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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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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為什麼會這麼想……

不知道……

車身一顛,我睜開眼。

眼前還是一眼望不見盡頭的公路,兩旁大片大片灰黃的農田擦著車窗閃過,除此之外再沒別的什麼東西可看。對著這些單調的景色看了半晌,慢慢的眼皮子又開始發沉了,我抬眼看了看狐狸。見他沒有理我的意思,正準備閉上眼繼續睡,一眼掃到面前那塊後視鏡,我腦子驀地一醒。

後視鏡裡一雙淡淡的笑眼。目不轉睛對著我的方向,見我留意到他,一俯身,湊到我耳邊:「這樣真的好麼,寶珠。」

「吱——!!」一聲尖叫,車打著轉在路口急急停了下來。一回頭就看到狐狸莫不做聲盯著車窗正前方看,循著他的視線,車窗外正前方兩道身影在路中央靜靜站著。

看著我們,一人沉默,一人臉上笑若十月燦爛晨光。

一樣的白衣白褲,兩張一模一樣清俊得畫裡走出來似的容顏。

我呆。

兩個都在車外頭站著,那我身後的是……

身後的話音仍在繼續:「孽障作惡多端,偏你處處袒護,今生,也如此麼……」

一個激靈。

下意識扭頭去看,身後哪裡還有人。再回頭,路中間的兩道身影亦已然不見,來得突然去得突然,一場夢般的閃現。

「狐狸!他們……」扯了扯狐狸的衣角急急看向狐狸,狐狸抱著方向盤俯身靠著車臺,抬眼望著那兩人消失的方向,一雙眼似笑非笑。

三天後,新聞說新東集團由於百分之六十的股權已經被出讓給萬盛國際,所以萬盛國際已經成了它現下名副其實最大的股東,原集團繼承人寶珠在召開了董事會和律師會後個人宣佈放棄對它的全部所有權。

一週後,在另一家市級醫院,經過多方的會診,確認我體內的癌變不過是某球杆菌病變,而那種病變是直接導致我眼睛發炎腫成豬頭樣的罪魁禍首。

至於為什麼它會被誤症為癌症,兩家醫院都說不上來,最後陪了五萬塊精神損失費,這場差點讓我擔心掉半條命的戲就此落幕。

同一天狐狸買了螃蟹和鴨子準備過中秋。

打電話想叫上林絹,因為沒親戚,說好今年春節上我這裡一起過的。誰知打過去後她說她正在她的老家,然後告訴我,就在一天前,她的三奶奶去世了,去世前三個月的時候曾被查出患有肺功能衰竭。

這病不會讓人馬上死,可是會慢慢把人折磨死。

一直以來我們始終沒發現過三奶奶得這樣的病,除了面色比較蒼白,她看上去是那麼的神采熠熠。林絹說三奶奶走得很安詳,晚上睡下,第二天人就已經走了,走得沒有一點痛苦。

剛聽到這訊息時一時有點不能接受。

就在幾天前還跟在她家住過,吃過她包的湯糰,幾天後怎麼就走了……實在太突然,突然得讓人無法承受。

後來平靜了一會兒,往細裡想想,也就釋然了。對於很多年紀大卻又身患重病的人來說,有時候沒有任何痛苦地離世,何嘗不是一種福。

秋天正是吃螃蟹的季節,狐狸買的蟹都很大,四兩一隻,從蒸鍋裡出來一隻只油亮金黃,肚皮都被蟹膏撐得朝上鼓。

往常的話怕是一齣鍋就被我挑了最大的順便找上稍小的朝自己碗裡扔了,可這回,頭一次看著這些油黃噴香的螃蟹,我興不起多少食慾。

狐狸沒覺察到我的異常,高高興興掂掂這隻拎拎那隻,最後挑了隻最沉的,拽在爪子裡拎到我面前,晃著螃蟹朝我嘬著牙笑:「哦呀,嘖,好肥呀。」

我沒理他。

半晌掰開了殼,撬出裡頭老大一團膏,張口正要往嘴裡塞,瞥見我還是坐著沒動,他夾著那團膏眉飛色舞地在我鼻子尖來回一個晃悠。

被我張嘴一口吞進了嘴裡。

「啊!!!!小白!!你不是不想吃嗎!!」一聲尖叫,狐狸眼巴巴看著筷子空蕩蕩從我嘴裡退了出來。

「誰說我不想吃。」吞完了膏我剔了剔牙。

「那為什麼擺在你面前的你都不動?!」

「太燙……」

「……你這個懶女人……」

「嘖,好香啊。」

惋惜地看了自己筷子一眼,沒理會我的洋洋得意,狐狸低頭不聲不響地開始剝蟹腳。

狐狸剝蟹腳的樣子很有看頭。先用門牙咬開兩個頭,再橫在嘴裡用犬牙磕開兩道邊,輕輕一翻,裡頭瓜子瓤似的肥嘟嘟一團肉就蹦了出來。

看了會兒,心裡沒來由又是一陣恐慌。

剛才被狐狸這麼一折騰後一度讓我差點就忘記了的東西,這會兒隨著狐狸仔細吃螃蟹時帶來的片刻安靜,在我腦子裡又再次回返了過來。而回返之後所帶給我的恐慌相比之前,或者說更多日子之前直到最近,那些若隱若現在我腦子裡,時不時會突然想起然後給我帶來一陣惶恐的感覺相比,更甚。

那感覺來源自一個很久都沒再見到他的人。

說起來,已經有好多天沒見到鋣了吧,這個讓我除了避之再三而找不到其它任何感覺去形容的男人。

剛和狐狸回家,因為當時惦記著自己的病,還有這一陣圍繞在自己身邊所發生的事情,所以沒太在意。等那些事情一一過去之後,才發覺,似乎從狐狸旅行回來之後,鋣就再沒出現過。最後一次見到他時剛好是狐狸回來之前幾分鐘,那時候他對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然後在十七層高的病房陽臺外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一走直到現在都還沒出現過。

本來,這對我來說是件好事。要知道我有多怕這個人,雖然也不見得他就對我動粗了,或者把我怎樣了,可我就是怕他,一種由骨子透出來的怕。只要他一走近我就想躲得遠遠的,雖然他看上去是那麼的溫文和漂亮。

他說,還有xx天了,我的神主大人。

現在算來,離他所定的期限,我到底還剩下多少天。不多了吧,從他消失到現在,又過去了十多天了,我到底還有幾天?

