寶珠。」

「看不下去就去旅你的遊吧!」

「我早就想那麼做了。」

「那就滾!」

「哦呀你好象忘了這是誰的車。」

「那我滾!」

「從車窗還是車門?」

「管你屁事!哪邊走隨我高興!!」

「小心頭。」

話音落,我的頭已經因著衝動之下的站起而一下子撞在了車頂上。

嘭的下疼得我眼前一片黑,而狐狸的話音依舊是不緊不慢地似笑非笑:「這可好,更笨了。」

「狐狸你是人嗎!!」忍不住回頭對著他一聲尖叫,也不知怎的眼淚一下子就滾出來了,我黑著兩隻眼睛暈頭轉向地對著自己都看不清的某個方向哭了起來。

而他的話音依舊是似笑非笑的,在一旁,輕輕地道:「哦呀,狐狸怎麼可能是人。」

「狐狸你去死吧!!我做了鬼不會放過你!!」

「做人就很笨了,你以為做了鬼自己能有多聰明。」

「狐狸你個混蛋!!」突然意識到在他面前流淚根本性是個恥辱,我迅速抹了把眼淚怒衝衝推門而出。誰知道一隻腳剛踏到外面,冷不防肩膀一沉,被他一把給拽了回去。

「幹什麼啊!!放開我!!」扭身一陣掙扎,邊上的門砰的聲自動合上了。狐狸抓著我肩膀的手隨即鬆開,又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哦呀……這叫得,別人會以為我想非禮你。」

我沒理他,再次伸手去推門,車門卻怎麼都推不動了,我回過頭瞪住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聳聳肩。

我掰了掰門上的鎖。再用力推了推門,門依舊紋絲不動,我停手了,看著窗玻璃上狐狸支肘望著我的投影,踢了一下門:「垃圾……」

話音未落,嘴忽然被他伸手捂住。

我一驚。沒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肚子一涼,就見到自己的衣服被他一把掀開。我腦子嗡的一下就亂了。想叫,可是嘴被他捂著發不出聲,想掙扎,他的手蛇般一遊,早在我掙扎之前三下五除二拉下了我的褲子。

一褪就褪到小膚以下。我當時整個人都傻了,來回轉著眼珠目瞪口呆看著他的手指和他湊近看著我身體的眼睛,然後猛一激靈反應過來,奮力一掙掙開了他的手,劈頭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他臉上很快顯出五條通紅的印子,而他的眼睛還在盯著我的腹部看,直看得我臉燙得簡直要從裡頭噴出血來,他一抬頭,輕輕道:「果然,哦……呀……」

本來還想再補上一巴掌,被他這突然而來的表情給懵了一下,我舉著那隻手一陣遲疑。

然後聽見他問:「你身上這個,哪裡來的。」

我低頭循著他的目光看了看我的腹部。

腹部一道清晰的痕跡,像是淤青,又像是某種東西的輪廓,斜斜橫在我的皮膚上,好象被什麼東西給撞了一下似的清晰。

是那個一直困擾著我的,連醫生都檢查不出到底是什麼的東西……

「不知道……」垂下手,我用力拉好衣服。再抬頭看向狐狸,他的眼梢彎彎的,側著頭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問過醫生,他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想了想,我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眼梢再次一彎,他將目光轉向我,在我試圖伸手去推門的時候:「他們當然不知道這是什麼,不過我知道。」

「它是什麼。」收回手,我看向他。

他嫣然一笑,笑得像只妖嬈的貓:「哦呀……」

「哦呀什麼……」我被他這笑笑得有點毛骨悚然。輕著聲音追問一聲,這同時他發動了汽車,一腳踩下油門:「哦呀代表你有救了。」

「什麼??」一時沒明白過來,卻見他一把抓起邊上的手機突兀朝我丟了過來:「打給林絹問清楚去她老家的路線,我們得去次她老家。」

我怔:「去那裡幹嗎?」

「救你。」

「去那裡能救我什麼?」

狐狸沒回答。只是按著按鈕開啟了頭頂的窗,一股涼風隨即吹了進來,吹散了一車廂的悶熱,吹得他一把長髮輕輕拂著我的臉。

半晌,眼梢忽爾一彎:「聽說過禍福雙依麼,小白。」

18

禍兮福所依,禍福兩相依。

很老的一個傳說了,在一些鄉下地方至今還留傳著,說的是如果在結婚筵席上碰上一個白衣白褲,一臉晦暗模樣的男人,千萬不要跟他搭話。說上話你可就完了,因為直到死,你被他纏上之後的悲慘境遇才會徹底終結。就像屍體要經過變質、腐爛直至骨骼化,不經歷那一系列煉獄般的折磨,你在他如影隨行般的糾纏裡永遠得不到解脫。

