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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驚矇蔽遣使赴涼州 綏治安緣事說走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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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的臉已經完全陰沉下來,兩道短黑濃密的眉微微扭曲著壓下來,深邃的眼眶中瞳仁閃著針芒一樣的微光,幽幽掃視著殿中幾人,額角上的肌肉時而抽搐一下,兩隻手緊握著卷案邊緣,競是彷彿要一躍而起的模樣,卻咬著牙端坐不語。守在帷幕邊侍候茶水巾櫛筆墨紙硯的太監最知道這主兒脾氣的,本來就屏營悚息鵠立的腰身象被人觸了一下的含羞草,齊刷刷折彎下來,等待雷霆大作雨雹齊下。

乾隆卻沒有發作,咂吮了一下嘴唇,問道:「紀昀,去年甘肅報旱還是報澇?」他開口說話,紀昀頓時鬆了一口氣,不假思就道:「報旱——皇上,甘寧青從來都是報旱,陝西涇河前年去年極澇,但河套張掖武威十二成足收沒有求賑——甘肅接連五年都是旱災,晴雨表送來御覽,皇上就明白了。」乾隆「嗯」了一聲,又問道:「這幾年甘肅免賦賑災錢糧數目,想來也要等戶部來報了?」

「皇上!」紀昀心裡格登一聲,剎那間加了小心,就地欠身呵腰說道:「詳細數目臣不能明白,按甘肅在冊田土是二十三萬六千餘頃,田賦定例二十八萬七千兩,連著五年都是免徵的。去年賑災銀子發給五萬,前年是八萬,再前年是六萬五千——這是戶部報呈御覽,軍機處留檔時臣無意中見到,尾數不能記憶。記得前罪臣訥親還說過,‘王稟望這人真聰明,知道江南豐收,又吃準了主子憐恤災民,使勁報災,當官的老百姓兩頭合算?’——就為有這個話,臣才記住了這幾個數目。臣紀昀身在機樞,不能見微知著為皇上分憂,失職瀆責之處難逃聖鑑。」

他還要謝罪,乾隆一口打斷了,說道:「不要無故懷刑一一這不是你的首尾嘛!」他冷笑一聲,「朕這裡連年整頓吏治,只顧了高恆錢度這些城狐社鼠,哪裡想到各省還有那許多的封豬長蛇呢?發文給阿桂,派員到甘肅去查明竅實。一是徵來的錢賦到哪裡去了,二是賑災銀子落到了誰的手裡?這件事著尹繼善立即去辦?」

「是!」尹繼善忙答道,卻沒有「立即」起身。他在西安大約受氣焦勞極多,至今餘驚餘怒未息,趁欠身際活動了一下腰肢,從容說道:「奴才奉旨去陝前,曾問過傅恆軍糧轉運的事。傅恆告訴說甘肅有糧八十二萬七千五百石,豆麥充足,教奴才不用為軍糧勞心。八十萬石糧在江南約值二百五十萬兩銀子,運到西安的腳價是五倍,當時奴才感激王稟望顧全大局,佩服傅恆協調有方。但到軍中親眼所見,既沒有豆也沒有麥,有的只是黴米!奴才也派袁枚前往各庫檢視,又三次另派人複查。皇上……甘肅根本就沒有藩庫存糧!這件事早就想奏明皇上的,但勒爾謹一口咬定,糧食已經賑了災民,七百萬石的折價銀子存在藩庫,要查,須要請旨辦理。奴才又奉旨回南京,所以暫放了手。請皇上一併發旨,這其中疑竇太多了……」

這裡邊「疑竇」確實很多,七百多萬石糧垛起來是一座山,「賑災」沒了,報旱發錢糧,也「賑災」了——超過甘省歲收田賦七八倍的糧食都「賑災」了?乾隆頓時氣得發怔,愣著還在思索。弘晝卻笑道:「甘肅人好大的肚子!」乾隆按著桌沿想站起來,才意識到是盤膝在榻上,聳了一下身子,獰笑道:「朕看未必!只怕餓癟了肚子的也是有的,因為甘肅的王稟望、勒爾謹肚子太大手太長了一——句話:查辦!」

