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真是太巧合了!
但是,貞敏為什麼一定要剿滅天理教呢,就因為那日與司流風受到天理教的襲擊?
又或者,這真的只是個巧合?
不管如何,皇帝素來猜疑心極重,如今西涼茉這麼一說,恐怕皇帝就要真的對天理教不利了。
司承乾還想要再說什麼,打些圓場:「父皇……。」
但皇帝已經一揚手打斷了他的話,陰沉地道:「罷了,父皇知道你宅心仁厚,但天理教之事,就交由司禮監去調查就是了,且不說別的,就是襲擊皇族一事,便已經是大逆不道了,如今也是看在貞敏沒有受傷的份上,才沒有直接下令剿滅他們,太子你就不必再管了。」
他頓了頓,看著西涼茉嬌美溫婉的面容,不知想起了什麼,眼神又溫和了不少,他的唇角甚至浮現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來:「至於貞敏,朕看著她極像朕已經逝去的姐姐——慶元公主,她們同樣善良溫柔,只是慶元長姐未及出嫁就已經逝世,朕看著貞敏就想起了長姐,有心認貞敏做個義女,她自然有資格稱太子你一身哥哥,不是麼?」
此言一齣,不要說司承乾與西涼茉,就是連公公等伺候皇帝多年的人,都忍不住驚愕地瞪大了眼。
慶元公主是皇帝親姐,尚在閨中就已經病逝,聽著皇帝的意思,竟然因為慶元公主而對貞敏郡主生出了慈心,甚至要認貞敏郡主當義女,這簡直就是天大的恩寵了!
眾人不由對西涼茉都側目,這少女在一年之內從默默無聞的國公府不得寵的女兒,一躍以救駕之功榮封貞敏郡主,嫁得京城第一佳公子司流風,如今又因為相貌酷似慶元公主,竟然甚至還要進一步冊封公主麼?
實在是一步登天,榮寵之極。
就在眾人以為西涼茉會立刻毫不猶豫地謝恩之時,西涼茉卻彷彿呆滯住了,好一會,她卻微微顰眉,隨後卻‘噗通’一聲跪在了玉階之前,對著皇帝輕聲道:「貞敏謝過陛下恩寵,但是貞敏卻恐怕要婉謝陛下的厚愛與垂憐了。」
眾人不由驚愕,這貞敏郡主是瘋了麼,如此大的恩寵,任由傻子都看得出皇帝對她的特別,她竟然要婉拒?
司承乾則冷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子,心中驚訝之餘,卻不得不懷疑起西涼茉來,一個小小女子究竟有什麼本事能這樣平步青雲,如今做出這幅模樣來,是真的打算婉拒,還是欲擒故縱呢?
若是欲擒故縱,她也就未免太矯情了些,都要晉封公主了,還想做什麼?
而且,父皇煉丹,服食那些丹藥後,性情極為不穩定,喜怒無常,不管她是欲擒故縱還是不識抬舉,都必定會惹怒
父皇。
這也是眾人的想法,就是連公公眼睛裡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色。
這小郡主,是恃寵而驕了麼?
