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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臺灣善後冤殺功臣 王爵加身意氣消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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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場一霎間寂靜下來,福康安偷覷一眼柴大紀,他在外邊正和人吩咐什麼,看去個子很高大,臉色卻看不清,只走路有點蹣跚,只看了一眼忙收神到會場。後頭一個縣丞已經發問:「請大帥示下,這都要用銀子,錢從哪裡支?」

「從軍費裡墊支。李侍堯的民政費用撥出後兩下清結。」

「原來地土,林爽文逆匪有些已經分了,要不要追究分田農民?」又一個人起立問道,「有的地主遭難,全家被殺,地土怎樣分派?」

「分掉的地要還原地主,人予追究,要約束地主不得報復。無主土地先收官,然後分給赤貧——記住這一條,誰敢在這上頭弄手腳撈錢,我用鍘鍘了他!」

福康安侃侃而言,顯見是深思熟慮早已胸有成竹的,見沒了問話,又問道:「還有沒有?」

「我……有。」坐在前排的豐開生怯生生站起來道,「本地鰥居的男人太多,能不能從大陸福建運、運些女人來?」

會場裡眾人發出一陣活躍的笑聲。豐開生卻認真地說道:「從大陸來的,連我們做地方官和兵丁都不能帶家屬。我們無所謂,三年任滿轉調走了,旗營綠營是常駐,沒有女人就要找女人,到大陸鬼混,和當地女人混。大陸不準女人渡海,當地也缺女人,光棍漢多,造反就沒有顧忌……總之,我說不清楚……反正沒有女人不行。」他說著紅著臉坐下,會場上人都轟笑。福康安起初也笑,但他立刻就想明白了,說道:「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扼制了這個欲,就要橫生是非。笑什麼?我認為可以解禁婦女入臺,但這件事要請旨施行。」眾人見他一本正經,臉板得陰沉,一陣發怵,料想他還有事要說,都低下了頭。

「沒有話了散會。」福康安說道,「已經吩咐大夥房作好了飯。吃過飯,到中軍計財處領盤纏和關防。」

於是眾人紛紛起身,椅子凳子一片亂響後人們出屋向伙房走去。福康安起身笑著送眾人出了大堂滴水簷,遠遠見柴大紀過來,只作沒看見,和幾個縣令點頭敷衍著說幾句,倏地收了笑臉,衝柴大紀道:「你就是柴總兵吧?怎麼這時候才來?」

柴大紀早已覺得了福康安在留意自己,突兀一句問到頭上,還是受了一驚。他也是久經滄海難為水的人了,旋即平定了心頭慌亂,卻不肯失禮,從容趨前一步叩下千兒,說道:「標下臺灣總兵柴大紀,叩見欽差福康安大人——回大人話,因為城門禁令已經解除,連日逃亡迴歸的居民返回,大人起居關防恐有奸民潛入滋擾,所以要加緊佈置,今天一早標下就過來了,當時沒有開衙門,又巡城一匝,來見大人時正在會議。未奉鈞命不敢入內,所以——」

「我問的不是這個。」福康安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入城已經三天,為什麼不來見我?」說著,像鷹隼盯準了小雞,居高臨下凝視著柴大紀。那起子文官端碗盛飯,就在大夥房門口吃,見這邊風色不對,都停了說笑嘈鬧,怔怔地看著這邊情勢。聽柴大紀跪著說道:「原來城防被圍,大帥命人射進兩封箭書都收到了,書中有鈞命,無論破賊解圍與否,該員柴大紀均不得擅離職守,切實剴要維持諸羅治安。標下是奉鈞命辦事!」他已聽出來福康安要無端尋事,語氣里加了小心。但誠所謂秉性難移,柴大紀一世都是那種油鹽不浸的剛愎人,做得不近人情,儘管放了小心,這些話毫無轉圜餘地,——就是要頂你一下,你怎麼樣?——這味兒還是帶出來了。

兩個公爵,而且柴大紀封的也是一等公——這很明白,當時諸羅危在旦夕,乾隆是為了激勵人心表彰氣節,換句話說權當「柴大紀死了」來晉封的——品秩一樣,地位卻有天壤之別。一個是「天下兵馬大元帥」,金尊玉貴的天滿貴胄,一個只是一郡軍事長官,小小的總兵,就這麼僵住了,話越說越擰。

