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統勳欽佩地看著這位氣度雍容的總督。剛進中年的年紀,卻早已開府建衙,十幾年任方面大員,兩代皇帝對他榮寵不退,笑道:「替你地方想得不周了,元長請諒解。這個策劃我看無可挑剔。天霸,學著點,過去有個李衛。是緝盜總督,政治上肯採人言,自己卻粗疏無學,無長這是從經書閱歷裡得的大道大學問,你不容易!」尹繼善道:「身在此處,不得不然。江南是朝廷的糧庫、錢庫,又是人文盛地,要越太平越好。天霸,出力的事交給你了,延清公和我坐鎮總督衙門,專等你的捷報。這個差使辦好,我和延清合折保你個副將!」
「謝尹大人、劉大人抬愛垂青,劉大人的訓誨標下都銘記在心裡。永誌不忘!」黃天霸又是感激又是佩服,更是激動,」黃某是一個開鏢局走江湖的,能得二位大人如此知遇之恩,萬刀加身不足為報!只是如此一辦,標下深恐易瑛等人畏懼網羅遠走高飛,將來緝捕不易。實是終生之憾!」「這個不要緊,」劉統勳目中幽幽閃著綠光,格格一笑,說道:「在承德我向皇上懇切地奏過。皇上說,‘穩住大局,拔掉江南大患,比什麼都要緊,你拆了她的廟,她就得當走方和尚!世上事有的怕打草驚蛇,有的就要打草驚蛇!朕就要看這女人在這一朝能弄出什麼名堂。朕要活的‘一枝花’,瞧她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妖精!她沒有根子,充其量不過是個逃犯,哪個縣的衙役都能辦了她!’聖上有這旨意,我們可以放膽做去。」
幾個人聆聽乾隆的話,早已都站起身來,尹繼善道:「聖慮高遠!就照這旨意,咱們盡力而為。」劉統勳笑道:「你們還有事,我不再打擾了,和大霸我們回去合計一下,再來請你的令箭。」說罷辭出去,因見張秋明揹著手仍在簽押房裡轉悠,劉統勳招手叫過戈什哈.說道:「告訴張大人,尹繼善留任南京總督,不去兩廣了。見面日子有著呢!請他回府,不要擾亂公務,實在想不開,到驛館來見我劉統勳。」說罷向送行的尹繼善一揖去了。尹繼善也不理會困獸一樣紅著眼盯自己的張秋明。道爾吉打心底裡膩味張秋明,一落座便道:「這種人在我們蒙古叫老牛皮筋,什麼樣的寶刀都切不斷的,部落裡出這麼個痞子,老人們一商議就砍死喂鷹去了。和他客氣什麼,皇上有旨意叫他去當縣丞,我明大就給他放個缺,掛牌子叫他滾蛋!」
「漢人也有叫痞子,或者叫滾刀肉。」尹繼善絕不生氣,擺手請二人坐,笑道:「器量也是本領,還是等著部裡票擬來了再說。」範時捷道:「說怕他去尋劉統勳的不是,那太失金陵官場的體面。」尹繼善道:「劉統勳一輩子專門對付這種人,刀下不知死了多少。他真敢去,未必能像我這麼客氣——咱們議一下徵借典籍的事吧!」
範時捷吁了一口氣,總督和巡撫不是上憲下屬,總督偏於軍政,巡撫則偏於民政,徵集圖書當然是他的差事。想了想,說道:「我自問才力,斷然不及元長萬一,所以還是唯你馬首是瞻。徵書已是天下皆知,但各省都還沒動,一是借,是書主自己來報,還是官府去登門借,‘借’就有還,借據怎麼打,誰打?借來書交給誰,又怎麼交,將來怎麼個‘還’法?有的是珍版,借要有押金,購要有購價,這書價怎麼評。怎麼量,銀子從哪項開支?還有,哪些書徵借,哪些書不徵借,也都要有個細則章程,高低寬嚴都要得宜。這件事看似容易,辦起來棘手煩難呢!」「老範說的是。」道爾吉道:「比如我,已經有信兒.票擬離任出缺。沒有章程,連銀子也不敢批,批了我再一走,就變成了虧空。有些書是很值錢的,賣到萬金以上的宋版書我都見過,還有個古董鑑別的事兒,該由誰來辦。我說心裡話,制臺不妨委員直接到藩司,專辦這差使,要怎樣我都沒有說的。要依著我的本心,寧可等,等別的省,有了成例,我們也好辦。」範時捷笑道:「老道怕虧空啊!現在早已有人鬧起虧空來了,你擔心個什麼?」道爾吉道:「我也沒那個擔待,朝廷徵書我來擔虧空,也沒這個理。」
「不要說笑了。」尹繼善看看錶,一笑即收,鬆快地透一口氣,「徵書其實是件極難的事,因為是‘借’,就有個兩廂情願的事,不能搜,不能搶,不能硬。可又不能軟。不然沒法向皇上交待。我同意等,等外頭各省成例。但等也有個學問,是呆子等燒餅,傻看,還是搭棚子歇著涼兒等?方才說了許多許多的繁瑣事,歸根兒是要有人專管。我看,江浙兩省各設一個局,就叫徵借書局,各縣一個支局,專差專辦。叫他們慢慢琢磨章程,觀看鄰省有什麼成例,再聽朝廷有什麼旨意,我們進退就緩鬆了。」
