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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桃葉渡蓋英豪行詐 秦淮河乾隆帝徇情(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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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棋樓比武后第四天,易瑛在桃葉渡下處接到尹繼善具名的全紅請柬,邀「卞先生和玉」於申末酉初時牌趕赴文廟,「聊備水酒薄饌敬謹候見」,隨請帖還附著與邀縉紳名流的排名錄,易瑛看那名單,首位列著「榮養致休原軍機大臣、上書房大臣、領侍衛大臣、太子太保張廷玉輔相」的名字,是用凸字燙金特意模壓。其餘如故相熊賜履的孫子熊孝儒,高士奇的兒子高英,當地名士卻是以胡稚威力首,袁枚不以官身列在第二,下邊還有三四個,易瑛也都不相識。看自己名字時,卻列在紳士錄名第四,她不禁暗笑:這大約是以捐銀多寡排的座次了。

拿著兩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排名錄」,易瑛嘴角掠過一絲笑容:「官場上的事真有意思,排一張名單,不知要耗人多少心血。在位的上下有序;下野的,仍舊大小不亂,有點像賣古董,分年代論資地看大小講名氣毫不錯亂……輕輕折起,丟在茶几上,易瑛站起身來,似乎有點無所事事,在鋪著水磨青磚的地下徐徐悠散了幾步,憑窗向外眺望,想著心事。

窗外就是有名的桃葉渡,一帶水灣只可有三丈之闊,蜿蜿蜒蜒向東南,與秦淮河交匯相通。河水流得極緩,彷彿是秦淮河的一處河港,遠望平明如鏡,近看清澈見底,對岸秦淮歌樓插立如林,院挨院樓接樓幾乎是連綿不斷。家家歌樓酒肆間上有橋亭相連,下面分院都是逼窄的小巷,石階依級而下直入清流。此地雖名「桃葉渡」,其實岸邊一株桃樹也沒有,倒是岸柳夾河綿延,婆娑婀娜如煙。南京地氣溫熱,八月天時,遠觀叢樹仍是一碧傷心,不留神細看,根本看不到黃褚了的老葉夾處其中……

「卞主兒又在出神了……」易瑛正心思茫然間,聽見身邊有人說話,回頭看時,不知甚麼時候唐荷已經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攢花鑲雲大碟子,放著石榴、葡萄、福橘和兒塊梅花模壓小月餅,還有一包怪味豆,一邊往桌上安放,一邊說,「南京這地方真怪,前幾日下雨,冷得乍骨透心。天一回暖,手裡又不離扇子了……您嚐嚐這怪味豆,像是又換了新樣兒,和我們從前吃的不是一個味道呢!」「二八月天變無常,不但南京,遍天下也都這樣子。」易瑛笑著拈了一粒怪味豆,漫不經心地品味著,「倒是你說的和從前味道不一樣兒,說得有意思——你們去夫子廟,和曹鴇兒接到頭沒有?還有薛狗呢?」

唐荷沒有聽出易瑛話中弦外之音,說道:「我正要回主兒呢——不但夫子廟,連玄武北村我們也都去了。沒見曹鴇兒,也沒見薛狗的影兒。曹家機坊只留著管帳先生還有幾個夥計,都說沒聽見過薛白這個名兒,曹寡婦兩天頭裡說去揚州進貨,坐船去了。我和韓梅也都納罕呢!」

易瑛心裡格登一聲:曹鴇兒迴避自己,尚在情理之中,薛白怎敢不來聯絡?!略一思量,又問道:「她的機坊還在開機織布麼?」唐荷點頭,說道:「開著機呢!我們就怕她脫逃反水,還進坊看了,沒有什麼異樣。帳房先生說,揚州有一批大買賣,是臺灣姓林的帶的海外私貨,六倍的利,掌櫃的就去了。多則半月,少則十天就趕回來。他說了一堆貨名,什麼法蘭西自鳴鐘懷錶,還有英吉利的織布機什麼的,我們也沒細問。」易瑛心裡不得主意,皺眉盯著果點盤子,似乎是在問話又像喃喃自語:「不對呀……薛白應該有個訊息的呀!難道被高恆纏拌住了,出不了門?」

「高國舅那頭也打聽了,」唐荷說道,「驛館的人說高大人的行李在驛館,人沒在那裡住過。聽說是住在總督衙門。我們又去衙門打聽,那裡都剛換防,一個熟人不見影兒。只好就回來了。」

