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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油滑老吏報喜先容 風雨陰晴魎魈僭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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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尺度分寸就不失大體。」乾隆瞟一眼弘晝,說道:「——就不至於荒唐過份。老五,朕其實很知道你根兒上不是荒唐人,也很愛你撒離線敏的,你是太弄小聰明的了。喜歡攬事,攬了事又兜不起,遮掩聰明,偏又欲蓋彌彰!瀟灑王爺、倜儻王爺、豪爽王爺、率性王爺甚至風流王爺甚麼不好的?就偏心甘情願作個‘荒唐王爺’!一個錢度,還有高恆,都在女人身上吃了大虧,官員們玩婊子成風,一掏一窩兒,傅恆在成都捉,尹繼善在西安捉,朕也是三令五申下旨嚴斥杜絕,捉之尚且不遑,你怎麼散弄一群妓女給軍官睡?」弘晝早已起身垂手聆聽,卻仍是一臉迷糊痞笑,說道:「皇上教訓的是!太后皇后娘娘也反覆叮嚀訓戒過了的。臣弟再不敢了!只求皇上再放臣弟一馬,給臣弟點面子,別處分隨赫德他們了,這個人還是很能打仗的……」他嘻嘻訕笑著,又一低頭。乾隆似乎有點無奈地對嶽鍾麒和紀尹三人說道:「你們看這人,自身不保還要保別人——原打算早點發落你回京閉門思過的。老佛爺皇后都出來說話,就再放一馬吧……王爺爵位還給你,東珠暫且不賞,這就要回鑾了,你和範時捷順道察看關防。千萬留意,防著官員借修驛道橋樑徵錢徵糧,你可聽見了?」

弘晝忙呵身稱是,當下便要告辭,乾隆擺手道:「且不要去。繼善還沒說完,聽聽如果京裡有要辦的事,你回去心裡也有個數。」弘晝笑著又坐了回去。紀昀自隨駕到南京便已覺得乾隆待自己不似以前親切關懷,軍機處議事也少了調侃,極少見他像今日這樣隨和親近顏色溫馨的。原打算和劉統勳合議後會奏福康安擒賊的事,一轉念變了主意,笑道:「皇上容臣先奏,是個好訊息呢!主子聽了提神兒,再聽尹繼善細陳軍務如何?」

「唔,好!」乾隆捻鬚笑道:「你就先奏!」

「是!——臣今日接到濟寧知府葛某的報捷信。福康安劉墉周密佈置馬到成功。匪首蔡七以下一百九十八名巨寇渠魁窮兇極惡之徒全部落網,官軍衙役無一傷亡!」

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紀昀口齒便利簡捷,一串兒報說抑揚頓挫鏗鋤有節,果然十分提神,乾隆端著杯子的手居然一顫,呼吸間鼻翼都興奮得一翕一張,眼中波光熠然一閃,問道:「是哪個府?」

「回萬歲,濟寧府!」

「福康安劉墉指揮?」

「是!全部落網!匪寇無一漏網官軍無一傷亡,打得乾淨利落!」

「百姓呢?有沒有驚擾地方?」

紀昀雙手一合十指交叉,感嘆道:「這正是難能可貴之處!臣入軍機處有年了,大凡剿匪出動官軍,一半殺土匪一半傷百姓,甚或割了百姓人頭冒數請功的比比皆是!匪寇雜居民宅,一個百姓也不誤傷,此事前所未有!以三百官軍二百衙役生擒二百慣匪惡盜!這樣少的兵力如此大的建樹,直是史無前例!福康安劉墉尚是風華青年,乃能如此果決剛毅,智珠在握,也實出臣的意料……」弘晝是在座最知道乾隆和福康安底蘊的,生怕這位舌生蓮花的老翰林把好話說盡了,忙笑道:「傅恆整日訓斥福康安要防著‘快牛破車’,又是甚麼‘趙括馬謖’!老劉頭更是見兒子就眼裡出火,訓起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兩個後生子虎犢出山一捉一群狼,看這兩個老傢伙甚麼話說?」尹繼善和嶽鍾麒眼見乾隆高興得臉上放光,笑得竟有點傻里傻氣,誰不要湊趣兒?趁熱打鐵就腿搓捻兒大捧道:「這是比打野戰難十倍的事兒,兩個年輕人舉重若輕辦了下來,匪患消彌還在其次,朝廷又得兩個出尖兒人才……」「極盛之世人材輩出是朝廷社稷之福……」「唉……把我們這輩人比下去了……」「看他們的了……」一遞一句詞連詞話套話就說得一車滿載包兜不住。

