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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海蘭察稱雄八卦山 福康安血戰諸羅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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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臺灣亂起,義軍官軍交鋒,從來都是官軍一觸即潰,打一陣敗一陣,一方敗慣了,一方勝慣了,義軍何曾見過這般兇惡的官軍?眼見白汪汪一片人手掣銀光閃閃的大刀衝殺上來,又見後營到處起火冒煙,哪裡還有戀戰之心?不知是誰大喊一聲:「媽啊!他們不是人,是魔王殺我啦!——逃呀……」聲音尖銳慘厲,直如夜行人突如其來遇到鬼魅一般,這隊伍原本已經攻得心慌意亂,聽這一嗓子剛落,一排霰彈攜著濃煙巨響打過來,再也撐不住,轟然掉頭就四散奔逃。隊後有幾個肩插令旗著火紅馬甲的像是頭目,揮著刀還想聚攏人眾,哪裡擋得住?早被潮水一樣的潰兵踏得人仰馬翻。

「衝呀!」福康安見此情勢,知道時機已到,手中揚劍一揮,帶著中軍護衛從正面呼擁而上,這一來叛軍更加招架不得,紛紛向西逃亡,卻被王吉保帶的清兵迎頭堵住,又折頭向南狂奔,福康安指揮火槍攔截,又掉頭向東,幾千人都昏了頭,沒有了首領沒有了陣腳,自己人互相攪著踐踏……闖進敵群中的清兵殺紅了眼,也不分了建制,哪裡人多就衝向哪裡。慘冷的日光下人群刀叢簇擁閃爍,把義軍分割成幾塊,恣意宰割屠殺。號叫呼號聲呼爹叫娘聲慘叫聲喊殺聲混茫得不辨敵我,到處都是汪得一片一片的血泊,到處都是滾動著的人頭和被踩得亂七八糟的屍體。眼見被切割成幾小塊的戰團越縮越小,圈外的亂軍早已逃得無影無蹤,稀落的槍聲中王吉保帶著一群凶神惡煞般的兵士還要向南邊椰林中搜殺。福康安長舒一口氣,還劍入鞘,冷冷地下令:「剩下的敵人準允投誠,命各軍收攏建制,清點戰場。我軍傷號一律抬到左邊椰林,軍醫火伕還有中軍我的護衛,統統去照料他們——叫王吉保過來!老海去檢視戰場,完了整頓隊伍,也過來準備入城。」他這才覺得通身的冷汗已經粘在身上,掏出懷錶看時,原來大戰激烈不知時辰,已到酉正時牌。一時便見王吉保踏著屍體血泊一腳高一腳低過來,刀尖上兀自向下滴血,已經成了「紅人」,福康安關切地覷著他近前,問道:「你受傷了麼?」

「沒有!」王吉保咧著「血臉」笑道,樣子有些可怖,「踹西營絆了一跤,崴了腳脖子,呸!這他孃的什麼鬼地兒?主子沒有受驚吧?」

福康安也是一笑,指指左右風趣地說道:「我受他們挾持,不能上前殺敵——怎麼樣,諸羅城裡策應沒有?出了多少兵?柴大紀呢?方才有一陣我擔心他圖便利從城南出來,被敵人乘機搶進城去,這仗就難打了。他還成,沒有開門揖盜。」「爺還誇這個姓柴的!」王吉保小心揭著臉上漸漸凝起來的血痴,舒適地抹了一把,一撇嘴道:「原先爺幾次在兵部說他不可重用,奴才還想著這人真倒霉,怎麼偏偏就得罪了我的爺呢?看起來爺的眼真是有水!總共——從城北總共出來五百兵,踹頭一座營就傷了二百多,還有三百掉頭就跑,弄了些糧食就跑回城裡了!爺親自寫信,姓柴的就是不出戰,好歹在城樓子上頭見見面,吶喊助威一下也是個人!連他鬼影子也他媽沒見。真不是個玩藝兒!」說完又補了一句,「要是我的兵這麼不中用,我他媽就地就正法了他!」

福康安不自禁地看了一眼諸羅城南門,因天色漸已向晚,天上又壓著雲,城牆雉堞己變成灰褐色,冷清清死沉沉地矗著,仍不見一個人影兒,只是城門已經開啟,門洞裡似乎有人,影影綽綽不知在做什麼。轉眼見自己的軍士們都還打著赤膊,福康安命道:「都給我把衣服穿好!看感冒了!」說著便見海蘭察和賀老六帶著一群軍校過來。海蘭察倒沒留心福康安臉色陰著,笑嘻嘻地稟道:「大帥,我軍死了三十三名,傷了四百三十一名,都安置好了,抓了四百二十七名俘虜,都帶著傷,沒囫圇人。檢點屍體是三千四百多名,零星散著的沒有細查。老海打了一輩子仗,像這麼合算的買賣還是頭一回!」他這才看見,問道:「大帥,怎麼不高興?」