「我初入城,沒有召見你麼?」福康安面頰不易覺察地抽搐了一下,「這真奇了,我並沒說你不迎欽差,難道豐開生膽敢說假話?你為什麼不來?」

柴大紀心中又驚又氣又悲又怒,卻不肯低頭,直挺挺跪著,說道:「當時我在病中,有軍醫和地方郎中為證!對豐開生說了些什麼已經記不清楚。但我說後半夜過來侍候是有的——子時我服了藥,過來衛護縣衙,大人已經封門。」他略低了一下頭又倔強地昂了起來,「福四爺的功勳名聲標下豈敢不知?你要怎樣,大約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聽憑你發落就是!」

福康安還從來沒有受過部將如此頂撞。他自己就是負才傲岸的人,碰上了一樣盛氣凌人的柴大紀。殺心一閃而過,眼中火花煙然一閃,卻又按捺了下去。哼地冷笑一聲,說道:「我無權革掉你的公爵。但我為全權欽差大臣,你眼中無我可恕,目無聖上其罪難饒。你說的意思我明白,我是說過你不可重用,我現在當眾說你,你就是不可重用,你怎麼樣?」

「哼!」柴大紀一臉的不服相,別轉了臉。

「你不能再任總兵了。」福康安冷冷說道,「臺灣總兵把臺灣失陷給林爽文,軍法無情不能容。我撤掉你的總兵——你有話可以向軍機處稟告,同時,我昨天已經傳令,撤掉黃仕簡任承恩的職,今天也同時宣佈。用船送你們到福州,和常青一樣,革職待勘!」說罷轉臉,又大聲道,「柴大紀的兵權由王吉保接管,要改編!」他冷酷地看一眼梗著脖子盯自己的柴大紀,毫無商量餘地地道,「你去吧!有話以後再說!」

柴大紀硬硬地行了禮,長步邁出了縣衙照壁,他突然想起早不知多少年,還是他當巡檢時吃醉了酒,冒犯了「國舅衙內」福康安的往事,想起他調任湖廣武漢城門領,票擬都下了,又沒了聲息,想起轉調長沙觀察道,又是吏部擋住,轉調兆惠軍中當參將,轉調……都蹭蹬磋跎了……全都拜賜這個哥兒……看看這座孤城,想想在這裡堅守一年的日日夜夜,突然心中一酸,城池房屋都模糊不可辨,腳步也變得踉蹌,踩在棉花垛上一樣虛空軟弱。他的心在柔荏中又一動,強烈的自尊又佔了上風,猛地一跺腳,上馬飛騎而去。

平定臺灣,自諸羅大戰以後勢如破竹,比福康安最快的預期還要快。其時李侍堯又調來貴州和湖南新練的營兵一萬協助作戰,三月之內連下鳳山彰化兩縣,至此臺灣全境勢要城市山川重地連成一片皆在清軍手中。只是逃走了林爽文進入山中,和臺灣土著合兵約有不足一萬,盤據在打鐵寮一帶山溝中,稱帝也還是稱帝,這皇帝穿破爛衣,吃紅苕為生度日,已經一蹶不起了。

福康安連戰連捷,得勝奏報揭帖紅旗雪片價奏到北京,軍機處諸臣和顒琰自都是彈冠相慶喜形於色,惟獨和珅有一份不可告人心思,因為顒琰見了諸羅大捷的奏文,高興得說漏了口:「這下子皇上放心了。我們可以鬆一口氣,好好清理一下兵部戶部和內務府的財務——手頭庫銀太緊了呀!」他的賬目都已走乾淨,私立的小賬也早已焚燬。但他自己明白,他弄的這些錢財可不同於督撫官吃虧空,弄個幾百萬就愜旗息鼓,或州縣官憑打官司、原被告身上一次弄個幾十百千兩不等,撈成個團團百萬富翁就罷手歸裡。這是全大清天下的大財政,圓明園、內務府、戶部、兵部、各省藩庫一筆小賬目就是百萬兩、大的到上千萬,成筆的都撥到廠長二姑和吳姨姨的賬目上,又轉進和府賬上……