這個「進退緩松」的辦法還沒詳加說明,範時捷和道爾吉都已透徹領略:這其實已經是個敢為天下先的行動。朝廷催省裡,省裡催局裡,不催,不過養活幾個閒人而已。辦得好,自然督撫藩臺受褒揚,辦得不好,自也有地方委罪,兩個人悟到這一層,一腔煩惱皆化作烏有,頓時都眉舒意展。這其中有「雷聲大雨點小」的用意,更是彼此心照不宣,範時捷笑道:「罷罷,我是服了你了!明兒就辦!」道爾吉道:「就請範中丞委員,我也委個副手。不過‘徵借’名目嫌著硬些,不如叫個‘採訪遺書總局’.下邊叫支局或分局,聽起來禮讓溫存些。」
「好,就叫採訪遺書總局!」尹繼善從諫如流,立時一口贊同,「這樣辦事就方便了。」他起身轉悠著,只是手中團團轉那鐵胡桃,眯著眼仍在深思:採訪遺書修四庫全書,屢次詔書他都細細讀過,「稽古右文」是文治第一事,能在裡頭有所建樹,是文人莫大功德。但說「採訪」,談何容易!莊廷櫳文字獄案是久遠了,朱方旦邪說一案波及不廣,也不去說。戴名世《南山集》一案才過去二十餘年,一道旨意下來,三百餘家文**從天降。雍正朝各派黨爭中文壇波起,又掀起汪景祺逆書一案,陸生楠詩案,錢名世諛頌年羹堯一案,查嗣庭詩案,更有呂留良、曾靜、張熙,逆書逆案,轟動天下、震驚朝野。雍正帝親自揮毫寫十萬餘言〈〈大義覺述錄〉〉頒佈學宮,戮骨、斬首、凌遲動輒百數,僥倖活下來的錢名世,人雖兔死,被雍正賜匾「名教罪人」懸之族門,每逢初一、十五,地方官來檢閱懸掛情形,這些事都是當今文人親眼目睹,寒膽未溫,如今又要徵借,誰敢貿然「借書」給乾隆看?尹繼善還有更深一層的憂慮:他自己也是著聲海內的文人,江南風雅領袖,他的藏書樓裡就有不少宋版秘籍。哪些該繳。哪些不該繳。一時也難決斷,有些書不檢閱一下違礙語,是絕不可交給這個紀昀的。深思良久良久,尹繼善抽著冷氣說道:「局子立起來,先請幾位老夫子把我們大員們的存書先看閱一下。把沒有忌諱的書先送上去。近人今人的著作尤要留意,有違礙言語的暫時一律不送。傷風敗俗的書該查禁的也要這個局來辦,文運關乎國家氣數,也是盛世之風貌,我不願江南官場出事情,也不願文場出事情,要給皇上幫正忙,不要幫倒忙。」
範時捷和道爾吉雖然不知道這一刻間尹繼善已動了這麼多的念頭,但從他沉甸甸的語氣中隱隱覺得這件事分量極重,歷來朝廷說話不算數,文網一張先誘後殺的例證範時捷見的比尹繼善還多。
劉統勳回到驛館,召集自己帶來的隨員和黃天霸的十三太保,就在總督衙門議決的事向下安排佈署。要黃天霸主持詳定破案規劃,自己掌燈另坐一桌看當日從北京發來的廷寄內諭和邸報。先瀏覽邸報,說孫嘉淦和史貽直病重,己向乾隆上遺折,乾隆自熱河派身邊的御醫星夜回京診視,並帶恩詔加意撫慰。又說紀昀回奏各省徵借圖書,奏請戶部撥專項銀款發省臺資用,還有勒敏新到雲南銅政司,各礦今年採礦煉銅比去年增加一成,有旨調十萬斤精銅到南京鑄造制錢,並命江西鐵礦局撥精鐵三十萬斤,亦交南京藩司,為兵部鑄二十門紅衣大將軍炮。又有劉統勳為黃天霸請功奏摺,旨意著交部議……接著看傅恆發來的廷寄,恰黃天霸一干人正議破案日期,計算各地文書到達期限,眾人七嘴八舌說得熱鬧,劉統勳不禁抬頭看了看。黃天霸忙道:「大司寇,擾了您了,我們到耳房去。」
「不用了,不礙。這邊還是機密些。」劉統勳無所謂地一擺手,「我插一句——本月二十六二十七都可,只要機密——誰洩露,無論有意無意,我劉某滅他九族!」說罷又拆看一個火漆通封書簡,卻是訥親親臨刷經寺駐節大營,慰問大金川將士,會議來春進軍計劃,並請調撥過冬軍衣、軍被、油衣、皮靴、氈幕、磚瓦、柴炭、乾菜,連鍋碗瓢勺一干細物都開列成單奏上來。因見後邊有硃批,劉統勳忙坐直了身子,看時卻是:
轉劉統勳一閱。訥親差使終於上了手,朕甚喜甚慰,預備得把細些終歸是好,金川此役寧可慢些,決不宜復蹈敗轍。致朕蒙羞,訥親尚可治乎?此件亦轉尹繼善看,採購之事由他辦,錢從勒敏處調拔,劉統勳的軍機幫辦身分督他從速辦理。另告,嶽鍾麒已移松潘,以川陝總督視事,歸訥親節制。欽此!
