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後數年無事,日月星辰地角天涯無往不神馳,到乾隆六十年,禪讓大禮的日程不得不提到朝野關心矚目之下,這期間,福康安幾次想緩緩退出政府,無奈天下已不同於乾隆四十年之前,不但多事且稍有動盪,動輒以傾朝之力撲滅,當年福康安赴武漢,十月安南內亂,遺臣阮輝奉王族命來投奔,朝廷命孫士毅出兵到交趾征討鎮平,直打了三年,不但沒有贏,還險些把老命搭進去,把全部輜重火器彈藥就地焚棄,帶著一少半敗兵逃回鎮南關。朝廷無奈,只得再次動用福康安,福康安此時雖已征戰情致蕭然,但他的名頭太大了,敵人也實狡黠無賴,還沒有走到廣州,已經遣使叩關謝罪,賚表乞降。朝廷算算輸贏賬,只合睜一眼閉一眼,竟封了安南叛王為安南國王馬虎了事。乾隆五十六年十一月,尼泊爾的廓爾喀由瀰瀰山南入寇後藏,這不同於安南疥癬之疾,想馬虎也馬虎不得。遍觀文武百官,能打仗的還只有個福康安和海蘭察。五十七年六月,福康安和海蘭察抽調兆惠原來統屬部隊,以六萬大軍由青海抵後藏,四月首戰,連敗廓爾喀屯界之兵,收復後藏失地,六月大舉反攻,海蘭察前隊長驅直入尼泊爾,福康安大軍後繼。尼泊爾痴心一片,還等著英國人來援,但清軍壓境刻不容緩,無奈又俯首稱臣。此係福康安畢生抗禦外患最後一役,也使盡了吃奶氣力,全憑著天山旗營戰力強大,火器充備,又有海蘭察這員老將用心合力,加之尼泊爾兵都是和尚兵,不吃打,一見火器就跪地禮拜求神保佑,才得西藏平安無恙。饒是如此,此役下來,福康安已筋衰力竭形容枯槁,海蘭察更慘,回軍行至青海西寧心疾發作端坐而逝。訊息傳到北京,舉朝震悼,詔命海蘭察入昭忠祠。這固是前所未有的榮寵,昭忠祠中靈牌如林,不以陣亡入祠的,只有一個海蘭察。此刻丁娥兒已是白髮婆婆,兆惠叫人抬了自己親到海蘭察府,躺在椅轎上只是老淚長流,一句話也說不得。這對「紅袍雙槍將」老兄弟如此結束。
福康安單身帶十騎返回北京,已是乾隆六十年秋九月。他是凱旋王爺,雖然沒有帶大軍耀武揚威,照例皇帝是要「郊迎」的。前宿豐臺,已奉旨,「朕年事已高,著皇十五子嘉親王率諸王皇子及文武百官至潞河驛迎福康安凱旋歸朝,用皇帝儀仗。欽此!」
第二日辰時,福康安帶著順天府送來的滷薄儀仗,前呼後擁也有數百善撲營軍士夾護,十名戈什哈都是欽封參將銜,都穿著簇新的黃馬褂在前開導,舉著鉞、節、鐙、斧、旗、牌,中間擁著御賜明黃頂十六人抬大轎透迄趕往潞河。福康安已不是第一次坐這轎了,還是有點倜促不安,不住地在裡邊掀開轎窗簾向外看。遙遙見得前頭一大片龍鳳旗遮天蔽日,在西風中獵獵招展,約可有一里之遙,他沉思片刻吩咐「停轎」,提著袍角款款下未,站在風地裡,像是在聚集力量似的深吸一口涼氣,命道:「除了得勝鼓,其餘鼓樂吹打都停了。」又招過十名戈什哈道,「這就到天子輦下了,黃馬褂是奉旨沿途穿的,現在一律除掉。一切儀仗隨後,由你十人擺隊引導,我們步行!」
「扎!」
