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劉墉盡力抑著心,穩穩重重說道:「南京蓋英豪原是直隸高碑店人,五年前來闖碼頭,當時易瑛劫銀已經敗露,官府捉捕各香堂堂主教匪風聲正急,他有一身橫練硬功,能夏日握水為冰,滾油鍋中洗澡,各處地棍遊民失了依賴,他乘機奪了南京各行碼頭盤子,暗地裡又和易瑛勾手,也通官府,就叫響了。這次勝棋樓比武之前,家父和尹制臺就接見了他,許了他一個千總,並答應不再追究他在高碑店傷死人命案,他也就歸順了朝廷——所有這些事都是安排停當,專候易瑛自投羅網的。」
乾隆聽得高興,臉上放光,笑道:「叫你們費周折了,其實在揚州也可以拿下的。」金鉷說道:「揚州教匪多,容易走漏風聲。劉墉發了兩個假號令走揚州府,一個時辰後司定勞就得了信兒。所以要誘到南京——」他突然頓住了。誘到南京後很容易捕拿的,但乾隆又視同兒戲,屢次有旨要「晤見」,安頓在毗盧院晤見了,仍不許動,還要她隨士紳「接見。」皇帝葫蘆裡什麼藥,他半點也不清楚,如何敢信口開河?舔一舔嘴唇,冒出一句「這就好了……」
「這次比武易瑛看得很重。」劉墉聽他背後議論過,「見這種賊女人作什麼?」見他此刻突然剎車,把抱怨生吞了,不禁心中暗笑,接著自己的思路說道:「安排定了打成平手,既顧全兩造面子,又留有下一步緩衝餘地。為防著易瑛看出馬腳,除了黃天霸和蓋英豪,手下人一概不知內情。
「卯未時牌,兩家師徒都來到勝棋樓前。黃天霸帶著賈富春、蔡富清、黃富光,由我和黃富威‘領路認門’。蓋英豪是‘城東雙雄’帶路,一個黑矮個子叫‘玄武金剛’的,去過庫司檔(褲子襠)我認得,還有兩個長大漢子,一個膚色黝黑,一個白晰,聽過名頭,才知道是‘石頭二無常’,蓋英豪我原以為必定是個虯髯毛胸高壯偉大的漢子,見了面才見是個文弱書生模樣,細眉修目,說話溫聲溫氣,有點像女人,也不過三十歲出頭的樣子,乍一見誰也不會信及他是河北第一飛賊,身負四條人命的亡命之徒!
「兩邊的人經介紹,看去都客氣,黃天霸還和蓋英豪拉了拉手寒暄,大家拱手作禮,站在樓前有的看景緻,有的說楹聯字畫,樓中酒菜隔門就能看見,卻誰也沒進去。我這才知道,江湖原來也有‘不吃卯時酒’的規矩。
「我正尋思,父親說要請端木先生來壓陣,怎麼沒來?身後有人輕輕拍了我肩頭一掌,回頭看正是良庸,手裡握著一卷書——原來他早到一步,坐在樓南向陽處湖岸背《四書》,衝著我一笑說,‘毛先兒也來了!方才還和卞先生提起你,幾時奉訪,請你給我們起一課文王卦,這可不是湊巧?」我這時才留神,卞和玉就站在他身後不遠大柳樹下,正看著勝棋樓匾額出神,我們只遙遙點點頭,互道一聲久仰,看眾人作為。
「江湖上‘文盤’比試是頗有意趣的,並沒有穿房越脊飛簷走壁那一套。看上去文質彬彬禮儀揖讓間,已經開始較量。儘管內定和好不分輸贏,但保不住蓋英豪手下這群人不聽約束,鬧亂了不好收場。勝非勝,敗非敗,不即不離,若即若離,真戲假作,假戲真演,這才成功。正擔心著,果然白無常首先發難,衝黃天霸一揖陰笑著說:‘黃爺賞臉,一請就到,江湖上有言「筵無空過,友無空訪」,不知黃爺給我們蓋爺帶的甚麼寶貝,給兄弟開開眼!’
