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簡直又是一個小劉統勳,一樣的墩實個子,中等身材一樣的微微羅圈的腿,一樣黑裡透紅的長方臉,掃帚濃眉下一雙炯然四射的三角眼,只是闊口上唇還只一層茸茸的髭鬚,臉上少了些皺紋而已。穿著卻是六品服色,碎碟頂戴,八蟒五爪袍子外頭還套著鴛鴦補服,結束得毫不拖泥帶水——這一條就顯著比他老子講究一點了。高恆見他施罷禮也在打量自己,不禁一笑,顯得隨便了些,擺手說道:「崇如,不要拘束,坐,坐!」
「謝高大人!」劉墉氣度穩沉,正襟危坐了客位,接過小廝捧上來的茶,順手便放在桌上,「不知高大人夤夜召見卑職,有何指示訓海?」
高恆嘆了一口氣,略一苦笑,說道:「你這樣一派官氣,這麼的正氣凜然,真叫我難以啟齒啊——你父親延清是我的至交,但他不苟往來,我也敬重他這一條,所以登門拜望少一點,當年在奉天,我們是何等交情——他呢,上書彈劾張廷玉、訥親,下車斬湖廣巡撫陳群星,如今是名臣。我背了個‘國舅’名聲兒,又管錢又管鹽務,歷來做這差使的哪個不是泔水缸,臭不可聞?交往也就更稀了……」
他一臉誠摯,娓娓款敘,劉墉只是靜聽,只在提到父親名字時略一欠身,那神態有點像國子監祭酒,在耐心聽剛剛進學的學生講《朱子大全》。高恆暗自佩服他的器宇,口鋒一轉,變得異樣沉痛:「我本來也可學傅六爺,外立軍功,內修政務,老實做個好臣子。可偏偏管了鹽政,打交道的都是不三不四的生意人。上回娘娘數落我,說在外頭招蜂引蝶,差使再努力巴結也不得個好名聲。崇如,你想,這就好比個糞缸,周圍能沒蒼蠅麼?實言相告,風流罪過我有,風流債也欠著,鹽務上有虧空,責任自然也是我領。我自己的事心裡有數。你說要查,天明就可以開庫搬帳。成麼?」
「高大人,」劉墉聽他自檢自責,這麼高的「國舅爺」對自己如同宿年知交,心中不禁感動,微微嘆息道:「您如此開誠佈公,實出我的意外。開庫查帳,不在我的職分之內,但大人在外風評,確實有些微言。不能多說什麼,若是欠著藩庫的債,趕緊還債抽條,若是鹽務自己有虧空,趕緊整頓。男女上的事嘛……只是風言風語,還不至於有大的干礙——這兩件事其實只是一件,是個修德持重的道理。學生微未小員,後生之輩,本不該說這些話給您聽的。但大人與學生交心,學生亦不敢不懇切奉言。」說罷舉手一揖。
高恆似乎輕鬆了許多。嘆道:「天天是稱斤、算盤、銀子錢,許久不聽道理了。我很歡喜。」劉墉哪裡知道已經進了高恆的圈套?微笑道:「聞過則喜,善莫大焉。我也替大人歡喜。」高恆這才轉題,說道:「單為這些話,我滿可以從容和你談——海蘭察的案子聽見了麼?」
「德州人傾城皆知,要不多久就轟動天下!」劉墉說道,「我也去看了。」
「那是自然。尉遲近賢和皮忠臣剛從我這裡走。他們要就地審理這個案子。」
「唔——唔?」
「這裡頭的委曲情由我都不大理會。聽說這個海蘭察,身上還攜帶著十萬兩銀票。」