想著我心裡就排山倒海似的攪騰。這感覺和當初聽醫生宣佈我得了癌症時不太一樣。

聽說自己得癌症就像被宣判了死刑,當時整個人是空落落的絕望。而對於鋣的期限,那感覺我說不上來。不能說是絕望,因為不是走投無路山窮水盡。但也不能說就有希望,因為直到現在,我都還不知道駕馭麒麟到底是怎麼個法子。

所以吃不下東西,連最喜歡的螃蟹都是。因為定時炸彈的時針快走到頭了。

原本曾寄希望於狐狸。可顯見,所託非人。

當初說好等我從林絹老家回來,一切他肯定已經搞定。可誰想我前腳離開,他後腳就出門旅遊了,直到我被一連串黴運轟炸得生無路死無門才重新出現,總算陪著我跌跌撞撞撞出了這個霧區。

而眼下,我估計他根本就忘了麒麟那一檔子事了吧。

開開心心地開始為小店的重建做準備,開開心心地吃著手裡的螃蟹。對於麒麟,他的存在與否,他所給出的期限的即將到頭,似乎都忘記得一乾二淨了。以至忍不住要想,這會兒我要問鋣是誰,狐狸估計會懵住吧。

他要是反問我:‘爺,爺爺是誰?’

那我是不是要給他一巴掌……

正看著狐狸的吃相自顧著胡思亂想著,客廳裡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砰!砰砰!砰!」

一下下很響,一響一個停頓地有節奏。

我忙站起身。正要往客廳跑,冷不防被狐狸一把抓住了手。我回頭看了他一眼,剛想叫他把那隻油膩膩的爪子從我手上挪開,客廳裡陡然間嘭的一聲巨響,硬生生把我驚掉了半條魂。

回過神狐狸已經站了起來,一手拎著螃蟹,一雙眼微微眯起望著客廳的方向。

片刻一道身影從客廳外徑自穿了進來。

那是個十四五歲樣子的少年。一頭半長不短的銀髮下一張臉看上去有點面善,個子不是很高,在一身過大的襯衣和牛仔褲裡頭裹著看上去異樣的瘦小。一路朝飯廳裡過來,風似的一陣。直到我面前停下,掠起額頭前那簇亂糟糟的頭髮,我這才看清楚隱在髮絲下那雙暗紫色的眼,燈光下貓瞳似的閃爍不定,對著狐狸的方向,慢慢擴散,又慢慢縮起。

「喂,你……」剛想問,他驀一抬眼,我剛到嘴邊的話咕的一下吞了回去。

手沒來由一陣冰冷,我忍不住朝後退了一步。

而他並沒有留意到我這個小小的動作,輕掃我一眼後轉瞬又把目光鎖在了狐狸身上,嘴唇微抿著長久地沉默。

直到狐狸注視著他的眼睛嘴角慢慢揚起,他突然開口,話音帶著絲隱忍過後的低沉:「你去過崑崙了……」

眼梢一彎,狐狸對他點點頭:「對。」

「卑鄙……」

「哦呀,麒麟大人繆贊,狐狸不勝榮幸。」

「老妖精!」終於控制不住一聲低吼,一拳揮向狐狸,卻被狐狸頭一偏輕輕避過。反讓自己身子一個踉蹌,及至站穩,他一雙瞳孔猛激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你敢碰龍骨。」

微笑,輕輕嚼著蟹腳:「哦呀,是‘請’。」

「我會讓你付出代價……」

「等能做到的那天再說吧,大人。」

不再開口。一雙薄薄的嘴唇抿得很緊,少年將那雙刺眼的目光從狐狸臉上忽然轉向我。

我再次一個激靈,因為突然想起了他是誰。

雖然他的樣子變了很多,變得一眼望過去,我幾乎都不認得他了,可是那雙眼睛還是不變的。暗紫色的瞳孔,在情緒波動的時候會變得刺眼的絢爛。

狐狸叫他麒麟,是的,他是一頭叫做鋣的麒麟。

可一陣子不見,他怎麼變那麼小了?而他和狐狸說的那些話又是什麼意思?

不懂了,就像在三奶奶家裡狐狸和福神所說的話一樣,我聽得一腦子茫然。

正茫然發著呆,轉眼,見鋣朝我走了過來。

走到我邊上站定,我剛要朝後退,被他伸手一把扣住我的下顎。然後看了看我的眼睛:「他用這方式困住了我,我的神主大人,」半晌開口,話說得很輕。

雖然之前在狐狸面前他無法控制了一回,這會兒在我面前,他那種不冷不熱的溫文似乎又回來了,並不因外表的改變而有多大不同。

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半晌突然意識到那個不對勁在哪裡了——就在短短片刻的工夫,鋣一張少年的臉看上去越來越「年輕」,而扣著我的手,感覺也越來越小……直到他勉強顛著腳都夠不著我的臉了,他收回手又看了我一眼,輕輕一聲嘆息:「這就是你想要的?」

我沒回答,因為根本就看傻了。

回過神就看到他撲地一聲跪倒在地上,片刻嘴裡發出一陣似叫非叫的尖細聲音,他全身卡拉拉一陣輕響,整個人在地上蜷縮了起來。

縮得很小,連衣服帶褲子很小很小的一團。

我狠吃了一驚。不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迅速看了狐狸一眼,而狐狸沒事人似的在一邊坐著,津津有味地啃著手裡的蟹腳。於是只能自己走過去,到他邊上站定腳步,小心翼翼蹲了下來撥開那團衣服朝裡面看了看。

