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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畏禪讓權奸預籌謀 乘天威福公泛海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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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過酉時時分,海蘭察趕到了北京。隆冬季節,正是日晝最短時候,這時辰差不多已經黑定了。天上似乎不再飄雪,卻陰得很重,籠罩著這座死氣沉沉的古城,如果不瞪目細看,一街兩巷的店門都像蒙著黑霧,什麼也看不清。海蘭察帶了十個戈什哈,都是精悍孔武的刀馬輕騎,由西直門入城,也不回自己府邸,一徑趕往城北的兆惠公爺府。

此刻,兩個一生並肩廝殺的功勳將領都在閃爍不定的紗燈下。兆惠中風已經年餘,左半身麻木不仁,斜倚在大迎枕上,覺得對面海蘭察帶的一身寒氣不時微微襲來,海蘭察看著兆惠蒼白的髮辮,撫著自己的髮辮也一時沒有話,坐在兆惠大炕旁,倒覺得屋裡燒得太熱。幾句寒暄過後,兩個老朋友都又沉默了,覺得一肚子的話要說,又覺得說出來都多餘。何雲兒到老還是沒有放足,擰著小腳指揮丫頭「給海老爺上茶,擰熱毛巾——叫廚房裡備飯」。自己上來剔了燈花兒,口裡嘮叨著:「梅香們不省事,屋裡這麼暗也想不起來剪剪燈花兒——兄弟,怎麼坐著不言聲,昨個兒兵部的人來說你興許回來,他還高興得歪著嘴笑呢!」海蘭察笑道:「不妨事的,娥兒四十歲那年中風,也是口不關風,嘴歪得瓢似的,尋個好郎中針灸一下就好!」

看他們說得親熱興頭,兆惠似乎輕鬆了些,臉上掠過一絲笑容,長長舒了一口氣,說道:「要去臺灣了?」他果然口角有些歪斜,但言語清晰卻一如平日,並不似個沉痾在身的病人。

「嗯。」海蘭察點頭,「還沒有聖旨。阿桂和劉墉下的廷諭。大約是福四爺為主,我為副。咱們就是吃這碗飯的,打唄!」何氏在旁做針線翻過老花鏡看看,道:「海叔叔沒吃飯,我叫他們快著點。」兆惠道:「越老越嘴碎,你年輕時不是這樣兒嘛——嘮叨!」海蘭察笑道:「嫂子那不是好意兒?——跟著福四爺出兵,我還是放心的。怕接了聖旨就不能來了,先來看看你。」

兆惠點頭,對雲兒道:「派人到海府,接過夫人過來一塊吃飯。」這才說道,「我們兄弟心裡話,跟四爺打仗沒說的,比起老公爺還要踏實。四爺只一宗兒,恩怨太分明,帶兵是好的。臺灣不同西北,四面都是水。打得好,可以一勞永逸。我擔心的是四爺,論起威信人望,他遠不及傅恆公。他從來沒有打過敗仗,一是怕他輕敵;一是朝裡有人忌他,趁打仗給他穿小鞋。你來得好,望著你能和四爺多談談。」

「不能等姓林的在臺灣站穩。」海蘭察道,「一個臺灣府治地面,更要緊的是鹿耳門登陸灘頭,只要在我軍手裡,就不怕。臺灣現在苦撐局面的只有一個柴大紀,聽說和福四爺有點過節,要是知道了四爺去,就怕倒戈啊……」

兆惠聽著海蘭察剖析臺灣軍政情形,目光炯炯望著房頂,深深吐了一口氣,說道:「他和林爽文打了多少年交道,成了死對頭,而且家屬都在大陸,不會倒戈的。四爺什麼都好,就是胸襟……唉……多少年雞毛蒜皮的事,見了都未必認得了,還記在心裡!你說的這些不足深慮。我擔心的是和相不願速決……六部裡官兒們聽他的活不肯全力辦差。四爺去,只怕還鎮得住,要是你我,就麻煩了。」

「你是說和珅!」海蘭察瞪大了眼,「他通敵?!」

「那倒不至於……」

「也許我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海蘭察道,「他想喝兵血,發軍餉財,打的日子越長越好!」