「沒什麼。」福康安無意識地一笑,說道,「打了勝仗,我和你一樣高興。還要辛苦老六叔,今晚部隊不進城,要露宿城外,六叔要檢視警戍關防,看鹿耳門有人來送糧沒有,最好在城裡弄點肉,但要嚴禁喝酒。有私自進城搶奪民物或滋擾百姓者,一律就地正法!」

「是!賀老六聽令!」

「老海、吉保,我們走,進城!」福康安道,「叫人先期進城通知柴大紀,我們進縣衙。」說罷一擺手,五六十名親兵戈什哈一齊上騎,尾隨福康安向諸羅城行進。

福康安盤算著還要弄肉,還要戒酒,但一進城他就知道這個想頭多餘。諸羅被圍已近一年,除了去年過年送進去幾車糧食,已是與世隔絕的局面。地瓜、地瓜幹、紅苕藤、花生早就吃得罄盡,並所有能填糊人口的樹皮草根甚至棉籽棉絮也都吃得精光。孤城久困乍釋圍,他原想歡迎場面也熱鬧不起來,但他沒有想到,趕到城門內「香花醴酒犒迎王師」的只有五桌,盤中的「肉」都是用肉色紙擺出的樣兒,「酒」在壺裡淺,在碗裡一點顏色也沒有,天曉得是哪口井裡的水。城中儘自戒嚴,家家關門閉戶,卻也不禁人行,每隔幾十步站一個兵士,俱都是形容枯槁面黃肌瘦,衣服既爛又髒,城裡百姓樣兒也差不多,不過「扶老攜幼」是說不得了,因為既不見有老人,孩子也極稀見,只有些衣裳襤褸的中年、年輕人骨瘦如柴,站在街旁木著臉看「王師入城」。除了十幾個穿著皺巴巴長袍馬褂出迎計程車紳,還有七八個衙役也都面目黧黑,強裝一付笑臉跟著縣令在內城口打磨旋兒支應場面。縣令倒是衣帽周正,說話便捷,看情形比別的人吃得略飽些,自報姓名叫豐開生,是乾隆四十八年進士,在福州候補,老虎班分發臺灣來任知縣,但他似乎也很餓,說話瞧著精神氣力不足似的,一個勁摸肚子束腰硬賠笑臉。福康安一輩子出兵放馬,每每得勝還朝,大小迎勞場面不知經過凡幾,從沒有如此凋零蕭索的「歡迎」場面,想想城中被困一年,看看家家院落門前蒿草叢生,心中直往下沉。下馬持鞭沉吟片刻,說道:「貴縣不容易支撐這個局面,今晚借用貴衙,我們同進晚餐,可以說說地方難處,可以先撥幾千斤軍糧分發百姓。」

「是是是!大帥這是救命糧!」豐開生又謝揖又打千,高興得眉開眼笑,「只是請快一點,這裡天天餓死人,只剩下三千多人了……軍士們也只剩了三千名,是柴軍門日夜督護守城,不然早就破了……」跟著福康安的王吉保這才明白,城中出去的援兵其實是餓得半死的人,也就原諒了他們增援不力。

豐開生陪著福康安一行來到荒榛滿目的縣衙,就在縣令起居的縣衙琴治堂安頓了。福康安這才提起柴大紀,說道:「預先佈置好了的,海軍門已經快馬報出去了,鹿耳門和臺灣府現存文官,都到諸羅來會議,柴大紀是臺灣總兵,臺灣全域性失陷,他責任不可推卸,但孤城堅守一年,敵人七倍兵力不能動搖,志節和勞苦功勞也不可泯滅。他守城部署軍務,自然不能迎我。現在知會他,約束好行伍,來一趟,我和他談談。」