「這事棠——」乾隆高興得坐不住,脫口而出,本想說「棠兒知道不定多歡喜呢」,生生把半截話吞回肚裡,因見皇后跟前使喚丫頭彩卉過來,料是聽見了這邊動靜,因笑道:「沒有生氣的事,大家高興著呢——回去稟皇后,福康安拿賊立功了——呆會兒和五爺一道過去說……」彩卉笑著答應退了出去,乾隆轉圜過來接著道:「倘若傅恆劉統勳知道,不知是愧是喜?——信帶來了麼?朕說呢,紀昀進來就面帶春風,敢情憋著一寶!」

紀昀心裡叫聲慚愧,忙抽出信來雙手呈上。乾隆接過一看便道:「姓葛的好字,寫得精神!」便凝神細閱。眾人端坐注目,只見乾隆時而斂眉凝目,時而頷首微笑,時而俯仰沉吟,時而撫膝慨嘆,未了笑著遞給嶽鍾麒:「你們也看看!難為這兩個年輕人少壯有為,很給朕爭臉……葛孝化的文章寫得也好……」紀昀有的沒的談笑風生,比出康熙年間劉七麻子一案,又比蕪湖鹽商放炮造反,連著說齊二寡婦一枝花諸人,又比論傅恆黑查山,雍正朝名臣李衛招安竇爾敦……種種前案殄滅割據逆案人犯,優劣長短相互輝映參照。「大小之勢對壘之形雖然各有同異,哪一案不要耗國庫數十百萬,哪一案都有誤傷良民的……」中間夾著弘晝插話湊趣兒,把乾隆聽得樂不可支,因道:「老五說的不錯,這確是國家祥瑞之氣。聖祖世宗爺和朕三代努力教化,百姓深明大義,福康安他們才能如此順利,不然,有的從賊抵抗,有的窩匪不報,倉猝之間良萎不辨,哪有個不誤傷好人的?」他想說得莊重肅穆些,竟是無法掛下臉,仍是笑逐顏開說得高興。

「實在是非同尋常!」一時嶽鍾麒和尹繼善也都看完了摺子,尹繼善由衷一嘆,「奴才細思當時情形,不能請示待命,不能延誤時分,為防走漏訊息,連官府也不能全然信賴,又無大軍可以就地調動,真將才民!運籌帷幄,守如處子動如脫兔,出奇兵用疑陣都在間不容髮之中,只要一步錯了,就沒有這個全勝之局!」嶽鍾麒也道:「這確是一場野戰。不是靠地方政府也沒有全指望大營官兵,這個戰例很個別的。」

乾隆一百個心思想升福康安的官爵,一來他初入值侍衛,再者年紀幼小,無功晉升眾人未免不服。有了這份功勞,心裡這份欣慰局外人怎麼也不能體諒的。轉念一想尹繼善的話,反而冷靜持重了下來,轉想劉墉是文臣,按野戰功勳又如何計勞,又思福康安果真是斑斑大才,純粹以武功出身,似乎可惜,一功之下賞責過重,又易增他虛驕狂傲之心……想著,心思已是清明底定,笑道:「其實朕更取他們忠君愛民不計利害這份心。這個仗打得險。如果有了半分敷衍心,先來請旨,或先與山東省臺駐軍聯絡商計。商計停當,賊也逃了,他們也沒了責任——這就是尋常庸吏伎倆。傅恆有子!劉統勳有子!朕心裡歡喜無法形容。但他們畢竟年輕,還要砥礪磨鍊琢玉成器才是。」他頓了一下,又道:「朕料他們的折本今夜明天可到,軍機處先議一下,要從表彰勉勵上作文章,下邊有功人員保敘照常。他們的功勞,雖說朝廷有制度,寧可從低或者記檔,待差使辦完引見時再說不遲。」幾個人哪裡知道一霎功夫乾隆轉了若許的念頭?還要說時,乾隆笑道:「等他們奏摺來了再說這件事吧!紀昀報個喜訊衝一衝也好,朕心裡其實鬱悶,吏治才是一篇真文章,真文章才真難做——先帝不知多少次說這個話,當時只是設身處地,現在卻是感同身受了!」他斂了笑容。

