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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說謠傳宮闈驚帝心 探病榻兄弟交真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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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聽就是這麼兩句,冷笑一聲說道:「原來如此!這話要你來告訴朕?她本來的諡號就叫‘孝賢’!你——」他突然悟出了卜義話裡套話。語氣一轉,變得異常犀利:「你是說當今皇后不賢?」

「嗯?!」

乾隆「咣」的一聲擊案而起,虎視眈眈盯死了卜義,案上燭火被風帶得忽明忽暗,在他身下映著,面上五官都猙獰可怖,明森森說道:「你真的是活到頭了——她是皇后,是天下之母!」

卜義身上顫了一下,大禍臨頭無可迴避,他反而鎮定下來,他抬起頭,白得泛青的臉上猶自帶著淚痕,又伏地叩頭,說道:「萬歲爺這話,正是王八恥背後恫嚇奴才的話一一王八恥現在就在鍾粹宮,皇上可以去看看他是怎樣服侍主子娘娘的!當初皇上收選十三名大太監,仁義禮智信,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王八恥是最末一位,他怎麼排到頭號太監的?又是誰薦的?記得皇上還曾笑說‘本來是孝字當頭,王八恥有什麼好,反而爬到頭位!’」

他一頭說,乾隆緊張地思索著。王八恥雖然伶俐,卻不甚老成,確是那拉氏幾次枕邊說項推薦,才進養心殿當總管太監,又升六宮副都太監。思及卜義說的「服侍」,連著又想到宮裡太監、宮女互結「菜戶」,夤緣狎邪,奸嬲齷齪,種種情事令人作嘔,難道……他不敢再沿這個思路想了,且是不願接著想,只咬牙切齒說道:「你——」呼呼喘兩口粗氣:「你敢汙衊皇后,滅你九族!」

「皇上,知道這事的不止是我,還有卜信、王禮、卜廉,圓明園那邊羅剎莫斯科殿的侍候宮女一一都比我還清楚底細!」卜義直挺挺跪著,一點也不迴避乾隆兇惡的目光,「奴才既死定了,剝皮也是死,油炸也是死,索性都說了,憑著主子殺!您今兒個上午在御花園見著的那個老瘋子,是先頭富察皇后娘娘宮裡的老人,也是端慧太子爺奶媽子的哥子。好端端活蹦亂跳的太子爺,千珍重萬小心護侍著,換了件百衲衣,就染天花亮了!這事兒萬歲爺查過,奶媽子就中風啞了,他哥也瘋了!」卜義突然伏地大哭,頭在地下不住個兒死命地碰,「……萬歲爺呀!您英明一世,沒聽人說過‘燈下黑’?……真是黑得沒有底兒,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啊……」

乾隆「撲嗵」一聲坐回椅中,一陣暈眩,接著便是焦心的耳鳴。他想再站起來,雙腿軟得一點氣力也沒有,伸手端杯子,手指手臂都在劇烈地顫抖,茶水灑得袍襟上都是。那茶已經涼透了,從來不喝涼茶的他竟大喝了一口,清涼的茶水鎮住了心,才清醒過來:天哪……這都是真的?後宮嬪妃給他生過二十多個兒子,除了產下就死的,有名有姓的是十七個,只活下來六個!那十一個阿哥多半都是「出天花」,一個一個默不言聲死在這紫禁城裡!這裡頭有被人暗算的,他早就隱隱約約覺得了,但萬萬也沒有想到那拉氏會下此毒手……這是那個長得如花似玉的女人做得出的?那拉氏妒忌,這他知道,爭房爭寵是人之常情,可這是他愛新覺羅·弘曆的子胤,萬世基業的根苗,人倫嗣兆、社稷宗廟的綿延呀……他突然想起高瘋子畫的畫兒,有殿堂有人物,有箱籠床桌,有衣物——有百衲衣!一個畫面閃電似的一劃而過,乾隆目光幽地一暗,覺得渾身毛髮根都森樹起來,果真是個狐狸精,在自己身邊睡了幾十年!他雙手抓著桌子邊,十指都捏得發白。雍正晚年,他的哥哥弘時暗地佈置,在出巡途中千里追殺他,滔天的黃河中流被水賊劫殺,他都沒有像現在這樣透骨的恐怖……這樣的為難:那拉氏現就是正位六官的皇后,犯這樣的忤逆之罪,又該怎樣料理?窮追下去,再翻出別的案子,甚至直追到前朝的陳案,這些人怎麼辦?又如何向天下臣民解釋?殺了這個卜義滅口倒是省事,但還能再和這個淫邪兇狠的皇后再「夫妻」下去麼?翻了臉又沒有證據,太后出來干預,朝臣叩門籲請,又何詞以對?乾隆一節一節左右思量,因思慮過深,眼睛像貓一樣泛著碧幽幽的光。卜義從沒見過乾隆這般形容,本來挺著脖子等死的,倒露出了怯色。

