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堯眼中閃著狠毒的光,聲氣卻是依然如故:「這似乎是題外的話了。皇上說,金川莎羅奔男女老少一共算起還不到七萬人,前後兩次興軍征伐,我軍傷亡已經三萬,屢戰屢敗,耗資二百餘萬兩,沒有寸步之功……皇上說著落淚,我也哭伏在地,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侍堯受主知遇之恩,豈敢因私枉公?!因此,六十五萬銀子一兩不少,三天後運到軍中,三十萬斤牛肉,是我從銅政司厘金裡調出來額外孝敬各位將軍的。以此為限,若踏不平大小金川,生擒不了莎羅奔,對西川蠻地若做不到犁庭掃穴,我另送諸位老兄每人一口棺材!」說罷起身一揖坐下,神態平靜如故。候見廳裡鴉雀無聲,靜得連一根針落地也能聽見。
「嗯,這個——侍堯大人方才講的,都是聖諭裡的。沒有向諸位宣讀諭旨,是旨意專對訥相和我講的。」張廣泗清清嗓子,眯縫著眼幽幽說道:「小金川之役,慶復剛愎自用,不聽諫勸深入孤地,招致大敗。我為副帥,也難辭其咎。我是帶了幾十年兵的老行伍,吃了這麼大的虧,也真羞辱難當,氣得大病一場。我們做臣子的,講究的就是個文死諫,武死戰。這一陣打不贏,且不說天威不測君恩難負,我自己也臊死了。兄弟們,金川只是個彈九之地,我軍七倍於敵,將其團團圍困,反而折騰得自己人仰馬翻,不愧麼?也實在是贏得起,輸不起了!大家都是和我一塊刀槍箭雨斷城炮灰裡滾出來的人了,好歹這次爭口氣,成全我這把老骨頭,也成全了你們自己……」他用抑鬱的,近乎央求的目光掃視大家一眼,繃住了嘴,像要穿透牆壁一樣遙視著前方。
他的口氣雖然平靜,在座的軍將一多半都是跟他二十餘年的,無論在青海,縱橫萬里黃沙戈壁,還是在雲貴險山惡水間,和強蒙強苗對陣,那種機敏果決,指揮若定的剛毅,那種領先破陣,叱吒三軍的氣勢,似乎都在小金川一戰慘敗中煙消雲散了。他從來也沒有這樣侃侃懇懇,以平等的口氣和屬下講過話,更不用說話語裡還帶著淒涼和無奈的懇求!聽著他說話,看看他額前白了一多半的短髮,將軍們面上不動聲色,心裡都是一沉。正沒奈何處,訥親又轉頭問勒敏:「勒大人,你要不要講幾句話?」
「不敢!」勒敏在椅中一欠身,說道:「軍務上的事學生不懂,不能混插言。我奉天子詔命,總管大軍糧秣。軍中但一日缺糧,都是我的干係。已經飛遞文書給兩江總督尹繼善,特選三千石精米速運來金川,打了勝仗,讓兄弟們好生打打牙祭。雖然大金川一戰失利,但哀兵必勝,這次好生籌措,趁春旱時間道路好走,雨季前打好這一仗!別的沒得說的。」說完站起身,微笑著雙手抱拳,團團一揖,輕輕將搭在肩上的辮子理到身後,又復坐下。他是破落旗人,潦倒京師讀書,居然一舉身登龍門魁天下,殿試狀元,放著花團錦簇似的文官前程不走,自動請纓軍前效力。這份志氣深得乾隆愛重,幾年間連連超遷,已加了右副都御史的銜。又不歸招討大營建制管轄,所以從慶復到訥親、張廣泗都對他禮敬有加。
訥親待勒敏說完,溫和地向他和李侍堯點點頭,對身邊的張廣泗道:「昨晚我們商議了一夜,你和大家說說,看各位將軍有什麼高見。」張廣泗只一笑,說道:「訥相,說好了的嘛!還是你主持。我以下諸將唯命是從!」「那好。」訥親轉臉過來,稍稍提高了嗓門,說道:「我們檢討小金川失利,犯了孤軍深入,後援不繼的兵家大忌。南路攻小金川,一路沼澤三百餘里,進兵路上陷進泥淖死的兵士就有八百多人。用竹竿插在泥潭上的標記,藏民夜裡稍一移動,又要重新再試再標,中軍深入腹地,阿桂又深入刮耳崖,達維、小金川和刮耳崖被莎羅奔段段分割,首尾不能相顧。莎羅奔部人都是土著,地形熟悉,又不怕瘴氣,兵士能單兵作戰吃苦耐熬,所以我們吃了大虧。」他站起身來,從戈什哈手中接過一根杆棒,吩咐「撤座」,用杆棒指著沙盤,說道:「大家請看!」
