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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油滑老吏報喜先容 風雨陰晴魎魈僭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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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康安劉墉算計精當。山東上下文武都有功勞,獨獨把葛孝化晾起,讓他有苦沒地兒訴。但葛孝化老謀深算,比他們更精明。早就寫好了報捷信,差專人飛騎直遞揚州御駕行在軍機處。比八百里加緊驛傳還要便當快捷。這邊筵席酒未開樽肉不熟,他的信已經上路了。

當日正是紀昀當值,習慣成自然地把一高摞子各地奏摺分門別類撿看著,撿到葛孝化這一封看時,信封上密密麻麻都是字:

延清公曉嵐公拆轉阿桂公,為瑤林崇如大人生擒匪首蔡

七大捷一喜——奴才葛孝化泥首叩安紀昀不禁一個莞爾,見範時捷進來,笑道:「你見沒見過這麼長的封款?」將信舉起揚了揚,幾個軍機章原也都笑了。範時捷道:「這就好比人家中了進士,街混混兒比官府的京報來得快得多,是討個喜錢的意思。羊群裡跑出兔子,比羊能,日他姥姥的這小子真個別——還不趕緊拆?皇上整日問這事,老延清和傅恆聽見,不知多高興呢!」紀昀才剪封口,看那信封,足足是份萬言書,不知是哪個師爺的手筆,一色瘦金小書精神硬朗,將福康安劉墉如何微服私訪,聞變不驚,密地調變佈署,迅雷不及掩耳包圍蔡營,大軍壓境十面埋伏而蔡七尚在夢中。又寫官軍連夜如何奔襲策應,人人手執長繩拖帶火把,以三百之微軍成五千之疑兵之陣,賊匪惶懼如入天羅地網,軍民衙吏同心協力共擒匪魁……種種情事寫得如同身歷其境目擊無餘,生花妙筆時有驚警之句,看得人神動心搖。說到他自己,葛孝化卻是謙遜慚愧不已:

……奴才職在府牧,庸庸營營,唯以境內賑災撫貧,協調民事餒安地方為事。萬不意此逆天巨獠潛蜇治內,聞驚之下既駭且愧,當即佈署所轄各縣所有衙署吏役扼守大小要道,清查戶藉,捕拿可疑行客而已。示有寸功可言敢雲薄勞之建?然蔡七乃天下之渠魁大盜也,彼之就擒於棗莊,非一郡一府之慶,乃天下衽席百姓之喜,我皇上洪福被籠宇宙之瑞。奴才歡快踴躍之餘,思及主子關心,用是亟告慰懷。因不知主子隨駕與否,特發寄北京及御駕軍機處各致一函,順便請劉老大人廷清紀老大人曉嵐拆閱。主子顏喜心悅,則奴才之願也。並祝劉中堂紀中堂萬福,恭叩我主子康泰金安

未了屬名卻是「奴才葛孝化」。

「這個人我認得。」範時捷笑道,「原來在無錫當縣丞,後來攀上了高恆,抬進了漢軍旗,又運動內務府轉到阿桂門下,又結識了嶽濬轉到山東臨沂縣令。別看不哼不哈,拍起馬屁來絲毫不著痕跡——這不,又拍到你兩位頭上了?」紀昀笑道:「是,他會不知道阿桂在北京?不過,這個馬屁拍得響。天天有這樣的好訊息,皇上高興,我們也不至於忙得焦頭爛額,這件事得立刻報皇上知道……」說著便站起身來。範時捷道:「我剛進去見過皇上。他剛從海寧回來,連著見人辦事,又預備著返駕,又連夜聽嶽鍾麒彙報軍情,太后老佛爺又感了點風寒,娘娘體氣剛好一點,也要時時照應,剛我離開時皇上還說要假寐一會子。你這一進去報喜訊兒,他還休息得成麼?再說了,福四爺劉墉的報捷奏摺還在路上,你搶先去報喜也不好,至少也得知會一下延清公一道兒進去才好。我來見你也不為無因,我要先回北京戶部去了,有些事得向你這軍機大臣領教……」

紀昀坐回了身子,笑道:「這麼鄭重其事的?」他和範時捷熟透了的人,雖然平日散漫嘻哈,較了真的事卻從不馬虎,此刻這副似笑不笑的神氣也有點讓人心怵,心中起了警覺,臉上卻不帶了出來,說道:「請講。」說著打火抽菸。

「一件是高恆的案子,」範時捷就著紀昀的火楣子也燃著了他的水煙,咕嚕嚕抽著噴雲吐霧,「新任兩淮鹽政尤拔世有摺子,他交到戶部十九萬多銀子,說是上年留的綱引目,共是二十七萬八千餘兩。這是商人每引繳銀三兩的成例。他的前任普福支過八萬五。現在高恆出事,請旨銀子是繳戶部還是繳內務府?」