「事情是真是假現在還不清白。你一個蕞爾猥瑣太監詆譭皇后,已經是罪無可赦。」乾降終於想定了主意,他極力按捺著自己,下頦向回收著,像是齒縫間向外艱難地吐字,斟酌著言語說道,「朕有好生之德,暫留你一條狗命。明日,你帶你的老孃到——喀喇沁左旗皇莊上去安置,卜信、卜廉、王禮、王廉,還有羅剎宮所有宮監都另有發落。你到那裡是皇莊副都管,只是把你養起來,有事去見圖裡琛將軍稟報。你聽著——」他壓低了本來就已經很低的聲音,語氣裡帶著金屬擦撞的絲絲聲:「生死存亡,只在你這一張嘴上!明洪武朱皇帝章法,九族之外另加一族,就是親朋故舊也算在內,朕硃筆輕輕一搖,統統教他灰飛煙滅!」不待卜義說話,乾隆一揮手道:「滾出去——叫王廉進來!」

卜義像個夢遊人,倘徉著出去了。王廉雙手低垂,撅著屁股躬著腰進來,肩膊抽風一樣搐動著,結結巴巴說道:「奴——奴才來——奴才在……」

「方才卜義的話你都聽見了?」乾隆問道。」

「沒有。」王廉戰兢兢說道:「奴才也在照壁那邊。偷聽主子說話是死罪,奴才懂規矩。」

乾隆隔玻璃窗向外看了看,夜已經深了,除了西廂配殿兩間房燈還亮著,其餘殿房都是黑沉沉一片,只有遠處高牆上照太平缸的黃西瓜燈,影影綽綽在風中晃盪,明滅不定地閃爍。他吁了一口氣,問道:「陳氏和二十四福晉她們睡了沒有?」王廉頭也不敢抬,說道:「沒呢一一陳主兒叫人過照壁那邊要紙牌,她們開牌1玩兒呢。」

1開牌,一種紙牌遊戲,常用來占卜。

「懂規矩就好。」乾隆冷冷說道,「從現在起,你就是養心殿總管,高雲從進殿侍候,是副總管太監。好生小心侍候,六宮都太監、副都太監的位兒正空著呢!」

王廉一下子抬起頭來,驚惶不定的目光只看了一眼乾隆,又忙低下頭去。他進來時預備著乾隆踹自己一腳或者是摑自己一個耳光的,萬料不及一句話就提拔了自己!六宮都太監是八十多歲的高大庸,侍候過三代主子的;副都太監歷來兼養心殿總管,因與皇帝近在彌密,俗號「天下第一太監」,一會兒工夫說開革便都開革了,且是天上掉下來一般,就落了自己手中!他暗地在自己腿上使勁擰了一把,才曉得不是夢,但畢竟迷離恍惚,怔了半日方道:「這是主子恩寵信任,是奴才家祖墳頭兒上冒青氣了……」這才想起沒跪,忙趴下磕頭:「奴才雖說是個醬屍,也曉得盡忠報國

「醬屍?」乾隆詫異問道。

「啊啊——」王廉不知哪句話又說錯了,忙解說道:「有一回碰見紀昀大人,他說的,太監都叫‘醃屍’(閹寺)——可不得使醬去醃?」

乾隆本來一肚皮的悶火,倒被他逗得一笑,擺手道:「你不要囉嗦了,嗯——明早宮門啟鑰,你傳旨內務府慎刑司,王八恥身為六宮副都太監,平日遊嬉荒唐,辦差不力,為首信傳謠言,著發往奉天府故宮聽候管教;卜義、卜信、卜廉、王禮、著發喀喇沁左旗聽圖裡琛約束;圓明園白金漢宮、土耳其宮、莫斯科宮、葡萄牙宮宮人,悉數發辛者庫烷衣局當差,待勘定遴選後再行發落!」