「奴才剛才說到牛皮帳,五爺回京請召集戶部兵部合議一下。現在來不及分責任,先從武庫司調撥的五千領帳蓬是絕不夠用的。不拘從科爾沁或者察哈爾急調購買五萬領,發放青海駐軍要緊……」尹繼善雙手據膝端坐,眼睛盯著前方不緊不慢說道:「辨是非可以從容去辨,兵士們受凍餓不能從容。青海地勢高寒,有的大營營區一年只有一個冬季,凍土不能種植糧菜,吃黴糧住破帳房。奴才去視察,士兵們人人面帶菜色,有的整營都是雞視眼,一到黃昏變成一群瞎子!我請旨戶部配調花生核桃大棗瓜籽,運到軍營,從軍官到士兵滿堂奔走歡呼,‘萬歲聖明!體恤我們當兵的可憐!’後來再調,就調不動了,兵部戶部都說平原營房兵士只吃青菜豆腐,軍需供應不能厚此薄彼——他們哪裡知道那些地方一百斤羊肉想換一斤青菜也沒處換!一車蘿蔔送營裡兵士們圍上來一會兒就啃個精光……奴才親自進大夥房,乾菜羊肉雪米飯吃了兩天,真真是難以下嚥……」他彷彿至今不勝那份苦澀,嘬著嘴唇皺眉嚥了一口唾液。這一剎那間,紀昀才留意到尹繼善變得黑而且老,不但鬍子蒼白了,原來又濃又密的頭髮也變得異樣稀薄,總起辮子也不過拇指粗細,軟軟地垂在腦後。想起兩年前同遊清涼山,尹繼善那份風流儒雅,顧盼間弈弈精神怎麼也和麵前這位深沉持重形容憔悴的軍機大臣印證不到一處。

乾隆一邊聽,一邊也在審視尹繼善,點頭說道:「不要管別人說你甚麼,朕深知你的……那麼憂讒畏譏的?朕雖然遠在北京,你人在西安心存君國,巡行西寧蘭州深入大漠,朕是如同在你身邊……元長,你不要落淚,聽朕說,你在江南作官日子久了,一向得心應手慣了的,一旦去了北方,那裡吏情民風都不相同。又是以帶兵為主,又是軍機大臣和紀昀他們一樣參酌政務。你想事事順心,哪裡能夠呢?袁枚在西安呆不住,他想撫琴而治,西安地瘠民窮只有石頭板,哪來的琴?把軍棍兵痞趕出了西安,當地土豪劣紳強悍刁民,照舊還得用板子木枷對付!他不懂三秦政治和江南的不同,不能象江南這樣單靠理喻教化治理起來遊刃有餘,秦塞函谷不是吟風弄月之地啊!袁枚的《隨園詩話)朕也是很賞識的,既不肯作官,且置閒幾年,泉林著書也是好事

甘肅藩庫供應青海大堂牛皮帳篷黴壞的事已經有幾封廷寄往來文書。兵部說這是兩年前才新制的帳篷,從呼倫貝爾購進時兵部派人驗過,都是一嶄兒新的壯牛皮縫製,庫存不到兩年發到營裡就黴壞,不可信,疑心青海大營軍官冒支報損。尹繼善派袁枚去核實,蘭州庫房說「無損」,有領貨兵營的戳記簽名為證。兵營長官請尹繼善到營檢看,又確是黴變不堪。幾千里外三方各執一詞公婆各理,吵得沸反盈天,陝甘總督勒爾謹差點把袁枚扣在蘭州,「正法以正視聽而慰軍心」。可憐袁枚一介書生,名震天下的大才子,為肅清西安兵患得罪了青海甘陝的丘八爺,為牛皮帳篷又惹翻了甘陝官場,為設義倉墾荒田激惱了當地士紳,弄得四面楚歌。幸虧尹繼善百般迴護,調回浙江任錢塘知府,偏偏現任的浙江巡撫王稟望就是前任的甘肅布政使,都是串了一氣兒的,來了不接見,不放牌子不給差使讓他「候補」,淡淡地「把你晾起,你怎麼樣?!」袁枚一氣之下拂袖南山……這裡邊關聯錯縱繁複,在座淮也沒有紀昀清楚,但這其中的人事險惡,也屬紀昀頂頂明白:且不論勒爾謹是勒敏的族叔,不但是功臣之後,也是跟從乾隆十四叔允禵西海征戰的悍將。即王稟望因在甘肅徵糧有功聚財有道,迭受表彰為「能臣」,乾隆去海寧前一日還特別下諭,加恩賞給他八旬老母貂皮四張,大緞兩疋,還有親筆御書「人瑞國祥」的泥金匾額……明知其中古怪隱情多,想想連尹繼善身歷其境都料理不開應付維艱,何況自己一個漢員?反覆沉吟著覺得漫無頭緒,與其說錯不如不說,正思量著沒做理會處,弘晝說道:「王稟望這人請皇上留意。您去海寧,臣弟在後船隨駕,夾運河兩岸梅花盛開,還有月季、夾竹桃,是花都開。上岸找百姓悄悄打聽:不是季節,怎麼花兒都開了?是祥瑞?——不是的。是化銀子從江南揚州花房移來的,盆子摔了現栽——誠孝忠敬奉迎老佛爺帶了假味。臣弟見他那付脅肩謅笑的嘴臉就噁心,分明是個——」他突然打住,嘻皮笑臉道:「臣弟又說走了嘴,皇上原諒!」

