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侍堯同著于敏中、紀昀、郭志強等人辭出刑部大院,在儀門口栲栳大的燈下各自揖別。他站著遲疑了一下,想約眾人一道去自己府裡聊聊,但于敏中神氣落寞,邊和紀昀說。「明日見駕要報奏旌表各地節婦烈婦的享,紀公擬的名單似乎太濫了些。一座牌坊按二百五十兩計,加上紅花鼓吹總計又要十五萬兩銀子,請紀公回去再酌減一點。」又要郭志強隨他到軍機處,還有軍需上的事要問。紀昀也顯得有些意興闌珊,敷衍著說「請於公裁定」又說還要再去傅恆府……眼見此刻約談不合時宜,嚅動了一下嘴唇收住了口,只舉手一揖道:「明兒再見……」想再說幾句場面話,也都懶得饒舌了。李府就在繩匠衚衕東口北街,須臾間轎子已到了家。小吳子早已守在門口,忙迎上來呵腰挑簾扶他下轎,笑道:「軍門這早晚就下來了麼?我知道您準吃不好,咱府裡小夥房弄了點清淡的。祿慶院有大戲,新編的《惡虎村》,吃過飯弟兄陪您看戲去……」
「八十五和永受他們呢?」李侍堯沒有理會小吳子的話,一邊進門,問道:「還沒回來麼?」話沒說完便住了口,他已看見張永受和李八十五從天井西廂裡掀簾迎了出來,卻都沒有說話,一邊一個站在門口吊著的紗燈底下垂手迎候。
有時候一個人的面孔就是一部書,一個眼神一個瑣細動作,一顰抑或一笑就是一篇文章,李侍堯只瞟了他們一眼,便知沒有帶回什麼好訊兒,驀地一個不祥的預感襲來,身上直要起栗兒。他頓了一下,大聲吩咐道:「泡潽洱茶來,要釅的!」
「東翁,我們也是剛回來。」坐定之後,張受永顧不得啜茶,立刻切入話題,「今兒我和八十五串了十幾家,高永貴、方恩孝、駱本紀、馬效援……這些知己朋友家都去了。遵您的鈞令,每家送二斤茶葉,留客問話的旁敲側擊聊聊,不留客的放茶葉走人。各家回贈的禮都比我們送的厚,也沒有留客,看不出什麼端倪來。恭王府、莊王府、怡王府、和王府……也都去了,送的是我們帶的阿芙蓉膏和西洋玻璃杯,都賞收了,沒有拒收的,太監那頭幾個相熟朋友,是每人二十兩暖和銀子……」
「不說這些,」李侍堯打斷了他的話,「撿要緊的話。」
「這些風言風語,根兒是從高雲從那裡出來的。」張受永看一眼侍立在旁的李八十五,說道:「我們見了軍機處的小德張,又找小吳子才見著高雲從。他接了銀子,又說這種事他幫不上大忙——他說大約有人寫了密摺給萬歲爺,說您在貴州任上、廣東任上手腳不乾淨,不但賣缺貪汙,官司打贏了,也收人家勝家的謝儀……別的事他就說不上來了。」
李侍堯騰地漲紅了臉,總督並不管著刑名官司,他有關說人情的事,都是叫了巡撫私地交待,「秉公處置」,勝訴事後,受惠人送來些須土產孝敬,也還是收的,卻從沒有收過大宗銀子。至於賣缺,也是一樣的道理。中朝六部九卿好友同行介紹的人事,交待藩司衙,掛牌子補缺,事後小小不然的謝禮也是受的。和各省督撫相比,他其實還覺得自己廉潔得「大過矯情」了!——指著這兩條「砸黑磚」?還真有敢以卵擊石的!李侍堯一陣惱怒接著一陣寬懷,冷笑了一聲,說道:「由著他告去!這不定是哪個齷齪腌臢殺才給藩臺塞了銀子,沒有放缺,放屁辣騷沒處洩氣,暗地裡玩一點小把勢挑刺兒——我怎麼沒聽說高雲從這號角色?卜仁卜義卜禮卜智卜信,從玉孝到王八恥我都知道,你們沒問問這些大太監?」