「他財早就發夠了。他……我看要的是個亂……軍響支出從沿海各省調,戶部、兵部……賬目爛了就沒法查……」

海蘭察眼一亮,和珅富可敵國,是通國皆知的事,只礙著乾隆偏愛袒護,雖然幾次清查,都沒有觸動和珅半根毫毛。反而家產來路更「合法」更公開。這個想頭在海蘭察心中也閃過,只想他發了還想發,貪婪軍餉,卻不似兆惠這般明白。怔了半晌,笑道:「這是文官管的事,我們操不了那麼大的心,只曉得越是速戰速決越好!我是好笑,萬歲爺左一個詔書右一個聖旨,要整頓吏治倡廉反貪,身邊就有個最大的貪官,竟然一次又一次查不出來!」坐在旁邊的何氏忍不住說道:「上回聽兵部的人說,海寧來北京述什麼黃子職,要運動兩廣總督,帶了十萬銀子,和珅說十萬夠做什麼使的?我再給你二十萬——老天爺,那是多大一堆銀子!要那麼些銀子墳裡頭帶的麼?唉……不明白……不明白……」她果真上了年紀變得嘴碎,說著來續茶,又道,「海叔叔也吃空額的吧?」

「謝嫂子……」海蘭察笑嘻嘻的接茶,說道,「天下老鴰一般黑,有紫黑的、墨黑的、漆黑的,我算白脖兒花老鴰罷……空額,剋扣這些錢是不敢的,是怕到了陣仗上譁變倒戈,繳獲的戰利上頭不取一點,一家老老小小几百口子喝西北風?」說笑著,聽院裡丫頭隔門說:「海夫人到了,給海夫人請安!」便知是丁娥兒到了,二人方轉了別的話題。

第二天一早天剛放明,海蘭察便趕往西華門請求見駕。剛遞過牌子,和珅的大轎也到了。西華門外六部官員外加各省來的官員有一百多人,有的是要到軍機處,有的是要去毓慶宮,三三兩兩熟人攀談,湊在一起說笑外省京城軼聞趣事,也有海蘭察的故舊在這裡邂逅,拉手寒暄的,見和珅的大轎落下,一窩蜂兒都擁了上去,請安問好的、寒暄道乏的、脅肩諂笑的、飛媚眼兒的……什麼樣兒的都有。和珅一一含笑點頭應酬,閃眼見海蘭察站在石獅子旁,一邊命從人遞牌子,笑著過去,拉著海蘭察的手寒暄:「海公,幾時到京的?著實惦記著你啦!上回日本國人藤田迭我的兩把倭刀,說是海底裡的結出的鐵塊鍛的,試了試,我們的寶劍也不寶了——叫人送一把給你,可還中用?」說著又拍海蘭察肩頭,「你是越老越精神了,好身板兒!」他又說又笑還夾著對過來套近乎的人打手勢問好致意,就親熱到十分。

「託中堂的福,我身子還成。」海蘭察生就的喜相,皮頭皮臉只是笑,說道,「我又要出兵了,等萬歲的旨呢!這把刀再帶上,嘿,削鐵如泥!雙保險啦!」和珅笑道:「是臺灣的事兒吧?十五爺說過,這回要看你這老公爺的了!林爽文打一枝花起事,多少次漏網了?記也記不清了,這次在島上,看他溜到哪裡去?」還要往下說,裡頭叫:「萬歲叫和珅晉見!」又拍拍海蘭察肩頭笑著去了。

乾隆仍舊情神矍爍,已經在戶外練了一趟劍,剛剛進東暖閣,見和珅進來,一邊手指著杌子命坐,一邊用熱毛巾揩面,說道:「昨晚宮門下鑰前顒琰進來見,臺灣的事不能再拖了——他足說了有半個時辰——朕已經發旨,海蘭察來見,由福康安為主,出兵平賊!」這才坐下,又道,「麼麼小醜跳樑,想不到要興大兵!」

「主子說的是。」和珅賠笑道,他心裡突然一陣微微的失落——到底顒琰和乾隆是父子,宮門即將下鑰,還能進來造膝密陳。就這一條天生的比別人便宜方便,想了想又道:「主子要造十全武功,福康安是福將,裡頭有十五爺主持,臺灣就那麼個島,不禁一打的。」