雖然一般來講,你是輕易見不到他蹤跡的,他被人撞見的機率就跟天上掉下一百萬砸中你的頭一樣的渺小。而一旦見到了,和他說上話了,你這一生也就完了。從身上出現了屬於他的標誌那刻起——那種莫名出現在身上,不痛也不癢的淤青似的東西,你的命就隨他揉捏了。輕則弄垮自己,重則連帶周圍的人一起受到牽連。

他就是這樣一種除了毀滅之外一無所有的東西。

野史裡叫他喪鬼。而狐狸說,鬼麼,鬼哪有他這樣的力量,他是神呢寶珠。你在那次婚宴裡惹上的,不是什麼鬼,不是什麼怪,他是被神鬼都避之惟恐不及的衰神,也就是你們常愛說的黴星。因為走到哪裡會把黴運帶到哪裡,所以所有人神都對他避之惟恐不及,所以千百年來,他孤獨得比風還要寂寞。以至哪裡熱鬧,他就會下意識地出現在哪裡,尤其是充滿喜氣的婚禮。而一旦有人見到他並且和他說話了,他就會像個久被冰凍的人突然找到了火源,不到吸盡你的熱量,絕對不會放過你。所以小白,你怎麼會那麼白呢。人幾次三番沒理你,你偏要得到人一句回答才心滿意足,女人的虛榮心啊……所以說,殺死女人只需要兩種武器,一個是好奇,一個是虛榮。

這話聽著讓人很不舒服,可是想想,也不無道理。

好奇心讓我在連著遇到他三次後忍不住朝他接近,虛榮心讓我在一而再再二三地遇到他後忍不住跟他搭訕直到他回應我為止。那個一身白衣,在林絹老家遇到過的男孩。

可是,當時我哪兒知道他是衰神呢,我甚至連他到底是什麼都分辨不出來。拿腳指頭想想都知道,那個時候我真要知道他是什麼,就是拿槍逼我,我都不會跑去跟他說一句話……

******

再次回到林絹老家那個小小的村子,又是一個煙雨濛濛的夜晚。

離村子還有一兩裡的路狐狸就停了車,帶著我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這條泥濘的公路上,一個人左一個人右,分別掃視著路邊那一大片連盞燈都沒有的荒野。

這倒不是因為我們想散步,這種鬼天氣,溼冷得讓人渾身難受,誰沒事樂意找這種醉去受。偏因為狐狸一句話,我不得不就跟著他在這種天氣裡下車步行了。他說我們得下去找個人。

一個能夠讓我在被這衰神帶來的黴運殺死前讓我擺脫這些厄運的人,一個在這世界上唯一見著衰神不會躲,而是漫無目的尋找並且跟隨著他的人。

因為他是衰神唯一的親人。

同衰神截然相反,對於這個人,世上所有的人都想沾染上他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眼神,而他通常連這樣一個眼神都吝嗇於世人。於是為了得到他的眷顧,有人燒香,有人行善,沒錢的磕頭有錢的大把鈔票拿去捐款慈善。全只因為他喜歡。

人都叫他——福神。

狐狸說,他是衰神的親兄弟。

他還說,這對兄弟我都碰見過,就在林絹的老家。

一開始我並不明白為什麼狐狸要這麼說,因為由始至終我只在那裡碰到過衰神,就是那個連遇到過三次的白衣男孩。

第一次是在村口,那時候他從我們車邊一晃而過,我和林絹都見到了的。一身很清爽的白衣白褲,整個兒灰氣沉沉的煙雨裡頭有種驚豔一瞥的感覺,以至後來林絹還抱怨過,為什麼沒緣分能和他認識一下,明明這村那麼小,按理說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第二次見到他是在林絹三奶奶家外頭那片羊圈外,那時候剛巧我摔了一跤,抬起頭就看到這個男孩了,依舊是一身白衣白褲,在我身後扶了我一把,然後看著我微微一笑轉頭離開。

第三次見到他是在婚禮上。

很多鬧酒的人偏他一人一身白衣安靜站在邊上看著眾人,有點突兀,但也沒讓人覺得太古怪。唯一讓我不解的是這次見面,他似乎完全沒有之前見到過我的印象,只那麼淡淡看著我,淡淡聽著我對他說著些亂七八糟搭訕的話,不發一言。以至我有點落不下臉面了,明知道有點皮厚了,還是厚著臉硬扯著話跟他說,最後總算是聽到他回我話了,一開口,卻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奇怪,他說,寶珠,你陪我麼。

那之後,我開始厄運連連。

再之後,我身上出現了那塊後來被狐狸稱作為衰神印記的淤青。

後來聽了狐狸進一步的解釋才明白,原來禍福二神這對兄弟,除了他們性質上的不同,放一起的話,他們是簡直找不出一絲一毫差異的兩個人,也就是說,他們是一對長得一模一樣的孿生兄弟。