但出乎眾人意料的是,皇帝竟彷彿完全不生氣的模樣,他摸了摸自己的鬍鬚,只是疑惑地看向西涼茉:「哦,丫頭,這是為何,且說來與朕聽聽?」
皇帝的反應,又讓一群人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西涼茉卻恍若未覺一般,只是猶豫了片刻就道:「陛下,聽說您最近要冊封一名女子為後宮嬪妃?」
皇帝一愣,彷彿沒有想起來這麼回事,微微顰眉。
倒是小連子立刻上前低聲道:「您前些日子在韓貴妃那裡寵幸過的那個姑娘,不是今日已經冊封為正三品的婉嬪了娘娘,賜住裕華宮麼,婉嬪娘娘正在裕華宮裡等您今夜過去呢。」
皇帝這才記起來,是了,他前些日子去韓貴妃宮裡過夜,去後殿沐浴的時候,曾經無意間撞見了一個美貌少女在池子裡沐浴。
也不知怎麼地,那少女嬌怯驚慌的模樣,就激起了他身體裡的癢熱來,再加上平日這種宮妃舉薦自己的宮女陪寢的事也不少,所以他就臨幸了那少女。
後來才知道,那少女竟然是韓貴妃的侄女兒——仙兒,並非貴妃派來伺候他的,只是在貴妃宮裡養病的。
他雖然有些尷尬,但是既然此事已經發生了,他便也無所謂,索性給了那仙兒一個名分就是。
但仙兒拒而不受,問之,她也只是伏在他膝頭上淚如雨下,倒是異常的婉轉可憐。
他再三追問下,仙兒才說出原委,原來她曾經是準備進宮的秀女,只是後來的御花園上無意驚駕,便被責打了板子,結果卻被打傷了腿,從此便有些跛了。
所以她不願意進宮伴駕,只道是她配不上宮嬪之名,恐招非議。
韓貴妃又在一邊也拭淚道仙兒失去了進宮的資格後,遭受的種種非議,異常可憐,讓他一時生出極為憐惜與歉疚之情,再加上那仙兒確實在伺候人之上有她一段**處,所以他便直接躍級封了仙兒做婉嬪,賜住裕華宮,確實是今日進宮。
他這幾日有些發燒,腦子裡脹痛得厲害,竟然忘了此事。
皇帝顰眉,忽然想起了什麼,有些驚訝地看著西涼茉道:「朕記得,仙兒是靖國公府上的端陽縣主,莫非……。」
西涼茉咬了咬唇,垂著眸子,彷彿很是委屈地道:「是,婉嬪正是貞敏的二妹妹,如今二妹妹要進宮伴駕,茉兒若是認了陛下當義父,這豈非……茉兒不敢讓陛下妄受非議,雖然茉兒對陛下心中滿是孺慕之情,卻也是做不成陛下的義女了。」
皇帝和眾人頓時愣住了,確實妹妹進宮伴駕,姐姐卻是成了公主,這……這以後見面,要怎麼稱呼呢?
是稱呼母妃,還是稱呼妹妹?
皇帝猶豫了,但是他又看見了西涼茉悄悄看向自己,彷彿真的充滿孺慕之情的眸子,那張俏麗的臉兒讓他瞬間又想起了另外一張鐫刻在心頭的面容。
這,難道要撤掉婉嬪的位份麼?
可是聖旨已經下了,這……
皇帝對西涼仙並沒有什麼真的非要不可的感情,只是在猶豫著自己不知該如何處置,這西涼仙畢竟不是尋常人家女兒,不但是靖國公的嫡女,也是貞敏的妹妹,若是處理不好……
西涼茉看了一眼連公公,連公公自然是心領神會,便彷彿有些猶豫地對著皇帝道:「陛下,若要認下郡主當義女,又不必對不起婉嬪娘娘,只要您給婉嬪娘娘尋個好歸宿,不就解決了麼?」
皇帝一愣,尋個好歸屬,這是要將婉嬪另嫁他人?
西涼茉立刻彷彿想要阻止連公公似地,有些慌張地道:「陛下不可,雖然我西涼本家已經獲罪戴查,如今尚且需要西涼家女兒和親赫赫,成為赫赫王妃,但是那赫赫地處遙遠,如何使得?」
此言一齣,皇帝眼底瞬間亮了起來,是,他如何忘了,最近赫赫也來書,道是他們的新可汗已經登基,如今尚且缺正妃,若是將婉嬪嫁到赫赫去,她既是西涼家的女兒,又能得個赫赫王妃的名位,豈非是個最好的歸宿?
而且皇家嬪妃和親外族,也不是沒有過的。
正是順理成章的事!