至此,紀昀已知王稟望勒爾謹完了。他正思量著如何奏陳,嶽鍾麒拈鬚沉吟道:「老奴才沒有管過政務,已經聽得頭暈——甘肅地瘠民貧,麥豆畝產不過一二百斤,這七百萬石糧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江南的存糧也就一千萬石上下吧?」「東美公不知首尾,」紀昀神色憂鬱,望著乾隆說道:「這七百萬石糧是捐監的糧食,四年前勒爾謹還是巡撫,上了道奏摺,說甘肅過往商客多,就近買糧捐監比到京捐監更便捷——這是國家額外進項,就地聚糧就地散賑百姓,本地富戶祟糧得銀子,甘肅很實惠的。皇上當時批示‘爾等既身任其事,勉為妥當為可’——五十五兩一個監生,三年來共是十五萬捐糧監生——有糧又報災求賑,這已經蹊蹺,賣了糧又收進藩庫銀子更是匪夷所思。這真是翻覆**鬼魎伎倆層出不窮!若是藩庫收二百五十萬銀子,戶部居然不奏,那戶部就該一炮炸成灰燼;如果沒收這筆銀子……皇上萬不要雷霆大怒,那王稟望和勒爾謹難逃欺君誤國之罪!」

「朕不……怒……」乾隆臉色慘白,聲音顫抖著帶著哽咽,「朕已經沒有氣力生氣,只是覺得可怕,覺得淒涼……其實朕早該想到的,如果有災,糧價上漲,五十五兩就買不足一個監生定額;如果豐收,為何要年年賑災——宰割百姓宰割朝廷反過來報捐糧有功!欺君誤國,還要加上一句蔑禮悖倫!可怕的是,這不是一兩個方面大員齷齪貪賄。是通省……省府州縣‘上下一心’合夥欺君——但有一個有天良的奏上來,哪有瞞得朕這麼苦的?」說著兩行熱淚奪眶而出,「朕已經明白他們百計為難尹繼善的原由了!繼善在那裡一日,他們就如坐針氈……這還都是讀孔孟的書,中了舉人中進士出來的人,天地君親師叫得震天響,一見到錢,都變成了見血的蒼蠅!」

他悲不自勝如泣如訴。眾人替他想,天天四更起來見人辦事到半夜,裡裡外外文事武備一處不到一處出事,一波不平再起一波,總想把天下治得四面淨八面光,卻時時處處有人和他專門作對似的,事事都不順心,皇帝當到這份上也真苦真難……心裡替他難過,卻也無可安慰。想想幾個軍機大臣各守一方,也都累得筋軟骨酥,仍舊四方走風八面漏氣,又是奇怪又是不能咽這口氣,沉思默想著也覺心酸眼熱。王八恥早擰了一把熱毛巾,小心翼翼捧給乾隆,又給幾個大臣送毛巾揩淚。

「這和高恆他們的案子不同。」乾隆揩了一把臉,心神安定了一點,臉色仍十分陰鬱,坐得久了,腿有點麻,軟軟地偏腿,由小蘇拉太監跪著替他穿上靴子,下榻來徐徐踱了幾步,已經收了悲悽之容,鏗鏹的音調裡帶著絲絲顫音說道:「這是一省官員串通作弊,有點類似雍正年間山西諾敏一案,甚或有過之而無不及。就情理而言,害民欺君邀功罔上殆誤軍國大事,如此喪心病狂的國蠹民賊,斷無可道之理。這個案子由阿桂領銜欽差查辦,大白於天下以貽天憲王綱!彼既泯不畏死,朕又何惜三尺龍泉染血?」他仰首看著殿頂的藻井,象穿透屋宇在遙視天穹,久久才深長太息一聲,「——‘以寬為政’,是要與民休息,百姓富社稷女,不是養癰為患。養得遍天下城狐社鼠肥壯了,拱塌朕的紫禁城!唉……看來還是朕這皇帝涼德薄能,不能感恪臣下,以至於官場如此鬼魅橫行肆無忌憚啊!」

幾個臣子原本挺直坐聽他訓誨指令,未了這幾句罪已誅心之語說得眾人無不悚然股慄。連弘晝在內,忙都離座伏首,連連叩頭。乾隆還要接著說,見卜義進來,問道:「有甚麼事?」卜義見眾人都跪,忙也跪了說道:「浙江巡撫王稟望求見主子!」