突然一陣尖銳的疼痛從我手指直傳到了我腦門心。

忍不住啊哇一聲尖叫,手迅速收回,卻連同衣服裡那個咬我的東西一起給拉了出來。

衣服裡一團漆黑色的東西。

冬瓜大小,像鹿不是鹿,像狗不是狗,通體漆黑背上油光鋥亮一層鱗片,沿頭頂一溜直一道銀白色的毛直到尾。

聽見我的尖叫聲,它抬著那隻比它身體還大的頭瞪著我,一口還沒長全的牙死命咬著我的手指,嘴裡發出些哭不像哭叫不像叫的聲音:「咿……嗚!!!」

我傻眼了,愣了足有半晌,抬頭對著狐狸一聲尖叫:「狐狸!!這是怎麼回事!!!!!」

寶珠鬼話第五話完結

第六個故事術士

第一章

1:邪惡,黑暗,扭曲,詛咒,鬼

關鍵詞2:陰陽,八卦,墓穴,吉凶,鬼

術士。

西方人認為,他們是鑽研過於深入到惡魔之力根源的法師,因為太靠近黑暗,所以不可避免被黑暗所感染,以至全身充滿了渴求黑暗知識的強烈慾望。他們是被來自另一世界的混亂魔力所誘惑的人群。而對於東方人來說,術士等同於江湖術士,等同於觀相踏穴測兇吉,等於風水先生……簡言之,就是算命的。

不過對我來講,術士麼……那是一種無法用現有的所知去衡量的生物。就我所親眼見到過的一位術士來說。

我曾經親眼見到過一位真正的術士。

現在想起來,那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吧。

那個時候才踏出校門沒多久,在學校分配的一家食品公司的人事部裡混著,一邊每天晚上幫姥姥看店面。

食品公司的工作相當清閒,說是人事經理的文秘,其實也就是在那塊豆腐乾大小的地方轉來轉去幫人做點雜七雜八的事情,常常一杯茶一張報紙大半天時間就打發了,四點半一到準時走人,回去給姥姥那間同樣清閒得淡出鳥來的店面站櫃檯。那時候的日子差不多就一個詞可以形容——閒得發慌。

後來不出幾個月,那家食品公司就倒閉了。

一下子跟我一起被分進去的大約四五來個人一起全都失了業,不過那時候還完全沒有失業這個詞的概念,只是幸災樂禍於那家每個月只給兩三百塊實習費的摳門公司總算在我們的詛咒下倒閉了,一邊得意自己重新得來的自由,一邊點著散夥費,一邊繼續著和以往沒有太多區別的日子。

就這麼渾渾噩噩又過了兩三個星期,一天忽然收到一個同班同學寄來的照片。

照片是她旅行時拍的。大概花了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吧,她獨身一人完成了從南京到西安再到拉薩的自助旅行。旅行過程中的所見所聞都被她寫成了遊記,說是很快就要在國內某個比較知名的雜誌上連載了。看到這裡的時候還真是有點點意外的,讀書時就見她常在本子上塗塗寫寫,沒想到還真的就塗出點名堂來了。

照片上的她看起來曬得很黑,但是賊精神,一臉臭美地在一片藍得跌進去都能把人給融化了的天空下騎在馬背上,屁顛屁顛的。

突然間感觸很深。

那時候自己正很執著地迷戀著三毛和安妮寶貝。常幻想有哪天能穿著吉普賽人似的純棉衣服,揹著只跟身上衣服一樣皺皺巴巴的大包到處旅行,之後在某個風沙漫天的廢墟,或者安靜漂亮的都市,碰上一個有著荷西一樣的滄桑粗獷,但乾淨得能讓你人聞到胃裡飄著菊花香的英俊男子,來一段曖昧不清的戀情。

所以在看到那些照片後考慮了兩三天,我從銀行取了自己工作後的全部積蓄,又問姥姥借了點,騙她說是跟同學一起的,然後在她的反覆嘮叨下如願以償揹著一隻巨大的包開始了屬於自己的一個人的旅行。

當然旅行線路其實不算太長。

畢竟之前都沒有一個人出過遠門,而且兜裡還揣著相當於自己身家性命的鈔票和身份證。所以考慮了相當一段時間後,我挑了個離我待的城市不算太遠,又屬於我向往已久的城市之一——古城西安,開始了我單身旅途的第一站。

去西安坐的是新空特快。這是我旅行的第一筆開支。

打完折將近七百塊大洋,差不多是我原本計劃裡三分之一的開銷,對於自助旅遊來說是件相當奢侈的事情,不過,這已經是我計劃得不能再計劃的計劃了。到西安1500多公里,普快硬臥19小時,位元快慢4個小時,價錢相差兩百。本來倒是不錯的選擇,後來打聽了一下,軟臥有門,一個單元睡四個人。硬臥一個單元睡六人,每個單元不設門。

這讓我下定決心買了軟臥。

出門旅遊嘛,畢竟安全為先,休息得舒適為先,所以,這錢花得。

一個人的旅行比我想象中要感覺要差,而且一點也不浪漫。這是我馱著那隻秤砣似的登山包,一邊小心護著身上的錢包,一邊在火車站裡擠來擠去尋找侯車室時得出的結論。

大背包在人多的時候一點也不像書裡描寫的那麼瀟灑拉風,走路隨時會撞到別人,而且還得時不時提訪著會不會有第三隻手趁我沒看見的時候不規矩一下。而走在充斥著各種語言和體味的車站大堂裡時,我也根本就感覺不到裡主角那種淡然的氣定神閒。