「甚麼叫綱引目?」

「皇家內廷徵使銀子就叫‘綱’。‘引目’是官辦鹽陀子每陀的價銀。」

「歷來這銀子繳到哪裡?」

「沒賬。」範時捷咂了一下嘴,乾脆利落說道:「戶部沒賬,內務府沒賬,高恆那裡也沒賬。說都打了收條,收條在高恆那裡。抄家藉沒亂鬨鬨的,收條也沒見!」

紀昀菸斗裡煙梗子「嘶」地爆了一下,火星子迸出來落在手背上燙得身上一顫,忙拂了袖上火星,又抽兩口才定住了神:這筆賬極好算,一批「綱引」交割就是近二十萬,通國十幾個鹽政分司每年近三百萬,歷年來除了公明正道的賬目調撥項款他心裡有數,就是說至少有上千萬兩銀子沒有著落,黑了沒了不知去向了!饒是他養氣練神宰相城府深沉,心裡這份驚駭也難掩飾按捺!皺眉重重吸了兩口,鼻子口都噴著繚繞煙霧:說道:「這事你回北京要再請示桂中堂。我的意思除了正項賦稅錢兩收支項——那是再不會有爛賬的——圓明園工程用銀還有兵部報銷銀子。其餘的賬目全部封存,盤清底賬具折詳奏。連傅六爺尹元長他們也都要知會一下,將來皇上問起來,軍機處要有個預備。」範時捷道:「曉嵐公指使很詳明。我忖啜著,不但賬目,連戶部額外餘銀庫存也要封了,才不致於混賬攪不清。但這一來,圓明園支項有時就不夠用,內廷銀子週轉不開,仍舊要從國庫裡取。曉嵐公,說心裡話,戶部是個爛泥塘,水深泥也深,別人擠著削尖腦袋往裡鑽,總有他的道理。我可是心裡沒底,不敢趟這池子呢!」紀昀笑道:「要是差使好辦,怎麼能用你來主持?皇上、軍機處都信得過你,只管放膽做去!」

二人因又言及高恆一案,不但鹽政、販銅,連兵部的茶馬政、河務上的官田買賣……只要有錢的地方,似乎都有這位國舅爺的影子。但高恆這人他們知之有素,***宿妓勾搭女人之外,別的上頭並不是個劣跡斑斑臭名昭著的人,要真的黑心貪了一千多萬銀子,鹽政上何至於鬧出虧空,在本職上頭給留下把柄,他即便每天勾搭一個女人再睡三個娼妓,能用多少銀兩?一千萬銀子是政府一歲收入的三分之一,這傢伙把它們弄到哪兒去了?二人閒話分析解疑,終歸不得要領。因見卜義從儀門聳肩躬背笑著過來,紀昀便知是叫進,忙站起身來,範時捷也就起身告辭。卜義站在門口避過,範時捷出去,才道:「皇上在東暖閣召見尹繼善,命奴才過來叫您過去議事。」

「是!」紀昀恭敬一呵腰答應道:「我這就進去。」回身取了幾份卷宗,想了想,又將葛孝化的信也塞進袖子裡,遂跟了卜義出來,逶迄從左掖門進內宮正寢院。卜義示意紀昀在大烏桕樹下候著,自己挑簾進去報說。

這是行宮最深邃處的院落,因皇后就住在正殿西閣,內廷侍衛也不能進來。滿院寂靜花樹蔥寵,日影透過不算茂密的樹幹枝椏嫩葉間灑落下來,苔蘚茵茵光斑錯落。啾啾的鳥鳴聲時斷時續低聲唱和,反而更增幽深寂靜。若不是院中飄散著的藥香,廊廡上站著的太監宮女偶爾衣裳悉悉微響,真有點進了古廟禪房修真之地的味道。紀昀也是頭一次到這處殿房,如此肅穆安謐的所在,他也不敢妄動,只在樹下鵠立待命,一邊目睨際中景緻,心裡思量召見應對該怎樣回話,一時見王八恥出來招手,便小心趨步上階。王八恥小聲道:「主子娘娘正在看脈,不必報名,說話小聲點……」紀昀點頭,已有宮女挑簾,遂小心趨步而入。

進到正殿,紀昀才知道這裡佈置比別處大不相同,五楹大殿正面兩廂,周匝上下都是駝色金絲天鵝絨幔帳,將殿壁幕得嚴嚴實實,幔帳外又一層明黃繡龍軟緞遮了幔帳,地下鋪著栽絨西洋羊毛地毯,也是明光色,足有一寸多厚,就是倒了底架摔掉了茶盤杯盞也不會有甚麼聲息動靜。紀昀見正中三架屏風中設著御座,恭肅一叩,側身趨步向東,又過兩道幕才到東暖閣外,此時才聽見尹繼善的聲氣在說話,想想殿中佈置,原來是為了隔音,怕驚擾了皇后養病。正暗自嗟訝,暖閣裡乾隆說道:「是紀曉嵐來了,進來吧!」紀昀忙閃身進去,伏地叩頭道:「臣,紀昀恭請聖安!」

