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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桃葉渡蓋英豪行詐 秦淮河乾隆帝徇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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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個好一張賣狗皮膏藥嘴!」馬二侉子接過秦磚,湊在耳邊敲敲,說道:「這磚是真貨,那隻瓦太可疑了,我也沒見過漢瓦瓦檔有塗黃料底色的——二十五兩買你的磚,怎麼樣?」

一塊磚還價到二十五兩,是中等農戶人家一年的衣食,易瑛幾個人都是一怔,卻聽賣古董的說:「您是識貨的,五十兩不能讓價。」

「三十!」

「不行,五十。」

「四十兩!」

「五十不讓!」

「這樣,我出七十兩。」馬二侉子笑道,「連那塊假瓦一塊兒搭給我。再多,也不值,我也沒那個閒錢!」

賣古董的嘆了一聲,笑道:「今兒真個碰到對頭了,這瓦真的是從漢墟堆裡扒出來的,別的漢瓦都是硃紅底色檔子,這黃底子色的我也沒見過,所以來買的人都說是假。這麼著買,您算捉了我的冤大頭了——不過,哪個廟沒屈死鬼呢?一百兩兩件你拿去。再少,咱們買賣不成仁義在!」馬二侉子道:「你哄我,我再拿去哄人,世上人不就這麼哄來哄去?一百就是一百吧!」說著悉悉窣窣從袖裡摸出一張銀票遞給賣古董的。易瑛等人正要離開,一眼看見毗盧院相識那個「年先生」踱過來,身後還跟著隆格。再細看,端木良庸和那個鬼頭鬼腦的鐵頭蚊也跟在後頭,便笑道:「隆先生年先生!你們也過來轉轉夜市?」

「這不是卞先生麼?」紀昀見在此地與易瑛覿面相逢,也是猛地一怔,回過神便忙圓場,卻先和馬二侉子說話,「老馬,又買古董送禮了?老年來給你們紹介一下——這位是隆格貝勒爺,這位是卞和玉先生。別說你是財主,卞先生為迎駕一次捐銀十萬,特請到南京觀光的!——卞先生,怎麼這幾日又不住廟裡了?」易瑛笑著躬身向乾隆一揖,「原來是金枝玉葉,卞某失敬了!——一個親戚有筆生意,生拉硬拽叫了去,連告辭也沒來得及,爺們鑑諒——也出來走走?」

馬二侉子沒見過乾隆,三造人邂逅,紀昀自報「老年」,又沒聽說過「隆格」的名頭,自是一陣懵懂。但他其實天性極聰穎的,立刻逢場作戲,笑道:「這可真是地角天涯無往不神馳,竟在這裡又遇到年老爺子!和隆爺卞爺見面兒也真有緣——吃飯了麼?我請客,準不敢一報還一報!」紀昀搖頭道:「我們已經吃過了,出來隨便走走。大家隨意些,往後少不了擾你——你買這磚瓦做甚麼使?又要鑽刺哪個齷齪官兒?」易瑛聽得也是一笑。馬二侉子道:「如今皇上釐清吏治,江南貪官新上任就摘牌子的好幾十,誰敢風頭上觸黴頭?我這是預備著風頭過了送內務府老趙的,一百兩銀子的小意思,嘿嘿……咱做皇商,不巴結好內務府,送的貢貨雞蛋裡也能挑出骨頭來!」紀昀一點也不想讓乾隆在這地方和易瑛盤桓說話,因笑道:「那好那好,大家請便!」

「既然‘地角天涯無往不神馳’,此地相逢就是有緣。」乾隆在旁笑道,「一道走走何妨?——老馬,這塊瓦我看看。」一邊說移步踅向西,眾人只好跟著,端木轉臉黑地裡看了一眼,昏暗間雜亂的人群中吳瞎子、巴特爾、黃天霸都混在裡頭,他什麼也沒說,不遠不近跟在後邊。

易瑛也回頭看,見黑白無常也跟著,綽約還見蓋英豪也在人堆裡,不禁一笑,卻聽乾隆說道:「漢瓦像這麼完好的,真沒見過——馬先生,我用一塊漢玉換你的如何?」

「爺說笑話了不是?」馬二侉子道:「連磚我也送爺了——這瓦是假的,漢瓦檔都是紅硃砂抹底兒,作假的不懂,上的黃漆,倒是這塊秦磚,用來作個硯什麼的,底下有字兒,上頭雕個蟾蜍蹦塘花樣兒,配上紫檀木底座兒,立刻身價百倍!」易瑛道:「馬先生有學問!用磚作硯只是個古意兒,使起來滲墨,其實中看不中用。」馬二侉子道:「你說的是漢墓磚。秦磚不滲墨。這其實是水漬泥浸了幾千年的澄泥硯料,比端硯還格外的有趣,研得下墨塊,而且能去掉墨中松油,寫出的字能入木三分,端硯就不成。」

