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沒有回話,有幾個人交頭接耳似乎在商量什麼,軍官一見,低聲道:「吹號!」
身後計程車兵剛把號角拿起來,還沒到嘴邊,對方突然有人喊道:「你等莫不是紫金虎徐經略的弟兄?莫要誤會,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嘿,做賊心虛,吹!」軍官一聲冷笑。
號角聲沖天而起!與女真號角的嘹亮不同,宋軍這號角極其尖銳,那士兵又吹得非常急促,剎那之間,號角聲在群山之中起伏!
幾乎是在號角聲響起的同時,對方數十人竟不約而同,扭頭狂奔!頓作鳥獸散!
「果然是細作!莫跑了這些賊廝!」軍官一聲虎吼,操起傢伙就追將上去!
三川鎮,是鄜州境內距離坊州最近的一個小鎮。原有近千戶人,戰火一起,逃散大半。馬五坐鎮鄜州之後,在此佈置了漢軍,契丹軍各一個千人隊。從此地去黃陵,也不過十幾里路。宋金兩軍,簡直就象在對方眼皮子底下過日子。
軍營就紮在三川鎮外,不時有士兵進進出出,卻鮮見當地百姓。鎮子裡房舍多破敗,甚至好些地方還遺留有焚燒的跡象,不用說也知道,這自然是金軍的傑作。
鎮中有一處兩層的瓦樓,原是三川鎮巡檢辦公駐兵的地方。金軍在此紮下後,便成了管兵管民的衙門。這瓦樓的底層,左右五間房,正中有一廳堂,並不很大,擺了五六把椅子,上設一張案。此時,一年過四旬,身長七尺有餘的漢子正立在案後。兩道濃眉似利刃,一雙鷹眼極銳利,高鼻,薄唇,頜下留五寸短鬚。著一領青色戰袍,外裹鐵甲,腰裡繫條銅獸頭革帶,掛刀一口,正揹負著雙手,和堂下的部將說話。此人,不是耶律馬五是誰?他不在鄜州城裡,跑到這距離宋軍最近的三川鎮來作甚?
「婁宿接連下四道令,命我引軍回防延安。言紫金虎敗活女之後,在同州集結大軍,丹州城破只在旦夕之間,延安危如累卵。可坊州的情況不摸清,怎敢貿然動身?」
「統軍,末將看昨日婁宿來函,言辭激烈,頗有撕破臉皮的味道。若再不回應,恐怕在國相面前……」一名部將擔憂地說道。
馬五微嘆一聲,搖頭道:「紫金虎是西軍大將,素來詭詐,跟他打交道,務須多長几個心眼。這廝作每一件事,那是有目的的。這一回,他在關中平原上跟活女率領的女真精銳硬碰硬打一仗,這事實在值得推敲。」
「這,也沒什麼好懷疑的吧?宋軍當中,虎兒軍算是一個異數,專幹這種硬碰硬的勾當。我軍幾番南下,有哪一次紫金虎不是攔路虎?」部將說道。
馬五雖然對這話無從反駁,但他始終覺得有哪裡不對頭。看紫金虎這架勢,他莫不是早就知道延安防務空虛?因此想從關中平原直趨延安?從眼下情況來看,韓常打環慶去了,一時半會兒抽不開身。延安跟座空城沒什麼區別,一旦紫金虎的大軍兵臨延安城下,自己如果不救,延安兩三日里必陷,這是毫無疑問的。
但問題就在於,如果我鄜州數萬兵馬不動,他姓徐的敢去打延安麼?答案很明顯,他不敢,哪怕他是徐衛。
如果我的兵馬動了,他當然更不敢去打。但又有一個新的問題,我鄜州的兵馬一旦調開了,延安肯定是穩如泰山,但鄜州呢?坊州的宋軍到這裡,只需要一兩個時辰,到鄜州城,也要不了兩三天。要是等我一走,坊州宋軍馬上殺過來,我又被徐衛牽制住了,以宋軍攻城的水平,我他孃的來得及回援麼?鄜州一丟,要奪回來,除非十幾二十萬大軍,否則絕難辦到。到時候,延安就是西軍砧板上的肥羊!
國相臨走之時,再三囑咐,任務只有一個。守住目前得到的地盤,在確保這一點的前提下,尋機擴充套件。婁宿好大喜功,志大才疏,腳根沒站穩,又派韓常去打環慶。把整個陝西東北部的防務都壓在我身上,讓鄜州單獨面對隨時按爪待撲,咄咄逼人的紫金虎。哼,他以為他那個兒子能擋住徐衛,如何?哪怕有「鐵浮屠」助陣,照樣被殺得人仰馬翻!
「坊州宋軍防護得極嚴,各處道路要衝都設有關卡,禁止出入。軍士更是出沒於鄜坊邊境之上,想刺探對方軍情,實在困難。今日,末將派本地民夫往南,以打柴作掩護刺探橋山黃陵一帶的宋軍,哪知行事不周密,正被宋軍碰上……」
馬五眉頭緊鎖,一言不發。正在此時,一人匆匆而入,馬五見了他,暗歎一聲,催命又來了。
「報!延安急令!」
「拿來!」馬五沒好氣地吼道。又是一道婁宿催促他火速回防的延安命令。說是宋軍這三兩日內,不斷有兵馬前去集結,顯然是準備吃掉延安。婁宿還在命令中言辭激烈地表示,他懷疑馬五再三拖延入援,是別有用心!日後,將就此事,在國相面前讓他說個清楚!
馬五看罷,將那命令緊緊攥成一團,思索片刻,揮手道:「撤!全部撤離三川鎮!」
九月初,在延安方面數次急令之下,耶律馬五率馬步軍兩萬餘離開鄜州,往北進發,馳援延安府。為了防止鄜州有失,馬五不得不斷尾求生,主動放棄了鄜州境內四縣中的鄜城縣和直羅縣。只留州治所在的洛交縣以及距離不遠的洛川縣。並嚴令留守將領,萬一宋軍來攻,堅守不出!洛交洛川兩縣,互相照應,無論如何不能丟了鄜州要地。
其實馬五並不知道,在三番五次催促他進兵之際,婁宿同時也急令攻打環慶不下的韓常回師救援。在他帶著兵馬往北跑的同時,韓常也帶著部隊往回趕。陝西金軍突然之間就從攻勢全面轉入守勢!這一切變化,只不過就是因為華州一戰。
而讓女真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就在於,延安是陝西重鎮,當初金軍為了打下這座堅城要塞,動用了十幾萬人馬。紫金虎他膽怎麼就那麼肥,敢覬覦延安?難不成他知道延安防務空虛?所以看準這個死穴下狠手?
但不管怎麼樣,事情正一步步按照徐衛的設想發展下去。婁宿果然跟火燒屁股似的徵召各方部隊入援延安,徐衛朝思暮想的鄜州城,防護已經大為削弱。以金軍留守的兵力,是絕對扛不住擁有諸多攻城利器的宋軍強攻。而且領導宋軍的,還是以攻守城池著稱的西軍第一強盾,王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