在皇帝的眼中,沒有任何事情比他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重要,他憐惜西涼仙的時候,便可以不顧她跛腳,在外頭壞了名聲的風言風語,而冊封她為高階嬪妃。
如今,他更想要認回西涼茉來做個女兒,自然要將前面的障礙一掃而清。
至於赫赫那些恐怖而齷齪的風俗,如今皇帝根本不會去考慮在內,反正只要這名正言順,聽起來也是眼一個高貴的身份,就算是他對西涼仙莫大的恩典了。
更別說去考慮西涼仙的心情了。
這件事對皇帝而言是一舉兩得之事。
看著皇帝臉上的那絲興奮,西涼茉眼底掠過一絲嘲諷。
西涼仙,你且慢慢做你的宮妃,皇后的春秋大夢罷,她原本還在想此事要怎麼提起,會不那麼突兀,卻不想如今皇帝竟然要認她做個義女,這可真是再好不過的了。
簡直順理成章地把她想送給西涼丹這個‘赫赫王妃’大禮圓滿完成。
果然,皇帝立刻撫須一笑:「很好,就這樣,就讓婉嬪和親赫赫,小勝子,你立刻去讓百里愛卿準備相關事宜和聖旨,待朕蓋上玉璽,也好把這個好訊息通知靖國公和婉嬪。」
好訊息?
恐怕只有皇帝一個人覺得這是個好訊息呢。
眾人心思各異,卻都不由在腹中同時暗歎。
小勝子自然是應了的,他悄無聲息地和西涼茉**了一個只有彼此才知道的詭譎眼神,就匆匆低頭進了三清殿後。
「好了,朕不日再下旨冊封你為公主,封號也用貞敏可好?」皇帝滿意地捋著鬍鬚,慈愛地看著西涼茉笑道。
就在眾人以為西涼茉這時會欣然領受的時候,西涼茉卻仍舊跪在地上,對著皇帝深深一拜,垂著眸,哽咽道:「陛下厚愛,天恩厚重,茉兒銘感五內,只是如今妹妹原本滿懷入宮之夢,能得以陪伴在陛下身邊,不知費了多少心思,如今卻因為茉兒而讓妹妹不得不離家去國三千里,茉兒心中有愧,若是領受了陛下天恩,讓人道貞敏刻薄姐妹,也就罷了,若是讓御史言官們言及陛下豈非貞敏大罪,。」
她頓了頓,又以袖拭淚,忽然抬起臻首看著皇帝道:「貞敏銘感陛下天恩,早已視陛下如父,若真有父女天倫情意,又何必拘著這公主不公主的名分,貞敏也不需要這些榮華富貴的虛名,只要日後義父垂愛貞敏,貞敏孝順義父,有這份真情真意,便足以了。」
一番話情真意切,讓人聞之唏噓感嘆。
只能道是這貞敏郡主果真是個真情,真性,心底慈軟善良的女兒家,堪稱典範。
只是若細細品味,便發現她的話裡有話了,若是西涼仙真是巧遇皇帝,那麼西涼茉又怎麼會說她「滿懷入宮之夢,能得以陪伴在陛下身邊,不知費了多少心思」?
也就是說西涼仙和皇帝一番偶遇,根本就是一齣精心策劃好的戲罷了。
那麼皇帝信麼?
皇帝為何不信?
這樣的話若是其他宮妃說出來,尚且可以說是為了爭奪皇恩雨露,居心叵測。
但這話偏偏卻是西涼茉說出來的,在皇帝眼裡,西涼茉這樣溫柔善良的小女兒,字字句句都是在為自己的姐妹著想,又怎麼會害自己的妹妹?