軍將們一齊打下千兒答應道。福康安藏邊塞外的風雕刻的滿是皺紋的臉不易覺察動了一下,心中暗自嘆息一聲,口氣卻仍不容置疑,說道:「佩刀一律解下,走得稍微慢些!聽著了?」這邊軍將們答應著,潞河驛那邊號炮齊響已經鼓樂大作,黃鐘、太簇、無射、姑洗、蕤賓、大呂之聲揚天齊奏。看著福康安一行近前,六十四名暢音閣供奉引喉吟唱,卻是《武功成》:coc1武功蕆,珠丘告。禮成駐蹕,露布適報,策勳懋賞下明詔……崇善歸美,尊上徽號。親制紀功碣,勒太學,第功臣次,燕紫光,圖其貌……coc2
吟唱聲中,顒琰當先,顒珞、顒理、顒磷(其餘諸子己先後善終)隨後,大片文武官員是紀昀為首鷺行鶴步亦行亦趨迎上來。顒琰還沒說話,福康安已俯伏在地,連連叩頭道:「奴才福康安恭請聖安!」
「聖躬安!」顒琰一身四團龍褂,平靜地看著福康安代天子答道。
「給十五爺請安,並給諸位爺請安!」
「我們都好,你不必客氣了。」顒琰換了笑臉,上前雙手挽起福康安,又命百官隨喜,執手握了又握,說道:「我們自小就在一處的,記得爬樹摘石榴,叫你站在我肩上去摘,兩個大的你留了。小的給了我……一恍就是近四十年。」福康安聽他連這樣的小事都記著,慌亂地搖手道:「那時候小,不懂事,阿瑪揍了我十板子呢!」顒琰只是笑,說道:「風雨流年樹猶如此啊!你當馬,我騎馬那辰光,誰能想到你真是大清的千里馬呢?你瘦多了,也黑多了,手上也磨得都是老繭,真真的難為你了。上回接見瑪戈爾尼,他又說在京建教堂,我說你還是到尼泊爾建去,福康安只要答應,我沒話。他說:‘我怕福將軍’——你是打怕了英國鬼子啊!」
他一邊說,福康安連連遜謝:「這都是皇上的洪福被於四海萬方,十五爺居中排程,福康安何德何能呢……」手試著要從顒琰那兒抽出,顒琰卻不肯放,笑道:「老夥伴嘛,何必計較那個禮?」揮手叫紀昀道:「曉嵐公,叫禮部用筵平細樂,不要大吹大擂,平和些好……」紀昀龍鍾著答應又吩咐了這才過來見禮,笑道:「臣老邁年高了,眼還中使,席上特意蒸的有,十五爺福爺小時候幾都愛吃的,請用。」福康安詫異道:「您說的什麼呀,我怎麼聽糊塗了。」紀昀道:「我是說我是老賣年糕的,席上特意蒸了年糕。」眾人頓時聽得一片笑聲。福康安覺得顒琰性情變得爽朗了許多,言語談吐也比前更親切隨和,略略才覺心境平和,因見阿桂也過來,笑道:「老桂,看你腳步平穩,練的什麼功夫?倒蠻精神,鶴髮童顏的!——怎麼不見和相和劉墉?」「皇上今兒在圓明園,劉墉在軍機處當值,和珅陪駕守園子去了……」阿桂說道,「苗疆那邊又出點事,有幾個苗酋起反;我們先迎你,如果事體不了,恐怕還得你到貴州走一遭呢!」
「今天不說這個。」顒琰似乎談興不減,更加散漫隨和,鬆開了手放開福康安,一邊向正中廬棚走,一頭笑道,「曉嵐公雖說老賣年糕,也老賣風趣呢!上回在我那裡,老稽瑾師傅哭窮,說兒子太多,俸祿養不起,紀曉嵐說‘子好不怕多’;恰好老福嵩也在,皺著眉頭說:‘我只有一個兒子,我才真擔心呢!’曉嵐偏過頭又安慰,說‘好子何須多’?——紀老心裡清明著呢!」大家都笑起來。福康安問道:「我在外頭,聽茶館裡人說起,紀公當面稱萬歲爺是‘老頭子’可是有的?」