乾隆一聽是假漢瓦,就遞給紀昀。笑道:「你這人很風趣。讀過書的吧?怎麼又做皇商?」馬二侉子笑道:「家父逼我讀《四書》,總背不過來,八股文寫起能把人憋死!倒喜愛讀點宋詞元曲之類,又似乎過目不忘。十八歲上童生考試還是忝居等外之末。爹把我按到院裡不知打了多少竹蔑子。有一回真打急了,我說‘三爺爺是進士,收受銀子罷了官,二叔叔鄉試舉人,選出來當縣令,攀結了個知府,知府貪賄,一查他老人家有份。當官要根子硬,朝裡有人好作官,咱們有麼?當官還要面子硬,咱們皇商人家是虛面子,當好官得賠銀子,是蝕本買賣,當貪官沒有根子面子,就是倒霉蛋官兒——士農工商,商在四民裡頭有什麼丟人?聽說有一本什麼書裡說‘看破的,遁入商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您逼我性命麼?」

「看破的,遁入空門,不是‘商門’。」易瑛抿口兒笑道:「馬先生真有趣。」紀昀說道,「這是讀雜書入了魔道。作官有賢有愚有大有小有忠有奸,可以一筆抹倒麼?聰明才智用到正地方,還是比當錢串子商人好。」

「年老先生這話我不敢駁回,父親也是這話。我們府縣訓導、教諭也都罵我‘不是東西’。」馬二侉子說道,「就以‘不是東西’為題,逼我作時文,我寫了個破題,兩個老頭子就氣得吹鬍子瞪眼,再不管我了。」乾隆因笑問:「你怎麼寫的?」馬二侉子舔舔嘴唇,說道:

惟上智與下愚不移。此即‘南北’,不是東西也。冥頑不靈,朽木難雕,雖教諭亦不是東西,訓導亦不是東西!

乾隆紀昀略一品味,突然爆發一陣大笑。易瑛也笑彎了腰,說道:「好……好!訓導也不是東西,教諭也不是東西,大家都不是東西!」又嘆道:「真不知皇帝老子怎麼想的,偏用時文折騰讀書人。我們那裡有個老童生,考到鬍子白,終究連個秀才也沒撈上,惱了,寫了篇道情,說:‘讀書人最不濟,爛時文爛如泥。國家本為求才計,誰知道變作了欺人計。三句承題,兩句破題,擺尾搖頭,便是聖門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漢祖唐宋是哪一朝皇帝?案頭放高頭講章,店裡買新科利器。讀得來肩高背低,口角唏噓。甘蔗渣兒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負光陰,一世裡白白昏迷。就教他騙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氣!’——雖說自嘲自解,畢竟說的也是實情。」紀昀想想自己當年苦苦鑽研講章墨卷,揣摩考題和試官意向,如今一點也用不上,不禁也笑,說道,「老先生這‘道情’,也真‘道’出其中真‘情’。時文不好用,康熙爺廢過的,仍舊恢復了。沒有別的好法子能替代它呀!」

幾個人說說笑笑,清秋月夜中金風爽人。乾隆已混忘了眼前這個易瑛是個屢次扯旗放炮公然造反的「逆賊」,不知不覺間竟又踅回到桃葉渡殘橋旁邊。望著秦淮河對岸與天上繁星銜連相接的燈光燭火,天上新月如鉤,不時被蕩過的歌船搖成一片碎銀,幾個人彷彿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沉默下來,只有馬二侉子毫不知情由,猶自大說大笑,「二叔捐納候補,寫的竹枝詞,說‘宦海深沉不自由,談何容易稻粱謀。漠落旅舍塵蒙面,匐匍衙參雨打頭。無縫可鑽孤客惱,有差難遍上司愁。官廳首領時相見,仰望真同萬戶侯!’——您以為吃您的老腳皮是說不得的事?多少人還洋洋自得——‘我吃過年老爺子的肉!’上回見個游擊,說‘金制臺都賞過我一耳巴子!’那份驕人意態難描難畫著呢!」紀昀笑著還要說話,見乾隆和易瑛並肩站在岸堤上各自沉吟,便沒接話,馬二侉子便也不再言語。此地離喧囂鬧市已遠,槳聲水影彩燈紛呈中,隱隱聽妓女細若遊絲的歌聲傳來:

桃葉復桃葉……渡江不用揖。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

「真個六朝金粉,風韻絕俗萬載啊!……」乾隆慨嘆一聲說道,「錢塘潮,秦淮月,發人思古之幽情,令人留連難以忘懷……」

易瑛怔怔望著天光水影,星澄月輝間微風拂衣,渾不覺心在何處,身為何物,點頭低沉他說道:「隆先生說的是。這裡確實是領略不盡的古今情思。秦淮興南京興。洪承疇佔南京,頭一件先興復秦淮舊制;李制臺大加修葺,尹制臺又曲意拓展。一曲歌扇舞袖,纏頭金資十萬。這裡是有錢主兒的天堂。這河裡流的不是水,是香奩脂粉,是銀子,還有人的悲淚,離合悲愁……」

乾隆品味著她的話,久久才一笑,說道:「你沒有在這裡揮霍過麼?這是才子佳人風流聚會的地方兒,也是——你說的不錯——有錢人的天堂。不過,朝廷官員是不能到這裡來的,一是格於禁令,二者,要有錢,一年的養廉銀子不夠**一度的。」

……易玻沉默了一會,突然一笑。

「怎麼,我說的不對?」乾隆問道。

易瑛道:「不是不對。我是聽著,像是官府等因奉此的公文。」

「怎麼說?」

「比如說你是官,我有錢,我請你這裡揮霍,用得到你出那幾兩養廉銀子?」

「唔。」

「我有人命官司,債務帳面糾紛,要靠你剖斷。你的話就是王法。替你花點錢還不是天經地義?」

「我明白了。」

易瑛笑道:「你未必能領略。那只是個‘比方’。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道臺呢?撫、藩、臬司呢?制臺呢?——這是清官,贓官又是什麼光景?啊,隆先生,最富的還是官,不是商人,不是那些漆坊染坊機坊綢緞玉器藥材主兒。」乾隆道:「這話恐怕不確。清知府沒有十萬雪花銀,你說的是火耗歸公前頭的事。你已經知道我是貝勒。我的俸銀也沒有那許多。卞先生,有錢的還是你們。比如你,為迎駕一次捐資十萬。親王郡王比不上你。」

易瑛聽了只是笑。

「你笑什麼?我說的不是?」

「我笑你說的是雍正爺手裡的事。乾隆爺如今又一變局,」易瑛笑道:「小起縣太爺,大到督撫,錢糧、法司、民政一手遮天。把上頭去掉,他就是一方諸侯,一方的‘皇帝’,手裡這麼大的權,想弄錢還不容易?」

乾隆一下子想到了高恆。在暗中無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說道:「我知道……打官司、賑災、興工……裡頭舞弊很多。」「你說的那是贓官,」易瑛沉靜他說道:「清官真的靠養廉銀度日的也沒見過。除了養活家口、照應親戚朋友,更要緊的是敷衍上司。上司惱了你,你這‘清官’也做不成!」乾隆一怔,說道:「清官怎麼弄錢,弄錢怎麼還能叫做‘清官’?這可真叫奇哉怪也!」

「正項錢糧火耗歸公,外項不歸公。本城本地建橋修路圍堤河防,徵銀子可以取火耗。就是正項捐賦。也有個成色的說頭。九成銀子說成七成,足紋說成七成五六——比火耗銀子還要來得多呢!」易瑛突然一笑,「你是貝勒王爺,下頭的事能知道多少?弄錢的手段多著呢!上頭逼下頭當贓官,贓官逼百姓死,或逼急了造反——就這麼回事兒。」

乾隆心頭忽然一陣憤懣:父親從當阿哥起,幾十年夙夜勤政,好不容易才理順了錢糧。不叫「變法」其實也是變法,原以為只是官員冒濫報災,理刑判案時收受贓銀,想不到官場為鬼為蜮、機械變詐,又弄出許多匪夷所思的花樣,照舊的刮地皮,照舊地從油鍋裡撈錢!他的臉色在暗中已變得蒼白陰沉,瞳仁在水色月影中閃動著幽暗的光,兩手十指交插緊緊握著……不知過了多久,他咬著牙輕笑一聲,說道:

「乾隆皇帝不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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