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起來吧!弘晝也起來。」太后笑道:「是我不許他們驚動你,這殿里布置得進來多少人也沒個聲息。我娘們這頭說話,你們那頭說,兩頭不擾——有意思。」
乾隆二人笑著起身,見太監提著銀水瓶進來,弘晝忙要了過來,乾隆取杯弘晝注茶,恭恭敬敬給太后雙手奉上。弘晝把瓶遞給太監自己取杯,又給皇后身邊炕几上安放了,笑道:「娘娘請用。臣弟瞧著娘娘氣色又見好了,只是還略有些氣弱蒼白。外頭日頭好時候,精神去得,叫人扶著略走動走動曬曬太陽。老這麼歪著躺著,好人也會生病的。慢慢的就硬朗起來了……」皇后半歪在大迎枕上身子蠕動著欠了一欠,一臉溫馨的微笑,說道:「他五叔就愛這麼蛇蛇蠍蠍的女人似的——皇上五弟你們請坐。怕是還沒進膳吧?老佛爺帶的香椿蛋卷、豆皮青韭蒸餃兒,還有幾樣點心是汪氏跟揚州廚子學著作的,也都好味道。熬夜辦事已經傷了身子,空著肚子豈不雪上加霜呢?」
「好,那就進點點心!」乾隆笑著點頭。見墨菊端著碟盤過來,撿了一碟子葫蘆絲兒烙鍋貼餅兒遞給弘晝道:「這個帶辣味的,老五愛見,進了它——」向母親一擠眼兒,「我可真的是有點餓了呢!」伸手取香椿卷兒,笑道:「老五怎麼不動手?好端端的生出毛病來——不是早年一個書房裡,偷吃我的梅花糕,還說書房裡有耗子,做張做智地教人‘將老鼠捉將起’!」說得眾人咭咕咯咯都笑,弘晝訕訕地取餅,小口咬著道:「這正是彼一時此一時了!皇上那日大發雷霆,至今思之心有餘悸。您要一硯臺砸了我吃飯家伙,我可就死之大吉了,誰去甘肅給您捉耗子呢?」
此刻汪氏陳氏等一眾嬪妃聽說皇帝來,也都趕過來侍應。聽他兄弟兩個調侃說笑,兩個答應上前給太后捶背,兩個常在跪在裡榻給皇后按摩,雍雍熙熙滿堂笑語——雖說是一家人,在北京宮禁森嚴內外隔漠,行走居處循規蹈矩,「禮」上頭不能有分寸毫釐差池;下江南隨便了一點,但朝事公務忙得乾隆昏頭脹腦,七事八事枝節橫生,竟比在北京還忙了一倍。難得這樣容容穆穆一大家子團聚井享天倫之樂。七嘴八舌家常絮語說得熱鬧,有說揚州風光比蘇杭好的,有說可惜不得見錢塘潮的,鶯呢燕語一堂嬌音。因聽太后笑說:「咱們滿州老人兒住不慣南邊。先帝連北京也嫌夏天忒熱。皇帝下河南也中過暑。我還是頭一回來,這裡倒住的慣。問問當地人,也就南京那塊熱些。長江無六月,其實也涼爽的。」弘晝湊趣兒道:「我也問過,確有‘長江無六月’這話。原來是這個意思?我心裡還異樣兒——敢情江南過了五月就是七月?」他裝傻賣悶子一臉迷糊相,逗得眾女人笑不可遏。太后因問:「你不是要先回北京呢麼?怎麼又去甘肅?」
「我去捉耗子。」弘晝舌頭舔著嘴唇說道,「這回給皇上當一回御貓——還有阿桂、劉墉他們,各走各的道兒共辦一趟差。」
乾隆是講究「食不語」的,只微笑著小口嚼咬點心聽眾人說話,胡亂用了幾塊點心喝一碗**便推開盤子。因見母親看自己,乾隆忙陪笑將甘肅冒賑的事約略說了,「這邊王稟望已經拿了,勒爾謹也要拿了,一網打盡這群耗子,給老佛爺上壽!」