這是一對一輩子的老冤家了,當年在瓜洲渡驛站,柴大紀吃醉了酒,開罪了微服私行的福康安,拙著已經寫明。時至垂老幾十年,福康安就是胸量再窄,再能計較恩怨,那口子氣也早暖化了。本來事情若到此為止,柴大紀兵困、福康安來解圍,他親自到城口關防歡迎,也就罷了,福康安對城中軍民一念憐恤,自覺可以大度放柴大紀一馬,著縣令傳叫,老實跟來辭功服罪,不但無事,還可敘功,一天恩怨也可化解於無形。無奈前頭乾隆已經知道柴大紀孤軍堅守孤城,為堅兵士守城之志,不但有旨表彰柴大紀。‘忠能俱全心如皎月」而且繼而下旨敘功,晉封柴大紀公爵,心中自有一份榮耀,現在聽「福公」傳叫,呼喝如同下隸,又說及臺灣全域性失陷責任。他極性高氣傲的人,官場升遷屢次被福康安說「此人不可重用」壓了又壓,早已積鬱含憤滿腔。連日感冒臥床高燒,再加上疲累得神思恍惚,餓火又中燒,越發火氣旺盛。聽了豐開生傳「大帥令旨」,眼一睖說道:「有什麼可談的?我已經老了,就等著死了!你去回覆欽差,敵軍新敗,要嚴護城防,防止偷襲報復。今晚護衛大帥安全都是我的差使,後半夜看過城防,我再過去侍候。」

豐開生無奈,只得又踅回衙門。軍民同守一城,平日爭搶口糧的事當然不少,老百姓餓死近半,軍隊好歹還有棉籽殼可食,原本也有些不和氣,聽了這話不受用,臉色也就不好看,只揀著能說的回稟福康安道:「柴公爺說要維持城防,保護大帥安全,後半夜才能過來,請大帥鑑諒。」福康安聽他說「柴公爺」,心裡略不自在,但也沒想到還有那些話,因還有一大堆事要料理,也覺累上來,因笑道:「那就算了,他好好辦軍務,會議時再見吧。」倒是王吉保,原來和胡克敬是穿一條褲子還嫌肥的哥兒們,胡克敬是在金川戰場護他才中了流矢陣亡的,這檔子往事他心裡清清爽爽,對這個柴大紀從來也沒有好感。踹營增援不力他不高興也罷了,入城不見柴大紀來「護場子」更不是滋味,見又不奉召令,豐開生面色言語有異,他有心的人已經瞧科不尷尬,拉了個背場問豐開生:「他到底是怎麼回事?」豐開生這場合便不肯替柴大紀瞞著,一五一十全兜了出去。王吉保聽著氣得臉發白,督促人趕緊給福康安造飯,趁著沒人,瘸著腿進來,跺腳臭罵:「他他媽真正的王八蛋,給臉不要臉!」

「你這是怎麼了?」福康安正磨墨,偏臉見王吉保進來開口就罵人,笑道,「哪個惹著你這猢猻了?」

「還不是姓柴的!我們跑一萬里來給他解圍,要不然他這‘公爺’還不餓死去喂海王八?」王吉保氣咻咻說著,一字不漏把柴大紀原話傳給了福康安,又道:「早知是這麼個東西,方才大軍不整隊,進城搞亂我屠了這狗日的!」福康安此時已不是少年時躁性,極有耐心聽完,接著磨墨,漠然說道:「這事到此為止,你胡說亂道是幫倒忙,叫那個姓豐的進來問話,由我來料理。」

這就種下了柴大紀的死因,接連三天,臺灣府的同知、逃亡縣令、縣丞、同知紛紛由兵丁護送來諸羅開會,福康安再不提柴大紀一個字。只埋頭寫摺子奏本,安排會議節要程式,派一千兵馬護送海蘭察至鹿耳門港,合大陸援兵五千進擊彰化,原駐鹿耳門的福建兵向鳳山運動,佯攻林爽文的老案,造成鉗形攻勢掃蕩全臺。臨會議這日,他照常起了個大早,在曦光中練了一趟太極拳,又丟了一陣石鎖,玩得興起時,那四十斤石鎖在他手中上下翻飛輕如羽毽,賀老六和一干侍衛侍立在旁連聲喝彩:「好!」正熱鬧間,王吉保從前院進來稟道:「官員們都到了,請大帥過去訓示!」

「鹿耳門有訊息沒有?」

「回大帥,平常來信都是午後。現在沒有。」

「再傳我的令箭給黃仕簡,增加二百枝火銃給他,嚴防敵軍偷襲臺灣縣城。以前傳令他說什麼?」

「他說兵士們現在有吃的,林爽文來了,叫他有來無回!」

「八卦山方面呢?」

「吳德貴今天早晨報說,請再增撥三千斤火藥。」

福康安站直了身子,揩揩額前的汗,又極仔細地放下了袍擺,扯直彈去灰土,舒舒服服打了個伸展,這才說道:「八卦山,我說過是槓桿撬東西的支點。現在我們已經撬翻了臺灣全境,不必再專門看守這個支點。命令他的人馬全都開來諸羅,休整待命!」