紀昀跟著入席,看看滿桌的珍饈佳餚,晃著腦袋用鼻子吸那香味,嗟訝著道:「呀!真香啊……可惜今兒這場面兒不能放開饕餮!——有是有的,我學生君前還是守禮——那是今年夏天,三伏天流金爍石時候兒,我在文華殿檢看《四庫書目》,大熱得著實受不得,就打了赤膊寫字兒。忽然的外頭傳旨‘萬歲爺來了’,接著就聽腳步聲近了,心裡一急,我就爬進放案卷文書的桌底下……」
這件事眾人都聽說過,傳得已經神乎其神,還是頭一次聽紀昀自家說起,幾個部院尚書立在棚下,畢恭畢敬站著,也聽入了神。紀昀接著說道:「誰知萬歲爺眼力極好,已經看見了。不言聲就坐了對面看書。……那桌子外頭蒙著布,裡頭又黑又悶又熱,我在裡頭憋不住,又聽沒動靜,伸頭出來問學生們:‘老頭子走了沒有?’話沒說就愣住了,皇上就坐在對面!只好硬著頭皮拱出來,赤條條磕頭謝罪。
「皇上一放書,問我:‘不說你君前失儀,「老頭子」三字怎麼講?’我就磕頭講了那三句話說:‘天荒地老萬萬年為「老」;萬物生靈極尊貴為「頭」;天之驕子謂之「子」,合稱為「老頭子」。’」紀昀笑道,「民間傳說的萬歲爺大怒,說‘老頭子三字為人臣大不敬,爾有欺臣之罪’,還說叫來刀斧手,要午門問斬,都是齊東野語不足徵信。其實皇上臉上帶著笑,是逗我開心的!」說罷,眾人都是粲然一笑。紀昀到桌旁忖度位次,坐到左首下席第一位,一轉臉見王爾烈站在棚柱旁,笑道:「十五爺,爾烈是您師傅,也是搖筆桿的,也跟過我,就坐我旁邊吧?」見顒琰點頭,拍拍椅子招呼王爾烈道:「哎,後生子,來!陪著老邁年高坐——把臺灣貢上來的烏龍茶給王師傅上一碗。」又笑謂福康安,「這是拜你所賜囉。」」
於是眾人紛紛安席入座——那都是禮部官員徹夜不眠安排好的,半點差池也不得有——最上首是顒琰,緊挨著是福康安,右首是阿桂,左首是紀昀和王爾烈,下首是顒瑆等三位王爺相陪——正面中間廬棚只此一桌,其餘廬棚雁序左右排在潞河驛外空場上,也自有禮部妥貼安排。不必細述。阿桂一邊落座,一邊笑著道:「老紀今日出風頭,話都給你一人搶了。你是越老話越多,字寫得越歪。」紀昀道:「你是越老越悶葫蘆兒,誰封你的口兒了?」阿桂遭他搶白,並不以為意,只端茶一呷說道:「好水,好茶!難為了這秋天,還能喝上臺灣貢的新烏龍茶!」福康安其實早已喝過這茶,故作驚訝地端杯看著茶色,說道:「秋天的新茶?又是玉泉山水,必是好口道!」也啜一口讚道,「這茶這水,在外頭哪能吃到!」
「從乾隆五十四年,福建每年貢十二簍。」紀昀笑著對福康安道,「從去年又貢了秋茶。難為這烏龍是秋天茶女一片一片摘的,茶工在花房裡顛倒四時作養出來。名茶名水,萬歲爺和十五爺都十分愛用呢!」
顒琰在主座上輕咳一聲,眾人才停了議論說笑,外間各棚也都漸次安靜下來。禮部漢尚書葛孝化是新上任的,一直站在棚口管司儀。看看棚裡光景,扯足了嗓門高唱:
「嘉親王爺代天子設筵,迎接福康安郡王爺凱旋榮歸!諸臣工謝恩——免跪拜禮!」
「吾皇萬歲萬萬歲!」
潞河驛外各個廬棚大小文武官員,並棚外侍候的禮部官員一齊起身山呼:
「王爺千歲,千千歲!」
山呼聲中,細樂悠悠而起,肉竹旱雷節拍輕快。顒琰雙手虛按暫命止樂。揚聲說道:「福郡王是我大清瑰寶!以百戰之身親征臺灣,又親征後藏,連戰連捷,功垂竹帛圖形紫光!不才已代皇阿瑪郊迎,謹此一杯酒,為福郡王賀!」用手一掩道,「乾杯!」