事實上從買票到尋找候車點到最終上火車,全部的記憶好象除了在火車站偌大的廣場裡熱鍋螞蟻似的跑來跑去外,就沒別的了,那主要還是因為吃了不敢開口向人打聽路的虧。

整整半個多小時我愣是沒找到候車室的通道口,而我又不肯開口找人問。沒辦法,那時候年紀小,臉皮子太薄,找不到候車室只一個勁在車站裡看著鍾奔來跑去地瞎撞,寧可跑斷兩條腿,就是拉不下那張臉皮子去逮個人問問。一直到後來看看實在是時間不對了,尿急似地憋得一張臉通紅,我問了車站裡一個站警模樣的人。結果人家把手一指,我看了差點沒揍自己一巴掌。

就在車站正門邊上不遠的地方一道漂亮的大門,上面老大一塊牌子上‘軟臥專用候車室」這幾個字光亮簇新,而我打那附近來回跑過三次,居然一次都沒有留意到。

直到坐進車廂,心裡那塊石頭才總算落了地。

好歹沒錯過這班車。

軟臥車廂要比普通列車乾淨漂亮很多,這讓我原本心疼著鈔票的心多少有點安慰。雖說空間很小,排開兩邊的床鋪中間就只剩下一張小茶几的空間了,但總算是舒服的,整潔的。

考慮到方便問題,我買的位子是下鋪。總算明白為什麼下鋪要比上鋪的價錢貴,一則方便,不用爬上爬下,二則靠窗,頭一偏就能看到外面風景。想想,躺在軟軟的床上,跟著車一晃一晃搖來擺去地看著窗外的風景,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享受。

旅行不就是為了享受,回去一定得把這種體會給寫下來。

一邊這麼計劃著,一邊安頓好行李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讓自己躺下後,一路被折騰的雜七雜八的心才總算定了下來。

只是躺下來後才感覺,舒服過後,心裡好象還是有那麼點不安的。一種帶著點刺激,又帶著點緊張的夾雜在一起,以至變得有點異常古怪的感覺。畢竟第一次單身一人跑那麼遠的路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想想之前,光是火車站那麼大點地方以及讓我亂得像無頭蒼蠅了,那麼一整座從沒涉足過的城市,等我站在那裡的時候會出現什麼樣的狀況?

正琢磨著,不知怎的一個激靈,因為突然我意識到一個問題,一個原先為了講究安全和舒適,而被我完全給忽略了的問題——

雖說軟臥的四人包廂乾淨是乾淨,隱蔽是隱蔽,舒服是舒服,可是……它真的安全嗎?這房間畢竟不屬於我一個人的,其他三個人會是什麼樣的,晚上門一關一鎖……和三個完全陌生的人待在這麼一個狹窄的空間裡……會怎麼樣。

想著想著頭皮一下子麻了起來。

一下子什麼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都從腦子裡鑽出來了,什麼密室殺人了,什麼搶劫了,什麼強姦了……越想越怕,越想越不對勁。然後突然醒悟過來,自己不買硬臥卻買軟窩是個多麼失策的決定,價錢高也就算了,顯然,這看上去幹淨漂亮的地方,分明不比硬窩的通鋪安全……

想到這兒人一骨碌從窗上爬了起來。起得太急,一頭撞到上邊的鋪子,咚的一下撞得我兩眼發黑。顧不得疼,緩了緩勁把行李抱到身邊,太大,又再放到牆角邊。然後一個人站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裡團團轉。

轉了半天還是想不出應該把行李放在哪個地方最安全,正對著這隻龐然大物發著呆的時候,列車咔的一下輕輕一晃,開始慢吞吞朝前駛了。

我不由得一樂。

車開了,另三個鋪位的主人還沒出現,這意味著什麼?

果然人說傻人有傻福麼,嘿嘿……我花了一個人的錢,看樣子要享受四個人包房的待遇了。

這麼想著,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大約五分鐘左右的樣子。車在一片卡啷聲中慢慢提速,窗外頭的景物倒退得越來越快,而那三個人依舊沒有出現。我心徹底定了,鎖上門把行李朝上鋪一丟,抱著對面那個鋪位上的枕頭墊到窗子邊,我枕著三隻枕頭靠窗舒舒服服躺了下來。這回可是真的舒坦了,看看那扇被關得嚴嚴實實的門,再側頭看看外面跟著車速打眼前一道道閃過的風景,身子下頭飄似的晃晃悠悠,我的眼皮子不由自主開始沉了起來。

「砰……砰砰!」正漸漸跟著那舒坦的感覺進入瞌睡狀態,冷不丁車門一陣敲響,把我驚得一跳。

迅速坐起身,門上的敲擊聲又響了起來,速度不緊不慢:「砰……砰砰!」

「誰?」我問。

等半天沒人回答,正準備不予理睬,那陣敲擊聲又再次響起:「砰……砰砰!」

「誰啊?」提高了聲音我又問了一句,門外依然沒人回答,我心裡不由自主咯噔一下。正呆坐著不知道是應該繼續保持沉默還是站起來開門,隱隱聽見邊上的單元裡傳出一兩句說笑聲,本來有些繃緊的心寬了一寬。想想這會兒大白天的,就算是強盜也不至於這麼明目張膽,於是下床穿了鞋,我走過去把門開啟:「誰……」

話沒說完,門口那人已繞過我肩膀徑自走進了房間裡,我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楚他的模樣。

愣了愣,轉過身正想叫住他,忽然牙關節一陣哆嗦。

很冷,一股莫名而來的寒意。

我抬頭看了看車頂上的空調,正尋思著是不是要把它調小點,眼角一掃,我瞥見門口的走廊裡還站著道人影。

高挑的個子,八月天氣一身黑色長衣長褲穿得密不透風,低頭靠著車廂站在走廊裡,因為瘦,所以整個人看上去單薄得有點僵硬。

一個女人,一個臉色蒼白得幾乎病態的女人。

意識到我的目光,她抬頭朝我看了一眼,抬頭的動作很慢,似乎有點吃力的樣子,直到接觸到我的目光,我聽見我身後那個男人嘴裡發出了一聲不知道是什麼地方方言的咕噥。而那女人的頭隨即又沉了下來,慢慢從車廂邊直起身體,慢慢從我身邊走過,慢慢走進了這間原本以為是屬於我一個人了的小房間。