「黃天霸只是微笑,沒有答話,蔡富清閃出來,嘻皮笑臉說,‘黃爺說了強龍不壓地頭蛇,得有坎子禮,我給你們帶的鳳凰蛋!’說著,右手從懷裡一把又一把三兩個往外掏摸,卻都是雞蛋,足有一百多枚。懷裡帶這麼多雞蛋,一路從城東走到城西南完好元損,這已經稀奇,作怪的是雞蛋託雞蛋,疊疊摞摞在一隻手上,像粘在了一處,一個也不落地!」劉墉說著,透了一口氣,劉統勳板著臉道:「你簡約著些!叫主子坐聽你說古記講書場兒麼?」劉墉忙道:「是!」
乾隆正聽得入神,笑道:「你這個老延清哪!自己道學古板,要讓兒子也學得一絲不苟!就是國家大臣,也百色百等的。紀昀詼諧詭譎、傅恆老成精幹、尹繼善博學風流、阿桂潑辣勤謹,都像你這麼枯燥。朕也無味。」劉統勳嚥了一口唾液道;「皇上訓誡得是!臣是怕放縱了劉墉。」乾隆道:「講得很好!能給你主子破悶兒也不錯嘛——接著說下去!」
「臣心裡詫異,別人卻不怎樣驚奇。」劉墉偷瞟了父親一眼,語氣放得莊重了些,接著說道,「白無常看了冷笑一聲,說,‘這不過是尋常雞子兒,四文錢就能買一個。這位爺真能拿我爺們開心!’說著,隔著丈許遠手憑空一推,蔡富清一個著忙不及,滿手雞蛋全撒落在地下……
「臣想蔡富清這一手是敗了,青石板地砸雞蛋,還不一塌糊塗?誰知那些雞蛋都似鵝卵石般結實,落在地下有的滾有的轉,有的琉璃球似的彈蹦亂跳,竟一個也沒有破損!
「黑無常嘿的一笑,取起一個雞蛋,說‘這哪裡是鳳凰蛋,分明是石頭蛋嘛’,腳踩著一個雞蛋,毫不費力一擰,周圍的石粉屑簌簌響著散開,抬起腳,那雞蛋竟被他生生嵌進石板中。
「我正發愣,賈富春上前笑說‘這就是鳳凰蛋與眾不同之處!不信請看——’他腳輕輕在石板上跺了一下,別的雞蛋安然無恙,嵌在石頭裡的雞蛋霍地跳出尺餘高!落在石板上彈了一下仍是完好無損,第二下碰在石板上卻一破兩半,蛋黃蛋清液攤流在石板上……
「白無常先怔了一下,嘿地一笑,說‘這手跳板腳功夫真個少見!鳳凰蛋果然與雞蛋不同。’他蹲下身子取了一個,在手裡把玩端詳,說‘這分明是個熟雞蛋嘛……’用手輕輕一捏,剝了皮,果然是晶瑩白膩光潤柔滑一個熟蛋,還微微冒著熱氣……
「鬥到這裡,我已經看得目眩神迷,仔細推詳格物,件件匪夷所思,又都是親眼所見。正發愣間,端木在我耳畔悄聲說‘卞先生出手了……我恐怕也得幫幫忙呢!’我偷看卞和玉一眼,卞和玉站在樓前青石護欄邊,手裡擤一把細楊柳枝條,漫不經心地編著一隻精緻的柳條籃。我想擾她心神,就踱過去,笑說‘先生真有雅興。此時葉萎枝枯己近中秋,花籃編出來恐怕未必好看了……
「她只看了我一眼,抿嘴兒笑了笑,說‘那要看誰編的,還要看編功巧不巧’,說著,舉起花籃。只見絲絲柳條上嫩芽新綻如蕊,青蔥油亮,青寵碧翠如仲春新技!
「我大吃一驚,看地下,被她捋掉的老葉滿地青黃褚紅斑駁,再看籃子,嫩芽似乎又長了許多,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說‘你……你會仙法!’她說‘你想說妖法的罷?妖法仙法都是沒有的,世間人只有戲法……’這一瞬間,我覺得她有些優鬱,蹙著眉似乎心事重重,又對我說‘你看,他們鬥氣功玩雞子兒。其實爭的是裡邊筵桌上那隻雞頭,誰吃雞頭,誰就坐定了金陵這塊風水地兒’。我忙轉身回頭就聽蓋英豪手下那個玄武金剛在說話,聲音又尖又沙啞,活像夜貓子叫林,‘我們蓋爺是主人,鳳凰頭是吃定了——你吃一百雞蛋算他媽什麼本事?我也能!’我定睛一看,地下散落的雞蛋已只剩了五六個,仍舊是那位皮頭皮臉的蔡富清,箕坐石板地下,手拋口吞一口一個,豬八戒吃人參果似的直嚥下去……肚子都撐得扣了一口鍋似的。
「這情景兒實在可笑,連易瑛也忍俊不禁‘撲哧’一聲。黑白無常也捧腹大笑,白無常說‘這賊肚子真不知什麼玩藝做的,這一手我真服啦!’黑無常笑得扣跌,說‘這是平素糠攮的了,不是氣功,我也服!’