「阿彌陀佛,不當家拉花的,我可不愛見老鼠!」太后嘆道:「我雖說不管這些事,外頭有些個奴才無法無天胡鬧,聽傅恆家的尹繼善家的說的也就不少。這麼著說,皇帝大概也冤不了他們……世宗爺在時你十三叔就說過,當官的是‘一年清二年渾三年過去掘墳刨金’。太平久了難免生事,樹大林深就出山精木怪。你能想到這一層警惕著料理就不要緊。只是打騾子驚馬,別太張揚了,一來還要指著他們辦差,別把馬驚得不敢上轅;二者是鬧出些戾氣,也不是祥和氣象。王稟望我沒見過,他母親滿明白的人,看去慈祥和瑞的,怎麼就由著兒子胡鬧?唉……」
乾隆聽母親說一句,在椅上欠身答應一聲「是」。他最耽心母親又來說情講厚道,甚麼「清水池塘不養魚」「和光同塵是吉祥」,最好是一個不抓一個不殺才能趁了「佛祖的心」,聽聽竟沒這些話頭,又是感慨又是寬慰,也是一聲嘆息,說道:「兒子都記下了……母親放心安富尊榮,瞧著兒子料理髮落這案子。以寬為政的大章程不變,還要驚醒那些官員奴才不敢放縱小心恭謹辦差,斷不至妨害大局的。」他笑了笑轉了話題,「除了鈕祜祿氏和魏佳氏,今兒一家子人到的齊全,連老五也來了,說點高興的吧——告訴老佛爺和皇后一個好訊息兒——福康安在外頭立了大功呢!」
「誰?」太后己有點重聽。方才「捉耗子」的話題大沉重,又是殺人又是罷黜的,她篤信釋佛的人,無論如何心裡都有點忐忑不寧,聽見「好訊息」,頓時臉上綻出笑容,側耳問道:「是哪個將軍立功了?」皇后卻聽清是孃家侄兒立了功。一頭說乾隆和棠兒有一腳她是知道的,一頭說福康安崛起,孃家更加貴盛燻灼她卻遂願,澀澀的酸味裡雜著蜜糖後味,顰眉一笑說道:「是傅恆家的老三——老佛爺又忘了……去海寧前頭半個月,在天寧寺老佛爺還見了幾次呢!他那麼丁點兒年紀能給皇上立甚麼大功呢?」她沒說完太后己經想起,呵呵笑道:「我想起來了,是長得有點象女孩兒樣的那個哥兒?就是的,那麼小的,能立甚麼大功呢?」
「這個福康安老佛爺可看走了眼。」弘晝笑道,「老佛爺沒聽說過‘自古英雄出少年’?蜀漢夷陵大戰、秦晉淝水之戰,都是少年將軍指揮以弱勝強以少勝多,打得符堅幾十萬人血流成河敗退八公山,聽見風聲鶴唳都嚇得身上哆嗦,燒得劉備七百里連營一片火焰山!」他備細將福康安棗莊剿匪全勝的事依著葛孝化的信一五一十說了。至那緊要節扣處還要添枝加葉潤色形容,加著逗悶子留懸念,說得曲折跌宕迴腸蕩氣,賽如鼓兒先兒茶館說書,滿屋女人聽得心往神馳。未了嘆道:「這一仗細思是十分兇險。只要事機不密走漏半點風聲,或者稍有佈置疏忽,蔡七他們突圍是極容易的——一旦這隻大蟲衝了出來,棗莊數萬良民難逃大劫;佔山為王,或者流竄各省攻城掠地作案,朝廷不知要耗多少兵刀錢財才能鎮壓下去!老佛爺,自古打仗殺人一萬自損三千,那是常例;剿匪不傷良民,那也是沒有的事了。難得他在平原村落打仗,幹得這般利索!這孩子平常只見文章好、字好、會琴棋書畫、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原想是個文臣材料兒,誰知布軍作戰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竟是個文武雙全的簪纓子弟!這都是皇上皇后的洪福澤被,傅恆教子有方,調理得有這樣的英才!我想,剿滅蔡七還在其次,不拘是誰,甚麼時候,蔡七終歸得就擒伏法。難得是發見了這個人才!還有劉統勳的兒子劉墉,都能造就成我們大清的棟樑砥柱!」