「老爺見過姓高的。」李八十五在旁說道:「傅六爺府裡他常去。就是那個高挑個兒麻子臉,蜜蜂兒眼奶奶嘴,有點駝背的。別瞧長的不起眼,不哼不哈的,在裡頭侍候萬歲爺專管來回遞摺子,往皇史箴送文卷。在太監裡頭,人緣兒最好,上下左右都趟得開。一里一里的就露頭了,日後蓋過王八恥都是指望得著的。」李侍堯笑道:「他這位分,有點像前明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魏忠賢就是靠這職司發跡起來的。不過皇上制御太監最嚴,一旦發覺他交通大員,只有一個‘死’字。這種人沾惹不得。我們有事不要再我他打聽了。」他看一眼張受永:「嗯?」張受永和李八十五忙道:「是!」
李侍堯站起身來,無聲舒緩著透了一口氣,事情一旦知道了底蘊,也就沒有單聽「砸黑磚」、「有人告狀」那麼叫人懸心驚悸。他其實還有很重的心思,連這兩個貼心親信也難以告訴,廣州十三行原就是西洋僱傭的中國買辦經紀人,十年前初任廣州總督,因陛辭時乾隆再三吩咐,「嚴於華夷之辨,謹防洋教氾濫,事關國體大政上頭不得有絲毫怠忽寬縱」。所以一上任雷厲風行,下令撤掉了這些洋行,查辦了「勾結洋人妄行傳佈天主教」的翻譯買辦。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英國人葡萄牙法國義大利人既在廣州,又都是買賣貿易的事,要壓制中國人不和他們「勾結」真是難於上青天!不許明的來暗的,十三行壓根是從來也不曾「撤消」過……由嚴禁到弛禁,從弛禁到睜一眼閉一眼,說白了,壓根從來也不曾「禁」過!離任時就這麼個情勢,若不請旨「恢復」,新任總督一去,一切全都昭然若揭,即使是自己的親近好友接印,也是難乎為繼,如是對頭接任,一封陳情摺子上去,非但十年「卓異」名聲保不住,指不定還要背上「欺君」罪名。做張做智,在乾隆和洋行商人兩頭說合彌縫,事情總算穩妥辦好,公行裡為感謝他「在萬歲爺跟前為民請命、奔走說項」送了十萬兩銀票給他作「榮行程儀」——他真正的心病在這張銀票上。所以一聽「砸黑磚」,就像初次偷情的小媳婦乍聞「野漢子」三個字,立時就慌了神。既然是一場虛驚,李侍堯倒覺自己杯弓蛇影的一驚一乍太不沉穩的,自嘲地一笑,剛說了句「蚍蜉小蟲不足為慮」突然打住——從高從雲處聽來的隻言片語靠得住麼?他皺了皺眉頭,介面又道:「我家屬都在廣州,來北京就成了無根之萍,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們還要留心探聽,一是不能露出我關心這事;二是捨得銀子,要弄個水落石出。」
「東翁說的是。」張受永道:「我們比不得桂中堂、紀中堂,有一點子事兒,立馬就有許多人透訊息獻主意殷勤討好兒。東翁的根子不在北京,在萬歲爺跟前得用,又容易招來忌恨。人在暗處我在明處,一不小心就要落人家套套兒裡頭。」李八十五道:「不是我說爺,爺和和老爺鬧生分就很無謂。可不是他得罪外任官,攛掇著爺拿爺當槍使的過?要不然,像這些事兒出來,去問問和老爺,底細立時就清楚了,我們爺吃虧就吃在太直太剛上頭。」
「好了好了……不說這件事了。」李侍堯越聽越心煩,將一件猞猁猴皮坎肩套在袍子外頭,一邊扣著鈕子,一邊笑道:「算我知過了還不成麼?我出去走幾步緩散緩散,你兩個再商計個穩妥辦法,務必把事情來龍去脈弄清白——有人來,沒有急事請他明日在駕到軍機處見面。」說罷,背抄著手踱出去了。
此刻已是西未戌初時牌,正是風急天暗之時,稀薄的雲層像是被一位初學作畫的童蒙蘸了淡墨,胡亂鴉塗(扌+周)染一通,淡黃深紫輕褚微褐混雜交融,月亮像得了黃病的人的臉,死樣活氣地透過時隱時現的流雲窺視著人間,照得殘雪斑駁的街衢屋頂一片朦朧,像滿街都是花裡胡哨的怪獸在竄伏跳躍,給人一種詭異淒涼的感覺。李侍堯站在門口,被暗販裡裹著細雪的寒風撲面激得渾身清冷,混亂煩躁的心緒似乎驅逐了不少。從這裡自西向東望去,一片渾蒙的夜色遠處便是徽班在京新建的大戲園子,宮燈、繡球燈、紗罩西瓜燈、串兒燈五顏六色,豔光交織,園子外賣湯餅小吃的羊角燈、氣死風燈、孔明燈像被一層霧嵐籠了,若明若暗若隱若現的幽幽閃爍,也像是有點跳躍不定的樣子,急弦繁管之音遠遠傳過來都不甚清晰,只隱隱斷續聽一個女子聲息隨節高唱:
細袖溼夭桃,乍驚回**潮……雲橫樹杪,雨餘芳草。畫眉人去走章臺道。望迢迢,金
鞭惜輿,誰分玉驄驕……
李侍堯漫無目的信步順歌音向戲園踱著,驀地聽見道旁有人「唉……」地長聲嘆息一聲,因為離得極近,嘆息聲音又極似一聲悶得好容易才透出的一聲呻吟。陰森森的,猝不及防間竟把他唬得身上一顫,毛髮根兒都倒豎起來。略定定神偏轉臉看時,卻是到了江浙會館樓門前,黑魃魃的門洞無遮無擋,似乎裡邊有一團毛茸茸的物事在動。他覷著眼湊近了瞧,才見原來是一對討飯的母女蜷縮在牆根,暗地裡看不清爽,那婦人彷彿中年,小姑娘約可十二三歲,都是面目模糊,靠牆偎在一床破被子裡,似乎都在瑟瑟發抖,李侍堯問道:「賊冷的天兒,怎麼窩在這裡?」
「啊!」那女孩也不防這個時候會有個男人悄沒聲走近了問話,嚇得一個緊縮,噎著冷氣驚呼一聲,問道:「你,你是誰?」
李侍堯無聲一笑,說道:「別怕,我不是歹人。路過這裡瞧你們歪在這裡,我還以為你們是妖怪呢!北邊就有座馬王廟,到那裡生堆火暖暖不比這裡強?這是你娘麼?她有病?」
「這裡幾個破廟都住滿了……」女孩子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迭迭打顫說道:「住的都是男人……我娘又發高熱,人家怕過了病氣,到處去就攆出我們……」
李侍堯聽得心裡一沉,看一眼昏沉不醒的婦人,嘆道:「討飯的還講究什麼男人女人?都到了這分兒上,不拘哪個廟裡神庫裡也比這裡強!」他摸摸腰間,裡邊裝的是銀票,從袖子裡掏掏,約有三四錢碎銀子,取出來說道:「拿這點錢掏換點藥,不拘哪個幹店安置你娘吃點熱飯,受涼的病只怕就好了,這麼捱著可不是事兒。」那小姑娘伸出一雙溫潤得潮乎乎的手捧著接過銀子,抽咽著說道:「謝爺……謝爺的賞……」掙著起身跪了下去:「我給爺磕頭……我們不是討飯的,是來北京投親不著,化完了盤纏……」
李侍堯的心抖了一下,乾隆十一年他公車赴京應試,用完了錢,落魄在廟裡趁食,也曾有幾個月「投親不著」的經歷。他還是個舉人,在京裡有同鄉有同年也有朋友,一說「借」字,全都是容顏慘怛咂口皺眉,口氣之支吾,言語之囁嚅,舉止之張惶至今音容宛然,總之一個「為難」而已。眼下見這母女飢寒窘迫至此,不禁大起惻隱之心。他咬著下唇思量片刻,又問道:「你有什麼親戚在北京?他是出了遠門還是舉家搬遷走了?」這一問那女孩便答不上來,晃了晃母親,輕聲呼喚:「娘,這位爺臺問我們話……」
「噢……」那婦人呻吟著答應一聲,暗夜中眸子閃爍了一下,艱難他說道:「這位爺臺真是善心人……多謝您了……我們娘們的事……難辦……說是親戚,其實也不是親……人家現今做了大官……又不在京裡……就是不作官……我們也是奔人家來討口飯……」李侍堯聽著,一笑說道:「這真是‘你不說我還明白,你越說我越糊塗’了。我自己就是個官,你說的誰呀?」
「和珅和老爺……」那婦人悠悠說道,「他在揚州幫襯過我,真是個善人吶……要不是他,這孩子……這孩子生下來就凍死在五通廟裡了……我欠著和老爺的情,日子過不下去又來奔人家,還不定收留不收留我們呢……」