乾隆起初聽得有點漫不經心,手不住地撫著案上的黃玉鎮紙,聽得似乎話中有話,停了手道:「旨意已經發出去了,和珅,你是跟朕幾十年的老人了,要留心上下左右和睦一心。你名字裡有個‘和’字,朕昨晚寫了一幅字,叫‘一堂和氣’,掛在軍機處提個醒兒。一堂和氣也就是一堂春風,也吉利些……朕在位日子久了,好就好在阿哥們裡頭沒有鬧家務的,這一條比起聖祖爺還是聊足自慰的……」他話說開了頭,又憶起了當年世宗兄弟九王奪嫡驚心動魄的往事,回頭又說起眼下,「雖然無事,能好無事最好。朕是六十年就要退居太上皇的,不能給兒孫留下後遺症不好料理……」

和珅像個初起蒙的三家村小學生,端正坐著眼望乾隆說話,心裡在想著這些枝葉蔓生的議論裡頭的真髓,這就是他與劉墉阿桂的不同之處:劉墉阿桂都是自己一大堆事等著要做,一大堆話要回乾隆,不大懂得上了年紀的人愛見別人聆聽自己講話;急著要等乾隆說完,趕快回奏事情,不曉得尋乾隆的話縫兒趁機回事兒,覺得乾隆嘴碎,不願意也不耐煩尋出乾隆的話中主題——乾隆這話雖嘮叨,和珅卻明白,他想當太上皇,又不放心兒子們能像自己那樣「夙夜求治、勤政愛民」把江山治理好,對「太阿旁移」有一份說不出口的擔憂。正順著這思路往深裡想,乾隆又嘆道:「就看下一代了,瞧他們的了!聖祖收臺灣,朕不能亂臺灣,臺灣的事情下來,要認真預備禪讓的事,有了十全武功,朕成十全老人,才不在了上蒼對朕仁愛人民撫綏江山一片厚意啊!」

「皇上,」直到乾隆說得興盡,和珅淡淡一笑道,「一土不安皆宰相之責,臺灣有點小亂子,是奴才們辦差不力用心不到的過錯。皇上要造十全武功,讓福康安渡海安定一下亦無不可。十全武功十個老人,那是古今完人的至福,多麼令人神往!聖祖也沒有過的呢!就臺灣而言,實在電不足堇勞聖憂的,可以算一筆賬,臺灣本府有一萬二千名常駐營兵,加上增援的一萬三千餘名,是二萬六千上下,兵力上是朝廷佔上風,兵器火槍弓箭火藥糧食軍餉更不待言,即使不出兵,也是必操勝券的事!」

「不出兵?」乾隆皺了皺眉,「那怕不是好事?可誰能保林爽文不能佔據全臺?萬一站穩了全域性優勢,又何以善後?」

和珅嚇了一跳,飛快看了乾隆一眼,覺得不是什麼特指,才放下了心,說道:「奴才不過是據理而言。主子決意出兵,奴才聽主子的,火速給福康安準備火藥糧餉。」又頓了頓,說道,「方才主子說起禪讓的事,雖說是千古盛舉,奴才總覺得心裡不是滋味。跟了主子幾十年了,不願換主子呢!憑是換了哪位爺,奴才照舊忠心耿耿,侍候您老萬年龍歸大海,再死心踏地侍奉下一代,豈不更好?」

「自知者明,不是老子的話?朕說過六十年禪讓,皇天后土實皆聞之。退居太上皇,也還是你們的太主子嘛……」乾隆語氣中多少帶了點惆悵,仰臉輕輕嘆息一聲,卻義笑了,「自然之理嘛!……其實你已經知道了新主子是誰,年號的事再等幾年再說,要取個吉利喜慶才好。」

和珅怔了半日,才發覺自己走神兒,這指定就是嘉親王顒琰,但皇帝不說破,自己當然也不能說破,只含糊說道:「這幾年奴才們迫隨十五爺為皇上效命辦差,軍機處和朝野上下都還是賓服的,方才在西華門見著了海蘭察,說要求見萬歲,不知奉旨了沒有?他大概也先去見的嘉親王。」

「海蘭察來了?叫他進來!」乾隆笑道。他似乎沒有聽出和珅話中有顒琰各自為政的意思,又道,「你去叫來顒琰,一道兒說吧!」

「是!」

和珅答應了一聲要辭,乾隆又叫住了他,語重心長斟酌著詞句說道:「……和珅吶,這些年你為朝廷理財,也維持了不少人,也得罪了一些人……朕老了,不能事事明察,三言兩語也有個風聞,積怨多了,難以善終啊……《勸學》有云: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你是明白人,這‘一堂和氣’也是盼你們君臣一心,雍睦和熙的意思。你心中只有朕,朕自然欣慰,但以你年富力強,朕願你長久為朝廷效力。」