「乾杯!」
「乾杯!」
各棚裡傳來一片碰杯聲,細碎的磁器接唇吱兒咂兒聲。上棚的人幹了,福康安也只好陪著,惶恐不安地又執壺倒酒,道:「聖命我不敢違,但這功勞確實居之難安,一定請嘉親王代為轉奏。我勸第二杯,為嘉親王壽,為在座各位親王爺貝勒爺納福!」這也是題中應有之儀。席間眾人都舉杯來賀嘉親王顒琰。顒琰也就飲了,又道:「我們還該為海蘭察和陣亡將士同酹一杯!」說著,從杯中酒輕輕一躬酹地。各個棚中人也都依樣葫蘆。只有福康安深知箇中滋味,酹酒起身,已是淚水奪眶而出,此刻卻不是悲傷感懷時候,忙拭淚強顏恭敬與典。
但這種筵宴不同朋友家人設酒嬉樂,舉止進退揖讓勸酒處處都講規矩分寸,「守禮不悖」是其宗旨,言談說笑也都是體仁德沐皇恩,高天后土臣罪惶恐的那一套。無論如何,只是個「敷衍」二字,禮成就算完事。大家雍雍穆穆官話連篇,酒過三巡,顒琰便說:「還要到澹寧居書房,有事要辦。今日還沒給皇上請安。」福康安便忙辭席,說道:「我家裡也沒有事,送送十五爺回駕如何?」
「也好。」顒琰淡淡一笑,「苗疆的事我不大懂,談談再去。這飯也吃不好,晚飯就在我那裡用吧——坐我的轎,我們一同走吧!」葛孝化便喊:「禮成!恭送嘉親王、諸王爺回駕!」於是百官又來「恭送」,看著顒琰和福康安遜謝著升轎而去,方才各自打道回府。
此時乾隆還在圓明園雙閘北東邊門裡寶月樓一帶獨自踟躕。和珅原說過來陪駕,見了一面,請旨要去清梵寺給乾隆進香,現在還未回來。乾隆近來越宋越喜歡獨自散步,所有跟侍的侍衛大監都被他攆得遠遠的不見影兒,只帶了懷春思春在園中游賞。
這是多麼美的秋天!從林子這一帶高埠向南看,是密密層層連天蔽日的叢樹,檜柏松竹一片片老林,或墨綠或濃綠或淺淡綠色裹在雜樹樹海中,楓、榆、柿、楊、柳……無盡的落葉喬木被霜染夜凍,絳、褚、深紅、粉紅、金黃……豔色雜陳,微風掠過樹影婆娑搖曳生姿,似乎在作生命的最後展示,又像在努力尋找延續生命的機緣。向西透過林海遠眺,可以看到湛藍的秋空下蔚蔚嵐氣朦朧籠罩下的西山,是翠色的,又帶著黛色,有點像新妝少婦的眉宇那般,被造化之神輕輕一抹。樹叢中也有不少高臺樓閣,但比起園外和珅的格格府和翻新修耷過的清梵寺,就少了幾分嫵媚,也欠著一點崢嶸氣勢……北邊的風帶著海子的潮溼和著西風漫蕩飄灑而過,簌簌的,紛紛的樹葉像無數彩蝶蕩落下來,揚起再落下,不甘寂寞地鋪墊在一條一道錯落有致的鵝卵石小徑上,或草叢上……
乾隆默默踏著已變得堅韌的絨草踱到了園邊小渠旁,揀了一塊潔淨的青石坐下。這裡看去卻甚是悽清,筆直的堤上秋草已半枯黃,連堤外的花籬也老葉萎謝,寂寞地偶爾翻動著葉片。渠水仍舊潺潺,清澈得可以見到渠底的小石沙礫和努力上游的小魚,也有不知名的樹葉和草節在水面上粼粼漂過。深暗色的樹林樹幹像被一層寒霧淡淡籠著,除了風過葉落,幽深得看不到透底,神秘的幽靜中只能聽到草間小蟲日——日——嗡——嗡——的——不知是求偶還是求食的嚶嚶悲鳴……
乾隆悵望著這景緻,低垂了花白的濃眉,一手窸窸窣窣在另一袖筒裡摸索著,半晌,取出一張薛濤紙,展開來掠了一眼,上頭寫道:
%%南苑悽清西苑荒,
淡雲秋樹滿官牆。
由來百代聖天子,