他有多少錢財?他自己也說不清,長二姑吳姨姨也說不清,劉全其實也只曉得園工上的出入賬,也說不清。他只能幾百萬幾百萬「粗估大約」——恐怕已經幾億了吧……這個數字任何一個貪官想起來都會心驚肉跳的,因為清政府每年全部收入庫銀才一千多萬兩啊!只要這幾個部一齊查,只要有一筆銀子銀賬不對查出紕漏……掀翻了,他就是古往今來天上地下第一貪官,什麼嚴嵩嚴世藩——那也是頭號的貪官了,比起來實在是小巫之小巫了!……懵怔了好一會,才想起要到進西華門遞牌子了,自己還在洗臉,手將插未插空懸在盆子上發愣,自己也覺好笑的,忙洗了臉。此刻憐卿才懶慵慵地起來侍候,和珅坐著,她站在背後慢慢梳理他的花發,小心地總著髮辮兒,恰吳氏挑簾進來,見女兒挨挨擦偎在和珅旁,又是一付嬌痴慵妝,不禁微微一陣妒意,卻向和珅道:「南邊金陵貨莊上送來十顆祖母綠。你要不要看看再入庫?」又哂著女兒,「這梅花攢珠兒頭釵是戴著睡覺的?你舅家大表嫂上回見你戴的荷包個綴七顆翡翠珠兒還綴著一串血玉紅,下來跟你舅奶奶說,那一身頭面就得三萬兩。且是戴得多了就失了雅緻。白落個名聲兒——盡著外頭說和家鋪路都用玉石雕花兒。親戚們再一瞧,可不就是成真的了。」憐卿只一笑,回了句:「孃的首面也忒老式的了——對了,他們送的珍珠粉,我給娘留了一盒子,回頭叫彩格兒送過去。」

「我該進去了。」和珅笑著站起身來,「女人愛打扮是王母娘娘的懿旨。珠子我不要看了叫他們收庫就是。庫裡銀子要能換成黃的,或者就是珠玉寶石這一類最好。不要越建越多越建越大,就是格格府這一塊,連同府裡賬上最多三座,張揚出去——像忠親老王爺,庫給人盜了還不敢報順天府!太多了嘛!告訴劉全家的一聲,十五爺側福晉魯奶奶的大舅子,就是保定府外那二百頃地,不論價高低,只要個收條過賬就行。叫劉全晚上過來一趟——原還七天進來請個安,如今也越發懶了。」趁著憐卿出去提熱水,又湊到吳氏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吳氏臉一紅,打脫他手背,便幫著拾掇桌子上茶具。和珅自笑著去了。

他想單獨見見劉墉探探口風,因為在他心目中劉墉和他沒有大的過節,和顒琰又談得來,和顒琰的師傅王爾烈又是知交密友——但劉墉卻不在軍機處,一問當值的小蘇拉大監,才知道阿桂劉墉和紀昀都去了毓慶宮,說是臺灣又寄來了奏報。眾人都去單拉下他一人,和珅便覺一陣失落,也只可懊悔自己來遲而已,卻也疑惑,軍機處還從沒有由顒琰召集過會議,向來都是誰的事誰去回,今兒是怎麼了?想著,拖沓著步子穿過滿是陽光的徑去毓慶宮請見顒琰。

「就差你一個了!」顒琰顯得精神爽快,一見和珅便道,「都知道臺灣四縣已經收復。昨晚皇阿瑪高興得吃了三杯老玉壺春呢!你坐,我們商計一下善後。」和珅除了阿桂紀昀劉墉,見顒璇也在,笑道:「八爺也來了。」還要請安,顒璇笑呵呵虛抬著手中素紙扇子道:「免禮免禮!翰林院要作文章,國子監的大學生們也要有賀文,禮部也有我的份。這大喜事少了我這軍機處王大臣還成?」說得顒琰也一個莞爾,卻道:「八哥,您也坐。這是薄海同慶四海共歡的喜事,迎接福康安大軍返程是禮部的事,現在想找你們商議的,一件是敘功表彰,一件是原先臺灣官員失守責任。再一件是善後——今天福康安有摺子到沒有?」他突然轉臉問阿桂道。

阿桂幾個人齊排坐在矮几傍吃茶微笑,聽顒琰問自己,忙一欠身答道:「今天用六百里加急送來兩份。還沒有拆看。」說著雙手捧著兩封火漆緘封的通封書簡送了上去。

「哦,這麼厚的?」顒琰接過來端詳了一下,掂了掂,小心剪開了,又想想,遞給顒璇,說道,「八哥,這一份請你先看。」自己又剪了一封看了一眼就遞給和珅,「這是善後摺子,要錢的,你先看吧。」和珅接過來,卻先看後邊,見寫「總計需銀一百七十萬兩」皺眉沉思一下,突然一笑,說道:「曉嵐,不知臺灣府共有多少人?你大概看過福建《方誌通覽》的了。」