這是再明白不過的話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乾隆卻盼的兩朝天子一朝臣,希冀和珅能與顒琰和衷共濟。其實這個心和珅就操了一世!與公主聯姻是一層,在顒琰面前辦差勤慎小心,別說顒琰本人,就是他身邊的阿貓阿狗,向來也是有求必應甚至求一應二。顒琰表面上對誰都是不涼不熱,半斤八兩,並沒有虧負過和珅什麼,連一句重話都沒有。無論國泰的事還是李侍堯,抑或是曹錫寶暗地鼓譟倒劉倒和,這位嘉親王從來都不哼不哈靜若止水,可就是與他和珅兩張皮不交心!他也奇怪,阿桂、紀昀、劉墉,怎麼就沒有這般苦惱?也異樣,顒琰怎麼百看都像瞧不起自己——是錯覺,還是顒琰盼著早接大位有意疏遠,還是本來的就眼紅他手中的權和錢?也許都有,也許沒有的,總之是說不明白想不清楚沒處抓撓……想著乾隆這話,真比自己說出來還要切實,和珅心中真是百味俱全,感動裡夾著悵惘,盼望裡還有幾分憂懼,一拱一熱的胸中之氣迴盪,已是淚眼模糊,說道:「沒有主子……您的栽培,哪有我和珅今日?此恩高厚世世生生難報!奴才願主子永世長生,萬年不老……只合奴才報答了老主子的厚恩……奴才無牽無掛了去……」

「痴人,唉……哪有萬年不老的?」乾隆聽他情辭懇切言語悲悽,觸動心事,也不禁慨然傷神,深長嘆息一聲道,「你既這樣忠心耿耿,言語出於肺腑,朕也不瞞你了,乾隆五十年大慶前,朕已默告上天,金簡書名十五阿哥嘉親王承嗣大統——這一條明眼人早就看出來了,但出自朕口,入於人耳,還只是你一人。顒琰從來說話做事光明正大表裡如一,就是查勘過你幾次,也是有人奏到朕處,是朕有意讓顒琰查明,給你去疑去謗,也讓顒琰明白你的忠藎之情。他這人淡淡的,這正是他器宇貴重之處,這多年在朕跟前小心忠孝,待臣下寬厚和平。你要和他好好處。阿桂劉墉受處分,還是他的建議,他從沒有說過你的不是,可見更器重你……不要疑人,也不要自疑。咹?」這些話他說得知己到了十二分,但和珅卻另有見解:顒琰絕口不提和珅的不是,正是顒琰對自己有戒心的明證,是顒琰的胸中城府深藏不露——本來是極尋常的理,乾隆已經參詳不透,乾隆的心思已經不夠用了!然而這一層他又無論如何不能點明,離間人父子,以疏間親,疑人而且自疑都是居鼎鉉燻灼高位者的大忌,再苦的果子也只索囫圇吞嚥了。他嘴裡好像真的含著一撮雞爪黃蓮,嚅動了一下,小聲暗啞地說道:「是……十五爺器重奴……奴才,奴才心知肚明……」

見乾隆沒有別的話,和珅傴身卻步謝出大殿要去毓慶宮傳旨,卻見顒琰在前,帶著海蘭察進了養心殿垂花門。和珅忙垂手退到一邊讓路,笑道:「主子說要奴才傳旨請十五爺,可巧的爺就來了。請爺進去吧!」一頭說,見福康安也進來,賠了個笑,又道:「四爺也到了?」顒琰早已止步,微笑著聽和珅說了,道:「你見過萬歲爺了?昨個兒說過的,我今天帶他們兩個進來。還是商計渡海作戰的事,他們請過旨,自然要去見你這財神,有什麼難處再商量,你先去吧。」說著便帶二人進殿。和珅原本也要一同再進殿「共與軍國」的,聽他這麼說反而怔住了。不知怎的,一見這位皇阿哥,他通身的機靈氣都沒有了,站在當院遲疑了一陣子,沒有聽乾隆叫進,料想是忘了,或根本沒打算也叫他,無聲透了一口氣,整頓一下袍角,只作沒事人般退了出去。