那就是說——西涼仙根本才是居心叵測,刻意邀寵。
這種巧遇原本就是一種情趣,調劑皇帝生活的,如今這樣的情趣一下子變成了謀劃爭寵,讓皇帝瞬間想起西涼仙那跛腳,原本的十分憐惜,竟然一下子變成了十分厭惡了。
更是打定了要將西涼仙遠遠地趕走的主意。
但對西涼茉,他卻自然是極為感動的,立刻走下去,親自扶起了西涼茉,一番讚歎撫慰,又許以無數賞賜。
一幅父女情深的模樣,不知讓多少人眼紅,不說別的,即使是素來沉穩的太子司承乾,也不由自主地眼底陰沉了好幾分。
他看向西涼茉的目光更是複雜了,他覺得自己有點看不透面前的女子了,他以為她尋求富貴榮華,所以不到他養好傷,就迫不及待地嫁給了司流風,如今又來皇帝面前惺惺作態,以與慶元公主相似的容貌博取公主的高位。
但是誰知,她卻婉拒了這樣的榮寵,認了父皇當義父,卻只寧願當一個郡主,這實在是……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西涼茉可不管她是否百思不得其解,她的目的已經達到,自然心情很好,她甚至要求親自籌備西涼仙的備嫁事宜。
皇帝自然是毫不猶豫地應允了,甚至又做了一件讓眾人下巴跌落地的事,他讓西涼茉到後殿去找百里青商量西涼仙的備嫁事宜。
於是西涼茉就在眾人羨慕嫉妒的目光下,走進了那從來不允許除了皇帝自己、百里青、道士和伺候的太監們以外進入的後殿。
皇帝則留在前殿與司承乾再商量他事。
而百里青在後殿見到西涼茉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她眼底再不掩飾的愉悅之意。
百里青打發了其他人出去,讓小連子去看著門,他伸出白皙手朝她勾了勾手指,對著西涼茉懶洋洋地一笑:「乖丫頭,怎麼地,可是如願以償了,為師不曾騙你吧。」
西涼茉今兒心情極好,也沒有如尋常那般躲避百里青的手,徑自窩進了百里青的懷裡,笑眯眯地道:「是啊,師傅何曾騙過徒兒呢?」
看著難得如此乖巧的西涼茉,百里青摸了摸她的頭髮,又拍拍她的小屁屁:「瞧你的這得意樣子,真是讓人恨得牙癢癢的。」
西涼茉扯扯百里青的頭髮,勾起唇:「師傅,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沒告訴我,比如我那親生孃親是不是和咱們的皇帝陛下有一腿,又比如我根本就不是我那父親親生的?」
百里青眼底掠過一絲異芒,正要說什麼,忽然小連子輕咳嗽一聲,躬身進來了,垂著眼不去看那軟榻上滾做一團的兩人,只低聲道:「千歲爺,赫赫使節在城裡鬧將起來,他們已經在城裡呆得不耐煩,要進宮覲見陛下了。」
西涼茉一愣,赫赫使節已經到了麼?
難怪皇帝應得那麼爽快。
百里青已經抱著她放到一邊,隨後整理了一下衣衫,淡淡道:「好罷,那就升殿罷,本座一會子就去,宣召百官入殿,再請陛下上朝。」
說著,他正要起身,忽然摸到了什麼,便遞給了西涼茉,微笑:「作為答謝,你不覺得應該幫著為師把你的禮物繫上麼?」
這本該是一個深情款款,再不濟,也是柔情四溢的場景。
奈何西涼茉也看到他手上的「眼罩」後,瞬間楞了一下,隨後她微笑著,果然柔情款款地為百里青戴上了自己親手製作的‘眼罩’,甚至細心地為他打了個蝴蝶結
「師傅,你戴上徒兒的心意,果真是俊美無比,宛如謫仙呢,必定要那赫赫粗蠻人看看咱們千歲爺的威風。」
目送著百里青滿意地遠去,西涼茉摸著下巴,估摸著,她應該要去洛陽了。
如果她沒猜測,赫赫使節最近都住在招附近,而且他們很喜歡青樓裡的姑娘,想必對這‘眼罩’一定無比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