「扎!」

「內務府接旨即刻押解傳送,不得滯留!」

「扎!」

「你天明去慈寧宮,稟知老佛爺,朕要去和親王府探望你五爺,下來和外頭臣子議事,到晚間再過去請安。完了你到和親王府回旨。」

「扎!」

乾隆委頓地立起身來,無聲嘆息了一下,又吩咐道:「去瞧瞧陳氏和二十四嬸,朕心裡煩極了,要沒睡,過來說會兒話——其餘的人散了罷!」

因為天冷,久病不愈的弘晝已經近一個月沒有起床了。聽王保兒在耳畔輕聲一句「五爺,皇上瞧您來了。」身上一乍,驚醒過來,看門角那座自鳴鐘才指不到辰初,罵道:「我操你娘!催我吃藥用這法子?」又一轉眼,見乾隆挑簾進來,不禁眼睫毛倏倏地一抖,說道:「混賬!快扶我起來——怎麼不早點稟我?」他在被中掙扎了一下,想坐起來,一軟又躺倒了,王保兒急忙過來從背後輕輕抽他。

「你別動,就這麼躺著!」乾隆向前跨了一步,扶弘晝躺下。王保兒在後用大迎枕替他墊高了些。乾隆又替他掩掩被角,笑道:「是我不許他們稟。我們自己親兄弟,你病得這樣,迎起迎坐鬧虛文兒做甚麼?」說著,坐了床邊,用憂鬱的目光打量弘晝。

弘晝本來就瘦,兩個多月不見,已經幹朽得像具骷髏,眼窩、兩頰都可地塌陷下去,黝黑的皮膚泛著薑黃色,鬆弛地「貼」在臉上,兩臂腕雙手十指骨節宛然,伸露在被外,也是蘆柴棒似的全是筋骨,沒有肉,只一雙三角眼仍舊熠熠有神,不住地眨巴著看乾隆,良久,「唉」地長嘆一聲,說道:「皇上,這回兄弟可是要走長道兒,玩不轉了。……」他喘息一下,又道:「前日老紀來看我,跟我說人天性命順適自然,不到壽終不作司馬牛之嘆。我說我知道,天津衛人的話,不到根兒屁朝天時候兒不說短命話,到了時辰自自然然走。別看你那麼大學問,想事差得遠呢——風蕭蕭兮城裡寒,咱到鄉里熱炕邊……」

他達觀知命,身子委頓至此,命如朝露遊絲,還能如此調侃詼諧。乾隆又是欣慰又是難過,竟尋不出更好的話撫慰,半晌才道:「話雖如此,先帝爺就留下我兄弟兩人,我還是切盼你早占勿藥,恢復康泰。你再有個好歹,我真是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的。」弘晝古怪地一笑,說道:「皇上……瞧您氣色,昨晚是一夜沒睡。這麼大個天下,外頭山川人民,紫禁城裡深池密林,什麼事沒有,什麼人沒有呢?《紅樓夢》裡頭海棠花開的不是時候,賈母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您最英明的,仁智天縱聖祖爺也比不了,有些小事不妨糊塗些了……你也是年逾耳順的人了,只要不是陳勝、吳廣揭竿兒,萬事不著急不生氣,不大喜不大悲,就是臣民們的福氣……」乾隆聽了點頭,他目光游移著,掃視滿屋裡一摞摞佛經、《道藏》、《古今圖書整合》……還有一摞摞半人來高的手稿,都是弘晝手抄的《金剛經》之類。起身翻了幾本,什麼「麻衣」「柳莊」的相書、〈〈玉匣記》類的民間俗書應有盡有,不禁一笑,卻對王保兒道:「你帶人迴避一下,我和你五爺說幾句體己話。」王保兒答應一聲,嘴一努,所有的太監、老婆子、丫頭都肅然退了出去。

「皇上,」弘晝目不轉睛盯著乾隆,吶吶問道:「出了什麼大事麼?」乾隆沉重地點點頭,仍回床邊坐了,沉默半晌才說道:「算是不小一件事,還沒有坐定查實——查實了就得廢了這個皇后。我是滿腹的苦惱,也只能在我兄弟這裡訴訴……」說著便拭淚。弘晝驚悸地顫了一下,說道:「……皇上,您精熟二十四史……這真的是非同小可!前明四大案裡就有‘移宮案’,幾百朝臣齊給您跪到乾清宮,請您收回旨意,您該怎麼料理?冊封、廢黜皇后都是震動天下的大事,宮闈裡頭有些事說不清道不白,要給人說閒話的……」

乾隆點頭嘆道:「這些我都想到了,昨兒晚一夜都沒睡。不見見你,我也無心見人辦事兒。那年我南巡,你在北京闖宮、救顒琰子母,我還疑你大驚小怪,誰知竟是你對!」因將昨晚建福宮夜審太監的事情端詳說了,又道:「家醜不可外揚。但你思量,真有這事,她這皇后還做得麼?我……我六十多歲的人了,這麼個離心離德的人朝夕伴著,還要一道兒葬進陵裡,受得了麼?可是,要抖落出來,也真不敢說‘善後’二字啊。