「說曹操,曹操到。」乾隆臉上掠過一絲獰笑,「他有甚麼事?」

「他沒說,奴才也不敢問,只見抱著一摞子舊書,看樣子是進呈御覽的……」

乾隆一下子想起,是在寧波王稟望陪駕時,自己曾說天一閣藏書有一套宋版朱熹注《論語》沒有見到,是一憾事,想不到他這麼快就給自己弄來了。但他此刻對宋版書已經毫無興趣,因冷冷說道:「你去傳旨,他東窗事發了!今日就有旨意,他和勒爾謹革職聽勘,由劉統勳派人檢視家產!書,留給自己好生讀!」

「扎!」

「請稍候!」尹繼善忙擺手止住了,向乾隆連連頓首,「皇上今日聽的都是奴才們的一面之辭,算不得鐵證如山。萬一其中別有委屈,奴才一言造甘省百官惶恐不安,此罪百身莫贖!求皇上查明再辦!」紀昀也道:「王稟望的案子撲朔迷離異常繁複。臣以小人之心度之,他是聽說尹繼善回來,恐怕甘省捐監冒賑事情敗露,來見駕一為取巧討好,二為探望風色。不如假以辭色,賞收他的書,令他安心回去供職。此刻似乎不必打草驚蛇。」

乾隆頓住想了想,對卜義道:「你去傳旨吧!」待卜義出去,乾隆苦笑了一下說道:「你們要密勿謹慎,和福康安擒蔡七一樣攻其不備一網而盡。這想頭怕不是好的?只是如今官場還有何密可保?不奪王稟望的職,他一個六百里加急給勒爾謹報信,待欽差大臣到甘肅,串供也串好了,帳目也彌縫妥了,查起來加倍艱難!只有先革掉他們的職,打亂了他們陣腳,變成沒有頭的一群蒼蠅。欽差一到,事體雖亂,卻容易串了他們的琵琶骨!」嶽鍾麒笑道:「想不到整治汙吏和打仗一個模樣。奴才聽著,這是出奇兵直搗老營,中軍指揮打亂,然後分割殲滅。」乾隆略帶得意地一笑即斂,說道:「這比打仗難!戰場上敵我分得明明白白,這裡都穿的是朝服朝冠,都是熟人同鄉同年上下司老朋友!不是朕要拿他們當敵人,是這省官員和朝廷過不去——如不痛加整治,各省效仿如法炮製,大清就完了。朕豈肯輕易將今日大好局面輕輕斷送,辜負列祖列宗的期望?」

眾人聽了俱各心服,七口八舌讚揚稱頌:「聖明燭照,洞鑑萬里!」「廟謨運獨聖躬清明!」「機斷處置奸宄難藏!」……一片嘈雜奉迎中,乾隆的心情漸漸舒展暢快起來,看了看懷錶,驚訝地說道:「已經快到未時了!今天議政忘了時辰——朕不賜宴了,你們到軍機處伙房裡用餐,該辦甚麼事辦去。老五留下和朕一道用膳,皇太后皇后還要見他。就這樣,跪安吧。」

眾人本就跪著,紛紛叩謝起身辭出。乾隆叫住了嶽鍾麒,卻沒有立刻說話,良久,拍拍嶽鍾麒肩頭,喟然說道:「前朝留下的老將軍,能總攬全域性野戰的,只剩下東美公你了。本來他們議事你可以回去歇息的,留下來是看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看來你身體精神不亞於他們幾個壯年書生,朕心裡甚是欣慰——這是國家干城之寶啊!你說是不是,老五?」弘晝笑道:「那是當然!老傢伙真行!上回和弘瞻兩個還在議,七十多歲的人了還這麼矍鑠,他敢是人參鹿茸整日填著?我們兄弟除了皇上,誰的身子也沒法和你比!」嶽鍾麒笑道:「皇上賜我的人參有十幾斤了,只是熬夜時才捨得用一點。奴才是馬上金刀生涯,老行伍吃肉吃飯練把式養著,自然結實。爺是金枝玉葉,怎麼和奴才這砍不斷的老楸樹比呢?」