劉墉頰上肌肉一顫,他立刻明白了高恆的意思,身子一探,又仰起來,問道:「高大人你怎麼回話的?」「他們說要刑審。」高恆無所謂地一笑,說道,「我說我只管鹹鹽不管閒事,我不能干預地方政務,也不承當責任——他們走後,才想到這裡頭有文章。海蘭察是‘逃將’,明明白白的事;在碼頭殺人,是萬目睽睽下作案,又是束手就擒;他是欽犯,問明正身案由,申奏上去就是了,憑什麼要動刑?動刑問什麼?這太蹊蹺了!所以只好唐突,請你出來干預一下。」劉墉緊張地思索著,這裡頭的「蹊蹺」是一望可知的,但高恆怎麼這麼關心,又為什麼獨獨把自己叫來?……思量著問道:「高大人,你怎麼知道卑職在德州?」
高恆莞爾一笑,說道:「傅老六告訴我的——怎麼,我不可以知道?」
「卑職不是這個意思。」劉墉倒被問得一怔,說道:「卑職是說——您滿可以親自出面干預。海蘭察是奉旨查拿的欽犯——地方官就是總督,也無權刑審——再說直一點,皮忠臣他們從安徽私販銅材,還有他們的虧空,與大人有涉無涉?」「絕無牽扯。」高恆莊重地說道,「以我的位分,平日他們來走動殷勤,這是理所當然。他們從藩庫裡借七萬兩銀子,是我高某人作保。官場情面嘛,誰不要敷衍?海蘭察的事聲震九重,我看連他‘逃將’的罪名也是立不住的。你要疑我,就不必干預,我坐山觀虎鬥,看是誰敢來奈何我?」
這番話直說得義正詞嚴,劉墉倒覺得不安。略帶拘謹地站起身來啜茶一飲,說道:「卑職領教了。大人勞頓,關照之情不淺。卑職這就回去。待卯時升堂就過去。」高恆也笑著端茶,問道:「恐怕不能再微服了吧?你要有分寸,要知道,尉遲的官位比你高。」
「這個卑職理會得。」劉墉說完,一躬而退。高恆此刻早已錯過困頭,一點睡意也沒有,眼見清亮的晨曦映得窗紙泛青,索性洗漱了,叫過小貢子吩咐,「到府衙去幾個人看審,一刻時分兩報給我!」便坐下來,挖空心思給乾隆寫密摺,又給傅恆、劉統勳、紀昀、阿桂還有自己府中一一寫信。因人而言,那是不必說的了。
德州府縣兩堂會審海蘭察殺人一案,不到卯時就貼遍了全城,海蘭察本人還矇在鼓裡。昨日來衙,尉遲近賢待他很客氣,不但不捆不鎖,晚間還有四碟子菜一壺酒相待。只是「夫人」丁娥兒和他分禁了兩院,可以在院中悠遊散步,但不能出院。尉遲本人卻沒有再和他廝見。
鼾聲如雷黑甜一覺,天已亮透,海蘭察尚自睡得深沉,聽得房門「眶啷」一聲,驚得身上一顫,「唿」地坐了起來,卻見五六個衙役破門而入,都是凶神惡煞般模樣,也不待他分說,擁上來七手八腳,頃刻之間便將他捆得粽子也似,「叭」地一聲又在脖子上套了一面重枷。海蘭察情知事有大變,由衙役們撮弄著往外走,心裡緊思索:「難道奉了聖命,或者接了部文?德州到北京,就是八百里加緊文書,也沒有這麼快呀……」低頭看看剛才套在身上的囚衣,心裡「轟」然一聲,已知德州知府用心,想黑吞了這筆軍餉!「他肯定是想刑殺我!這該怎麼辦……」由衙役推搡著磨蹭著走,思量對策。
待到大堂西后側,已聽得衙門外頭人聲鼎沸,抽鞭子趕人聲,喝斥聲,看審百姓嚷聲叫聲哭聲嘈雜一片亂成一團。海蘭察不知這位尉遲太守從何下口吃自己,難以詳細預備對策,只咬著牙鎖眉思量。一眼見丁娥兒被兩個獄婆子從東後院那邊帶過來,再不能遲疑,因大聲喊道:「娥兒!記住兩條,他要什麼供給他什麼供;第二,我是海蘭察不要狐疑——千萬別——」話沒說完,嘴裡已被塞了一把麻胡桃。丁娥兒不是笨人,卻也知海蘭察聰明過自己十倍,咀嚼著海蘭察這兩條,只是個「不吃眼前虧」的意思,打著主意隨獄婆子坐了東側,一聲不吱。
咚,咚,咚!
