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弓弩手們正緊張著準備著。那朱高臺頂端,來來往往俱是軍漢。
一名砲手拿鐵勺往砲口裡使勁裝藥,因為飛火砲乃新制火器,基本上沒有什麼規格可言,裝藥多少,全憑砲手經驗。估摸著裝進了兩斤藥,便插上引線。另一名砲手則拿裹著棉布的砲杵伸進砲口把藥夯實,又拿油紙封住,最後,才放入鐵砲彈。
他們手腳麻利略帶慌亂地忙著,一眾長官也提心吊膽地看著,等到執火把的砲手要點火時,眾人都捏了一把汗,紛紛捂上耳朵。
老實說,當初在坊州操練,確實這麼幹過。但今天成不成,誰也不知道,那拿火把的砲手心裡著實沒底,在心裡求神求佛一陣,方才將火伸了過去,一點就著!
藥線哧哧地冒著白煙,飛快地往砲身上的小孔竄去。眾人眼睜睜地看著火星竄進了小孔,就在此時,一聲巨響炸開!砲身在土坑裡猛烈地顫動起來!眼力好的人捕捉到了彈丸的蹤影,只見那鐵彈丸呼嘯而出,飛向半空,力竭之後,飛速向下墜去!
張憲大叫一聲好,立即命令其他十幾門已經準備就緒的飛火砲發射!
而朱記臺下,韓常統率的漢軍萬人隊,在激昂嘹亮的號角聲鼓舞下,呼喊著衝向了朱記臺。在他們的身後,數以百計的各色大型巨弩正在替他們開路。虎兒軍第一層防線,就是那道平坎,此時,活女的騎改步已經奉命回撤,平坎上的步軍正拖動受傷的同伴,搬運陣亡弟兄的遺體。忽聞破空之聲襲來,抬頭一看,那半空之中,一片黑點正以迅猛之勢襲來!
「當心!」有人大叫一聲,幾乎就在同時,平坎上,奪奪之聲不絕於耳!
一名正在拖動同伴遺體計程車氣被一支四尺長的大箭貫穿軀幹,死死釘在地上!他單手握著擀麵杖粗細的箭桿,瞪大了眼睛,口中不時有血水溢時,僅片刻,氣絕身亡!另一支手,仍舊拉著弟兄的遺體……平坎上,許多士兵跟他一樣,被這陣襲來的箭雨造成大量傷亡!而更多的箭,則是直接釘入了地皮。看得出來,此番西進,馬五家底很厚。
正當第一道防線上的將士們被金軍弓弩壓制住時,韓常的漢軍萬人隊已經如洪水般衝了過來!看到宋軍被巨弩射得東倒西歪,陣形不整,漢軍們更加肆無忌憚,飛一般地湧向了朱記臺!
恰在此時,空中響起一聲炸響!已經吃過虎兒軍器大虧的金軍士兵幾乎條件反射般地一縮脖子。但很多人都沒有看到,他們的人潮中突然騰起一片血霧,不知道什麼東西突然從空中襲來,撂倒了一豎的人!
衝鋒之中,有人看見地上多了一個坑,一顆帶血的鐵蛋就嵌在坑裡!
在後頭壓陣指揮的馬五聽到那聲巨響,眉頭不禁一皺。他知道這是宋軍的火器,只是他覺得,這聲炸響怎麼聽怎麼象是虎兒軍的。姚平仲和張俊的部隊也用火器,但動靜遠遠沒有這麼大。
這麼說,在前面阻擊我軍的,又是徐衛?嘿,還真是不怕死,在鄜州讓我伏擊得近乎全軍覆沒,今日居然還敢來擋我去路!也罷,你既然自尋死路,也省得我滿陝西地找你!今天就把你了結在此處!
剛這麼想著,那巨響連成一片!金軍主力距離朱記臺數裡之遠,可全軍將士都被那巨響驚得一陣騷動!再看前頭出擊的漢軍萬人隊,明顯被火器驚到了,士兵們雖然仍在衝鋒,但速度顯然慢了起來,隊形也變得不整齊,有越散越開之勢。
因為金軍士兵們私下傳言,虎兒軍火器厲害,隊形越密集,死傷就越多。因此,漢軍萬人隊一聽砲響,不自覺地就越散越開!