「那蔡富清起身拍拍肚皮,說聲‘半飽’,雙手叉腰蹲襠面向莫愁湖,口中雞蛋一個接一個噴著激射出去,直飛有十丈遠近,競是一串兒直人湖心。前頭顯那許多功夫,眾人雖然也驚訝,都也還矜持,這時候才齊聲喝彩叫一聲‘好!’
「玄武金剛也說‘好是好,不足以服人,我能不溼褲子撈回一個!’說著就挽褲腳到膝蓋間,就欄杆間一滑躍進湖中。他是氣功是妖法實在難以斷定,但旁邊就泊著畫肪,湖水不淺,卻只淹到他腳踝處,淌著水走得疾速,還左顧右盼地尋雞蛋……
「我正錯愕間,一直沒有出手的黃富光也下了水,一般模樣滑腳漂水直入湖心。眼瞧著二人甩手踏步如履平地,人人看得心旌動搖。這時天近辰時,已經有了遊湖閒人,卻都被蓋英豪手下擋在長廊外,伏欄看得目瞪口呆,一時兩個人各從水中撈出一個雞蛋漂水歸來。遠處看客呼天叫地一聲喝彩‘好功夫!’
「不料歸途走一半,黃富光叫一聲‘有人暗算!’身子像被人拉了一把,已是淹沒過頂,黑白無常哈哈大笑,正想說風涼話,玄武金剛喊了一聲‘操媽的!’也一般模樣沉進水中……
「誰作的手腳?誰也沒有下水。易瑛在滿意地欣賞她那隻翠生生的柳條花籃,端木良庸彷彿剛吃了什麼東西,含笑咀嚼著吞嚥,邊和賈富春閒聊著什麼,黃天霸和蓋英豪一臉詫異相視不語,其餘的人也都似乎滿腹狐疑面面相覷……
「一時兩人各握一個雞蛋浮水上岸,赤精裸條地換乾衣服,口中啐著亂罵。言語粗俚鄙俗,也回不得主子。
「黃天霸這才開口,笑說,‘我們到南京來並不要奪什麼龍頭盤子。兄弟們玩玩高興,太認真了就無趣了——我們兄弟有自己的生意,蓋兄朋友們多多關照,少不得也有摯見禮回贈。南京地兒藏龍臥虎,我大開眼界,開心得很呢!放心,那隻鳳凰頭,我是斷然不吃的。’蓋英豪也笑,說:‘兄弟們氣盛,沒見過大世面。黃兄名震天下,今日一見,如逢故友。我也不爭這杯雞頭酒。’
「於是眾人各自相揖為禮,還是那個蔡富清,皮頭皮臉和蓋英豪手下徒子徒孫逢人就握手。奇的是,他每和一個人握手,都放一個屁。嘣叭聲響,惹得眾人都笑不可遏,被他莫名其妙握過手的,卻無不變色,就有人叫喊:‘這賊日的,會放屁散功!連我丹田裡的氣都洩出去了!’」
說到這裡,紀昀頭一個撐不住,呵呵笑起來。乾隆想著當時情形,也笑得渾身亂抖。金鉷背轉臉控著背直咳嗽。尹繼善笑道:「劉塘說差使聲情並茂,想不到延清公性情那麼嚴厲,養出個亦莊亦諧的兒子來!」劉統勳皺眉道:「這都是不好生讀書養氣的過。在市井堆裡和小人廝混,練得油嘴滑舌譁眾取寵!」劉墉已恢復了常態,無可奈何透了一口氣,說道:「父親訓誨的是……兒子一定好生讀書。不過,方才向皇上奏的確是實情,兒子一句也不敢捏造。」劉統勳道:「皇上春秋毓華,包容得你。你要曉得自愛自重!」劉墉低了頭,說道:「是,兒子記住了……」
「不要訓他了。是朕讓他講的嘛——你就敢斷言劉墉將來不如你?」乾隆被劉統勳掃了興,便不再要劉墉講情由經過,只笑問道:「就這樣和息了?」
「是。其實雞頭早已被端木良庸盜吃掉了。」
「易瑛呢?」