雖然如此,兩者還有除了性質之外的另一層不同,而這層不同讓狐狸由此推斷出,我在林絹老家不單單只是相當「運氣」地撞上了衰神,而且還包括了他的兄弟福神。

因為福神是真神。如果他有心顯形,一般的人都是可以看到他,而衰神則不同。雖然他本身是神,其實只能算是鬼仙,除了體質極陰、運勢極背、或者具有陰陽眼者如我,一般人都看不到他。所以才會有‘他被人撞見的機率就跟天上掉下一百萬砸中你的頭一樣的渺小’之說。

可是在村口的時候,不單是我,連林絹也是見到了這個白衣男孩的。林絹體質不陰,運勢不逢背,所以既然她可以看見,那麼這個人,必然不是被稱作喪鬼的衰神。

這就意味著,在循著婚禮的熱鬧來到林絹老家的時候,喪神的兄弟福神也來到了這個村子。而原本若兩者相交,就像以往兩者間經常發生的,則禍福相抵,這場婚禮以及我,本可以什麼事都沒。偏偏兩神失之交臂,於是我不幸撞到了他的兄弟,於是一切災難由此開始。

這就是狐狸帶著我來到這裡,以及在這種又冷又溼的天放著車不坐,我們倆在這條泥濘公路上走來走去的全部原因。

狐狸說如果福神確實是在這裡出現過,那麼必然可以在這地方再碰見他,而再見到他時能不能救我,那就全看我的造化了。因為要福神救我,其實方式很簡單,那就是想辦法讓福神開口對我說話,哪怕只是一句也好。

而恰恰也因為此,卻是比什麼都難。因為福神是個連一個眼神都難得施捨於人的神,要他開口對人說一句話,不知道此人前輩子要行多少善,積多少德。

我想我這輩子活得那麼笨,那麼渾渾噩噩,顯見的前輩子就沒幹過太多好事,所以惹來喪鬼纏身,又怎麼可能有那種福分讓福神對我開聲金口。

而拋開這個不談,現在能不能找到他,都還是個相當困擾人的問題。雖然狐狸堅持,但人海茫茫,那麼多天過去了,誰知道這種能日行千里的神是不是還留在這地方,這麼小小的一巴掌大的地方。

「狐狸,這麼找也不是個辦法吧,無頭蒼蠅似的。」又跟著狐狸走了一段路,眼見著眼前霧濛濛一片,風夾著雨一個勁往身上吹,雖然雨不大,還是有冷得有點受不了。於是抖了一陣,我忍不住開口。

狐狸沒回答。抬頭看了看天,又朝前面掃了一圈。半晌忽然眼睛微微一眯,從眸子裡閃過一絲幽幽的光來:「哦呀,三奶奶……」

我一愣。

循著狐狸的目光朝前仔細看了又看,片刻隱隱看到一些人影晃動著朝我們這邊過來。近了才看到原來是一男一女和一位老人。再仔細分辨,還全都認識,是林絹的叔叔嬸嬸和她三奶奶。

當下我忍不住朝狐狸看了一眼,正奇怪著他是怎麼會知道來人是三奶奶的,因為他們根本就沒見過面,還沒來得及開口問,前面三奶奶已經在朝我們這裡用力招手了:「寶珠!寶珠!我是三奶奶啊!」

「三奶奶,這麼晚還散步吶?」話一齣口,狐狸低頭似笑非笑看了我一眼。我的臉一紅,所幸來的人都沒意識到我問的話有多小白,只是快步走到我面前,一邊把手裡的傘遞給我,一邊幫我拍著頭髮上的細水珠:「絹子這丫頭說你們今天會到,怕你們迷路,所以讓我們來看看。哎,這孩子,眼睛咋還沒好呢。」

「快好了……」

「都瘦了啊,聽說腿也傷了,怎麼樣了啊現在。」

「都好了。」

「嘖!奶奶都聽說了。你說這孩子這到底是撞了什麼邪了,快快,跟奶奶回家去,明天帶你去城隍廟燒香。」

「不用麻煩了吧,奶奶,我們找個小店……」

「說什麼哪!!跟奶奶客氣??」

「不是……」

「那還說什麼說,走,快。」

就這麼一路說著,我和狐狸一路被拖著拉著跟著三奶奶和林絹的叔叔嬸嬸進了他們家老宅的門。

老宅裡還是一派喜事的裝飾。紅色的喜字到處貼著,地上還殘留著沒被掃乾淨的鞭炮碎屑。我被三奶奶拉著手一路過客堂進了裡屋。剛坐下他們就忙開了,又是端熱茶,又是上點心,然後坐在我身邊問我最近的狀況,只等我簡單地說了一遍,我留意到三奶奶眼睛裡某些欲言又止的神情,於是稍稍談了會兒林絹。