「不要捨不得用,該用還得用,回頭朕再賜幾斤給你!」乾隆笑道:「你說的那個阿睦爾撤納朕心裡有數。他是狼子野心也好,忠臣也好,現時和卓那頭有他頂著,是有用之人。你的差使是幫辦傅恆軍務。金川和上下瞻對是西藏門戶,這裡不料理好也是遲早要出大麻煩。你可以和那個番婆朵雲見面,你們畢竟相熟了的,他們也信服你,容易說話。兩條,一是莎羅奔必須面縛請罪;二是請罪之後朝廷赦免,他還是金川故扎,連上下瞻對也可歸他轄領。話不要說足,留有討價還價餘地。這件差使辦下來,就是件大功勞。金川如果不肯答應第一條,那朕只好用兵到底,血洗了這塊地方。這話不必直說,但要讓朵雲明白。好,這差使就交你了……」

嶽鍾麒興奮得血脈賁張,皓首白髮叩頭笑道:「奴才侍候了三代主子的人了,只索這把老骨頭再給主子賣一回命!儘管請主子放心,奴才要學康熙爺跟前的武丹,好教主子歡喜,知道奴才尚非全廢之物!」乾隆哈哈大笑,說道:「那你就好自為之!」伸手挽起嶽鍾麒,直送出殿外滴水簷下,嶽鍾麒再三辭謝,顫巍巍退了出去。

「朕越想甘肅的事情越是要緊。」乾隆看著嶽鍾麒高興得腳步都有點飄忽的背影對弘晝說道,「武官還成,從阿桂到海蘭察兆惠新的一茬已經起來,福康安也歷練得略有小成,都有個立功報效的心。有這個心就輕易敗壞不了。文官現在是花天酒地紙醉金迷一天天敗壞下去……整頓不好,朕寢食難安!今個兒要借甘肅這事殺幾個封疆大吏,罷黜他一批,振作一下!」說罷回身進殿,弘晝跟著進來,笑道:「武官現在都沒閒著,有差使壓著花花心就少些。文官們政績考核沒個尺度,也不好衡量,整日三件事升官發財桃花運,沒個好兒!皇上現在整頓,臣弟看來還是卓有成效。一是百姓人心,下頭有個說法,‘大清盛,數乾隆。’說鼓兒詞的誰也沒有指令,開口就唱‘太平年,年太平,河宴海清’……劉墉李侍堯都是可用之材,還有福康安這些人,歷練起來,恐怕比現在這幾位軍機還要能幹。紀昀阿桂還在年富力強,科考還可再留心物色人才,大局面還是很好。州縣府道想治得一色的清如秋水嚴似寒霜都是況鍾海瑞,自三皇五帝以來沒見過,皇上似乎不必為這過份焦慮。您身子骨兒好,就是咱們大清的福氣!」

乾隆站著聽了,笑道:「此話雖然不無逢迎之嫌,卻大體不錯。中央機樞這塊不壞,百姓這塊不壞,就是可望之局。傅恆尹繼善是歷練出來了,阿桂也還要再歷練……也許是我求治心太切了。但你需明白,越是盛世步履越要小心。漢文景之治後有王莽之亂、唐貞觀之治後有武周亂國,開元之治後有天寶之亂,都是因為沒有防患於未然,寧不令人畏戒恐懼?」說著已斂去了笑容。弘晝笑道:「皇上既然已經警惕,其實已經在杜塞亂源。咱們大清不會出那種事兒。」乾隆沉默了一會兒,聽著外邊黃鸝樹頭鳴叫,一笑說道:「你聽它叫,‘皇上快回頭!皇上快回頭!’其實我真想‘回頭’好好歇息調養,無為而治遊悠散淡,可是不成啊……至少現時不成……老五,該說的話昨晚今天已經談得很多,你不必有甚麼顧慮,我就你這一個親弟弟,誰能離間?誰能奈何你?我這就要給劉墉旨諭,讓他到肅州涼州查辦勒爾謹案,你不必回京,和他在開封會齊,你親自也去走一遭吧,案情太重大了……」弘晝見乾隆說得鄭重,收了嘻笑,躬身回道:「臣弟遵旨——」跟著乾隆進了殿,亦步亦趨入西暖閣。

兄弟二人進來,看見太皇太后也在,坐在皇后榻前婆媳兩個正說著話。滿屋太監宮女見他們聯袂而入,「唿」地跪了下去。乾隆怔了一下,搶上一步打千兒行禮,陪笑道:「老佛爺過來了!兒子給您請安!」弘晝也隨後行禮。乾隆嗔著秦媚媚道:「朕就在東暖閣,怎麼就不稟一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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