2

新來的一男一女,男的看上去有點年紀了,五六十歲的樣子,個子很高,經過我身邊時估摸了一下,大約高出我一個頭都不止,所以一下子讓本來就不寬敞的空間顯得更加狹窄。不過人很瘦,可以用極瘦來形容,顴骨以下除了皮幾乎感覺不到肉,以至讓兩塊顴骨看上去特別的突出,特別的尖,低頭坐在床鋪上的時候,整張臉背光看上去就像一隻長著頭髮的骷髏。

女人卻是相當的年輕和好看。

典型南方人的樣子,細長的眉毛細長的眼,一眉一梢間都透著股柔軟的嫵媚,只骨架子稍嫌大了些,輪廓也比較粗,有種女生男相的感覺,所以雖然整個人端得秀麗精緻,卻不是媚,而似魅。

尤其好看的是她一把長髮。

水似的又黑又亮,垂在肩膀兩邊像匹上好的綢緞,時不時陽光從上邊掃過,會流出道柔滑的暗金。只不知是不是身上所有營養都給了這把頭髮,她的臉相對的白得跟瓷片似的,沒有一點血色,而且隱約從皮膚裡透出股淡淡的青氣來,看上去血氣很不足。人也始終是沒精神的,從進門開始到火車出城,始終垂著頭靜靜坐在男人身邊,不聲不響,也不見有別的什麼動作。

進了郊,火車的速度開始一路往上飈升。

不再能很清晰地感覺到車廂的晃動,連那些滾軸聲也從最初的凌亂變成了有規律的卡嗒聲,一時車廂裡變得異樣的沉悶的壓抑。那兩人顯然是不太愛說話的,從進來開始就沒聽到他們交談過一句,只是把兩隻小行李袋塞在了床底下,然後默默坐著無語。

我把行李包替換了枕頭枕在我背後,靠窗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外頭飛馳而過的風景。半晌聞到什麼味道在空氣裡漸漸糜爛開來,像是有東西腐爛了似的。回頭看看,原來是男人脫了鞋和我一樣靠到了窗臺邊。一雙襪子不知道多久沒洗了,黑黃黑黃的冒著一層油光,他把那兩隻腳就這麼擱在那女人的大腿上,而那女人依舊和剛才一樣低頭坐著,一動不動。

我忍不住朝他斜了幾眼。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意識到,總之他是完全沒有理會。伸手拿起我剛才放在茶几上的雜誌翻了起來,邊翻邊兩隻腳來回蹭著,於是空氣裡那股腐爛似的味道似乎更濃了些。

我只能把目光再次轉向車窗外。

差不多刻把鐘的樣子,車窗外開始被大片大片的農田所充斥。

夏天的田野顏色是比較豐富的,一道深綠一道淺綠,時不時會夾雜著一些被太陽曬得有點耀眼的金。這種時候就很有種想把車窗整個兒開啟的衝動,尤其是處在我目前這樣一種狀況裡。可惜軟臥的車窗似乎是固定似的,找了半天沒找到開窗的地方,所以我只能繼續在這種菜市場似的味道里繼續鬱悶。

一直到黃昏那個男人看完雜誌一覺睡醒,穿上鞋踢踢蹋蹋出去倒水,空氣裡那股燻得讓我腦子發昏的味道才總算慢慢淡了下來,我轉身朝裡坐下。

其實黃昏時郊外的風景比白天更好看一點,不過卻不是我所能欣賞的,從小到大,一慣如此。因為這種時候通常能見到一些我不想看到的東西,比如一些微微聳起的土堆,遠遠看著沒什麼特別,和周圍的農地連成一片,一晃眼間就閃過了。而我卻還能看到更多的一些東西——那些土堆邊蠕動著的身影。有時候是一個,有時候會有好幾個,繞著土堆慢慢兜著圈子走,看到車經過會齊刷刷朝這方向看,這時候就得屏著呼吸。

拿姥姥的話,那叫地縛,死了以後因為某些執念而散不去的魂。一般在一塊地方不會離開,就像被繩子栓住了似的,但我八字硬,能和它們彼此感應。對於這些超度不了的亡魂來說,同陽界的感應就像是一塊磁石,一旦感覺到,它們就纏上來了,甩都甩不到。

坐下後並沒閒著,我趁那男人不在整理了一下我的行李。

把值錢的東西都歸出來放進了貼身的小包裡,直到看看沒什麼要緊東西了,才把旅行袋重新拉上,爬到上鋪把它塞進了行李櫃。之後下來,一下子感覺床空了不少。放下一樁心事舒舒服服用力伸了個懶腰,我把枕頭拍拍松再次躺了下來,男人不在,稍微自在了一點,剛才對著窗看得太久,脖子都有點發硬了,所以我手伸進衣領子用力在頸窩上按了按。

沒按幾下,我忽然感覺斜對面那個女人似乎朝我看了一眼。

下意識抬起頭。

那女人的頭依舊低垂著,和兩小時前她進來剛坐下時一模一樣。不由自主有點佩服她了,不管怎樣,這種定力我是學不來的,能連續兩個多小時保持一個小時端坐著不動,都不曉得要怎樣一種涵養。

琢磨著忍不住又多看了她幾眼,不知道是車晃了一下,還是我眼看花了,我突然發覺她眼梢動了動,一點光在低垂著的眼簾裡流轉著,慢慢轉向我的視線。

我愣了愣。不由自主又朝她看了一眼,外面一陣沙沙聲響,那男人拎著水壺走了進來。

一下午就這麼過去了。

外頭的景色從農田到山到河變了好幾變,直到最後變成一團混沌的暗色,乘務員開始一個單元一個單元地給我們送晚飯。

送到我們這間的時候我順便請她幫忙把單元裡的空調開小一點。

之前就一直覺得冷嗖嗖的,走到走廊裡能明顯感覺比裡面溫度高出好幾度,但我怎麼調都沒用,只能求助於工作人員。可誰知乘務員試了幾下也不行,她說那已經是最低檔了,沒法再繼續調。至於為什麼會這麼冷,她也不明白。

