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啊。」易遙從帶來的小瓶子裡倒出洗潔精。飯盒裡撲出很多的泡沫。
「你最近很急著用錢吧……」
「你知道了還問。」易遙沒有抬起頭。
「為了錢什麼都願意嗎?」聲音裡的一些顫抖,還是沒控制住。
關掉水龍頭,易遙直起身來,盯著齊銘看,「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問問。」
「你什麼意思?」易遙拿飯盒的手很穩。
聽到流言的不會只有齊銘一個人,易遙也會聽到。但是她不在乎。
就算是齊銘聽到了,她也不會在乎。
但她一定會在乎的是,齊銘也聽到了,並且相信。
「我是說……」
「你不用說。我明白的。」說完易遙轉身走了。
剛走兩步,她轉過身,將飯盒裡的水朝齊銘臉上潑過去。
「你就是覺得我和我媽是一樣的!」
在你的心裡有這樣一個女生。
你情願把自己早上的牛奶給她喝。
你情願為了她騎車一個小時去買驗孕試紙。
你情願為了她每天幫她抄筆記然後送到她家。
而同樣的,你也情願相信一個陌生人,也不願意相信她。
而你相信的內容,是她是一個婊子。
易遙推著腳踏車朝家走。
沿路的繁華和市井氣息纏繞在一起,像是電影佈景般朝身後捲去。
就像是站在機場的平行電梯上,被地面捲動著向前。
放在龍頭上的手,因為用力而手指發白。
易遙突然想起,母親經常對自己說到的「怎麼不早點去死」,「怎麼還不死」,這一類的話,其實如果實現起來,也算得上是解脫。只是現在,在死之前,還要背上和母親一樣的名聲。這一點,在易遙心裡的壓抑,就像是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重重地壓在心臟上,幾乎都跳動不了了。
血液無法迴流向心髒。
身體像缺氧般浮在半空。落不下來。落不到地面上腳踏實地。所有的關節都被人栓上了銀亮的絲線,像個木偶一樣地被人拉扯著關節,殭屍般地開闔,在街上朝前行走。
眼睛裡一直源源不斷地流出眼淚,像是被人按下了啟動眼淚的開關,於是就停不下來。如同身體裡所有的水分,都以眼淚的形式流淌乾淨。
直到車子推到弄堂口,在昏暗的夜色裡,看到坐在路邊上的齊銘時,那個被人按下的開關,又重新跳起來。
眼淚匝然而止。
齊銘站在她的面前。弄堂口的那盞路燈,正好照著他的臉。他揉了揉發紅的眼眶。他說,易遙,我不信他們說的。我不信。
就像是黑暗中又有人按下了開關,眼淚流出來一點都不費力氣。
易遙什麼都沒說,扯過車筐裡的書包,朝齊銘身上摔過去。
鉛筆盒,課本,筆記本,手機,全部從包裡摔出來砸在齊銘的身上。一支筆從臉上劃過,瞬間一條血痕。
齊銘一動不動。
又砸。
一次一次地砸。剩下一個空書包,以棉布的質感,軟軟地砸到身上去。齊銘站著沒動,卻覺得比開始砸到的更痛。
一遍一遍。不停止地朝他身上摔過去。
卻像是身體被鑿出了一個小孔,力氣從那個小孔裡源源不斷地流失。像是抽走了血液,易遙跌坐在地上,連哭都變得沒有了聲音,只剩下肩膀高高低低地抖動著。
齊銘蹲下去,抱著她,用力地拉進自己的懷裡。
像是抱著一個空虛的玩偶。
「你買我吧,你給我錢……我陪你睡。」
「我陪你上床,只要你給我錢。」
每一句帶著哭腔的話,都像是鋒利的匕首,重重地插進齊銘的胸膛。
她說,「我和我媽不一樣!你別把我當成我媽!」
「我和我媽不一樣!」
齊銘重重地點頭。
路燈照下來。少年的黑色制服像是暈染開來的夜色。英氣逼人的臉上,那道口子流出的血已經凝結了。
地上四處散落的鉛筆盒,鋼筆,書本,像是被拆散的零件。
是誰打壞了一個玩偶嗎?
弄堂裡面,林華鳳站在黑暗裡沒有動。
每一句「我和我媽不一樣!」,都大幅地抽走了她周圍的氧氣。
她捂著心口那裡,那裡像是被揉進了一把碎冰,凍得發痛。
就像是夏天突然咬了一大口冰棒在嘴裡,最後凍得只能吐出來。
可是,揉進心裡的冰,怎麼吐出來?
同樣的。剛把鑰匙插進鑰匙孔,門就呼啦開啟。
母親的喋喋不休被齊銘的一句「留在學校問老師一些不懂的習題所以耽誤了」而打發乾淨。
桌子上擺著三副碗筷。
「爸回來了?」
「是的呀,你爸也是剛回來,正在洗澡,等他洗好了……啊呀!你臉上怎麼啦?」
「沒什麼,」齊銘別過臉,「騎車路上不小心,刮到了。」
「這怎麼行!這麼長一條口子!」母親依然是大呼小叫,「等我去拿醫藥箱。」
母親走進臥室,開始翻箱倒櫃。
浴室裡傳來父親洗澡的聲音,花灑的水聲很大。
母親在臥室裡翻找著酒精和紗布。
桌子上,父親的錢夾安靜地躺在那裡。錢夾裡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