「起來吧!」乾隆的聲音悶悶的,象在頭頂說話那麼近,「才五六天沒見嘛……別磕頭了,這地方兒頭磕爛了也磕不響的……」紀昀這才笑著起身,卻見乾隆盤膝坐在大木榻臨玻璃窗前,案上朱硯霜毫奏摺翻卷散亂,沒有批過的摺子上還搭著一張地圖,不但尹繼善在,嶽鍾麒也坐在尹繼善並肩處北邊杌子上,旁邊還站著葉天士。還有弘晝,卻是坐在南牆榻旁一張太師椅上,自他革了王爵,一直不見外官,此地乍然相逢,紀昀覺得比久違了的尹繼善還要新鮮。因見弘晝向自己含笑點頭,忙又打千兒,說道:「給——五爺請安!」弘晝一笑,在椅上欠身虛扶一把。乾隆道:「紀昀坐到尹繼善下首——葉天士,你接著說。」

「是!」葉天士恭恭敬敬一叩頭,雙手一拱說道:「皇后娘娘脈象裡脈寸伏關濡尺弱,表脈寸浮關芤尺滑,小的診斷與諸位北京來的太醫識見一樣,脈案都已呈皇上看過。但御醫們的行方小的真的是不敢恭維。醫者言八會,真的要能府會太倉藏會季脅髓會絕骨筋會陽陵泉血會鬲俞骨會太抒脈會木淵氣會三焦——小的看了多少人的脈,總沒見一個‘八會’齊安的。這怎麼說呢?好比萬歲爺身邊這些文臣武將,哪一個人又是文狀元又是武狀元,上朝輔佐皇上治國安邦,下朝回家琴棋書畫皆能,還會做飯抱孩子餵奶收拾豬圈耕耙耩鋤樣樣都是行家……」他沒說完,乾隆和眾人都笑了。乾隆道:「確實沒有這樣兒的人材,真有,倒成了個怪物了!有一兩樣兩三樣出尖的,就是好樣的了。」葉天士道:「皇上真是無學不窺,這正是張仲景辯證之論。皇后娘娘榮養一冬,如今體氣已見康平。其實原來就是個閉氣不通的象,只是太弱,不敢用洩,現今護住心肝腎肺胛,由命門洩火,要加適量積石麻黃,洩透積鬱,氣通腎虧再補,是絕無錯誤的,好比水桶裡的積垢,洗淨了再注清水,只要不傻,誰能說這不對?太醫諸位們只看到浮、芤、滑、伏、濡、弱,恐怕一洩而不可收拾,其實與辯證之理相悖。四時脈象春弦、夏鉤、秋毛、冬古。春天,就是康健人那脈象也是濡弱而長的。應時應有的脈象那不叫病,反常了卻是妖,我請他們太醫自診,他們的脈也都濡弱。明知我不錯,還是要用黃蓍三七伏苓——皇上,這些藥用不出毛病,也治不了病的。我不敢說他們錯,只敢說我不錯!」

乾隆用心聽著,笑道:「誰說你錯了?脈案經方朕都看了,叫北京的太醫來,是讓他們學習你的醫理藥理,不是來為難你的。當然,他們的話有理,你也要用心參酌。皇后自覺體氣大見強壯,願意用你的藥。還是以你為主,只管用心去治。別聽人說三道四。」「這就是皇上聖明如豔陽之光,小的草木之人沐浴皇恩了!」葉天士叩頭道:「如今醫好皇后鳳體,小的有六成把握,只是皇后腎臟應寒而熱,因之肝氣易燥,盛德所在,克己復禮,只是‘克己’二字,不能於體氣無害。最忌生氣的……又最忌生氣又‘克己’,心於不暢不洩於外即向於內,這是病家大忌。」乾隆微笑道:「你這就多慮了,皇后母儀天下,榮尊九重,太后和朕時有呵護,誰敢惹皇后生氣?你且退下吧,太醫們那邊朕就有旨意的。」

葉天士悄沒聲叩頭卻步退了出去。弘晝笑道:「這人真的大有長進,說話分寸君臣之禮象那麼回事了。這麼長進的,必定是紀曉嵐的教導。你是怎麼教出這個活寶來的?」紀昀笑道:「其實很容易,也不離經叛道的。我跟他說‘你知道上頭坐的誰?就那麼梆梆地頂!’他說‘我也曉得跟皇上大人說話得溫良恭儉讓,只是說到醫道上頭臭嘴就沒了把門的。不敬的心裡沒有,醫理說不清,病人對我沒信心,皇上皇后也得循理來的吧?’我說‘皇上並不厭你,是皇上的人主度量。你總有最敬最怕的人吧?比如你爹你媽,就想著上頭是父母,說話自然就溫存了。’他說他‘自幼爹死媽嫁人。舅舅家趁飯吃,舅舅怕老婆,舅媽一天三頓白眼兒,想起來他們嘴臉,直要摑他們耳光,哪來的敬心?’

說到這裡,乾隆弘晝一干人已經笑了,紀昀接著說道:「百般譬諭,他說他沒出名時怕病家,成名之後病家又怕他——倒是這句話提醒了臣,臣說你總要敬醫聖吧?你心裡想著上頭坐的是扁鵲,是張仲景,自然就有了敬畏的心了——他心裡找到了禮尊上下的位置,說話時自然就有了尺度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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