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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竇蘭卿踏雪楊州府 馬侉子調諧窘鹽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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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神聊間,外間的雪下得越發大了。

風似乎停了,一團團一片片,或如亂羽,或似絨球,不飄不蕩,在黯淡的門洞簷下格外顯眼,竟是個直落硬降的味道。滿地稀漿樣的雪攪水已被驟雪蓋得嚴嚴實實,房瓦上的雪已積得三寸有餘,瓦溜子的滴水也漸漸停了。不知誰說了句「雅靜,魚太尊回來了」!滿屋嘈雜立刻停了下來。

一片鴉沒雀靜中,竇光鼐留神向外看,果然見一乘四人大轎,蒙著的納象眼氈幕上覆了厚厚的一層雪,抬槓的轎伕人人雪水淋漓,踹著步子踩得雪地咯咕咯咕響,從大堂東道繞到天井院裡,「噢——」地一聲號子,大轎穩穩落了下來。那個提茶的衙役一溜小跑出去,挑起氈簾,陪笑說道:「老爺回來了?客人們早就到齊了,恭候著您吶——爺搓一把臉再出來,外頭賊冷的,著涼感冒了不是頑的……」接著便見一個官員呵腰出來,卻是一位清癯老者,年紀在五十歲上下,瘦骨嶙峋地,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折了的老竹杆。下轎來雙手對搓著一頭走一頭問道:「蘭卿大人來了沒有?」

「沒呢!」那衙役小心翼翼摻著他上階,忙不迭用手拂去落在白鷳補服上的雪,拉拉袍擺抖抖褂襟,笑得鼻子眼擠在一處,說道:「老爺一升轎,我就吩咐了門上,今兒不開衙理事,有大人來訪驚醒著些兒快些報進來。這大的雪,小虹橋那邊梅花開得好,蘭卿大人敢是賞梅去了吧……」

此時眾士紳早已起身迎出堂口,打躬的、作揖的、拜稽的、請安問好一片聲響。「大守」、「太尊」、「黃堂」、「五馬」……胡喊亂叫一氣。那魚登水卻甚是眼明,隔著眾人一眼便瞧見竇光鼐緩緩起身,忙用手分開人群,幾步搶進去,雙手拉著竇光鼐的手,晃著胳臂笑道:「老兄倒先來一步!你說‘登門來拜’,我怎麼敢當呢?今兒一早起,趕緊就過驛站拜望,誰知路過鎮臺衙門,靳文魁正在搬家,這大的雪,箱籠行李都撂在泥水裡,一家子妻女哭哭啼啼——我們共事相與一場,他開缺問罪,下頭人這麼著作踐,不好袖手旁觀的,就在那裡料理一下,誰知就去遲了,更不想你獨個兒騎驢到我這邊來,真好雅興……」又說又笑噓寒問暖,家常殷勤十分。馬二侉子在旁笑道:「靳家的雪天掃地出門,也少不了叫撞天屈,罵竇光鼐的吧。」竇光鼐也道:「看來這個竇光鼐真是十惡不赦之徒。這邊幾位先生也罵得興起,竇某人先雪水浸身,夫然後狗血淋頭……」說著,便笑。但在場的人除了魚登水和馬二侉子,誰也不知「蘭卿」是竇光鼐的字,他們的話,’立即引起邢二爺幾個人一片聲「共鳴」:

「大雪天封門閉戶,硬趕人家搬家?鎮臺衙門的人真他娘勢利——這都是竇光鼐做的好事!」

「靳大人那是多好的人啊,本事也大,開得兩石弓呢——落架鳳凰不如雞羅!」

「還是我們魚太尊,前頭裴太尊家眷動都沒動!」

「平常生意人家,還講個‘信’字呢!前頭裴太尊批給我們的涸田田契,加著府臺印信,魚太尊得給我們作主!」

「這話對,沒的叫竇光鼐這梟獍忒得意了!」

眾人七嘴八舌中,魚登水身在竇光鼐面前,尷尬得臉色灰青,脖子上的筋蹦起老高,沉著臉斷喝一聲道:「住口!竇蘭卿大人名臣風骨,彈章一上,朝野震悚,你們是甚麼東西?敢在這裡侮辱毀罵?!」竇光鼐進前一步,雙手一拱笑道:「學生就是竇光鼐,竇光鼐即是竇蘭卿,著實得罪了!」