正問得沒頭緒,喬松推門進來稟說:「莫天派和司定勞帶著蓋英豪一道兒來了,主人見他們不見?」「就說我剛出門,」易瑛有些心煩意亂地說道,旋即便改了主意,「走,客廳裡去見見他們!」

於是易瑛在前,三人循梯下樓,踅過樓道暗間。寒梅就守在樓下,見她們過來,一掀假牆機括,一道繪磚牆面翻轉過來,已進樓底套間,易瑛笑盈盈挑簾出來,笑道:「蓋兄,難為你給我安置這麼隱蔽的去處。景緻好,且是繁華里帶著僻靜。真謝謝你了!這裡確比毗盧院好……」

「易主兒安好!」三個人都在客廳南窗下穩幾坐著,聽得聲息,早已立身相迎。蓋英豪滿臉微笑,說道:「毗盧院若論軒敞適意,比這裡好得多。只是那裡是金陵名勝,遊人太雜。那個叫‘隆格’的主兒知道是誰?」他頓了一下,說道:「我才打聽到,他就是當今萬歲的堂弟,怡親王弘曉!」

易瑛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一陣寒意打心底裡泛起:《萬法歸藏》中「法不可恃以制眾,術不可施之於貴宗,靈動機巧動於無明,則適足自戕」的話頭閃電般從心中劃過。弘曉自乾隆四年就已經失勢,在廟中施「陰寒穴風」之法居然無效,一直想不透其中原由,以為自己是輕動「無明」。卻原來對方是「貴宗」,為厚祿所護!親王尚且如此,要是乾隆本人呢?思量著,點頭道:「隆格確實器宇不凡,是個龍子鳳孫的氣度——那個跟著他的年輕人,在勝棋樓暗中幫黃天霸的那個,他氣功很厲害呀!叫什麼名字?」

「那是山東端木家的。」蓋英豪笑道,「聽說在端木門小字輩裡,他還算不上一流角色呢!是先前的李衛李制臺救過他的命,成全他和陸小姐的婚事,怡親王慕名相邀,瞧著李衛的面子,才進王府當了護衛武功教習。跟著王爺給皇上南巡打前站了。」他竭力替端木吹噓著,也不看易瑛臉色,口氣一轉又道:「我來見易主兒是想稟一件事。高恆——高國舅出事了,衙門裡一個師爺漏出信兒,有旨革職查問!揚州知府裴什麼的,還有個姓靳的也吃了掛落,都已經摘頂子鎖拿待勘!」

喬松和唐荷都吃了一嚇,連隔門內屋的韓梅也是心頭一震。唐荷脫口而出,問道:「薛白呢?就是易主兒說的那個揚州婆娘——」她沒說完,易瑛便用目光止住了,問道:「知道為什麼事拿了高恆麼?誰舉發的?除了裴興仁靳文魁,還牽連到什麼人?」蓋英豪一肚皮心思套問薛白,以利破毀揚州白蓮教匪,被易瑛岔了開去。他嚥了一口唾液,按著劉墉的指令,一句也不敢試探打問,說道:「那師爺喝醉了,胡天胡地罵金鉷,掃著也罵尹繼善,說迎駕蒐羅銀子,連師爺們也不放過。說‘錢度和高恆的家底子抄了還不夠使?’還說‘德州皮忠臣是個狗,瘋了,一咬一大片……’還說有個叫竇什麼鼐的,給皇上上了密摺——別的事再盤問,他也就睡著了,我也不敢直詢硬問。」

易瑛目視蓋英豪,許久才道:「你不問是對的。高恆出事,那只是早晚的事,他被拿問,我半點也不出乎意料。但這人過去搗弄鹽銅,和我們下頭人不少生意上往來,也要防著他亂攀胡咬到兄弟們頭上,叼登大發了。你來報知一下還是該當的。」說罷仍是用目光審量蓋英豪。她一生都在江湖中廝混,深知人心險詐如風波之惡,南京非揚州之比,蓋某不是自己的嫡傳信徒,又對總教若即若離,過去的信徒心腹死的死走的走,留下來的也難以指靠。萬一這個蓋英豪暗中叛教反水,設機用謀拿自己獻功,那後果真會出現想不到的悽慘。在去不去赴筵受尹繼善接見前,她不能不多想想情勢,細觀察一下這個姓蓋的。莫天派和司定勞初見她時,也經受過她這種目光,直覺比之受刑難過十倍,由不得也替蓋英豪擔心。