「扎!」
幾十名軍將齊應一聲紛紛起身,頓時馬刺佩劍碰得叮噹作響。在大沙盤前圍成一個半月形,聽訥親佈署指揮。
「大家來看這木圖!」訥親變得有些興奮,頰上泛出潮紅,眼睛也閃爍生光,用杆棒指著沙盤朗聲說道:「這裡是刷經寺,這裡是我們的松崗糧庫,這裡就是大金川。我已傳將令勒龍的南路軍進駐黑卡,康定曹國禎部也佔領了丹巴。敵人不能西逃甘孜,也無路亡命雲貴。這是大形勢。」他頓了一下,聲音柔和中帶著點嘶啞,又道:「我軍兩次攻取大金川,都因為糧食供應不上去,大金川和松崗之間一百多里草地成了天然屏障,其中關鍵鎖鑰就是我們始終沒有佔領下寨。下寨在大金川和松崗之間,打下了它,就等於有了過草地的橋。所以,這次要用最精銳的侯英部,兩萬人強攻下寨。南路軍和西路軍一律按兵不動。這樣,莎羅奔必定向刮耳崖逃竄。我已幾次派人偵探刮耳崖,地形雖然險要,但只要截斷丹溪,他的老巢就要斷水。這是比斷糧還要厲害的一著。莎羅奔若不退刮耳崖,就在這百里方圓成了流寇,十幾萬大軍合圍之下,也只有束手就擒——大家以為如何?」
眾人一時都沒有言語,這個籌劃本身挑剔不出什麼毛病。他們都是打了幾十年仗的,每次戰前佈置何嘗不都是頭頭是道?但一交戰,每次都有意想不到的變故,使人措手不及。南路軍和西路軍離著中軍最近的也有一百餘里地,中間金川山向水勢縱橫交錯,蜿蜒盤曲,像**陣一樣。莎羅奔雖是藏人,但其實心思狡獪細密,遠慮近圖想得周到,通漢語習兵法,不是個容易對付的對手。訥親幾個人僅僅一夜就想出這樣的殄食方略,眾人都覺得心中沒有底。怔了半日,訥親見無人發言,便道:「大家沒有意見,我和張軍門就要發令行動了!」話音剛落,便聽有人說:
「我有幾句愚見!」
眾人一齊轉頭,看發言的竟是張廣泗和訥親最得力的心腹,右軍統領馬光祖。馬光祖也是一張麻臉,不過三十多歲,微高的顴骨上方一雙三角眼,和眼白比起來,瞳仁略嫌小了一點,鼻子左側還長著一顆聰明痣,說起話來唇上小鬍子一翹一翹,甚是乾脆利落:「我們帥營設在北路的只有四萬兵。用兩萬去攻下寨,剩餘的還要護糧,護路,護大營,內裡就空了。藏兵如果乘虛抄了我們後營,掐斷糧道,又怎樣應付?」他剛說完,張廣泗冷冷問道:「他們走哪條路來抄我們後營?」馬光祖便垂下頭,叉手說道:「標下不知道,只是想到了說說。」訥親道:「說說也很好,集思廣益嘛!誰還有什麼話?」
「這樣打,我們只能操一半勝算。」兆惠在人們的沉默中款款說道:「這個方略我挑不出暇疵,但它只是我們的算盤。知己不知彼。莎羅奔是怎樣想,我們不甚了了。」
「你是說,我們該去問問莎羅奔?」訥親一哂,挪揄道。
「毋須去問。大金川城裡有多少駐軍,下寨有多少駐軍,小金川和刮耳崖的兵力又怎樣佈置,還有其他地方有沒有暗伏的駐軍,都要偵探明白。可行則行,不可行再作籌劃。」
「那要多少時日?」
「不管多少時日,弄不清敵情貿然動手,只有一半指望,這不是我兆惠說的,是孫子講的!」
「運用之妙,存乎一心,是嶽武穆的話!」
「我知道中堂大人的心。但莎羅奔也有‘一心’,他是個雄傑,不是草莽土匪。」