所有的人立時僵住,木雕泥塑般呆住,岑寂得連天井落雪的沙沙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好一陣子,邢二爺幾個人回過神來,知道今天觸了大黴頭。先是那胖子撐不住,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噼」地輪臂打自己一個耳光,說道:「小人昨晚瞳醉了黃湯……跑了這裡來胡說八道——臨走老婆子還說,多喝茶少閒話——我竟是個豬託生的,沒耳性!」他「噼」地又是一掌。幾個犯口舌的米蛀蟲土財東也都紛紛效顰,罵自已「死王八」、「不要臉」、「發昏」、「吃屎長大」的,花樣百出。其餘鹽商、瓷器漆器、織染行老闆們不關痛癢,剔牙剜指甲在旁瞧風涼兒。魚登水待他們出盡了醜,覺得還要靠著他們辦迎駕的事,不宜太為已甚,笑嘻嘻牽著竇光鼐手道:「蘭卿兄,他們是甚麼玩藝兒?生氣值不當的。權當作聽見驢鳴犬吠就是了!咱們先會議,我還有好訊息兒告訴你呢!」

「你們幾個還請進來,坐著會議吧。」竇光鼐見那幾個人跪在倒廈簷下,個個面目赤腫羞縮委頓不堪,和魚登水敘了主賓坐下,朝外邊大聲吩咐道。他目光帶著陰鬱,苦笑著對身邊馬二侉子道:「自古好人難當,我豈敢妄求非分之福?那高恆身為國戚,職掌鹽課重務,竟敢官鹽私售侵吞國稅數百萬兩,又與戶部侍郎錢度通同為奸盜銅漁利,這樣的城狐社鼠如果不置之於法,大清國還了得麼?」馬二侉子笑道:「大人這一舉,正是振聾發饋!就是我的嫡親舅子,這麼著折騰我的家產,我也容不得他!」

魚登水新署知府,短缺著十幾萬兩迎駕需用的銀子,要著落在今天赴會人身上湊集,又恐威望不夠,邢二爺幾個人這一鬧,正好借勢敲山震虎,在座中乾巴巴一笑,說道:「這話公道!裴府尊也是忒不象樣子,怎麼好連自己的小妾都獻出去,在眾樂園這種地方宣淫?沸沸揚揚,揚州的官緘都敗壞盡了!」馬二侉子道:「這裡頭的學問魚大人就未必知道了。裴府尊是個有龍陽之好的,不愛美人受孌童。樂得小妾送去巴結。高國舅歡喜,小妾婊子齊歡喜,賣買涸田都便宜,竟是皆大歡喜——竇大人一道奏摺直透九重,攪了這歡喜道場,怎不教人恨得牙癢癢?」話未落音,滿座眾人已是轟然大笑,只幾個米商臉紅得豬肝價,恨不得個地縫兒鑽。

「皇上現今駐駕南京行宮。」魚登水瞟一眼竇光鼐,見他微微點頭,清了一下嗓子說道:「傅中堂現在成都整軍,尹制軍待過了正月十六,也要赴西安行營,督責大軍糧秣事宜。皇上巡幸,是為視察江南民風吏情,昌明治世文物典型。大軍行動,國庫要耗金山銀海,那是不消說得的。皇上來我們揚州,是我揚州人民百姓的體面風光,也是我們的福氣。皇上俸天格物憐貧憫弱,以不擾民為宗旨,所以南巡以來一切供億都按聖祖爺手裡規矩,由大內內庫支應。如此深仁厚不澤,我學生讀遍二十四史不曾見識過。這是一頭說,就我們揚州府,那是天下形勝富庶之地,譬如家裡來了貴客,也還要粉飾丹堊灑掃庭除的吧?略盡臣子庶黎恭謹敬上之心嘛!大項的銀子,府裡已經籌齊。迎駕橋行宮,草河行宮,八大名園八大寺都裝修停當了。還有些不是盡善盡美的,恐怕要著落在眾位縉紳身上。這是天大的喜事,不能有半絲半縷的破相,府庫的銀子又不能動用,諸位都是明白人……」