談到她三奶奶眼睛裡閃了閃,有點刻意地淡了淡表情,可是對我的話聽得很專注,一絲不苟。

忽然想起來總覺得林絹像某個人。現在看,原來她真的很像她三奶奶,不論是性格還是五官。

又陪著坐了會兒,叔叔嬸嬸先走了,送他們離開後狐狸被三奶奶領去他的房間。我沒跟著去,因為看出來三奶奶還有話想和我說,我知道一定是想多聽聽林絹的事,所以一個人在裡屋坐著,等著她回來。

片刻,一陣腳步聲從客堂間傳了進來。

步子很穩健,也有點快,不像是三奶奶,我下意識抬頭朝門口方向看了一眼。而那腳步聲也確實朝著門方向走了過來,不一會兒門簾一掀,一道身影從客堂走了進來,進來的同時也正好在朝著我的方向看。

視線相撞,我的頭皮不由自主一陣發緊。

白色的衣服,白色的褲子,從古舊的客堂間穿簾而入,清清爽爽像是從一幅舊畫裡走了下來。而這道熟悉的身影,這張看了不下四五次的臉,這會兒他到底屬於誰……

禍,還是福……

「寶珠,要不要下碗湯圓吃了睡?」話音落簾子一掀,三奶奶從客堂間穿了進來。見到這男孩在這裡倒也並不詫異:「哎?小楊,你也在這裡啊。」

男孩不語,微微一笑,對著她點了點頭。

「那和寶珠一起吃了湯圓去睡吧。」

男孩再次點頭,然後轉過身又看了我一眼,徑自走到桌子邊坐下,隨手拿起了桌子上一隻皺巴巴半爛的蘋果,用擱在邊上的水果刀慢慢削了起來。

很熟絡的樣子,感覺像是這家的什麼小輩親戚似的。看了會兒收回視線正想跟三奶奶打聽一下,三奶奶拉著我的胳臂把我帶到一邊。

「寶珠啊,我們悄悄地說,覺得那孩子俊不俊啊。」一站定她就小著聲問我,一邊把我眼角邊的頭髮掠到耳後。

我呆了呆,偷眼又朝他方向看了一眼,他倒也沒怎麼留意我們的談話,只是沉默著顧著自己手裡的刀一下下削著蘋果。

於是我很快地點了下頭。

三奶奶笑了:「我覺著也是,斯斯文文乾乾淨淨的,和這裡那些個泥小子不一樣。哎,對了,絹子一直和你在一起,她有沒有說起過她有物件?」

一時語滯,遲疑了片刻搖搖頭:「這倒不知道了奶奶,我們經常一起出去,不過也沒見她說起過她有沒有男朋友。」

「是嗎,那你覺得這孩子和她是不是很般配。」

「唔……」這回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心裡明白三奶奶怕是看上了這傢伙的外表和氣質,所以想看著合適撮合一下自己的孫女和他。沒辦法,老人們似乎都有這種對自己小輩婚姻特別熱衷的癖好。可是,可問題是……

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問:「奶奶,他是您傢什麼親戚?」

「不是,說起來我們也剛認識。」

「剛認識??」

「是啊,昨天啊下了場老大的雨,我出去收東西的時候剛好看他一個人在院子外頭站著,就招呼他進來坐了。後來聽他說他在這裡找個人,沒找到,又走不掉,所以問我能不能在這裡借住幾天。我看他面也善,就答應了,」說著拉了拉我,湊近了我耳朵輕聲道:「湖南人,房租付了一千,我再三說不要,他留在桌上的。小夥子人不錯,就是話少,噯,你覺得他和絹子配不配?」

我當時訕笑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心裡想著奶奶奶奶,看您平時家長氣勢很足,怎麼在這問題上這麼小白呢……先不說他只是一個借地方住的過客,看他這麼爽快拿出一千塊,您就能確定這錢不是哪裡騙來的偷來的?

當然……這張臉和他渾身上下那種叫做「氣質」的東西也確實能夠忽悠人,當初我不就被這麼一忽悠,給忽悠出幾十億的虧空和一身的病來了?所以,也不能說是老人家太不小心,只是這人的外表太具有欺騙性。

所以,我們至少得先鬧明白他到底是何方神聖,是什麼樣一種身份,才盤算怎麼給您的孫女牽線搭橋,是吧,奶奶……

心下琢磨著,我回頭又朝那男孩方向看了一眼。

一眼掃過去正撞上他的視線,他還在削著手裡的蘋果,皺巴巴的果皮差不多都給削乾淨了,一溜圈螺旋似的從他刀下垂蕩下來的是那層已經開始發爛的果肉,他就這麼邊削著果肉邊看著我,嘴角微微揚著,一雙漆黑色的眼睛似笑非笑。