三聲沉悶的堂鼓響過,便見兩行衙役從東西兩側門雁翅魚貫而入,接著便聽「喂……噢……」的堂威聲,沉渾中帶著富有彈性的顫音,撼得人心中發緊。衙門外面一陣人聲騷動,隨著一聲高唱「帶人犯——上堂羅!」立時又變得一片死寂。
海蘭察從西側門被帶進去,迎面便見丁娥兒從東門進來。二人四目一對,海蘭察笑道:「夫人,看來還是女的便宜,沒給你上繩子戴枷呀一一」話未說完,守在公案旁一個衙役幾步過來,劈臉就摑了海蘭察一個耳光,喝道:「不許說話!」海蘭察這時才細看公堂上的情景:
這是一座三楹五脊青磚臥頂的審案大堂,一色的方磚漫地,因過於空曠,中間梁下支著兩根紅漆柱子,柱子上還寫著一對聯語,上聯「下民易虐」,下聯是「上蒼難欺」。兩排衙役各分八個夾道而立,手執黑紅水火棍紋絲不動,上座設在北邊月臺上,屏風上繪著江牙海水圖,屏風頂上黑底白字寫著:
明鏡高懸
中間公座上尉遲近賢官服袍靴端肅而坐,旁邊設一小案,坐著一位七品縣令,就是皮忠臣了,還有幾個書吏,卻都是矮几低凳,几上文房四寶俱全,預備著錄供。海蘭察看娥兒,見她臉色煞白,雙手緊握,小腳半露在外,腿似乎也在打顫兒,剛要出口安慰,那尉遲近賢極利落地將手中響木「啪」地一敲,斷喝一聲:
「張望什麼?!——跪下!」
「跪下!照打了!」衙役們齊聲吆喝道。
海蘭察嘆息一聲,突地一笑,沒言聲也不跪下。皮忠臣向尉遲耳語了一句什麼,尉遲近賢才曉得被海蘭察氣得忘了規矩,吩咐道:「給他去刑——跪下!」雖然仍是聲色俱厲,卻無論如何有點洩氣了。海蘭察被鬆了綁,對丁娥兒又是一個嬉皮笑臉,提了袍角跪下。丁蛾兒也就跪了。海蘭察一臉痞子相,居然還磕了個頭,說道:「尉遲老公祖,還有這位皮太爺!方才問下話來,問我張望什麼。我是在看上頭這塊匾。‘明鏡’兩個字寫得太草了,看著像是‘朋鑑’(朋比為奸)兩個,‘朋奸高照’,似乎不通順……」
尉遲近賢和皮忠臣計議一夜,知道這人必定極不好審,想一開頭便殺掉他的威風,然後一步步逼他就範。卻不料海蘭察根本就沒「威風」可殺,還當場放了個松泡兒,惹得幾個衙役和師爺都別轉了臉偷笑。尉遲近賢不禁有點氣餒。例行公事地問了海蘭察姓名年紀籍貫之類的套頭,轉又問及案情。海蘭察這才知道,昨日殺死六人,還有兩個垂斃待死的。不由嘆息一聲,說道:「唉……真無用,才殺了六個!」
「你說什麼?大聲!」
「我說——」海蘭察挑高了嗓門,聲震屋瓦,連衙門口柵外密密麻麻的聽審人眾都聽得刺耳,「這是我殺人最少的一次,才他孃的六個!」尉遲近賢嚥了一口氣,這樣的犯人真是少見,說他咆哮公堂,卻又是自己叫他大聲的,如此桀傲頑皮,怎麼審理?頓了一下,問道:「為什麼殺人?高萬清與你有什麼仇隙?」
「回老公祖。方才已經供了,他搶我的妻子,還打我的兒子。我去救,他們還要傷我。不小心就殺了他們。」
「德州乃是王法重地,他搶你妻子,不能報官府處置?你竟敢白日青天之下連殺數命!」
「是——不過昨天還不明白這個道理。王法重地,居然有人敢白日青天之下搶人妻子,掠人兒女!」
皮忠臣聽著暗自著急,這麼問法,變成了兒戲鬥口,尉遲近賢根本不是對手。因在旁輕咳一聲,陰沉沉說道:「你根本就不是海蘭察。」他陡地目中兇光四射,「到底是何方盜寇,拐帶民婦流竄亡命?講!」