「是!」王吉保直挺挺答道,「這要大帥手諭!」

「我這就給他。」福康安回身進房,就著昨晚的殘墨寫了手令遞給王吉保,皺了皺眉頭道:「你看看這院子像什麼樣子?中軍二百人不當班的,全都給我剷草,把地掃乾淨。我們會議我們的,你們幹你們的!」王吉保忙答應著,福康安又問,「柴大紀來了沒有?」

「沒見他人。」王吉保木著臉道,「我問了他的兵——他們倒是按期來辦差——說柴公爺犯了痔瘡,還有老寒腿什麼的,遲一會兒再來。」

福康安不再說什麼,命王吉保出去傳令,從容地用青鹽擦牙漱口,又吃了幾塊點心,這才出到簽押房前院。前院卻甚是熱鬧,幾十個戈什哈士兵在撒掃庭除,剷草割黃蒿,清理碎爛磚瓦還抓到一條冬眠的蛇,高興的、害怕的嘰哇大叫,幾十個官員都是亂起之後逃往臺灣府和鹿耳門寄居的官員,自從遭難還從沒有見到衙門中有如此歡暢快樂的場景,都站在簽押房滴水簷階下笑著看。還是豐開生一轉眼見福康安從二門出來,忙道:「福帥來了,快迎!」

「給福大帥請安!」

「給福公爺請安!」

「給福四爺請安!」

……這些被喪亂戰火洗禮過的文官一旦回到官場,立刻恢復了原貌,或端莊或矜持或媚笑或微笑,有旗員有漢員有遠門套得上的奴才身份兒,各自身份不同,稱謂也就一毫不亂。福康安平抬手臂,含笑說道:「他們院裡清掃,我們屋裡會議。雖然聽著熱鬧,那是昇平祥和氣象。你們瞧著比過年還要喜慶安逸,是不是?」

「是!」眾官笑著一齊恭敬答道。於是紛紛跟著福康安進了簽押房上首的議事廳——也就是戲上常見的大堂了。

官員們一年奔亡離散,各自分手寄人謀食,日日如驚弓之鳥。此刻乍然又聚官場,似乎人人都有恍若隔世之感,又像噩夢初醒,驚定思驚,感慨萬千,自己人又簇湊了一處;往日恩怨似也化解盡淨,患難相處,更有一份親近之情。眾人流淚拉手說話的、互相詢問別後光景的,述說逃難悽楚倉惶的……這都是人之常情,不必備細說得。直到福康安在上頭輕咳一聲,嗡嗡嚶嚶的會場才漸次雅靜下來。

「眾位,」福康安據案而坐,掃視會場一眼,神情變得安詳莊重,「大家自然都有許多感慨的,一言難盡哪!但現在有大事等著作,先辦大事,話留到以後說。連這個會議也不能搓繩子,我想了幾條,如無錯誤或補闕,早點散會,留任辦事,可成?」

「是!遵憲命!」

福康安穩穩神,沉著地說道:「八卦山一戰壯了我的軍威,高漲了我計程車氣;諸羅一戰我原計劃是十天結束,結果只用了八個時辰。」

會場上頓時輕輕起了一陣驚訝讚歎聲,但福康安的話很快又使會場入靜:「這自然是帝德君恩三軍用命,是皇上洪福齊天,社稷人民之福的緣故。有道是民有所願天必從之。是上蒼冥冥造化不許我中華分割!」

「諸羅一戰,局勢已轉而向我有利。」福康安說了慣常官場會議的「書帽兒」,轉向說實事,「我福康安戰不勝定局從來不輕言勝利。老實告訴大家,原來是想一年收復全臺。現在看來,只用半年就能廓清全宇。」在一片興奮的噪聲中,福康安提高了一點嗓門:「叫你們來幹什麼?安民。綏靖。生業。——三件大事。我的安民告示已經發出,我軍佔領一地,該地民政長官立刻到任理事,也要出安民告示。

「一是不問從賊平民,不設盜戶看管約束,凡捉到天地會香堂堂主以上賊酋,一律按軍功給賞,本人犯事既往不咎。

「二是按內地辦法,以聲望素著的縉紳設定保甲,恢復鄉村建制,清理地方治安。

「三是大批糧食就要運到。登記人口造冊,要按戶發到賑糧。種糧、農具、畜力、草料……」他掰著手指一一詳明分列,一眼見一個紅頂子官員進了儀門,料是柴大紀,偏了偏臉只作沒看見,接著說下去,「春耕要預備好,甘蔗、早玉米、紅苕——不能渡了春荒備秋荒,凡收復失地的地方,如果地沒人種,人流亡、餓死,我就和你不客氣。完了——有什麼要說的,現在就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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