「你們坐啊,」還在對著他發呆,肩膀上被三奶奶拍了拍:「奶奶給你們下湯圓去。」

「哦……」

等三奶奶的人影消失在門簾背後,我還吃不准我到底應該怎麼辦。

那個男孩就坐在我對面,是衰還是福,機率各對半。而他是不是就是我要找的那一個呢,難講,他借住在三奶奶家又是為了什麼,天曉得。

眼見著他削好的蘋果往嘴裡塞,我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幾眼,都說神仙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可是看他啃著一隻爛蘋果也那麼香,實在看不出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難道神也需要吃和住?吃不準,狐狸從沒跟我說起過這個問題,姥姥也從沒有跟我講過,從來,我所瞭解的東西沒超越過‘鬼’這個區域。

正胡思亂想著,牆上的鐘敲了十下。

不知不覺從狐狸上樓後我在這裡坐了快半小時了,也不知道那傢伙現在在做什麼,難道已經睡了?要找的人可就在你樓下呢,看我那麼久沒上去也不曉得下來轉一圈。平時也沒見他那麼安分地就睡覺啊。想著,屁股挪了挪想上樓把狐狸叫下來,可轉念一想,不行。萬一我走了這男孩卻又消失了可怎麼辦,這可是很難說的,有種很強烈的感覺,感覺我如果就這麼一走,怕是可能再看不到這個人,就像在醫院那會兒他鬼魂似的一閃就消失了。所以只能繼續幹坐著,看著他一口一口啃蘋果,一邊考慮著到底要不要跟他說句話試試。

是禍是福,好歹也有百分之五十的機會,就算萬一這回碰到的還是衰神,再倒霉也就這樣了,無非早死晚死一條路。

還在猶猶豫豫地想著,那男孩倒已啃完了蘋果站了起來。眼見著他走到門邊像是準備要出去了,我忙也跟著站了起來:「請問你……」

聲音大了點,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突兀間倒把我自己給嚇了一跳。男孩步子頓了頓,回頭看向我,我忙改了改音量,繼續道:「我們見過面,是嗎?」

男孩愣了愣,片刻臉上露出一絲笑,對我點點頭。

「上次謝謝你了。」我再道。

他又一愣。

「那次,羊圈。」伸手指了指新娘家羊圈的方向,我看到他眼神閃了閃,隨即又笑,沒搖頭也沒點頭,只是伸手撩開了門上的簾子。

「聽說你姓楊。」見他要走,我忙又道。

他再次停下腳步。

「老家湖南嗎?」

他再次回頭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我有同學也在湖南,湖南好地方呢。」

似乎總算感覺到了我想和他攀談的強烈慾望,他站在原地繼續安靜望著我,不置可否。

片刻的冷場,我感覺嗓子有些發緊,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腦子裡頭想好的話題全用完了,一時一片空白,又不敢繼續這麼冷下去,於是臨機道:「奶奶說你在這邊找人?」

他再點頭。還是沒有開口,不過倒也不往外繼續走了,轉個身折回原來的位子重新坐下,手朝桌子上一支,安安靜靜看著我。

我嚥了咽口水:「找朋友?」

他搖頭。

「親戚?」

他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聽說你老家湖南的,這邊也有親戚啊,怪遠的呢。」

嘴角一牽,他又點頭。

「可奶奶說你沒找到,是怎麼回事,搬走了?」

這回沒有回應我,身子微微朝後一仰,他目光轉向一旁的電視。

突然覺得有點想打退堂鼓了。

長時間唱單簧的滋味,這滋味可真不太好受,可是想到狐狸說的話,還是忍住了想馬上起身閃人的身體。畢竟福神一開口會影響一個人很大的運勢,輕易就開口了,那還叫福神麼,如果他真是福神的話。

於是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上:「有什麼好看的節目沒……」

話音未落,頻道一切,從剛才的綜藝節目轉到了電視劇。而男孩依舊沉默著,手支著頭,有些聚精會神地看著電視裡那幾個裝扮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男男女女。

19

這一看就看了一個多小時。

直到吃完了湯糰三奶奶先回房去睡了,這個不知道是福神還是衰神還是碰巧是和他倆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還在那裡很認真地看著。那麼一齣無聊到讓人哭笑不得的連續劇,他居然能看得這樣認真,甚至比狐狸看言情片還要認真。而我居然還真能耐著性子陪他坐上這麼長一段時間,在耐心等了一個多小時後見他還保持著原來的勁頭繼續看著,我那叫一個後悔……