因見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忙戴上花鏡細看,是乾隆蠅頭小楷寫著:
皇后亦甚惦記汝,賜貂裘一襲,行將弛送。你小主子要一件民間百衲衣,你可代主子娘娘留心物色。
劉統勳想起那年元宵節前富察娘娘特意賜自己魚頭豆腐湯的往事,心頭一熱,眼眶一紅,忙又收攝心神,閉目思量著寫回奏謝恩,又想著孫嘉淦、史貽直同氣之情,也要寫信帶進京去。正打腹稿,驛丞已掌上燈來,眾人忙都住口,那驛丞一手提壺,往各燈盞裡添油,口中道:「張臬臺來了一會子了,坐在門房裡不走,說劉大人召他來的。大人們都還沒吃飯,要不要稍歇一會,見見張大人?我看他有點神不守舍的神色……」劉統勳立時勃然大怒,騰地紅了臉拍案而起,卻又按捺住了,說道:
「西耳房見他!」
驛丞答應著出去。劉統勳交待眾人:「按方才分的差使,拉開攤子各自擬出細則。回頭交我看。」一提袍角便出來,徑到西耳房來。卻也不肯失禮,鐵青著臉,陰沉沉吩咐上茶,問道:「老兄夤夜枉駕,有什麼事體?」說著,燈下細審張秋明臉色,只見他頰上薄暈潮紅,目光呆滯如醉,顧盼間頭搖身動,彷彿頭重腳輕的模樣,遂問道:「老兄是剛吃過酒麼?」「不不不,沒有沒有!」張秋明一驚一乍說道,「卑職從不吃酒的,從不吃酒的!尹繼善才是最愛吃酒,還有範時捷、道爾吉,不但吃酒,而且看戲。南京的名角他們請遍了,有時在石頭城那邊,有時在莫愁湖——長江岸燕子磯一帶也常去!」劉統勳萬不料他如此饒舌,聽他還要繼續說尹繼善「吃酒」,辯解自己不吃酒,不耐煩地問道:「你來見我,就為說尹元長吃酒?」
「對,啊不!」張秋明閃著眼道:「我聽說大人叫我來的,來會議‘一枝花’的案子!」
「誰告訴你我要議這案子?」劉統勳陡起驚覺。
「你呀你呀!」張秋明放肆地指著劉統勳的鼻子怪聲大笑。笑得劉統勳身上起森兒,下意識地摸一把鼻子。張秋明更是笑得彎了腰,吭吭地咳著,又道:「你還是個當世包公!忘了我是臬臺,比皇上忘性還大呢——我來告訴你,臬司就是按察使,按察使就是管這一省刑名案子的……」
劉統勳早已起了疑心,見他眼睛又白又亮,興奮得直喘氣,口邊說得白沫流出,料知是失心瘋,又是噁心,又有些憐憫他,遂道:「請你回去,尋個郎中瞧瞧吧。少想差使,少想官場是非,心靜下來就好了。」「大人這話不對了!」張秋明道:「我吃著俸祿,怎麼能不想差使,怎麼能怕是非呢?尹繼善,哼,別人怕他,我不怕!我早就認得他,盯住他了,江南的銀子垛成山,他能幹淨?我都記在小冊子上頭!劉大人,我要請你看冊子。咱們——」他詭秘地左右看看,「咱們一道兒上摺子,彈掉他,你就是第一臣,我是第二臣!咱們共保龍主!」劉統勳本還有點可憐他的心思,聽他行為如此卑汙不堪,倒覺自己愚得可笑,和個瘋子坐地理論談心。正思考應付辦法,如果頂著,越頂他越上勁兒,不如嚇唬他,連嚇帶哄送鬼出門為妙,遂格地一笑,說道:「你果真有心計,登龍升官有術!傅六爺有信兒,要調你軍機處當軍機大臣呢!家裡要是有圖書,你可要小心撿看一下,防著有違礙忌諱的,叫尹繼善抓住把柄,什麼軍機大臣,也就泡湯兒了!」黃天霸那邊的人都支耳朵聽著,劉統勳如此嚴肅的人也能這樣搗鬼,都不禁暗笑。
「好!我要當軍機大臣羅!」張秋明一跳老高,連竄帶蹦出院往外跑,雙手張著叫:「軍機大臣就是宰相!我和張廷玉一樣了!——違礙不違礙,我都一火燒了!啊……哈哈哈……」
他像跳獨腳高蹺似地一縱一竄,消失在黑乎乎的夜幕中。遠遠還聽他在暗中高叫:「尹繼善!你等著瞧……我這就把你削掉,拔你的花翎,剝你的黃馬褂!哈哈……」
「豬……」劉統勳咕噥一句,回到了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