2
他默唸了一遍,又裝回了袖子裡。懷春打破了岑寂,在旁問道:「皇上,這紙上寫的啥子?您已經看過三次了。」
「寫的朕就要做太上皇了。」乾隆怔怔地答道,「要由兒子來當家了。」
「我記是和大人送的,是他寫的?」
「不,他寫不來這樣的詩。是鄭板橋寫的。」
「鄭板橋……是個翰林吧?」
「不,翰林院裡寫不出這樣的詩。」
乾隆又搖了搖頭,旁邊的思春掩口微笑,說道:「皇上都瞧得起,必定好的不得了了!這人的名字好怪,我們老家那塊就有座板橋,是歪的,他那塊一定有座‘正’板橋了——他必定是李白的同年進士!」乾隆聽得莞爾一笑,說道:「鄭板橋是本朝人,李白是唐朝人,怎麼個同年法?你們會弄詞曲兒,就是不讀書——錯了一千年……不過,唐朝有個唐玄宗,倒是和李白同年代的,年歲朕沒有考定,恐怕也差不多——就是唐明皇,知道吧?」
「唐明皇我知道!」懷春驚喜地拍手笑道,「是戲祖宗,唱醜兒的。如今唱戲的開臺都祭唐明皇!我們學唱媽媽說的,李白醉草嚇蠻書,高力士脫靴——都是唐明皇!」
乾隆開心地笑起來,懷春思春也就為逗他一笑,也都嘰嘰格格連比劃帶笑說戲。乾隆卻又變得沉鬱了,撫揉著膝蓋說道:「唐明皇也是雄主呢!開元之治……那是何其繁華昌盛!晚年不中用了,弄出亂子來,逃到四川。他跟前有個楊貴妃……也死了。《長恨歌》裡講的就是這事兒——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他曼聲背誦著,林間草樹間迴盪著他自己的聲音,眼睛已變得有些模糊。思春忙過來用手絹子給他拭淚,笑道:「皇上這又何必?看三國流淚,替古人傷心麼?——咱們不說唐明皇了。」乾隆平靜了一下,說道:「說說也好嘛。他後來是作了太上皇。他在四川,他兒子在關內靈武當了皇帝,接了他回來。」
「當太上皇有什麼不好?」思春見乾隆神色鄭重,笑道,「唐明皇是個有福的,兒子孝順。」
「孝順。」乾隆面無表情,「用了三千羽林軍。」
「那對的,怕路上有賊劫了老爺子吧!」
乾隆想正面回答:「是為了挾制老爺子,防著老爺子再奪皇位。」嚅動了一下嘴唇,卻換了話題,喃喃說道:「這裡景色真美……朕從來沒留意過這樣兒的秋景,美得令人憂傷——淡雲秋樹、南苑西苑……真是太好了……我們再走動走動吧……」方欲起身,見和珅遠遠從南邊抄著方步過來,乾隆笑道,「他畢竟年輕些,走道兒能看出來。」見他近了,又問道,「怎麼去這麼久?」
「怎麼跟的人這麼少?老年人要多熱鬧些,也不怕皇上寂寞!」和珅走得身上一層微汗,給乾隆打千兒行禮起來,嗔著二春說道,「這地方也太荒涼了,散步也尋個好景緻嘛!」「你懂什麼叫好景緻?」乾隆說道,「這是朕的旨意,她們敢違?」和珅換了微笑,低聲道:「奴才也是關心主子麼!奴才去了清梵寺,又返回大內。大內都差不多走空了,跟嘉親王去迎福康安回來,軍機處就只留了個劉墉當班,站著說了幾句苗疆的事,又到內務府催發侍候主子跟前的月例銀子。事兒也沒辦成,又惦記主子有事招呼就趕著騎馬回來了——幾年沒騎這畜牲,直犯生分尥蹶子,顛得腿疼