張廣泗見訥親語塞,介面說道:「皇上已經為金川的事龍顏震怒,屢下嚴旨立即進兵。這慢君之罪誰來承當?」說完,鷹隼一樣的眼死盯著兆惠。
兆惠嚥了一口唾液,在張廣泗威嚴的目光逼視下,他似乎遲疑了一下,旋即恢復了平靜,說道:「標下承當不起。但大帥方才還講,我軍贏得輸不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依我之見,我強敵弱,應該命令南路、西路兩軍向小金川緩緩進軍,我中軍從北路南壓。莎羅奔雖然狡獪,兵力畢竟太少,哪一路他也惹不起,哪一路也不能出奇制勝。雖然慢,卻能穩操勝局。」他話沒說完,大家已經紛紛議論起來。
「這話對!三路軍十三萬人馬一齊壓進金川。莎羅奔滿部落也就不到七萬,又沒有援兵退路,我們就是豆腐渣,也能撐破他老母豬肚皮!」
「單進一路,確實容易讓他分路擊破。」
「我說呀,還是多派細作,混到金川摸清他的底細!」
「不行,他們的人混我們這邊容易。漢人裝藏人根本不像。他姥姥的,上次我派了二十個,只有兩個回來,還叫人家割了耳朵!」
海蘭察最愛熱鬧,聽屋裡人們放鬆議論,他卻與眾不同,只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捅捅這個胳肢窩,拍拍那個人屁股,逗得人無緣無故失聲而笑,他卻是一臉正容,右翼副將廖學敏正在發言,「護住我們糧道,放膽——」突然脅下被扒了幾下,他最不耐癢癢,頓時格格格笑個不住,大家都知是海蘭察搗鬼,於是更加放肆鬨笑起來,議論中夾著罵聲笑聲,攪得會場亂鬨鬨的。
「都回座位上去!」訥親聽這七嘈八嘈的議論,頭漲得老大,命道:「一個一個接著說話!」張廣泗臉板得鐵青,待諸將歸座,指著海蘭察道:「這是議論軍機大事,你敢起鬨!你活夠了麼?」
海蘭察在椅中一躬身,似笑非笑說道:「卑職不敢!我是想叫他們讓開點,我也說幾句。」
「你說!」
「護住糧食,我們就立於不敗之地。」海蘭察道,「糧道、糧食護好。我看可以三軍齊壓,看似笨,卻是穩沉持重。放著南路西路七八萬人不用,我們在這邊和莎羅奔玩家家,捉迷藏,很難討得好處。」
「你是說——」訥親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你是說我們在翫忽軍機?!」
「天時、地利、人和」海蘭察震懾了一下,立刻又變得滿不在乎,「地利不是我們的,我們和莎羅奔就算都‘人和’,也只佔一半勝算。這個仗不能出奇制勝,只能恃強凌弱,揚長避短。所以兆惠說的還是有道理。卑職豈敢說中堂和軍門‘翫忽’,是你叫我們議的嘛!」
訥親無聲透了一口氣。他作相臣多年,涵養氣度人所罕及。並不在乎海蘭察和兆惠的言語態度。他是計較二人說話的內容,這樣以來,等於全盤推倒了他和張廣泗苦心孤詣商定的計劃。面子且不說,乾隆那邊就無法交待!剎那間,他心裡劃過乾隆附在廷寄諭旨裡專給自己的密諭:
爾欲蹈慶復之覆轍耶?入川以來,計時已一歲又四月十三日矣,未見尺寸之功,芥微之獲,不知爾日復一日何所事事?乃前奏連連索餉,後奏又請賜尚方寶劍,復奏必得張廣泗入營彈壓諸將。今糧餉已足,寶劍已賜,張廣泗亦奉嚴旨前赴行在,仍無進軍訊息!朝議沸騰,交章論奏彈劾爾畏敵誤國,志大才疏。朕日望捷音,夜思徘徊,外遏眾議,中心焦焚不能自己,思之曷勝憤懣!不意爾乃如此辜恩溺職!即遂進矣,不然,鎖拿問罪之旨將至矣,朕即欲保全,奈國法何,奈軍法何?!