他連說帶誇夾著奉迎馬屁,眉飛色舞神彩煥映。一眾女人哪曾聽過這些?有的呆呆怔怔有的痴痴矣矣,時而心馳神往,時而攢眉顰目,目光眈眈看著這位口若懸河的王爺,一片聲嘖嘖驚歎,直到他收科說完,眾人才鬆了一口氣。皇后倚枕笑道:「他五叔真個好貧嘴!我們雖說都沒聽過鼓兒哼說書先兒說書,小時候兒大哥聽回來給我們姊妹轉說,不及五弟一分,聽得到緊要關頭,他就說‘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得求著他才肯接著再說——你們爺們在外頭看摺子,敢情是摺子裡說的都是古記兒?這麼好聽的,就只是太短了——」說著便咳,手帕子握著看時,痰中帶血,見眾人沒留心,掩了帕子塞進袖子裡。
「康兒這麼能耐的?」太后喜得滿臉是笑,「可見是龍鳳有種,隨了他爹爹文武全掛子本事了!可憐見的那麼個金尊玉貴的哥兒,又還小著,就知道給朝廷賣命立功——我原惦量著他還小,只是任性不聽話,出來入值侍衛還不放心的。如今看來竟又是個做大事的坯子!」乾隆忙色笑承歡,說道:「現在要派劉墉去甘肅了,放著膽讓福康安獨個兒巡閱幾個省。也是個琢玉成器的意思。這會子只是下旨褒揚,不宜升他的官,待到回京一條一條都要敘功,那時候兒再說。象康兒這樣的,一落草就註定要作官,官兒不稀奇,要緊的讀書長學識歷練出能耐。我一想起北京那起子八旗舊人子弟、功勳子弟黃帶予宗室阿哥就心煩,你叫他吹祖宗,一套兒一套兒全都現成,叫他玩鳥兒溜腿子逛廟會坐茶館,一般兒是龍子鳳孫氣派,教他生業養息出來辦差,全都是些廢物傻蛋白痴二百五!老五的話:說謊吹牛呱呱的,辦事尿床刷刷的……」說著自己也笑了。
眾人跟著一片譁笑,前俯後仰的站不住。說起旗人笑話,那是人人都能說幾個的,太后因道:「頭前聽你十六叔福晉進來說,有些旗下子弟已經精窮了還要裝闊,進茶館泡的茶葉都要帶回去,曬乾了下次再衝,衝一壺殘茶一個芝麻餅過一天。說有個人餅上芝麻落在茶桌上,裝著在桌上寫字,蘸著口水一粒粒填了口裡,偏有一粒芝麻掉進桌縫,急煞也粘不出來。他就裝成想字,偏著頭想了半日‘啪’地一拍桌子說‘有了!’那芝麻也就蹦出來了!」眾人的鬨笑聲裡弘晝也來湊趣兒,說道:「有個旗下子弟窮極了,到裁縫鋪裡說會補針鼻兒。那家裁縫攢著半斤破針預備著賣鐵,聽說能補自然高興,好吃好喝管待了他,取針讓他補,他說:‘把那半邊破鼻兒取來,我給你補!」
「這個殺才真是塊滾刀肉材料兒!有這份心智用到哪裡不出息?」乾隆大笑道,想了想又一嘆,「旗人生計是大事,太后老佛爺也極關心的——打仗打出一批好樣的,象阿桂兆惠海蘭察還有勒敏都是的,該不爭氣的仍舊不爭氣,思量著竟拿他們沒法子!」「這事不是一天兩天能辦下的,皇帝也甭為這著急。」太后也斂了笑容說道,「打從康熙初年,過先帝爺手,想了多少法子,總歸不中用。好在這是大事卻不是急事,從容些子,慢慢的辦法就有了。」乾隆忙陪笑道:「母親說的是。」