於是只能找了件衣服隨便裹在肩膀上擋一擋冷氣。

晚飯吃的是肉夾饃。小小的飯盒裡小小一團饃,淡得幾乎沒味道,不過也很香地把它都吃完了。吃完飯發覺那兩個人的飯盒還放在桌子上沒動,女的依舊低頭坐著,身子跟著車的節奏微微晃動,像是在打瞌睡。男的和她並排坐一塊兒,手裡託著一隻紙包,包裡是些粉裹著的麵疙瘩似的東西。他把那些東西抓起來一條條往嘴裡塞,粉是黃褐色的,碰到唾液就變成一種暗暗的紅,沾在嘴唇邊被他舔幾下,於是一張嘴就跟剛吃了血似的。

意識到我的視線,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咧嘴衝我嘿嘿一笑。

我趕緊低下頭。耳邊聽見他咕噥著說了幾句什麼話,速度很快,也不知道是哪個地方的方言。所以沒有理會,只仔細地收拾著我手裡的餐具,讓自己看上去挺忙碌的樣子。

片刻乘務員過來收垃圾,收完了離開,幾乎是前後腳,那男人站起身也慢慢地踱了出去。人一走,我沒來由鬆了口氣。雖然那男人除了醜點邋遢點,並沒有什麼實際讓人感覺收到威脅的東西,可是在他邊上待著莫名就有種讓人恐慌的感覺,說不清是因為什麼。

想想也真夠糟糕的,一個人霸佔四個人的單元這個希望落空倒也罷了,偏怎麼就和這樣的人同處一室。想想他腳上那個味道,忍不住一聲嘆息。

不自覺又把目光落在了那個女人的身上,那女人依舊一動不動在原地坐著,燈光下一張臉白得有點不自然,粉塗多了似的一種感覺。

不知怎的皮膚上一層寒粒。

摸摸胳膊,我抬頭看了眼空調。空調嗡嗡響著,似乎一些冰冷的東西正迫不及待從那些小小的孔洞裡鑽出來,散在空氣裡,急急取代著這片小小空間裡所剩不多的熱量。搞不懂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明明已經把檔調到最低,可為什麼溫度還會那麼低……狐疑著,視線從空調上落下,正準備起身出去走走,一轉頭,卻冷不防撞進了那女人望著我的目光裡。

我一個驚跳。

條件反射地朝後挪了一下,她的目光隨著我的動作也朝前閃了閃。可是一顆頭還是像之前一樣低垂著,只一雙眼斜斜抬起,似乎有些費力地對著我目不轉睛地看。

很詭異的一個動作,怎麼詭異,卻一時形容不出來。只突然有種極悚然的感覺,回過神屁股長針般彈起身,我兔子似的朝門口直衝了過去,剛跑到門口,就聽見一個聲音在耳朵邊響起,很輕,帶著種有氣無力的沙啞:

「等等……」

3

我幾乎是立時站定了腳步,因為詫異。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可是這房間現在除了我和那個女人,還有誰?

下意識回過頭,再次撞到那女人的目光,她的頭依舊低垂著,只一雙眼緊緊追隨著我,嘴唇微張,從裡頭髮出哮喘似嘶嘶的輕響。

有那麼瞬間我感覺她似乎要起身了,忍不住朝外又跨了一步,這同時她突然開口:「等……等……」

話音很模糊,像含著老大一團東西,而我頭皮一下子炸開了,在聽清楚這個聲音之後。

這聲音……居然是剛才那道突然響起的年輕男人的聲音……

定了定神,我再次仔仔細細從上到下打量了她幾眼。

男的?

這個長得那麼美麗的女人……他是個男的??

「過……來……」就在我一腦子混亂目不轉睛盯著他看的當口,他再次開口。不知為什麼話說得相當吃力,就像他看著我時所保持的那個怪異的姿勢。

我猶豫了一下。

他又道:「幫我……」

話音很艱難,他望著我時那樣子更艱難。

躊躇片刻,回頭朝兩邊看看,兩邊的通道口時不時有一兩個人走過。心定了定,我朝他走了過去:「你……」

剛走到他跟前,突然被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一驚。

他的手是冰冷的,冷得幾乎透過皮膚直滲進我的骨頭裡去,我慌得一把甩開。

而他依舊死死盯著我,姿勢卻並不因我的動作而有所改變:「頭……頭髮……」片刻又道,他微動了下身體。

我不解。

看了看他的頭髮又將視線轉向他,他視線焦躁得讓我心臟沒來由一陣緊繃。

「頭……發……摸……」再次開口,他又動了動身子。

我一陣猶豫。

這是搞什麼……

想起姥姥總說,在外面碰上人要小心,現在騙子騙人的招數太多了,防不勝防。而眼下這人,他這種樣子到底是真是假,又到底算是怎麼一回事。

怪,太怪了。

想到這兒,後退一步,我道:「你不舒服,我去給你找乘務員來,你等著。」說完話立刻就朝外跑,都不敢回頭去看他一眼。

而意外的是,他倒也沒攔我。

幾步來到門外,外面有幾個人正靠著車廂聊天,看到我這樣子微吃了一驚不約而同朝我看了一眼。我的心定了定。轉身正準備去找乘務員,不知怎的心念一動,又回頭朝房間裡匆匆瞥了一眼。

那男人依舊看著我,一張臉面無表情,目光死了般定定對著我的方向。

我望著他,又回頭朝乘務員辦公室的方向望了望。

最終又回到了這個男人的邊上,雖然不確定這麼做到底對不對。那男人一雙比女人還美的眼睛由始至終緊盯著我,這種焦慮的樣子又不像是做假。

「摸……頭髮……」片刻,聽見他又道。

我吸了口氣把手伸過去在他頭髮上匆匆摸了一下。

頭髮很軟,很滑,絲般的感覺。但沒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正準備收手,他又道:「用……力……」

邊說著頭突然朝我手的方向用力一抬,卒不及防間,我的手一下子和他頭皮直撞到了一起。

然後感到手心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

而那感覺讓我整片後腦勺冰冷冷一陣貫穿般的刺麻。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那塊地方的頭髮層層撩起,直到露出他蒼白色的頭皮,我一下子震呆了。天……他頭皮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一個活生生的人頭頂上怎麼能有這種東西??