乾隆笑了一下:「福康安若是皇室宗親,論功勞可以給他個鐵帽子王的。嘉親王是代朕出迎,自然要熱鬧風光些。如今傳位嘉親王已經是不宣之秘。明天就要在勤政殿公佈詔書冊封太子,明年正月初一朕就遜位禪讓,他就是當今,人心趨炎附勢也是尋常事。這都是你不讀史書的過,你下去讀讀司馬遷的《廉頗藺相如列傳》。」他頓了一頓又道,「朕料福康安念朕,顒琰今兒也沒過來,必定一同進來的——叫他們把臺灣進的新茶送過來,朕還沒有吃過呢!」
「奴才就是為這事去的內務府。」和珅笑道,「今兒的玉泉水還沒送過來,還有新茶,奴才還指望著主子賞一點呢!管茶庫的掌事太監去了潞河驛,御膳房總管派人催去了,奴才惦著主子這就先過來……主子愛這裡,就在這裡悠悠。奴才去去就來。」見乾隆微笑點頭,和珅才跪辭了。
乾隆這才起身,走了幾步,覺得腿膝有點酸脹,命二春一邊一個攙扶著慢慢散步,不住地感喟:「老了,老了……再不是金戈鐵馬射熊射虎那辰光了……」懷春和思春都無可深勸。她們自也有一份難以啟齒的隱衷:皇后雖然廢死,沒人再來整治作踐她們,但她們名義上只是個不倫不類的「才人」,是女官又是宮人,像嬪妃又沒有嬪妃位子,年輕輕的閉鎖深宮,又沒有子息,這位老朽皇帝一旦駕崩,再去依託誰呢?口中各自勸著「皇上還成,皇上不老」,聲音已帶了哽咽。三人扶將著在老樹秋草間徘徊遣懷間,思春眼尖,遙指著南邊寬道說道:「有人過來了,那不是十五爺?……那是……?」
「福康安!」乾隆也認了出來,笑道,「這裡草太深,咱們也轉悠夠了,到那邊見他們。」
……福康安是從顒琰處一同來的。捱了顒琰一通訓斥,他反而覺得輕鬆了許多。
起初到澹寧居顒琰辦事書房,顒琰還是很客氣,仍是那付淡淡的笑容,只是問起居,問家中有什麼難處,又說福靈安在外當巡撫口碑還好。他這樣不鹹不淡,福康安想尋出由頭「交心」也難開口,思量著還是從親情上頭說容易,因道:「奴才已經聽說十五爺要當太子。明年改元,皇上遜位,您就要御極君臨。這些日子,這些年,奴才越來越覺得自己無能,活得不地道。」
「你這是怎麼說?」顒琰看著紙扇,笑著轉過臉來,「誰敢說你無能?我還不知道你?能讀書能出兵,全掛子的本事嘛!皇上和我都信的過,怎麼又說這個話?」
「奴才想想,反躬自省。略能帶兵是真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福康安搖頭嘆息,說道,「就是帶兵,也全仗著皇上和十五爺的信任,軍需待遇和兆惠海蘭察他們不可同日而語。奴才錯就錯在把功勞能耐都算到自己賬上,顧盼自雄,眼裡心裡只是個顯擺。守禮,也是循了聖人教誨不敢為非,替自己替部下門人奴才想的太多了……奴才常常跟府裡下人說,什麼叫忠?就是要有心,心中只有主子沒有自己!教下頭是這樣,想自己也是皇上奴才這一條就少了。」說罷長嘆一聲,「這是奴才幾年讀書養氣的心得,未必說的全。想起阿瑪額孃的教誨,想起當年魏娘娘教我識字,給我鉸鞋樣子……都是恍然如夢——真的,什麼都不必說了,總之是糊塗罷了。」
顒琰起初只作無心,擺弄著手中素紙扇子靜聽,偶爾還頷首微笑,聽著他是真情認錯服低,又提起兩家上代恩義情份,不禁慢慢入心動情動容,想說幾句溫存話,臨出口改了主意,把手中扇子慢慢摺起放下了,說道:「本來這些話,將來有機會說的。你現在說了,我很為你欣慰。我和王師傅他們閒常議論過你——能耐是有的,但有豪門公子哥幾性情,送你‘驕縱’二字大約不為冤枉了你。」