眾人說笑一陣,各自輕鬆喜樂,連皇后也臉上泛出血色。因見弘晝起身要辭,叮囑道:「他五叔你要去甘肅,那邊道兒遠,地氣苦寒,自己要當心。帶兩個得力能幹的奴才帶……出門在外的人,比不得家裡,諸事都好檢點照應。」弘晝忙一躬身,說道:「臣弟謝娘娘關照。我有事沒事常出門的,不會有甚麼差池。娘娘只管放心榮養,辦完差回京,娘娘身子骨也硬朗了,歡歡喜喜給您請安!」又轉臉對太后道:「那地方兒出的有名的甘草黃蓍,我給老佛爺和娘娘背一大捆,泡著當茶喝,最是能滋陰養脾的。」太后和皇后都笑。
「你的安全也是要緊的。」乾隆沉吟著說道:「要知道這次是出去辦欽案,不是尋常遊山逛水。去劉統勳那裡,把黃天霸的手下選兩個跟上。白龍魚服蟹蝦可欺,你不要當成兒戲。」太后問道:「整日價聽太監說起黃天霸,耳朵也聒出繭子了。說是能飛簷走壁鏢打香頭甚麼的,跟說‘三俠五義’不差甚麼。既這麼大本事,怎麼不改了軍職派了西邊打仗?聽說封了車騎校尉,職分還只是個道員?」乾隆笑道:「老佛爺想看他的玩藝兒,回北京進圓明園叫他和他十二個徒弟給您演練演練。」因將莫愁湖勝棋樓黃天霸和蓋英豪兩家比武的情景細細說了,又道:「這是一群江湖道。出兵放馬講究行伍紀律行軍佈陣糧秣供應,懂兵法能帶兵才能野戰。黃天霸和阿桂兆惠海蘭察比起來,只能算一條狗。狗有狗的用處,看門護院狩獵還成,護得有功,也要喂點好東西他吃,票擬已經出來,還要晉他男爵呢!派了軍職反而不得。劉統勳和劉墉好比我派出去打獵的人,他們就是爪牙鷹犬,瞧準了哪裡有豺狐兔子黃羊麋鹿甚麼的,一個手勢眼色他們就撲上去了。這就是人才、奴才、狗才的不同……」
他沒有說完,太后一眾人已經笑了,太后道:「佛祖!敢情是有這門大的學問的!這才堪堪的明白了,外頭這些辦事的人還分著幾等幾樣!其實有些人還不及狗靠得住些。先帝爺那條叫‘蘆蘆’的狗,脖子上掛一塊銀牌子,一天是一兩銀子的分例,比得上兩個一品大員的俸祿。我和先帝說過,似乎太厚了些。先帝說這是功狗,有過擎天保駕的功勞,不能薄待。可憐那畜牲也是個心痴:每日先帝打瑞藻軒過,它都要過去撒歡兒親熱一會兒。先帝崩駕了它還不知道,照樣兒天天守在軒口兒等,巴巴兒瞧著,見太監出來就迎上去,以為先帝就要出來,瞧瞧不是就又臥了,眼裡頭還流淚,不到半年也就死了……可不是通了靈性的麼!」說著便拭淚。乾隆聽她從黃天霸說到蘆蘆,平白抹眼淚的倒覺好笑,忙道:「母親這又何必呢?說歸結底,它不過是個畜牲。跟了先帝,還是它的造化呢!您覺得可憐,它這會子興許在先帝跟前滿得意的——是先帝召了它去侍候解悶子的了!」太后一想不錯,便又笑了:「是我老悖晦了,不會想事兒。」當下眾女人又轉了話題,七嘴八舌講起輪迴報應,某某地一個老婦吃齋念佛,六十歲上頭觀音送子;何地屠宰殺生太多,引出旱魃;董永誠孝感天,仙女下嫁;天降皋雷擊樹,擊死樹中老蜈蚣,蜈蚣身上有字。「秦檜十七世身」……諸如此類說得興頭熱鬧。直到晚膳時分,乾隆意思要一處進膳,但這日卻是觀音誕辰,太后皇后各各嬪妃都要齋戒,乾隆便也悉聽各便,步送太后出殿,眾人也就紛紛辭去。