那是兩顆釘子。

從釘帽看至少兩寸以上的長度,黑色表面上隱隱一層暗紅色的鏽,從這年輕男子的頭蓋骨中間直刺而入,齊齊沒到釘帽的根部。邊上的皮肉因著這股強行而入的力量而朝外翻開著,露出裡頭暗褐色的組織,隨著時間已經完全發乾發硬。

手腳一下子沒了知覺,我呆站著看著這兩根東西,腦子裡一片空白。

而耳邊再次響起他的聲音,很吃力,很沙啞,也很乾脆:「拔……」

腦子一個激靈,意識到他要說什麼,我把目光從那兩顆釘子移向他的眼。

「拔……掉……」他道。

4

坐在酒吧裡,我的牙齒還在一個勁地打著顫。

列車酒吧的夜晚比我想象中要熱鬧,多是些耐不住寂寞的年輕人和一些老外,三五一群聚在一起聊著天,有時候跟著音響裡的曲子扭上幾下,氣氛算得上熱烈,尤其是幾個馬來西亞歌手出來熱場的時候。可我還是覺得冷。

一想到那個男人那雙緊盯著我的眼睛和他頭頂上生生貫穿的釘子,我就沒法控制地發寒。那簡直不是一種可以用單純的害怕去形容的感覺。

真不知道是撞上什麼邪了,居然會碰到這種事,活生生的人頭頂上穿著兩根釘子居然還沒事人一樣到處走,還叫我把那兩根釘子從他頭上拔掉。簡直是開玩笑……那不是要出人命的麼。所以當時回過神,我立馬就從包廂裡逃出來了,跑出門的時候好象聽到他叫了我一聲,但那時候我腦子亂得一鍋粥似的,哪還管得了那麼多。

直到現在都還驚魂未定,半杯可樂下肚才稍微鎮靜了一點,只不過全身還是一片蟲子在身上爬似的難受。

真的難受。

雖然以前或多或少見過些意外死亡的鬼魂那種死時很可怕的樣子,但感覺和這比起來很不一樣。一種是魂魄,一種是活生生的人,看到那兩顆釘子活活釘在他頭上,那感覺就像是插在自己腦門心上似的。

毛……

又灌了一大口可樂進嘴裡,手心開始逐漸還暖。

周圍越來越聚集起來的人讓我開始感覺到了現實這東西的存在,於是大腦的工作一點點恢復到了正軌,我開始尋思是不是要把這事告訴給乘警,讓他們帶人進去看一下。

不過轉念一想,又猶豫了。

雖然說這麼做是目前最好的方式,但萬一我把人帶過去而那兩個人卻不在了,或者說那男人頭上的釘子只有我能看到,那可怎麼辦。這事過去也不是沒發生過。從小到大,很多次古怪的經歷,伴著一次次被人誤解,被人嘲弄,我已經習慣很多事只放在心裡,或者只告訴姥姥。因為常常,我能看到的,別人未必看得到,我能遇到的,不知道為什麼經常在信誓旦旦帶了人去看後,又消失得一乾二淨。

這兩個人,會不會也這樣呢?

因為太過詭異。

經驗告訴我,越是詭異的東西,越是帶不進現實裡的人眼睛裡去,不要問我這是什麼原因,因為我也想知道。可是卻也不能就此排除那個男人是被某種方式弄成這樣的受害人,他要真是個受害者呢,這不是不可能。而真要是這種狀況,我卻知情不報隨他去就為了保護自己一點小小的私心,那我豈不成了間接害他的罪人了……

思忖著,正左右為難的當口,前邊桌子上忽然一陣小小的騷動。

「真的哎,大師,你怎麼會知道的?!」

「大師大師,幫我看看我這次去西安會不會有轉機。」

「我抽到的是王后,王后王后。」

「大師,黑桃a啊,這代表什麼,我會不會有事……」

「大師大師大師……」

唧唧喳喳,一群女人圍著一張桌子,那張四人座的桌足足被超負荷六個人以上。

被稱做大師的是個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的男孩。

人瘦瘦長長,所以一身大紅大綠的衣服式樣顏色再另類,穿在他身上還真特別的顯樣子,尤其配著頭在燈光下不知道是銀還是黃的刺蝟似的短髮,很時尚。只是一張臉就不太好恭維,眼圈很黑,煙燻妝似的兩團讓人根本看不清楚他眼睛的樣子,遠看就是倆窟窿。一雙嘴唇倒是漂亮,薄薄的兩片到嘴角邊微微向上揚出道小小的弧度,這種型別的嘴唇不笑自媚,如果不是被他塗成那種帶反光的黑顏色的話。

被一群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包圍在桌子中間,他斜靠著沙發來回洗著手裡一疊撲克牌。洗牌動作挺好看,可能是因為他手指特別細長的關係,每根指頭都根玉雕出來似的,在一摞漆黑色的牌裡翻飛得讓人眼花繚亂。末了抽出牌一張一張攤在那些女孩子的面前,攤一張,他嘴裡輕輕說了句什麼,於是那些睜大眼睛很期待地看著他的女孩子臉上的表情也隨著他的話和動作豐富起來。有時候是驚喜,有時候是詫異。一圈派完,掏出支菸含在嘴裡,目光在那些有點興奮的女孩子臉上掃了一圈,突然徑自望向我眼睛。