「易主兒,我勸您一句話。」

蓋英豪卻不似尋常人那樣硬熬頂頭皮由她盯視,耐了一小會子,撲地一笑說道:「您還是回揚州去吧!南京這地塊不好。」

「石頭城龍盤虎踞,哪一點不好?」易瑛問道。

「‘金陵王氣黯然收’,說的也是南京。」蓋英豪的目光毫不退讓,微笑道:「你在山東起事奪路向南時,我在保定白晝殺人亡命,早就聽過你的名頭。你是巾幗英雄,蓋某也是豪傑!但凡事都有個緣分。我覺得我們只是惺惺相惜的緣分。你是赫赫揚揚的教主,是龍;我不過是個蟲,一條地頭蛇。又不是跟你多年南北轉輾的人,很難取信於你的。」他溫遜謙和,說話慢條斯理,卻句句都是單刀直入絕無隱飾,「所以趁我還沒有賣你,我親自禮送你回揚州。你看如何?」

「我幾時說不相信你來著?」易瑛盯著他不放,冷冷說道:「你敢是有些心障?」

蓋英豪苦笑了笑,說道:「豈止是心障而已?簡直有些害怕!恕在下直言,你這樣盯人,就是無罪,就是心裡沒鬼,也要讓你盯出鬼來,也要自己心虛,疑心自己是個叛教賣友之徒呢!」

易瑛聽了呵呵大笑,說道:「不心虛的人也會自疑?這個話還是頭一遭聽見!」莫天派道:「蓋兄還是豪爽,直言快語!我和定勞頭次見易上兒,也被看得發毛呢!」司定勞道:「我是心裡納悶子,蓋兄已經幾次見易主了,怎麼還審賊似的看人?」唐荷和喬松也站在旁邊笑。

「還有兩件事要稟易主兒。」蓋英豪斂了笑容,說道,「原定八月十五要花子幫、妓女行湊熱鬧攪混一下,現在看來不宜再鬧了。秦淮河歌肆總把頭接到南京府的傳票,新任知府韓克敬說,皇上在寧期間,所有妓女只能在莫愁湖一帶游弋。不能過秦淮河,哪個行院違令,他就封院拿人。花於幫也接到憲牌,所有外地流民,一律到郊外牛頭山下玄武湖東集聚。那裡安置粥棚,有破廟草菴住宿,城裡淨街迎駕,一個叫花子不許進城。易主兒,有幾家月餅作坊都來說,袁子才派人專買帶印梅花模子的月餅——連起來看,風聲不好,像是給劉統勳爺們嗅出了什麼味兒,得小心從事。我看官府是有了戒心了!」

薛白曹氏失蹤、高恆被捕,已使易瑛忐忑不安,這一串壞訊息,連起來看,幾乎與自己當初籌謀得停停當當的「早失太平」計劃件件針鋒相對,思之愈深,愈覺困難重重無法料理。轉思黃天霸來南京,這隻鷹犬到底打什麼主意?比武不勝不敗,又不奪蓋英豪的盤子。滿南京都是陌生人,連個可以依賴深信的人商量一下,也覺得難乎其難!她突然覺得自己是那樣的勢單力薄,甚或已經被一股強大無形的力量包圍著。身陷重網之中,一點手腳也難以施展……坐在椅上沉吟片刻,說道:「蓋大哥,照你這樣說,恐怕朝廷已經對我們十分警惕戒備了。劉統勳是個勁敵,韓梅出去看告示,今年中秋所有業主不得奪佃加租,鄉里人進城觀光瞻禮也都按規矩有人領管——處處他都防到,我們再動就蠢了——所有原定計劃一律撤銷。咱們也安生過個八月十五,九九重陽之後,你陪我到揚州走一遭。不是要你‘護送’,我在那裡給你預備著一份厚禮,還要帶你結識幾個新朋友。」

「是!」蓋英豪聽一句答應一聲,便起身告辭,「易主兒當機立斷,這樣作實在是幾萬弟兄姊妹的福。我知道您的處境心思,方才的話說直白了些,也是請易主兒不要自疑不要見外的意思。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蓋英豪不才,也是大丈夫——南京的什麼玄武金剛、黑白無常,您要見誰就見誰,有什麼指令他們聽什麼指令。連我蓋某在內,為興教護主赴湯蹈火誓不皺眉!——要沒別的指令,屬下要去了,易主兒的指令得趕緊往下傳。」