李侍堯聽是來投奔和珅,不禁呆了一呆,和珅還有這份善性?皺眉想了想,回頭見李八十五遠遠跟著站在黑地裡,喊了聲「你過來,’,對婦人道:「和珅老爺今非昔比,已經放了欽差出去了,你這個樣子,家裡又不識得你,未必就收留你們。我和和老爺也是朋友,要信的過,我先叫人安置你們母女尋個店住下,抓付藥吃吃,病好了再想法見和老爺,這麼著可好?」說罷盯著那婦人等她回話。但她卻沒有言聲,垂著頭靠牆歪著一動不動,只微微聞得她呼吸之聲有點急促粗重,李侍堯試探著觸了一下她額頭,覺得火炭似的的手,忙縮回手來,對李八十五道:「快!叫幾個人來,就照我說的辦——她暈背了氣了!」李八十五猶自說「這犯忌諱……老爺賞銀子就什麼都有了……」那女孩子已「哇」地放聲大哭,晃著母親直叫:
「娘!娘……娘啊……你醒醒,你這是咋的啦?啊……你可不能死……肖三癩子要賣我,你死了我可怎麼辦……啊……」
昏月陋巷,風寒氣冽中聽她嘶嘎悽絕的慟哭聲,李侍堯渾身一陣陣起栗,心裡發疹。此時李家幾個長隨已經趕來,忙著張羅用藤條春凳子撮弄著抬人,李侍堯滿腹鬱悶,見這悽慘情形兒更不是滋味,說了聲「派人去請郎中」。正要走,見西邊一個人提著盞白紗燈晃晃蕩蕩過來,口裡吆吆喝喝,含糊不清說著:「死了麼?頭疼腦熱的……嘔!哪裡就死人了呢?親親的……你死了我的錢可怎麼辦……」說著已是走近了,腳下趔趄步兒,滿口酒屁臭氣,大著舌頭,稜著眼問道:「你們……呢!是……是……是打更的麼?這……呃!這女人呃!你們……她死了……抬走……驅!這妮子得給我留……呃下!她們是……是我的……呃人!」
「你是什麼人?」李侍堯冷冷問道。
「肖……肖……肖……」
「肖三癩子?」
「呃!——你怎麼知道?」
「既然是你的人。」李侍堯道:「她現沒死,你請郎中給她治病。」
肖三癩子冷丁地被他說得一愣,他有酒的人了,頭擺得撥浪鼓似的晃了又晃,竟想不出該怎麼口話,虛眼黑地裡看,又瞧不清李侍堯面目衣著,咕噥半日方道:「管閒事擋橫兒麼?是我的……呃!不是我的關你**的事……你……你拿銀子來,人……人就歸你……」李八十五道:「爺是何等樣人,和這種人鬥口?您只請散步兒,奴才來料理這王八頭兒!」李侍堯伸手虛擋他了一下,說道:「——她欠你多少銀子?我給了!」
「三——」肖三癲子人雖醉了,說到銀子上卻心裡清明,脫口說了半截,生生又加十兩:「哦十三兩!」李八十五大怒、口裡叫「媽的個x!訛人麼?」撲身就要上去打,那女孩子也哭叫「哪來的三兩十三兩?我們欠胡家棧二兩四錢房錢,二十文藥錢,行李鋪蓋都頂上了,你攬到自己身上,說是欠你的!北京是天子腳下,怎麼這樣兒欺負我們外鄉人?也不怕雷劈了你……老天爺呀……」肖三癩子經這麼一折騰,反而連口齒也變得利索了,嘿地冷笑一聲說道:「胡家客棧欠我的,你欠胡家棧的,賬是轉因兒過來的賬,你敢賴?小賤妮子,敢再坷疹我,賣你下三堂子裡!門頭溝煤黑子們撕叉了你——」
他夾七夾八滿口汙穢還在罵,李八十五一個躍步跨上去,一揚巴掌「啪」地給了他一記耳光。肖三癩子被這一巴掌打得酒也醒了,伶丁後退一步,尖聲叫道:「你不就是個臭打更的麼?找三爺的事兒一老虎掌上挑刺兒麼!」看看對方人多,一跺腳道:「好——你狗日們的等著!」
「算了算了。」李侍堯皺著眉擺手道。他心裡划算明白,和這種流痞鬥氣,勝之不武,糾纏起來沒完沒了,傳出去名聲也不好,因道:「給他十三兩叫他去,從此兩不相干——現在治病要緊,緊著和他夾纏什麼?」李十八五罵罵咧咧從腰間搭包裡掏摸了半日,一把碎銀子摜了地上,「呸」地咋一口,說道:「這是十四兩二錢——給你買孝帽子去!」肖三爺爬在地下緊忙劃拉著撿銀子時,李侍堯已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