「唔,這個不能記憶詳細了。」紀昀見他笑,有點莫名其妙,一手握著大煙鍋子嗞吧嗞吧猛抽,沉吟著道,「康熙五十六年統計的是一萬二千人,現在過去七十多年,人口滋生繁衍,加上大陸移民大約有三十萬上下吧。」和珅道:「也就這個數兒,福四爺要一百七十萬,每人平均到六兩不足,這要放在內地,是小財主的收入了。」顒琰自然一聽就明白他的意思,卻也嫌福康安手腳太大,賞賜恩典從來都過份奢侈。他沉吟未語間,紀昀卻在細看那摺子,笑道:「爺和和公沒有看仔細啊!這說的事很多,不單是賑糧,一是屯田,允許大陸士兵家眷遷來臺灣墾荒;二是鄉村保甲要重建,政府貸款購置農具,不但稻蔗薯粟,還要修設水利,栽種桑麻,引進內地織機;第三才是賑濟,平均每戶一兩三錢四釐四毫,福四爺算計,用兩年造成全境太平,消弭土著與移民隔閡,再用兩年復甦振興經濟。不但不要大陸供應,臺灣每年還可繳納十萬銀子。」他一一掰算,「這是萬世之利,福四爺籌劃精密,而且他要親自在福建臺灣督辦。我以為這個數目是切實的。若施行中不夠,朝廷還應該再補貼些。」

他這麼詳明解說,眾人都聽入了神,連顒璇也用扇骨兒拍打著手心沉吟。和珅永久的秉性絕不逆眾,早已眉宇開朗帶笑,說道:「這麼大好事,朝廷自然要成全,請十五爺、八爺照準,請了旨意下來由我去辦!」

「這一份是要殺人的。」顒琰點著手中那份奏摺說道,「聽起來就沒有那麼祥和了。一個是總督常青,提督黃仕簡和任承恩,總兵柴大紀。現在臺灣粗定,要追究釀成大禍失陷臺灣責任。整頓駐臺旗營綠營營務紀律,福康安要拿他們開刀。」

一下子要殺四名紅頂子大員,而且其中柴大紀還是公爵!這般的心狠手辣,撼得眾人心裡都是一顫一震又一沉。總督常青不但平日在和珅跟前多有孝敬,連顒璇處年節時也貢物不菲,就是阿桂紀昀劉墉處也常殷勤省間,關照大小囑託公私事務,廝混得極好人緣,現在驟然要殺,都是於心不忍。任承恩和黃仕簡雖沒有偌大的面情,但兵部、軍機處阿桂那裡卻相熟的,而且二人的滿洲主子一個是誠王府,一個是恭王府,和顒璇過從得好,殺狗也須看主人,這就令人難為,沉默良久,顒琰說道:「臺灣的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事出在這一任,不全是這一任的責任。儆戒一下是對的。這樣殺要引得別處驚慌的。」

「我看可以原奏請示皇上。」和珅抿了抿嘴,沉著地說道,「這事該由皇上聖裁。」顒璇在旁一哂,說道:「如今福康安的摺子還不是奏一本準一本?像這樣人命關天的,皇上也未必細細甄別,照批下來,豈不是我們誤了?」他想講乾隆已經倦政,人命關天的事不能由乾隆甄別,舌頭捲了幾卷,話說得語焉含糊,也還大體明白了。和珅卻道:「還有禮部呢,按八議敘上去,也可繳議罪銀子贖過。」

顒琰聽得清楚和珅是想攬差使做人情,不言聲默謀一會兒,問阿桂道:「你看怎麼樣?」

「八議有議親議貴議功這些減赦豁免條例。」阿桂說道,「皇上必定要問十五爺八爺意見的。和珅既有成法,你就說說何妨?」和珅自覺阿桂一句話就揭破了自己心事,眾目睽睽下不覺微微的有些狼狽,只得說道:「常青是總督,下頭還有省、道,臺灣只是其中一府,就是十五爺說的冰凍三尺的話,亂源不在他這一任,更不能以一郡之罪加於兩省首腦。他的罪是臺灣亂起時不能扼制撲滅,又驚慌失措亂調沿海駐軍。這也不是死罪,應該革職,交部議罪。黃仕簡和任承恩是打了敗仗、畏戰怯敵排程無方,這是死罪,按八議條例他們都是功臣子弟,黃仕簡無後,任承恩也沒有子嗣。功臣絕後不合於禮。因此也有減免的理。柴大紀的情形我不知道,但在臺灣堅守諸羅一年,功可以抵過的吧?」