蓋英豪辭出去後,易瑛看時,外間天色已經蒼暗。司定勞道:「決到晚飯時辰了,隔壁養清齋館定的素齋,要不要送過來?」

「莫兄弟,你,還有韓梅去吃吧!我要出去走走。」易瑛站起身來,「有唐荷喬松跟我就成——天天窩在這小樓上,也憋氣得受不得。」

說罷三人出了廣亮門,但見北邊臨街一戶戶人家炊煙裊裊,南邊隔河秦樓楚館琴箏蕭瑟調絃試音,排戲練喉聲此伏彼起,西風掠河粼波閃爍,楊柳老樹風姿猶在,萬千柔細如絲的枝條隨風蕩擺。易瑛蜇居小樓,乍從方丈之地出來,頓覺心爽氣暢,種種窒悶、鬱抑、憂煎、沮喪心緒一掃馨盡。喬松和唐荷似乎心情也暢快不少,一邊走,一邊輕輕甩臂活絡筋骨,喬松道:「這位蓋大哥真直率,看上去像個秀才呢——先頭胡——印中,我瞧著也是個憨厚漢子,可比不上蓋大哥呢!」

「是麼?」易瑛似笑非笑,折一枝柳條在手中掐著,說道:「我也是這樣看。不過你們該知道,他可是個秀才出身,省試考入副榜的文人。讀書人,心曲如鉤口直似筆,我恐怕還有點信不及他。」唐荷笑道:「我看這人不藏奸!主人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易瑛口中含一節柳條咀嚼著,品那苦味,說道:「——今晚我們移居烏衣巷,不到桃葉渡了!」

喬松和唐荷對視一眼,這個易瑛怎麼這麼多疑?好端端的,就這般樣的風聲鶴唳?只心想但都沒說什麼,只默默跟著走路。

「你們心裡想著我是杯弓蛇影是吧?我在那裡說過重陽節後再走,也都是假的。」易瑛嘆道:「他雖然看去是直率,但也留下些可疑之處。薛狗來南京,我們一到就問,今日提及,他理應關心,但始終沒有向我試探打聽。到南京,我們的居住,自己挑的地方他沒一處同意的,今天仍說要見誰都可,有什麼指令都聽,居住地卻避而不言。至於說我審量他……他說的確是直率,但我隱約覺得他有點以攻為守的意味。大詐似直大奸若忠,就是勝棋樓比武,細思也有點像在演戲——須防仁不仁,不信直中直。我們被他掌握得太緊了……明白麼?」

這樣說,一番道理也是剔筋剜骨了。其實喬唐二人也覺得到南京有些身不由己,處處受制約播弄,但也只是「覺得」而已,這樣詳細理剖,由易瑛說出來,比自己想的甚或更貼切見真。唐荷想,若是蓋英豪背教反水,那可真是比劉統勳黃天霸更兇險十倍,心裡禁不住打了個寒慄……喬松道:「本來心裡平平安安的,您這麼一說,我也害怕了呢!我想,要真的是主子說的那樣兒,該早就出事了吧……」說著,也蹙起了眉頭,唐荷道:「要是他想我們已經是甕中之……那個那個,還要一網打盡呢?所以寧可小心些的好。既然八月十五沒事可幹,趁早兒乘船一水飄,回揚州我們就好辦了!」

「一切要如常應付,不要動一點聲色。」易瑛已經拿定了主意。說道:「所有那些話,都是我們自己人推敲揣猜,不能看作證據。即是真的,我們應尹繼善之邀來寧,現在捕拿,別的準備捐資迎駕的都會嚇得縮手。尹繼善沒那麼傻!接見縉紳名錄上我見也有蓋英豪。船預先備好,筵席一終,執禮相別,登船就走。禮節情義俱到,誰也挑不出毛病來——現在走,本來沒事,尹繼善心裡也要起疑的——你們看那座橋樁,這是桃葉渡的正經名勝。康熙年間不知哪一任糊塗官,說‘這麼窄的河,還要擺渡?就在這修了一座橋。李制臺來南京,下令拆掉的……」

二人正聽她談說安全離開南京,突然中間轉了話題,一怔之下才見已經出了桃葉渡冷僻街巷。漸漸麻黑的街衢上了夜市,秦淮河對岸家家樓亭豔燈輝煌,秦淮河水光搖曳間,畫舫燭映華彩慢櫓輕搖緩緩往來,已上了遊客的船上仙樂飄緲,歌女清音中妙曼舞姿綽約可見,附近老城隍廟一帶星星點點盡是燈光,到處都是來往觀光的遊客,這裡再說機密事已是大不相宜了。喬松因問:「桃葉渡修座橋有甚麼不好?主子這話奴才不明白。」