他口氣淡淡如水,考語卻下得很重,似笑不笑只是把玩那扇子。若在昔年早日,福康安早就跳起來回駁了,但此刻卻是真的認了,只是低頭,誠摯地說道:「十五爺是真的斥我,我也是真心認了,不但驕縱而且有時狂妄!年輕讀書時我就說過,‘論讀書寫文章,阿哥們都和我一處,誰還不知道誰?八爺就詩詞我還服些,就十五爺,一篇書要溫習幾天才會背’——這不是患了痰症風疾麼?」
「錢灃的死,我查過了,沒你的事。」顒琰平靜地說著,輕輕把扇子丟下,「因為當時你在洛陽嘛。有人疑心小人害的他了——所以要查。但有人說紀昀被黜,有你的份;還有,福靈安黨附朝廷大員,恐怕也是真的。忠,只有一個心,像你這樣身份地位,放縱兄弟去捧人的臭腳應該麼?」
福康安嚇了一跳,忙道:「十五爺這話,足見還是信任我。紀昀被黜,是和珅到山東,我心裡恨于敏中,叫他狠狠整,誰知他連紀昀的過錯都抖落出來……福靈安黨附的大臣,奴才也聽說過,但奴才們分居已經多年,又常年在外,有失兄弟通氣教訓,這是實話。」不知是怕還是心有委屈,福康安說著,已迸出淚花。
「你手腳也太大方。」顒琰毫無表情,像在議論別人,侃侃說道,「金川是七千萬吧?臺灣又是一千多萬,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是對的,可總要有個尺度分寸吧!嗯……這次出兵後藏,我看還是不錯的,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噢!」
這話福康安打心底裡不服。但此時不服更待何時?他覺得再坐著對話已不合宜,起身小心說道:「總之都打驕縱狂妄目中無人這個病根上起來。我雖封王,心裡還拿皇上和十五爺當主子。這話早年爺要說出來,我必定駁回,如今是口服心也服了!」
「我們表兄弟交心,就是朋友相處,規之於義麼!何必這樣呢?」看著這位一世不肯服人,桀騖不馴的勳貴軟軟的低頭,顒琰心裡突然得到極大的滿足,「你的功勞我沒說,其實記得也結實著的。皇太子是這樣,將來無論怎樣也還是這樣。不要疑人也不自疑,我毫無難為你的意思。」說著掏出表來看看,一笑說道,「今兒談的很好。我們抽時辰再論——走。」他用手輕輕拍拍福康安肩頭,「你這功臣王還沒見萬歲爺呢!咱們一道去……」
乾隆哪裡知道這個凱旋得勝的將軍王爺剛才和兒子有這一番極為別緻的晤對?見他們腳步輕快聯袂近來,笑著站住了,道:「好啊!福康安又打勝仗回來了……你們一道來了,好啊……」
「阿瑪安樂!」顒琰見兩個美人攙著乾隆一臉喜色站著,他此刻心境卻也甚是高興,搶上幾步道:「兒子來攙你……」到思春一邊插手人臂替換了下來。思春覺得他插手交接間微微捱了自己手腕一下,若有若無的,卻甚是明白,不禁騰地臉一紅,退到一邊兀自心頭突突亂跳,偷看一眼這位明日就要冊封太子的親王,又低下了頭。懷春也撤開了手退下,見思春神色突然有些異樣,倒一時不得其解。顒琰卻一如平日一本正經,架著乾隆道:「皇上怎麼到了這裡,北邊過來的穿林風兒,小心吹涼著了。」福康安早趨蹌幾步伏地泥首叩頭,一頭是心情暫得舒緩,一頭見乾隆蒼老另有一種傷懷,還有一份說不清楚的惆悵酸澀,……都湧上心頭,撲地叩頭哽咽道:「奴才……又見到老主子了……」