「你說嘛!雖然你撒漫無羈,朕還是願聽你的實話。」乾隆笑道:「誰為這些事罪你來?」弘晝笑道:「說句好聽的,他這人言過其實。說粗一點的,是個拍馬溜勾子舔屁股的角色……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種人只要不貪,永遠是個不倒翁!」乾隆道:「朕以為你有甚麼高見,原來不過如此!朕在藩邸見有些人在先帝跟前這模樣也噁心。君臨登極才知道,人性趨高諛上都是一樣,有的是內根不正外頭道學,比這外露的更可惡可憎。既然都趨高諛上,不能單憑‘嘴臉’判別。說他好要有實據;說他不好,也要有實據——朕見過個‘馬臉相’的,你看他撇嘴瞪眼愁眉苦臉,他其實是在笑;你瞧他笑眯眯的,那是在哭呢!」說著呵呵地笑。

弘晝偏著臉想想,無所謂地說道:「臣弟沒甚麼實據,就是瞧著這人不地道——事事謅者待下必驕,不也是情理?臣弟信得及尹元長,才去一年多點吧,看去老了十年,也是憑據。元長說要牛皮帳,那肯定得趕緊辦——真奇怪,甘陝年年鬧旱災,幹得寸草不生的,怎麼會黴了牛皮帳黴了糧?」

他說得平平淡淡,乾隆卻聽得心裡一震,象是被提醒了一件極要緊的事,一邊極力思索著,一邊說道:「不但牛皮帳,花生核桃這些也要兵部列單作軍需供應,定成常例。既然蘿蔔能運上去,可以從內地徵購。青海藏邊阿里駐軍待遇,還有烏里雅蘇臺、天山大營的糧秣軍餉,下去尹繼善和老五議個條陳,朕批給兵部照準辦理——軍士沒菜吃,那些荒旱之地又無法種菜,這不是小事……」說著靈機一閃,也是想得有了頭緒,突然轉臉對紀昀道:「歷年的各省晴雨報表摺子是留在北京了,寫信給阿桂,謄錄一份用六百里加緊送來!」弘晝和尹繼善正聚精會神聆聽他前頭指令,感慨乾隆深仁厚澤體恤前方將士,猛聽得話題一個急轉彎兒,對紀昀說起「晴雨摺子」這八不相干的題目上,都一下子僵怔了。嶽鍾麒一直低頭在想如何勸說乾隆警惕阿爾撤納的詭計,也一下子抬起頭來。只有紀昀心中機警明白,一轉眼間已知乾隆對勒爾謹和王稟望突起疑竇,但這樣的「聖明高深」萬萬不能一猜就中,故作發愣,一陣子才道:「臣遵旨……不過,聖駕這就返駕回鑾,過去的晴雨表不是要緊摺子,恐怕已經存檔了,一時未必湊得齊呢!皇上怎麼忽然想起這麼檔子事了?」

「是老五提醒了朕。」乾隆的笑容裡帶著一絲猙獰,語氣中仍是十分平靜和祥:「朕是想看看甘陝這幾年的旱澇——是旱,牛皮和糧食不該黴得一塌糊塗;如果是澇,朕記得象是因為報旱災幾次免賦請賑的……」

他話雖說得鬆寬溫和,但事理透析卻犀利如刀,把一切障眼的往來紛繁事物,糾纏不清的人情擾攘一把剝去,椎骨透髓直搗要害,直有洞穿七札之力。頃刻之間,紀昀覺得再也不必顧慮甚麼,再也不敢虛與委蛇遮飾甚麼了。紀昀略一俯仰,嶽鍾麒在旁嘆道:「主子這話真是洞若觀火。聖明燭照奸蔽盡現!老奴才在京閒居,甘陝舊部進京見面,說起道路天氣,連著這幾年甘肅雨水充足。祈連山下的春小麥一畝都能打二百多斤——武官們抱怨道路翻漿泥濘難行,還說甘肅官兒精明會作官,都發了。奴才待罪之身不願多事。他們姑妄言之,奴才姑妄聽之而已。皇上這一說,奴才心中象點了一盞燈。甘肅原本苦旱之地,年年賑災。這幾年賴皇上洪福風調雨順,敢情還在冒請賑糧?他們竟敢將歷年幾百萬銀子都私分了?這可太駭人聽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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