朱記臺頂上,一輪砲擊過後,士兵們必須清理砲管內的火藥殘渣。因為在以往的操練中已經證明,如果不清理殘渣,或是清理不乾淨,結果就是射程越來越小。清理完殘渣,還要等上片刻,又才是第二輪裝填。
所幸,此時弓弩手們已經部分準備就緒。沒時間等到萬箭齊發了,徐衛嗖一聲抽出佩刀,喝令道:「放箭!」
弓手搭箭上弦,弩手放箭入槽,弦響之聲,匯聚成一片洪流,無數白羽呼嘯而出,如滿天繁星一般飛向了半空!
正撲向朱記臺的漢軍萬人隊中,不少士兵抬頭仰望,見箭雨襲來,心中不由一緊。只得將牙一咬,硬著頭皮繼續衝擊!可再硬的頭皮也硬不過箭頭,當破空之聲大作時,這漢軍陣中痛呼聲響成一片!因宋軍居高臨下,那箭的威力尤其驚人,便是身裹鐵甲計程車兵也被利箭貫穿防護,深入皮骨!最恐怖的,當數用床子弩發射的那種平頭箭,它一點也不鋒利,可當它從半空中垂直落下時,打在頭上,立時腦袋塌下去,打到肩膀上,能把骨頭都給你震碎!
金軍大將們在後頭看到漢軍陣中,突然象風吹麥浪一樣一團團短下去,馬上笑不出來了。漢軍已經衝到了那高臺下,金軍巨弩不得不停止了發射。而這支西軍偏師的頑強讓金軍將領們刮目相看。我方弩箭一停,他們立刻站起身來,回到原位,又列成密集的陣形,嚴陣以待。
從平地到對方第一道防線,約莫有七八十步距離,這本不算長。但虧就虧在,對方在高處,居高臨下!我軍仰頭去攻,十分吃力!
馬五看到此處,越發相信,對面之敵,確係虎兒軍不假!紫金虎啊紫金虎,你倒真硬,剛打了大敗仗,就又在這兒給我添堵。
「叫張俊來。」馬五沉聲道。
不多時,一騎飛馳而至,馬上之人,年已五旬,皮肉雖松馳,卻面無表情,鬚髮雖半白,卻難掩暴戾。兩道濃眉上翹,一雙鷹眼逼人,更兼頜下一把濃須,分外英武。若說這長相,該是縱橫沙場,令敵聞風喪膽的驍將才是。可惜了,卻委身投敵,背棄祖宗。不是張俊是誰?
他投降之後,因其軍階較高,為宋之承宣使,完顏婁宿任命他為永興軍路經略安撫使兼兵馬都總管,搖身一變,成了大金的永興帥,與在他之前投降的張深,並駕齊驅。估計以後,他倆會並稱「二張」。
「張經略,聽說你是秦州人氏?」馬五問道。
「回都統,卑職籍貫秦州成紀縣。」張俊俯首答道。
「既然在秦鳳一路,那這處地形你可識得?」馬五以鞭指道。
張俊已經檢視此處地形多時,只是,他祖籍雖然是秦鳳一路,但從當兵時起,不在北邊打党項,就在南邊剿賊寇,沒在鳳翔府走動過,哪裡知道?因此回答道:「卑職委實不知。」
馬五倒也不怪他,續道:「我觀此地,臨渭水,扼要衝,正是用武之所。西軍據住阻擊,你可有破敵之法?」在金軍將領看來,西軍的將佐們一般都擅長打山地戰,因此他問於張俊。
張俊一時沉默,再三思量之後才答道:「敵據險而守,最要緊的,莫過於斷其水源和內外交通,誠如此,不攻自破。」
馬五不覺有些失望,這還要你教?現在對方擋住去路,我又沒包圍他,旁邊就是渭河,斷什麼水源?斷什麼交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