「易瑛在黃天霸和蓋英豪交手時就不辭而去。」劉墉說道,「當時臣十分留心,又不敢直盯不放,她轉到樓後,再沒出來。眾人進樓時我去約她,已經不知去向。」劉統勳道:「皇上,易瑛和黃天霸兩次當面交手,此種場合不宜露面,臣料今晚莫天派那邊就會有訊息給我們。」紀昀又燃著了煙,慢悠悠說道:「依臣之見,易瑛既在掌握之中,早些下手擒拿為是,黃蓋二人雖然合手,保不住蓋英豪手下有她的死黨,洩露出去逃掉,再捕分外麻煩。」
乾隆站起身來,將脖子前的辮梢輕輕甩到身後,在輕煙繚繞的燭光下背手踱了幾步,說道:「劉墉的差使辦得很好。要是各地封疆大吏、部院大臣都能這樣實心任事,這個天下哪來許多令朕煩心焦慮的事?——那原本也就不會出‘一枝花’這樣的反賊,擒住擒不住也就是件無所謂的事了。」
「易瑛身犯十惡大罪,當然一定要緝拿歸案。」乾隆頓了一下,他的臉揹著燈,看不清什麼神色,聲音有點低暗,「朕曾親眼見她在山東除暴,她殺的正是朕要殺的。這是什麼道理?她為什麼要造反,楔而不捨地和朝廷作對?你們誰能回答?」
眾臣子一片默然。
「朕身為天子,不能善聽善見。你們捉一個死囚易瑛,朕就不好見她了。」乾隆嘆息一聲,臉色似喜似悲,對著燭光說道,「先帝爺說過,‘天地之大,無所不有,亦無物不可化誨’‘體天之心以為民’,其實說的和唐太宗的‘載舟覆舟’一個意思,易瑛反桐柏、反江西、反山東,一而再再而三怙惡不悛,總有個緣由的吧?就案刑訊,能問出真話麼?」
幾個大臣仍舊沉默,但他們心裡已經明白乾隆執意要晤見易瑛的緣由。但為這點心願,累得多少人人仰馬翻,又覺得太費周折。只紀昀是跟著乾隆到山東的,他玲瓏剔透的心思,總覺得乾隆此舉特別得出格,而且後語中隱約有出脫易瑛的矜憫心,他抽著苦澀辛辣的關東煙,凝神思量移時,說道:「主上這是堯舜至善明德,俯瞰天下蒼生之心,但其中繁瑣難辦處很多。現今好在與卞和玉已有一面之交,卞和玉尚不知您的身分。待到八月初八,皇上車駕入城,無論如何主上也要在車駕上接受南京軍民醴酒香花跪迎。萬民瞻仰聖容,再晤見就不宜了。臣以為可由尹繼善出面,接見捐資緒紳。皇上屈以親王身分與筵,防衛周密些,不至於疏露的。」劉統勳道:「筵宴散席,臣即要拿捕易瑛。天下雖無不可化之人,但易瑛身懷邪術,逃逸出走,又到處有教匪掩護。再拿不知要耗多少精神。至於可化不可比,拿住了才能知道——臣職分所在,只知道此人為禍社稷,斷然不可輕恕!」
「朕知道你們難處——願你們也體貼朕之苦心。如今天下比聖祖爺時難治十倍。只是垂拱‘無為’,花天酒地下去,朕活著就能見到狼煙四起!」乾隆臉色似善似悲,「你們累,不知朕也累,原想早到幾日稍事休息,公文奏牘太多,躲進廟裡還不是被你們拉回來了?朕累到骨頭裡,累到心裡!」他屏著氣息略一沉思,道:「就按劉統勳所奏辦理。劉統勳著加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銜;劉墉著晉刑部員外郎,加侍郎銜;黃天霸以下由劉墉具折保薦敘勞。紀昀把這旨意轉阿桂,併發傅恆知道——就這樣,今天議到這裡。」
乾隆說罷提腳出花廳,望了望一鉤新月,沒再說什麼,徑下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