他長篇大論,上大及小自遠而近逼出題目,這都是前任知府裴興仁說了又說,說得唇焦口燥的「道理」,耳朵也磨出老繭了。聽得人太不耐煩,還要裝作童蒙小學生聽塾師講學一樣「恍然大悟」了的模樣,天真地張口點頭兒。竇光鼐是想借這個會議說說徵集圖書的事,懇請這些士紳將家中藏書借給朝廷修《四庫全書》,頭一次聽這樣的會,倒覺新鮮別緻。想到草河、迎駕橋兩處行宮千門萬戶巍峨壯麗,從儀徵至揚州一路驛道,都將舊樹拔了,換栽的烏桕松柏鬱郁蒼蒼遮天蔽日……那是怎樣的粉糜奢華……這樣的虛耗民力民財,還說是「不擾民」!……想到這裡,竇光鼐不禁暗暗搖頭。

「從北玉皇觀到瓜洲渡,直到通抵長江擺渡碼頭,道路要全部整修……」魚登水卻全然不理會眾人心思,自顧順著自己的題目往下說,「六閘、金灣新滾橋、香阜寺、天寧寺至文景寺行宮,崇家灣、腰鋪、竹林寺、昭關壩這些地方道路已經修過一次,但車過馬踏,有的地帶泥漿翻起,又成了爛泥灘——要重新整治,墊的黃土不能薄於三寸。太后老佛爺和主子娘娘鳳駕估約是在小五臺或者香阜寺。小五臺到平山堂,香阜寺到鈔關馬頭都是旱路,路面兒還好,但只建了兩座彩坊,這和皇上孝養母后表率天下那番赤子之心太不相趁了。這裡的彩坊要比北橋御道加密三成。

這位新署揚州知府看來不知踏勘了多少次行宮道路,何處少一座歇轎涼亭,那裡需建一個戲臺,甚至哪個下船橋板支柱不穩,俱都言之鑿鑿,彼處需用銀兩若干,此地需用民工幾何,也都如敘家常娓娓言來:「……所需用工料銀共計也不過十二萬四千兩,要請諸位樂輸……」說罷挽起雪白的馬蹄袖裡子,用碗蓋撥著茶葉沫子啜茶。

本來還有點啜茶吸菸振衣咳嗽的會場,又象被凍結實了的池塘,變得闃無人聲。魚登水不慌不忙,掃視著會場,呵呵一笑打破了沉默:「兄弟署理知府時日不長,昨日才接到範撫臺憲票就任實缺。往後仰仗諸位父老的地方還多著呢!這是國家景運大事,差使辦不好,我可以往前任裴府尊頭上一推了之。但範撫臺,金制臺都要隨駕來我維揚,一個破相出來,丟人現眼出乖露醜的還是我們揚州人。臣盡臣忠,子儘子孝,這比甚麼都緊要。我一點勉強大家的意思也沒有——樂輸嘛,講究的就是‘情願’兩個字——你說是麼,蘭卿大人?」

「啊——當然!」竇光鼐一下子從遐想中被拉回現實,憑自己微未小臣。想諫阻乾隆巡行各地逢迎爭媚,比登天還難了三分,就「臣盡臣忠,子儘子孝」只能借這股勢,辦好自己的差使。想定了,言語便十分簡捷暢爽:「魚大人講的好,就要這「情願’二字。我是來徵集圖書的。《四庫全書》現是皇上親任總裁。四個軍機大臣,二十幾名大學士,部院大臣為副總裁。向民間徵集散帙書籍,買賣是銀兩出入,借取有官票存據,分毫不取利的事,有的人偏偏就不‘情願’!」他頓了一下,目光變得異常犀利,「——你是甚麼心思啊?你是臣子百姓,君父向你‘借’東西,這已經超乎禮之常情了,還要勒肯藏匿——以賊子之心事君?我已經探訪清初、宋版《朱熹集註》、《二程掇瑛》,明版《餘闕集》,《風雨聽荷》《蕉葉集》《陽明日記》……」他如數家珍逐一列陳,足舉了三十餘種版書,「都在揚州諸位手中。顧全各位體面,就不點名字了——無論徵集圖書,還是迎駕接鑾輿,其事雖異,其理則一!你不以敬誠之心事君,我就要有點誅心之論,一一上奏天聽!」