殿中人的奏對十分簡捷,海蘭察和福康安在旁跪聽,顒琰將臺灣形勢分一二二四明白奏說,又道:「即使現在預備,調動太湖水師,修理船艦火炮,至快也到三月大軍才能下海。李侍堯直截到福州佈置沿海海防,福建水師整頓一下,或可用作後援。兒臣已經下令死守鹿耳門和臺灣府城。現在臺灣全境四分之三已在林爽文手,如果守不住臺灣府城,就集中全臺兵力守住鹿耳門。大軍登陸集結起來,情勢才能翻轉,目下形勢火急萬分,渡海還要看風向海流,再也拖延不得了。」說罷,恭敬向乾隆一躬,靜聽旨意。

「到這地步了?」乾隆不安地動了一下身子,「臺灣我軍有兩萬六千,部在做什麼吃的?」他幾乎就要脫口說是和珅說的,又忍住了,說道,「現在誰在臺灣指揮?常青在做什麼?黃仕簡和任承思又在哪裡?」

「回主子,」跪在一旁的福康安道,「是常青指揮,他在臺灣府,福建水師已經上了臺灣,佔據鹿耳門,黃仕簡在鹿耳門,道路資訊已經被賊匪割斷,只能偶爾聯絡,戰況不十分明瞭……」

乾隆登時漲紅了臉,已是勃然作色,「砰」地一擊案站起身來:「一個小小的臺灣,撮爾盜賊之患,動用省臺大軍數萬,不但不能及時敉平,該撫該督已經有罪,兩個提督登臺,一個株守郡城,一個靜坐鹿港,竟成了一個畏敵觀望的局面!著李侍堯實補閩浙總督、海寧補署福建巡撫。原任總督巡撫革職聽勘,黃仕簡、任承恩就地軍前正法,為畏敵怯戰者戒!」

他近幾年極少發脾氣了,大小政務煩難都有顒琰頂著,皇八子顒璇文墨上協助,壞事、難事不到萬不得己都在軍機處兜攬了,又有和珅哄著高興,聽到的都是昇平喜慶事,自然每日心曠神怡,即或偶有不愜,也只是皺眉而已,旋即也就「忘了」。今日震怒,赫然之間拍案而起,眼中火光噴射掃視殿宇,所有的人都唬得身子一矮,悚息營屏身上顫抖。海蘭察原本打定主意不多口多舌,聽旨意跟隨福康安走路,眼前這光景陣仗,竟是他見所未見,他也沒想到每次見都和藹得像個老爺子似的乾降「龍心大怒」時這般可怕——先是怔了一下,又覺得乾隆說的不對頭,生恐顒琰和福康安附和,見二人沉吟不語,心裡一急,爬跪一步叩頭道:「皇上,海寧三年前就調了戶部侍郎兼鹽運使,他何能調動福建軍務輜重?總督巡撫可以治罪,但臣福康安及臣至早明年三月才能登臺,遽然殺掉黃仕簡輩,前敵將士失去首領,後果不堪設想!他二人一個水師一個陸路又都是提督,相互不能節制統屬,觀望怯敵儲存實力,所以臺灣戰局才成了糜爛局面!」因為心情激越,海蘭察說得又脆又響,忽又慮及自己「君前失禮」,猛地降下了嗓門兒,連連叩頭暗聲說道:「求皇上……明察……」

「皇阿瑪!」顒琰見乾隆發怔,忙起身呵腰說道,「海蘭察奏的是實!不但黃仕簡任承恩有可殺之罪,臺灣當地駐軍也是罪無可逭,即總督常青釀此大亂,也斷不可屍居此位,但現在不是治罪的時候,福康安是欽差大臣,由他到任後再便宜處置才好,兒臣在下面和阿桂多次議論,臺灣營旗兵丁名額雖然有一萬三千,三分之一在大陸做生意,三分之一在海上走私,而且家屬都在大陸,拖家帶口領餉種地養子弟,比縣衙裡的衙役戰力還要弱,福建水師自蘭理父子之後營務廢弛,情形與臺灣也差不多,能維持眼下這個局面已經很不易。他們能穩住,一切待福康安去後再作處置為好……」