乾隆知道皇后也必有一番祭祀祈禱,待人去後,著人扶皇后靜靜躺下,親自要了**,看著她熱熱的服下,笑道:「今兒著實攪你了,從沒有這多人坐了這麼久的。我看你精神好,那是強支撐的——你就有唸經誦佛的功課,也先稍停一下,你心這麼虔的,佛菩薩也必不計較你的口頭禪的。」皇后望著丈夫微微搖頭,「我發心抄一百部《金剛經》,幾年已經抄了七十部了,今晚只誦一百零八遍菩薩佛號,趁著精神好,還是要抄經。將來我不在了,賞給咱們阿哥們還有宗室裡頭信佛的,你也能留個心念……」她沒說完乾隆已經伸手捂住她的口,嘆道:「你看看你看看,你又來了不是?只管抄只管念就是,何必說這些不吉利話呢?」又寬慰了一番才慢慢出來,徑到前殿用了御膳,見天色已經向黑,打理著案頭的奏摺叫過王八恥問道:「今兒翻過誰的牌子來著?別象上次翻混了,叫人家白等著。」
「回主子話,」王八恥呵腰陪笑道,「牌子盒兒晌午送過來,萬歲爺正見人,說叫等等——您還沒翻牌子呢?」說著端過綠頭牌盒子來。乾隆想了想,笑道:「就翻陳氏的吧,她是個老實人,從不和別人爭,不能叫老實人太吃虧。」王八恥答應一聲便要過去傳旨,乾隆卻叫住了,說道:「你一告她知道就沒趣兒了。呆會子,朕把這幾份摺子批出去,直闖她那裡去,給她個意外之喜。」說罷便援筆濡硃砂,一份一份在摺子上批文。
因為明日就要啟駕返京,軍機處早就下了廷諭,所有摺奏條陳片子除有軍情盜情水患急災的直遞行在,其餘奏摺一律轉往北京留守軍機大臣阿桂處置。所以看去宗卷堆得老高一摞,都是原來餘下的沒要緊公牘,有請安的,有奏報海關厘金分撥情形的,省內州縣官出缺補缺調配分發……諸如此類,雖都是不急之務,府縣任缺還是看得留心。乾隆見周圍沒有太監,大大伸展開打了個呵欠,出殿來看,滿行宮已是燈火闌珊,因對守在門口的王八恥道:「叫卜禮把摺子送軍機處。」便移步往陳氏居處來。
陳氏其實和皇后住的一個院子。皇后的正寢宮下東廂的最南頭,再向南是汪氏常常制膳的小夥房。貴妃那拉氏原住西廂,她愛熱鬧,皇后怕住這裡拘著了她,在行宮北又指一處單院住了。因此這宮院此刻是半邊燈火亮,西廂一溜只南邊兩三間住著太監宮女,也都出去值夜,黯黑的老樹掩映下顯得有點陰沉。王八恥隔門縫看了看,回身小聲道:「陳主兒打坐呢!主子請進吧!」
乾隆點點頭,不言聲進來,果見牆上掛一幅魚籃觀音圖,壁下一張白木小几設著幾樣素食小點心,並有福橘菠蘿蘋果荔枝一應水果,中間簇起一隻小小銅香爐,嫋嫋繞繞燒著三柱香。陳氏面壁跌坐,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卻是《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玉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乾隆見她念得專注,也不去驚動她,小心坐了窗邊椅子上,燈下審量陳氏側影,只見她散穿一條藕荷色褶裙,上身月白小褂緊袖短襟,領袖襟邊滾著金線,一頭烏雲般的頭髮剛沐浴過,黑瀑般直垂到攤在地下的裙上,已經三十多歲的人,腰身綽約胸乳微聳,嫩腮粉頸燈下色相,宛然象個處子。乾隆還是離京前召幸過她一次,穿著花盆底,旗袍汗巾把把頭,挺胸凸肚的,和此刻形容兒相比,真是雲泥之別……想著看著不由得動火,欲待起身去玩逗,又忍住了,待她又念一遍,才輕輕嗽一聲,笑道:「好一副仕女禮拜圖,你這麼虔心,觀音菩薩要送子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