好容易等來了中間再次的插播廣告,我終於忍不住再次打破沉默,而且採取的是相當直接的方式:「福神?」

挺管用的,因為他幾乎是立刻收回視線,側眸朝我看了一眼。

「福神嗎?」留意到他眼裡的異樣,我豁出去,再問。

他抬頭看了眼鍾。

片刻又朝我看了一眼,眼裡的光淡淡的,帶著剛才被劇情逗樂的笑意,然後啪地關上電視站起身。

剛要走,被我一把拉住了衣角:「等等,聽我說一下好嗎。」

他停下腳步。

「我衝撞了你的兄弟,是我不對,可是最近想了很多,雖然我很無聊,很無知,可是怎麼想我也罪不至死,所以請你……」

趁著周圍沒人一口氣急急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可話音未落,他一扯衣角徑自朝門口走了過去。速度很快,我甚至來不及看清楚他在聽我說著那些話時臉上的表情。

於是我跳起身用更快的速度一下子跑到門口,伸出手擋住了他的去路:「請你幫幫我!」

離我不到一步遠,他重新停了下來。依舊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眼裡帶著淡淡的微笑,搖搖頭。

「搖頭代表什麼,」我問。

他再搖頭。看著我的表情帶著種無奈而透著些嘲弄的笑,那笑明明白白在說,怎麼會有這麼怪的人,隨便逮著一個人就叫神。

「你的意思是說我認錯人了。」我繼續問。

這回他點了點頭。

「那麼開口告訴我。」

目光微微一滯,隱去了眼裡的笑,他不動聲色看著我。

那一瞬我好象感到一絲寒意從脊樑這裡劃了一下,在他的目光從我眼睛移向我小腹這塊地方的時候。我下意識朝後退了一點,看他沒有更進一步的表示,於是鼓了鼓勇氣繼續道:「如果是我搞錯了,那麼開口明白告訴我,說你不是福神。我知道你不是不會說話,因為你和三奶奶說過話。」

話音落,他的目光再次轉向我的眼,可依舊是沉默著的,沉默,但帶著一慣那種微微的笑。

我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可話音已經明顯帶了點無法控制的顫音:「福神不是給人帶來好運氣的好心的神麼……我不奢望你給我帶什麼好運氣,只希望你能幫我把你兄弟帶走,好麼,我只是和他說了幾句話,為什麼要逼我到死……」

他笑。聽我這麼說,他雙手環肩看著我,不說話,也沒有任何表示。

我還想再試著做點努力,就在這當口,突然聽到頭頂天花板上傳來沉沉一聲悶響:「砰!」

下意識抬頭朝上看了一眼,感覺哪裡有些不對,再低頭朝那男孩站的地方看去,哪裡還有他的影子,空落落只留下一屋子的清冷,還有電視裡那部無聊的連續劇畫面一閃一閃著,時不時暴出幾句不知所云的臺詞。

可剛才電視……明明是被關了的吧。

狐疑著,再抬頭看了看天花板。那聲悶響過後上面什麼動靜也沒了,而樓上除了狐狸和奶奶外沒有別人。忽然隱隱感到有點不安,怕會不會三奶奶出了什麼事,當下也不再去多想那個突然消失了的男孩,我匆匆甩開門簾一氣朝樓梯口奔了過去。

鄉下房子大,所以房間也比較多,尤其是三奶奶家這樣的大戶型老窄,一層樓面五六間房,我不知道燈開關在哪裡,所以只能摸著黑一間一間房間去敲門。

到第三間,敲了幾下,房間裡傳出了吱吱嘎嘎起床的聲音。不一會兒門開了,三奶奶披著睡衣站在房門口看著我,一臉的惺忪:「是寶珠啊,怎麼了,房門打不開?」

「不是……」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看了一圈,確定她確實沒什麼事,還是不太放心地問了一句:「您剛才沒摔著吧?」

「摔?」她看了看我:「沒有啊。」

「哦……」撓了撓頭:「大概我聽錯了。」

她笑,拍拍我:「去睡吧,不早了,知道房間在哪兒嗎。」

「知道。」

「去吧去吧。」

「嗯。」

看著奶奶把房門合上,我轉身朝自己房間走去。琢磨著剛才那一聲大概是哪個房間裡的什麼東西滑倒了吧,然後又想到了剛才那個男孩的消失,一下子開始懊惱起來。該不會這麼一消失,以後再也找不到了吧,神要有心躲著人,人還怎麼能夠找得到……

一路亂七八糟地煩惱著,剛經過一扇門,忽然腳步頓了頓。

因為那扇門半掩著。

這會兒眼睛已經習慣了二樓的光線了,所以看東西看得比較清楚,那扇半開著的門裡雖然一團漆黑,可隱隱好象有什麼東西橫在那裡,在夜色中隱隱泛著層淡淡的光。

忍不住轉身把門在推開了一點,朝裡走了兩步又對著東西仔細看了看。這時候一絲被風吹進鼻子裡的淡香讓我冷不丁心臟一緊,幾步跑到那東西邊上站定,蹲下身一把抓了過去:「狐狸?!」