那諭旨硃砂蘸得極濃,殷紅字跡斑斑,血一樣刺心醒目,又寫得極端楷,顯是再三思慮穩重思定而後書。唯其如此,比之憤怒之下的潦草狂書更使人膽寒……他的心顫慄了一下,又目視張廣泗。
張廣泗緊繃著臉,用略帶呆滯的目光斜睨一下勒敏和李侍堯,錢糧已足,他們本該返回成都,卻都滯留在刷經寺,又不干預軍務,顯見是奉了密旨察看軍情。他自己也有一份硃批密諭,也是恭正端書,卻甚是簡短:
爾之首級至今在項,乃朕堇念前功,曲意保全,力拂眾議之故。收斂些剛愎,努力輔佐訥親,則前罪可恕,後功可繼,令名可保。成全訥親,即是自全之道,朕無心多囑,爾其自愛。
有此聖旨他才勉強到軍中幫辦軍務,也只能唯訥親之命是從。眼下眾將意見,雖然顯見是萬全萬安之策,但要重新佈署西南兩路軍馬,繞道往返傳令,移動,聯絡、糧襪供應,事繁日久,若在雨季前不能會師,這一戰又成吉凶未卜前途不測之局。還要背上違旨罪名……他看了一眼沉吟不語的訥親,打定了主意:你是主帥,我已經「參贊」過了,還是你來拿主意!
「大家都是忠誠謀國。不過,玉泉山水好,難解近渴。」訥親左右思量,自己的佈署天衣無縫,咬著細碎的白牙笑道:「過了春旱,這個仗就更不好打。天時我們佔著,大家齊心合力,就佔了人和。打下下寨,地利就是敵我共險,我們攻下大金川站穩,再令西南兩路同時進兵,這樣,聯絡會戰就便捷得多了。就這樣定了。諸將聽令!」
將軍們「刷」地一齊站起身來。
「由我親率馬光祖部、蔡英部兩萬人馬,三日內集結松崗,然後進擊。限三日內,松崗糧庫的被服軍資糧油菜蔬全部轉運刷經寺大營,仍由兆惠、海蘭察部護理。駐黃河口的兩千綠營兵向大金川佯動,牽掣莎羅奔兵力,原駐三段地的方維清進駐黃河口,防止莎羅奔乘虛攻我大營……」他眉稜骨低低壓著,用自信的目光掃視眾人,待眾人一一答應聽命,正要說話,兆惠卻道:「松崗庫內除軍用被服輜重,僅糧食就有五千多石,我只有不到四千人,三日之內無論如何也辦不下這個差使!」海蘭察介面便道:「情願隨訥相前去下寨打仗!」
訥親臉上閃過一絲不快,說道:「被服輜重可以不動,其餘的人一律運糧!」兆惠毫不介懷立刻說道:「誰來護糧?」張廣泗道:「用中軍護營的五百騎兵!」海蘭察一哂,雙手一稟說道:「標下也願隨訥相前陣殺敵!」訥親厭惡地看了看這兩位青年,愈看愈覺面目可憎,再不想和他們囉唣,冷冰冰說道:「可以。你們隨大軍行動,中軍大營和松崗糧庫由廖化清接管,聽張廣泗節制!」
「扎!」
將軍們齊應一聲躬身退出。偌大的候見廳裡只剩下訥親、張廣泗、勒敏和李侍堯四個人。勒、李二人知道兩個人還要計議軍務,也就起身告辭。李侍堯笑道:「我和勒兄不能插問軍事,是皇上特諭,請二位鑑諒。明日餉錢押到,我就要到貴州。勒敏兄也要回成都督糧。兆惠、海蘭察他們年輕氣盛,但有糧餉,我軍立於不敗之地,這話十分中肯,盼二位大人留意。如還用錢,請發函雲南銅政司我那裡,一定鼎力相助!」說罷二人一揖別去。訥親見張廣泗神情恍忽,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因問道:「平湖,你似乎心事很重?」
「兆惠和海蘭察精明啊!五百騎兵護這糧道,我思慮不周,萬一有失,就要累及全域性。」
「平湖太多慮了。」訥親笑道:「莎羅奔沒有那麼大的兵力,他也不是神仙!這樣,三段地的兩千駐軍不再向黃河口,調到中軍聽你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