「聽這些事,我頭髮根兒往起乍……」弘晝已是目光炯炯,削瘦的頭顱神經質地顫抖著,沉默許久,說道:「儘自駭人聽聞,我還是勸您鎮定,千萬彆著急上火……」他無力地喘息了一陣,又道:「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這是紫禁城,是天家!唉……皇上,不能忍也要忍一忍,能忍不能忍之事才是大丈夫啊……和太監勾搭我還覺得能容;要是害我的皇侄兒,我心裡的怒恨跟您是一樣的……可皇上,這抖落出來是有害大局的。眼前處分太監、查明事由,您做得對……要廢掉她,一是不能有冤枉,二是要看時機——不要用‘穢亂中宮’這個罪名兒。這就要等,等她出了別的錯兒,換個罪名整治……」

乾隆沒有說話,弘晝說的這些都是他想定了的,大清早的打駕到和親王府,與其說是來問計,不如說是來「求慰」。他一肚子的孤寂、沮喪和憤恚,像洪水憋得太滿,將要溢位來的海子沖決崩回,不溢洪不排洩,脆弱單薄的堤岸就會崩潰決洪,把一切都衝得一塌糊塗……經弘晝這一番譬講,和自己想的居然都合若符契,他既自喜「能忍」,又覺得這個弟弟聰敏,能與自己知心換命。見弘晝身體羸弱,命數危淺,不定哪一時就會撒手而去,轉又悲懷不禁,難以自已。感傷了一會兒,乾隆說道:「和你說說,我這會兒好過多了。人家小戶出了這種事,還能哭一哭,鬧一鬧,砸傢俱打架寫休書,一鬨兒算完,我呢?還得裝沒事人,裝成個任事不知道的——大傻瓜,還要讓人瞧著‘英明天縱’的不得了!」「那是四哥您太認真了……」弘晝用過了勁,變得格外精神不濟,耷拉著單泡眼皮強打精神道:「這都是你一輩子沒受過人欺的過。鐵門檻裡頭出紙褲襠,哪一朝哪一代沒有這種事呢?唉……我要身子去得,再頂一回泔水缸,還能幫您一把。可惜是個不成了……能在人間再過一個正月十五,我就心滿意足……」乾隆忙撫慰道:「別說這種短話。我原也聽你病重,來看看,覺的竟不相干。春打六九頭,打了春草樹發芽,一里一里就好起來了。別忘了你是火命,木旺了火也就旺了。要緊是不要再受寒,傷風感冒的,要信太醫的,別隻管搬神弄鬼的折騰……要什麼東西,大內只要有,只管派人去取……」說罷含淚起身,「我回養心殿辦事去了……」

「不胡鬧,不折騰了,不折騰了,折騰到頭了……」弘晝似醒似夢喃喃譫語,他的臉色變得異樣灰敗黯淡,聽見乾隆要走,忽然又睜大了眼,叫道:「皇上——」

乾隆轉回了身。

「要禁鴉片!」弘晝似乎始終心思清明,努著嗓子道,「我這病就打這上頭不治的,十六叔,老果親王,抽上了就沒個救……葉天士是個神醫、也死在這上頭……這物件太毒……太厲害了……」說著,已沉沉睡去。

一連幾天乾隆沒有離開養心殿。真正撂開了手不理後宮的事,一陣煩躁過去,反而提足了精神,一頭連連督促李侍堯籌辦元宵太后觀燈盛典,命紀昀、于敏中、李侍堯召集兵部、刑部、禮部、戶部御前會議,直接聽司官稟報西部軍事、內地白蓮教異動情形,連春月青黃不接時貧瘠地方賑恤種糧、牛具都詳加研究,又調集新校的《四庫全書》,耳中聽政務,筆下手不停揮,批摺子,寫詔書,連原來積得幾尺高壓在養心殿裡的閒案,不急之務都批了出去。又推「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詔令大脯天下,六十歲以上老人元宵節每人一斤肉一斤酒一串錢,所有鰥寡孤獨廢疾人等分發口糧一斗,以示孟子「與民同樂」之意。乾隆平生勤於政務,但像這樣無晝無夜坐在養心殿心無旁騖,批摺子見人毫不倦怠,還是頭一回。兩個軍機大臣跟著手忙腳亂,六部裡也是人仰馬翻。乾隆借公務排遣積鬱,忙得興起,也就忘了心中苦惱。

正月十四中午,阿桂返回了北京。聽說他遞牌子請見,乾隆竟情不自禁騰的下炕,指著外頭道:「快叫進!」片刻之間,他高興得臉上放光,遊走了兩步,又覺得自己有些失態,端了茶杯坐回炕邊椅上,啜著茶靜心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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