「我也不大明白。聽老先生們說,反正是煞風景的意思罷。」易瑛說道。因見幾個人正圍著一張榜在看,便踱過去,卻見是江寧縣令袁枚出的告示,兩盞紅西瓜燈照著,西方餘霞未盡,字跡映得清楚:

我皇帝以寬為政,理天下惟仁孝禮義為大宗。彌年蠲租免賦,彰勵教化,黃叟稚童共沐深仁厚澤,雖山野樵父、湖海漁夫均沾盛世德惠。莫不升平舞鶴熙然遵道守法。本令思歷年犯過被罪釋放之輩,每有自暴自棄重新陷溺屢赦而屢犯,終致無可自拔,為刑典誅戮,情殊可恨而理有矜憫餘地。殊悖上天好生之德,而負我皇上仁育傷撫天下之至意。特書告示知汝,以此日為始,凡前因罪入獄罰滿釋放者,至江寧縣衙領取思過牌一面。三年循良守律、無犯國法、禮敬蒙化者,即為善補惡之良者,各鄉里甲保不得以莽民賤視之。用誠切告。進士及第賞知府銜江寧縣令袁枚臨穎。

旁邊有老先生念,唐荷卻聽不懂,正想問易瑛,旁邊有個鄉下漢子問身邊一個穿袍子的老先生「這是啥黃子玩藝兒?是免捐佈告兒麼?」老先生卻甚古板,不厭其煩按字按句解釋一遍,那漢子還是聽不明白,旁邊一個油嘴閒漢笑道:「好比說——你怪見怪——你姐偷了漢子,教人拿住了。只要三年內不再偷,就算好人了!」那漢子怒道:「你娘才偷漢子——我也好比說!」一跺腳氣咻咻走了,惹得眾人一片鬨笑。喬松臉一紅,啐了一口,跟易瑛接著串市。

夜市上擺的都是地攤。古董、字畫、宋紙宋墨、玉佛、觀音、鼻塞、煙壺、陳年傢俱、湖筆、端硯、古琴、圍棋子兒還有什麼十二生肖玉雕、烙破圖風,南京特有的雨花石一類琳琳琅琅,應有皆有,有點類似北京的鬼市。不過鬼市是凌晨,這卻是入夜。滿街的遊人徜徉巡追,到處都是燈影閃晃,夾著賣湯餅燒雞鹹水鴨板鴨高一聲低一聲富有彈性的叫賣者混淆一片,煞是熱鬧。正看得沒興頭,忽然前面有人高聲說話,轉臉看時原來一個穿著寬大團花灰府綢夾袍的胖子正和一個賣古董的講價論真假。

「老城隍廟夫子廟一帶古董店,哪個不知道我馬二侉子?」那個胖子笑說,「你這信陵君虎符見了一百個不止!倒是這一堆雨花石不假。這塊秦磚,還有這漢瓦,看著像,也很可疑,一塊秦磚要五十兩,漢瓦要到一百二十兩——你想銀子想得犯了痰氣了!」

易瑛幾個人湊過去,那賣古董的黑瘦精神,見來人圍觀,來了興頭,站起身子舉著那塊秦磚,唾沫四濺說道:「您老人家這回可是走了眼呢!」用指頭彈彈磚塊「您聽這聲音,賽過石磬!看看這顏色,堅瓷黝黑——真個聲如玉色似鐵!」隨手取起原來坐著的磚頭,兩磚「嘎」地一碰,秦磚完好無損,新磚卻粉碎落地「這就叫貨真價實!——你再看這塊漢瓦!」他又一手撿起漢瓦,「這瓦檔,魏晉以後有這個花樣兒,料泥紋路有這份細膩麼?瓦筒這層土花鏽,這紋理;如今哪個坊裡假造得來?」他兩手一翻,「——您瞧瞧您瞧瞧!磚上鑄的‘未央’,瓦上是‘卻非’!這是什麼字號的!實話實說,賣磚賣瓦的不是尋常人家,當初也是一品朝貴,上千兩銀子進的貨。不揭人短兒,他敗了家等飯開鍋,不論貴賤託我出手。這麼齊整的漢瓦,我販老了古董的,也還是頭一遭見著。您老是外行,要遇上識家,十倍的價您出手了——一要懂,二要有錢人家,這也講究個緣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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