橫在地上的那堆東西就是狐狸。整個人背朝天匐在房間靠床那片空地上,大片的髮絲遮著他的臉,他的臉不知怎的顯了原形,尖尖的鼻子聳在髮絲外頭,似乎聞著了我的氣味,微微抽了抽,片刻身子一動,頭慢慢朝上抬了起來:「哦呀……怎麼睡到地上了……」

「剛才是你摔的?」看他從地上站起來,我伸手想去扶他的肩膀,手碰到他的皮膚,冷得跟冰似的。我的手一抖。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話。

一聲不響站起身,耳朵輕輕一顫,一雙在夜色裡亮得有點刺眼的眼睛一眨不眨對著我身後的方向看。

我忍不住也循著他的目光朝身後看了過去。

一眼看到一道身影在門口邊站著,白衣白褲,在漆黑的走廊裡突兀得有點耀眼。

「你?」看清楚來者是誰,我忍不住朝狐狸身邊靠了靠。而隨即肩膀一緊,我被狐狸一把推到他身後的床邊:「天官大人,」開口,他朝著那身影的方向走了兩步,一條銀亮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著,妖嬈得像條靈蛇:「能親眼見到神尊駕臨,狐狸真是三生有幸。」

門口的身影依舊沉默,就像剛才在樓下無論我說什麼,他始終都保持著的那種樣子。只是在狐狸離他不到五步遠的距離,手輕輕一抬,伸指對著狐狸的方向。

狐狸的腳步停下了,尾巴輕輕搖曳著,身上的衣服和一頭漆黑色的長髮忽然間不知怎的無風而動。

「很多人都有和您一樣的想法,大人,」片刻,我聽見狐狸又繼續道:「可是這麼些日子狐狸還在這裡,自然有狐狸的道理。」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沒聽明白。

而狐狸為什麼要對那人這麼說?我也不知道。

可顯然那個站在門口始終沉默著的人他是明白的,因為他臉上笑得很開心。反剪起雙手看著狐狸,不吭聲,也不見有別的動作,兩人就那樣面對面互相對視著,一度空氣安靜得讓我心裡頭發慌,而我不知道自己除了站在狐狸背後,還能夠做些什麼。

突然狐狸的身子朝後一仰。

像是被什麼力量給重重推了一把,眼看著就要撞到我身上,他身子一斜,砰的一聲撞在了我身後的牆上。撞得很重,那聲撞擊聽得我心臟猛沉了一沉,拔腿想過去看看狐狸到底怎麼樣了,還沒邁步,門口身影一閃已站在了狐狸的面前。

「你幹什麼!!」我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很大,都不知道是在嚇他還是在嚇我自己。

那人回頭看了我一眼。

依舊的一聲不吭,他眼裡仍是那彎淡淡的笑,笑得像十月早晨最晴朗的天。然後伸手扣在了狐狸的下顎上,一隻手抬起對著我的方向,於是我原本朝著他們過去的步子一下子灌了鉛似的沉了,沉得無論我怎麼用力,硬是一點都沒法動彈一下。

只能幹看著他們兩個人之間無聲的僵持,而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漲得我太陽穴發疼,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這時候是真正的怕了。

這人到底是誰?

之前我以為他是福神,剛才狐狸叫他天官大人。可是福神為什麼要這樣對狐狸?

他到底想對狐狸做什麼,他想對我們做什麼??

用力在這層無形的桎梏裡掙扎著,而顯見狐狸的境地比我好不了多少,同樣的一動不能動,他被那男孩控制在指掌之間,一雙眼睛閃著瑩瑩藍綠色的光,就在我死死盯著他們看的時候,他忽然側眸朝我微微一笑。

然後開口:「大人,這不合適。」

男孩眼裡一瞬驚訝稍縱而逝。扣著狐狸下顎的手不知怎的鬆開了,他退後一步,目光依舊望著狐狸的眼睛。

狐狸收回視線從牆背上站直了身子。

依舊一臉的笑,拍拍衣裳對著男孩欠了欠身:「而且狐狸實在不願意對大人無禮。」說話間突然單膝跪了下來,在那個始終沉默著的男孩面前,垂下頭:「以往的因,狐狸自會擔當,只請求大人高抬貴手,放她一條生路。」