我吃了一驚。

還沒來得及挪開視線,他嘴上那支菸頂部嗤地一亮。

像是憑空燃起一小團火,驚得坐在他邊上兩個女孩一聲尖叫,而這當口他從嘴裡悠悠然吐出一口煙,站起身把手裡剩下的牌朝桌上一丟,插著褲兜朝我慢吞吞走了過來。

5

我只低著頭裝作沒有看見。

連喝了幾口可樂,眼角瞥見一雙皺皺巴巴的老頭鞋啪嗒啪嗒走到我的桌子邊停下,伴著股有點嗆鼻的煙味。我繼續當作沒看見。只半晌過去仍沒見他有離開的意思,全身有點不舒服起來,我忍不住抬起頭朝上看了一眼。

一抬眼就撞上那雙煙燻似的黑眼圈。

襯得一對琥珀似的眸子在燈光下隱隱閃著金子似的光,那個全身上下無一不透著另類兩字的男孩俯低身子,上上下下用一種有點模糊的眼神打量著我。見我望向他,他後退了一步,然後也沒問我願不願意,身子一斜,在我面前那張空座上坐了下來:「最近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纏上了是麼,小姐,你後面那個黑影是什麼。」

「咳……咳咳!」突如其來一句話,我被剛嚥進嘴裡的可樂給猛嗆了一口。

真沒想到……

以為他一臉莫測地走到我面前會說些什麼,沒想到居然是這個。

不乾淨的東西……身後的黑影……

還真看不出來,年紀輕輕又打扮得那麼另類,怎麼看怎麼像個搞藝術的,卻原來是個江湖術士。怪不得都說女學生的錢最好賺,這年頭,連江湖騙子都懂得這一商機而改進包裝自己職業的方式了?

那叫什麼來著……與時俱進麼。

琢磨著,我忍不住嘲了他一句:「術士。」

也不知道他聽沒聽懂我的意思,拈著煙在指尖上下翻動著,從食指到小指,從小指到再到食指。一雙眼睛卻始終一眨沒有眨過,安靜看著我,微揚的嘴角似笑非笑:「噯,你怎麼知道我是個術士。」

我咬了咬杯子邊:「大師不是能看到我背後的東西麼。」

「你信?」

我點點頭。

「那就好辦了,」把剩下的一截菸頭在菸缸裡掐滅,他彈了彈桌子:「我們做筆交易吧。」

「什麼交易。」

又從煙盒抽出支菸塞進嘴裡,憑空輕吸兩口,菸頭倏地亮了:「看你印堂發黑,最近恐怕是撞上很邪的東西了,」

「邪?」

「很邪。你沒感覺到麼,比如有時候會莫名感到身上很冷之類的。」

冷,倒確實。論誰見了我曾經見到過的都會冷。只是邪麼,我倒覺得他一張被濃妝弄得白是白黑是黑的臉,更邪:「很嚴重嗎。」我問。

嘴裡緩緩噴出一口煙,他眼睛在那團淡藍色的煙霧裡眯了眯:「我會負責給你除掉,當然,不是免費的。」

「多少錢?」

「視難度而定。」

「哦,」我點點頭,把杯子裡最後一口可樂喝乾:「大師,印堂在哪兒。」

他愣了愣,半晌沒有說一個字,我背上包站起身:「大師慢坐。」

「我剛才在和你開玩笑。」剛轉身,身後響起那男孩的聲音。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說你身後有東西,是我開玩笑。」

仍舊是一臉模糊的表情,他用那雙離遠點就成了兩團漆黑色的眼睛看著我,似笑非笑地說他之前在對我開玩笑。

我朝他笑笑,邁步朝酒吧外走去。

「你確定不接受這筆交易?」沒走幾步他又道。

沒理他,我繼續朝前走。

「不要後悔。」

後悔?

先是那一老一少兩個怪人,後是這麼個神神道道的小騙子,我坐在那裡繼續和他浪費時間才會後悔。不如趁時間還不算太晚,去找乘警撞撞運氣算了。

想著,沒再理會那個少年,我徑自出了列車酒吧。

循著印象裡乘警辦公室的位置一路找過去,路上靜得沒碰到一個人。火車上的人好象都睡得比較早,七八點就看到他們全都在床鋪上待著了,何況這會兒已經將近十一點。一個人在走在空落落的過道里,車身搖晃出單調的節奏,在這樣寂靜而狹窄的空間裡莫名的讓人身上微冷。

剛過通道,突然聽見身後一些細碎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嗒……」

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隔著一節車廂的距離,我遠遠看見有人從其中一扇門裡走了出來。

一老一少兩個人。

老的那個個子很高,幾乎和通道口門框一個高度,可是很瘦,稀少的頭髮下面一截皮包著骨頭的脖子,套著件寬大的褂子在通道里慢騰騰走著,像只佝僂著背的老鴕鳥。

有點眼熟,片刻突然想起來,好象是和我一個單元的那個邋遢的老頭。

邊上跟著個五六歲大的小姑娘,一身桃紅色小洋裝,蝴蝶似的在老頭瘦長的身影邊鮮豔得有點扎眼,手裡拿著根棒棒糖,牽著老頭的手跟著他一路朝前走。轉眼過了道口,兩人消失在我視線之外。

我下意識緊走兩步跟了過去,輕手輕腳跑到他們剛才拐進去的那節車廂,在道口邊小心朝裡張了張,卻沒看到那兩人的身影。

我又朝前面一節車廂跑了過去,直接進車廂,依舊不見兩人蹤跡。

難不成是看錯了?思忖著我回頭朝兩邊看了看,兩邊的門都關得嚴嚴實實的,靜得連人說話的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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