此時院外天井房頂白茫茫一片雪色,簷下牆角的積雪已有半尺許深。忽地一陣哨風掠脊入院撲進二堂,堂頂承塵和窗紙一鼓一翕,連官座下的江牙海水朝日幕子也不勝其寒地瑟瑟抖動。饒是二堂四角大炭盆子紅塔似的炭火烘著,人們還是打心底裡起了個栗兒。先是邢二爺撐不得,囁嚅了一下,說道:「《朱熹集註》我家收藏了一部。不過不是宋版,是魯班。求大人明鑑,要使得著,明兒叫小兒奉送到驛站。至於迎駕需使的銀子,斷然不敢小氣敷衍,請魚太尊開個數兒,我們好有個遵循。」竇光鼐聽見「不是宋版,是魯班」卻是聞所未聞,身子一傾正要詢問,左側幾桌商人也都爭先恐後報名獻書認捐:

「我家財神龕子後頭一箱子破書呢!原說送到蔡家紙坊打了紙漿,皇上老子愛見,明兒就孝敬過去。錢的事也斷然不敢叫老公祖為難。」

「《陽明日記》我有……」

「我有《餘闕集》……」

「《蕉葉集》十二卷,還有九本子。我家小畜牲不懂事,撕了三本用紙背練了賬本子,敢情這大用處?大人不說,餘下的也就撕了……」

說到認捐「樂輸」,也都是個個踴躍,或建議「均攤」,或議論按資產大小「分等」,甚或說「抓閹兒」的紛紛不一,總之這十二萬多兩銀子今日來會議的包了。最終議定,會下由商人們自行議定分攤數目,三天之後,由本地最大的鹽商黃克敬攬總兒收齊繳來府衙。竇光鼐心記眾人所報書目,到底不知道「魯班」意指云何,悄問身邊馬二侉子,馬二侉子也只是搖頭:「回大人話,我也是不得明白呢……若說‘魯班’,該是木匠書,是‘魯版’朱熹,又從來沒聽說過……」竇光鼐便目視邢二爺,問道:「你方才說‘魯班’朱熹的書,是甚麼樣子?紙色,裝幀,還有墨印,是活字版,還是木刻版?」

「回了大人您吶!」邢二爺心裡揣著個鬼,最怕的就是竇光鼐計較罵座的事,最巴望的就是能和「竇大人」攀扯幾句,和息一下口孽戾氣,聽見竇光鼐問話,起身一揖,又蝦身打個千兒,滿臉腴笑難描難畫,說道:「大人問的,小人一件也不明白,那紙都黃脆了,墨色倒是漆黑的,只是字兒個頭象是大小不甚齊整,上下字兒中間遠近也略有不同……」他口說手比,「……這麼長,這麼寬,這麼厚,訂線兒也朽了。懋書齋的夥計說這是寶貝,是後唐年間的紙……」

他沒有說完竇光鼐已經明白:這定然是宋版活字印書,用的是後唐時的紙,這在宋代本朝已是極名貴的版本了,思索著又問:「你說它是‘魯班’又據何而云?」

「不是集河運來的,是漕船運來的。」邢二爺連連搖頭,「那真的是‘魯班’,書里加的眉批,都蓋著圖章。懋書齋的人說批字的人是個宰相,叫魯秀夫甚麼的,所以小人叫它‘魯班’!」話未說完,正啜茶的馬二侉子「卟」地一口,滿口茶嗆了出來,魚登水也笑得呵倒了腰咳嗽。竇光鼐笑了一陣,嘆道:「陸秀夫乃是南宋理學名臣,末代宰相。當日宋帝被困崖州,元兵海上四合大圍,陸秀夫殺死全家,衣冠齊整抱帝投海而亡,千古忠臣壯烈殉國莫過於此。你居然收有他的手批朱熹集註——由陸而‘魯’,由版而‘班’,也就成了‘魯班’!」他苦笑了一下,又道:「本來今日你當著大庭廣眾辱我,更甚者謗及我母,我是不能容你的。你這樣不學無術,我可以放你一馬。審事量心說話要斟酌輕重是非,連禍從口出這俗語也沒聽見過麼?」

「是……是……」

竇光鼐說一句,邢二爺答應著呵腰躬身喏喏連聲,滿堂的人原料著邢二爺今日未必能平安回家,聽竇光鼐如此大度,一片聲嘖嘖稱頌。後堂幾個侍候差使的衙役早聽說今兒來了個「微服私訪的六品京官」,都擠在二堂公座靠壁後瞧熱鬧兒小聲議論。那個提茶壺的衙役便賣弄:「你看看人家那福相,舉止抬步言語行動裡透出的那份貴重!嘖嘖,真真的天庭飽滿地頰方圓,看見鼻子印堂了麼?紅的亮的!土星明亮加官進爵,我的眼走不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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