我一呆。

狐狸在幹什麼……

平時嘻嘻哈哈沒一刻正經的狐狸這會兒為什麼要這麼畢恭畢敬跪在那個男孩子面前?那樣子簡直像個謙卑的僕人。突然間覺得很不舒服,極不舒服。

想馬上衝到狐狸面前抓住他耳朵把他從地上揪起來,而就在這時,眼前那道靜對著狐狸的身影倏地消失了。回過神身上那股石頭般禁錮著我的力量已消失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剎那間失去重心跌倒在地上,眼前隨之一花,於是被揪著從地上拎起來的是我,不是狐狸。

「哦呀,神已經走了,要拜也太遲了。」揉著膝蓋爬起來的時候,耳朵邊緊跟著傳來狐狸似笑非笑的話音。

我沒回嘴,只是避開了狐狸的手拍拍衣服站起身,一聲不吭走向房門口。

「你去哪兒。」身後狐狸又問。

「回去。」

「什麼意思。」聲音近了,就在我身後。

「我們回家吧狐狸。」

一陣沉默。繼續朝前走,而狐狸一聲不響在我身後跟著,直到門口邊,耳旁聽見他又道:「知不知道剛才那人是誰。」

我腳步頓了頓:「福神。」

「知道還要走?」

我回過頭:「狐狸你跪他做什麼。」

微微一愣。似乎沒料到我說的會是這個,狐狸的嘴張了張。上上下下看了我幾眼看得我有點毛骨悚然,然後眼睛一彎,朝我嘬了嘬牙齒:「嘖,心疼我了?」

我揚手在他毛茸茸的腦門上就是一巴掌:「當我沒說!」

說著話轉身要走,一回頭狐狸卻已經端端正正站在了門口,抱著肩膀看著我,朝我甩了甩尾巴:「要不要考慮考慮啊小白,其實狐狸還不錯的。」

「走開!懶得理你。」

「哦呀,我走了誰來理你?」

「你……」一時語塞,推開他自顧著走了出去,耳邊聽見他又道:「拜天拜地拜神仙,福神是神,狐狸拜他是應該的。」

「你愛咋咋的,和我沒關係。」

「哦呀,難得心疼我一次,別收得那麼快好不好。」

「你自做多x了狐狸。」

「x是什麼?」

「你小白啊。」

「哦呀,寶珠,好強的報復欲……」

我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

卒不及防間跟在我後頭的狐狸一個趔趄,及至站穩了腳步,他眨巴著一雙眼睛莫名看了看我。

我一聲不吭伸出手在他嘴角邊那道暗褐色的液體上抹了抹,然後迎向他的視線:「狐狸,我們回家吧。」

眼睛依舊快樂地彎著,狐狸沉默。

20

第二天一大早,收拾了東西我和狐狸告別三奶奶離開了她的老宅。

三奶奶不明白我們為什麼要急著走,她都還沒來得及帶我去城隍廟燒香,再三說那裡很靈驗的,我只能對她說下次吧,因為突然有事,所以我必須得馬上回去。

最終三奶奶沒再挽留我,只是為我還有林絹準備了一大包她包的湯糰讓我帶回去。

於是我們就這麼開車回去了,從來時的希望到回去時的堅決,只不過一晚上的時間。這段時間碰到了傳說中的福神,可是沒得到也沒想再去等他對我說上一句能救我命的話。

一路上狐狸沒少埋怨我,說我自己懶,不去試著套福神的話,又說我笨,笨到白白浪費他寶貴的千金難買萬金難求五百年一回不對天不對地只對那小小神仙的一跪。所以他說:「也難怪他不肯出手救你,小白,你真是白得妖神共憤。」

那是頭一回我沒有反駁他的話。他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只是把頭枕在他的肩膀上,狐狸的肩膀很厚實,還帶著他身上淡淡的水果香,然後一顛一顛跟著車身的顛簸打瞌睡。中間不知道被他弄醒了幾次,不是用肩膀顛我腦袋就是抱怨我把他手給弄麻了,好容易把我甩下肩膀,過一會兒我又把頭擱了上去。

最後他氣餒地叫我牛皮糖,還小白牌的。牛皮糖就牛皮糖吧,他不知道我的手這會兒比我的頭還要牛皮糖——

我的手很牛皮糖地抓著他的尾巴。

那根別人看不到的尾巴。我抓著它邊緣上的毛,這樣即使很用力,他也感覺不到,而我也能確保它確實在我手裡沒消失。

這樣的感覺挺不錯。

其實從昨晚起,不知怎的就有一種感覺,是關於那個福神的,我沒跟狐狸說。沒說是因為害怕,害怕什麼,不想說。有些東西一旦說了,就很容易會變成事實,尤其是自己所擔心的。所以我堅持著要離開,即使得不到福神給我的一句保命金言。

死了變成鬼,還是可以繼續奴隸狐狸的吧。至少他每天肯定會用他做的點心在我的供桌上供一供。

可是如果狐狸消失了,我以後會怎麼樣……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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