乾隆顫顫地站著,臉上一時青一時紅,目中瞳仁一時光亮又一時黯淡,似乎不知該說什麼好。這一剎那間,眾人覺得乾隆真的老邁得如同風中之燭,像秋天的衰草般荏弱無力,良久,只聽他嘆息一聲頹然坐回椅中,用拳輕輕捶著椅把手,說道:「這樣的敗壞,這樣的無能,真真無藥可醫……」說著,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顒琰和福康安搶上來站在身後為他捶背。乾隆似乎十分傷心,卻又眼中無淚,喘息稍定,說道:「好……就依著你們……這些敗類,咳!……」福康安見他這樣,心下陡然泛起一陣酸楚,小聲在旁勸慰道:「這都是臣下奴才們平日遊悠,養尊處優,不知堇念皇恩帝德,辜恩溺職的過……皇上放心,只有膿包將軍,沒有膿包兵士,奴才去了,一定能把局面再翻轉過來。」這番話並無錯誤,仍舊是「皇恩浩蕩臣罪當誅」的意思,可是身份不對,眼前是顒琰當家,應該由顒琰說出才是,不合由福康安代為遜謝指摘臣下奴才,就有個「僭越」味道。海蘭察不在其位不品其味,乾隆沒有聽出來,只有顒琰掃了福康安一眼,見乾隆顏色漸漸平和,說道:「他們明天就走,兒子送他們到潞河驛設酒祖餞……三月到臺灣,平息叛亂了,把新來的烏龍茶給您貢一簍兒進京。」這才哄得乾隆高興起來,說道:「該是瞧你們的了!去吧,朕等著你們新貢烏龍茶!」

福康安第二日即取道旱路,先行急赴太湖水師,這是他父親早年練過的兵,這幾年他料理軍務,常常加意囑託訓練,整頓軍紀,修繕火炮,料想稍加提調協統,立刻就能從黃河入海口處下海到福建會兵進剿的,始料不及的是這裡的渡船、炮艦、淡水倉、開山炮也都到了更換期,那些船艦在太湖水域中游戈遊戈,擺擺陣勢給百姓看,嚇唬嚇唬零星水匪什麼的,自然遊刃有餘,船外頭上了漆,裡頭的木頭多有朽糟了的,禁不起大風狂浪拋起拋落,在船上發炮,有幾隻好端端的艦竟震散了板兒。實地視察,十分之七不能用於海戰。福康安無奈,知道李侍堯先期到了福州,行文移諮命李侍堯就地趕造火炮,所有跟從的官員都去徵用民船,另督新造軍艦,忙得不可開交處,顒琰憲票廷諭連連催促,戶部叫苦連天說「沒錢」,和珅又裝模糊兒,虛應承不給實惠,接連又是幾道嚴旨,口氣也變得毫無通融「爾福康安亦畏敵耶?何以故再三搪塞,至今不能前往福建水域?朕思爾尚不至玩敵貽誤軍機也。萬盼早奏捷音,勿使朕失望也!」福康安一輩子出征都是輕騎快戰,後勤輜重毫無滯礙,惟獨這次步履艱難如行荊棘,連連催命之下又無由剴切告訴,只好咬牙挺著,命海蘭察先帶一千艘戰艦到福建海面集結,自己自晨挑燈視察督造,至昏夜三更提燈回中軍稍作憩息,忙累得瘦了一圈。未出兵已消耗了庫銀七百餘萬兩,七死八活間趕到四月,已是被訓斥催促得七竅生煙,氣不打一處來,船艦也總算下海了,其時已是六月,比預期的整整遲了三個月。

但臺灣的局勢已經是危若累卵一絲之懸。自三月間,閩浙總督常青在福州坐不住了,也是他平日孝敬和珅得惠,和珅讓海寧轉告「若不即時赴臺力挽狂瀾,恐君禍在不測」,因此也就不顧了萬金之軀親自赴臺「為王前驅」。

福州城百姓但聞臺灣「有事」,督帥親自出馬,還以為定必是馬到成功,家家戶戶擺設香案、香花醴酒送他出海。常青自己看周匝太平無事,上馬出城、下碼頭入海,文武官員簇擁相送,百姓萬頭蟻攢矚目相望,在大陸上也還得意的。在鹿耳門登陸便覺得不對,官軍連營結寨,畫角鼙鼓之聲四面呼應,偌大鹿耳門灘頭檣櫓如林刀劍森立,幾千兵士龜縮在營寨之內,一步不敢邁出寨門,原先那一點子虛驕之心一下子化為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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