「大人!」海蘭察問道:「那我是誰呢?」
「現在是我問你!」
「那我還是海蘭察。」
外面看熱鬧的人幾乎擠散了木柵,聽得一陣陣鬨笑。尉遲近賢一邊命衙役彈壓,此時他已靈醒過來,想到下頭跪的這人身分,驀地竟浸出一頭冷汗,但事到如今,又難以罷手,因問道:「海蘭察乃是朝廷通緝的要犯,遍天下皆知。你既是海蘭察,就該隱匿逃亡,或者就近向官府投案,居然敢公然出面白日殺人?顯見是殺了人,畏懼本府刑罰無情,冒充朝廷大臣,拖延時辰待機逃亡——是不是?!」
「不是!我信不過四川河南官府,所以不能投案。我無辜有功,所以不肯逃亡。」海蘭察指著丁娥兒,說道:「你問她,我說的有假沒有?就你今日所作所為,我看德州府缺德——你問不了我的案子,申奏朝廷吧!」尉遲近賢被他頂得一怔,旋即勃然大怒:「刁頑!軍中將領有攜帶眷屬的麼?」
「我們是半路成親!」
「誰的媒證,下的什麼聘?」
「沙勇和為媒,葛致民是證。至於下的聘嘛……」海蘭察一笑,「是個豬頭。」
這句「供」完,堂上堂下立時譁然大笑,幾個書吏錄供,笑得握不住筆管,伏著吭吭地咳,衙役們拄著水火棍,也都笑得前仰後合。皮忠臣眼見不是事兒,忙向尉遲近賢遞眼色,尉遲近賢會意,冷笑一聲說道:「朝廷將軍,哪有你這樣的無賴?不動大刑,諒你不招——來!」
「在!」
「夾棍侍候!」
「扎!」
「咣」地一聲,兩根簇新的柞木夾棍扔在海蘭察面前。皮忠臣見丁娥兒籟籟發抖,臉色慘白,一手指定了,說道:「給這婦人也上拶指,給我照死裡拶,照死裡夾!看他還冒充海蘭察不?」
海蘭察臨到此時,已不再嬉笑。朝上一揖,說道:「聽我一言再動刑不遲。我是不是海蘭察,六部裡有的是認識我的,北京派人或解押北京,頃刻就能驗明。至於白日殺人,也是明明白白,早已直認不諱。你們聽好了。我決不熬刑,娥兒也不要熬刑。你就說我個謀逆反叛,我也都認了——我認供,你敢動刑,乾隆爺凌遲了你們也沒準!就怕你們黑了我,我才在萬人中亮明身分,你掩不住我!」他一笑而斂,「認了供,你總得整理文案,阿二阿三白晝殺人’申報到省,再到部,再奏萬歲爺勾決,要多少日子批下來,你們算計過沒有?到那時,我的案子早就明白了——不知甚麼緣故,要置我於死地,你們自己心裡清楚。你們長的不是人頭,是豬!——對了,豬頭!——想不到真的是豬頭給我和娥兒定聘——娥兒,你我的事一直沒定,今兒就在這,既然都跪了,就算拜天地了——成麼?」
「我心裡早拿你當我的男人了!」娥兒聽得心裡發燙,早已淚如泉湧,激動得渾身發顫:「原想跟你當個使喚丫頭就心滿意足,你這麼抬舉,我領了!」
兩個人在公堂誠摯懇言互吐情愫,當「堂」成親拜天地!連書吏衙役們也都驚然心動,外邊成千的聽眾嗡嗡蠅蠅互相傳誦。兩個主審官卻都唬得魂不附體。尉遲近賢越想越覺得跟著皮忠臣趟渾水不上算,立起身來說道:「今日停審,退堂!——海蘭察和丁娥兒仍暫拘府衙!」說罷拂袖而去。
滿堂人眾立時散盡。只有皮忠臣兀自僵坐如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