顒璇一邊聽他說一邊看那份摺子,放下了手說道:「我看福康安要殺的就一個柴大紀。他的罪是三條,林爽文事起,彰化情勢緊急,柴大紀帶著兵視察城防,縣令苦苦哀求駐兵保護,他怯戰畏敵棄城回營,致使彰化失陷,這是全臺大亂的導火索。第二,諸羅堅守孤城,是諸羅縣城軍民並肩作戰萬眾一心捍衛的結果。八卦山是全臺形勢之要,與諸羅近在彌密,官兵畏戰不能掌據,致使全臺交通中斷,軍事癱瘓。第三,自柴大紀任臺灣總兵,縱恣自大,且居官貪默,較之地方文官尤甚,並將臺灣所轄守兵,私令渡回內地、貿易牟利,駐守之兵所存無幾。致令全域性糜爛潰敗時無兵可調無兵可運。雖然堅守孤城不無微功,比起所犯罪科,仍死有餘辜。」這都是福康安在摺子裡慷慨陳詞備細說明了的,道理事實十分詳明,語氣也斬釘截鐵,顒璇說得語氣沉重,眾人聽著,都從心底一陣陣泛起寒意。顒璇說著,嘴角也泛起一絲苦笑:「這確實又是一番道理。他畢竟是臺灣總兵嘛!」

「就這樣,把我們的意見彙總結皇上,由天命來斷吧!」顒琰也覺得柴大紀太冤,但千里萬里外頭的臺灣事務,京城裡的大臣憑什麼駁福康安?只好嘆息一聲道:「總要有人負責嘛!」劉墉是早就隱約聽說福柴二人多年那些芥蒂的,咬著下唇想,總歸沒有來由指摘福康安公報私怨。就是這位皇十五阿哥,又何嘗與福康安沒有紛爭?這是說不清道不白的一團亂麻,只好道:「還是把他四人都交部議處,甄別之後再勘定好些。」和珅卻寧願顒琰福康安二人鬧個滿擰,顧得了對付福康安就顧不了「照看」自己,但覺不好再順這個題目說下去,只道:「福康安看來不單能打仗,文治才具也很看得,要把臺灣治得道不拾遺,他在洛陽懲貪倡廉,至今還有口碑呢!」紀昀搖頭道:「洛陽那個不足為訓。臺灣這確是經濟之道。」顒璇是說話最沒負擔的,笑道:「這個才具滿該進軍機處料理民政了。」正說著,見王仁過來傳旨:「皇上叫十五爺和紀中堂和中堂進去。」

三個忙起身一躬答應「是」,待阿桂幾人也笑著辭出去,這才隨王仁趕到養心殿。直入中殿進東暖閣,見乾隆半躺在安樂椅上看書,懷春站在一旁侍茶,三人齊都跪下請安。

「噢,來了?」乾隆聽他們說話,把那本《吟香室詩鈔》放在几上,坐直了身子,笑道,「方才派人到軍機處。說是你們在毓慶宮會議,是什麼會議?」和珅見乾隆望著自己說話,忙道:「是議臺灣的事。昨個立功將士的敘保奏摺已經呈給御覽,今天議的是——」他沒說完,紀昀介面說道:「毓慶宮沒有會議。大家有事請示十五爺,碰到了一處,八爺也去了,一處議論了臺灣的事。」因將方才大家說話約略轉述給乾隆。

乾隆捻鬚而坐,靜靜聽著,臉上泛出笑容,說道:「他要用四年治好臺灣,不但不要朝廷供應,還要繳納賦稅,這個志量極可嘉。打臺灣是武功,這是文治,傅恆可謂有後!昨天和珅進來,說總共軍費用度一千一百萬兩。說都像福康安,幾年就精窮了。朕問他,臺灣這島再買一個,朝廷出一億,問和珅能不能買來?——這是大功勞大事業大勳績嘛!說那麼多的枝節!顒琰,你看福康安怎樣封賞才好?」

「還是皇阿瑪看得是。」顒琰說道。福康安立功受獎他有一份妒忌,但和珅受斥,又覺得稱心如願。臉上帶著微笑,說道:「和紀昀議過,他已經是一等公,又不能封貝勒貝子,已經無爵可封了。可否賞食郡王俸,一等公承嗣順延至下五代?」乾隆一笑,說道:「這是挾了不賞之功,很犯人臣之忌的。紀昀,是不是啦?」

紀昀心中陡起驚覺,不知乾隆是什麼意思,忙坐直了一下身子,拱手答道:「我大清不曾有過鳥盡弓藏之主。」顒琰也疑惑地看著乾隆,卻沒敢問話。

「封郡王。」乾隆篤定地說道,「福康安的功勞,早就應該封王,只是限於成規制度沒有先例罷了,朕這裡立個規矩,顒琰你要記住,要有這種胸襟膽量。後世滿洲親貴確實偉業可著的,一定要給夠名分,這樣才不失士子進取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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