乾隆卻萬不能理會四人此時四樣複雜之極的心境,呵呵笑著虛抬手叫福康安:「起來起來,你和琰幾攙朕到澹寧居行宮裡說話……」那邊大監卜智見這裡情形,早照護了一群太監、宮女、諳達、嬤嬤過來侍候。懷春思春不宜再跟著,不言聲蹲福兒辭駕回去,各自去想心事不提。乾隆一邊走,聽顒琰說已在書房和福康安見過,似乎怔了一下,旋即說道:「朕也想和你兄弟們談談,他們說有好茶葉貢進來,福康安叨光也嚐嚐新兒……」
新烏龍茶已經送來了。三人進澹寧居殿時就看見幾個太監拆茶簍封口的明黃籤兒。都沒理會就進了殿。乾隆甚有興致,一邊連聲命「煽火沏茶」,一邊笑道:「顒琰陪朕坐,福康安坐對面磁墩子上頭——先喝點陳茶吧!」
「是!」兩個人一齊躬身答道。
「還是殿裡暖和。」乾隆親切地看著福康安,又看一眼顒琰,揉了揉膝頭又放下了手,正容說道,「朕用旨催你,是為了趕好日子。如今雖沒有明詔,軍機處,禮部、六部都連明徹夜忙大事,天下人心裡也都知道了。明日是辛亥日,是顒琰數格里最好的黃道吉日。朕要升勤政殿,召見皇子、皇孫、王、公、大臣宣示,立顒琰為皇太子。」他略頓了一下,又對顒琰道,「明年正月初一,遍拜堂子、奉先殿、壽皇殿。你要當皇帝。雖然是內禪,年號要公佈,改元為嘉慶皇帝——和你的親王封號一樣。」
一抹微紅的血色湧上來,顒琰覺得一股熱烘烘的氣自丹田拱上,還有一份莫名其妙的惶恐、不安、激動、興奮、莊嚴,自豪種種情慷在心頭索繞。他想用王爾烈講的「凜凜正氣」賦於流形充實自己,也想用孟子的「浩然」正氣扶自家一把,但不中用,只合用平常人的耐性硬壓了,暗說「我還什麼都不是。親王而已」——這麼使自己平靜下來,欠身說道:「兒子德能難追皇阿瑪萬一。兒子每次聽阿瑪說起,總覺得背若芒刺……父親已經幾次教訓,兒子不敢再辭。但皇阿瑪一日在世,兒子一惟皇阿瑪為天下之主,永不自專!這裡有福康安在,有他為證,兒子日夕祈祝皇阿瑪龍體康泰,兒子即在位,心中也有個依託……祈阿瑪垂鑑兒子的心!」福康安忙也道:「十五爺孝心可通上天九幽,奴才可以為證!」
「你當皇帝,不是朕一朝一夕所思的了。」乾隆說道,「打從你生下來就有異秉,這個事老十貝勒府的老人都曉得。送你幾次出巡,還有你們兄弟各自辦差,朕就有考察歷練的深意。明天起你就是太子,朕原也有些體己話要私下和你講——福康安不要辭去,朕看你也如同自己兒子,信得及你。」
福康安坐定了身子,目不轉眼地盯著乾隆,心裡忐忑不定,不知他要說什麼話。乾隆卻一時沒有開口,許久才道:「用人行政,朕已幾次說過了。你講孝道,這是治國忠義之本,朕也放心的……」他又頓住,彷彿在斟酌選擇詞句,終於直來直去問道:「你——是不是要殺和珅?」
就如一聲平地霹靂,福康安被震得身上一個激靈,目瞪口呆盯緊了顒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