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下去!帶下去!朕一個字都不要聽!」
幾個武士,就拉著爾康下船去。紫薇忍不住站起身,跟著追出去。小燕子跳起身,也追出去。於是,永琪也跟著追出去了。轉眼間,船艙裡跑得一個也不剩。
乾隆被鬧得精疲力盡,心灰意冷的往椅子裡一倒,蕭索的說:
「一趟南巡,弄成這樣……朕一點心情都沒有了!咱們打道回宮吧!」
太后和知畫站在那兒,太后滿臉的惱怒和沮喪,知畫滿臉的震動和愕然。
乾隆的南巡,就這樣結束了。第二天一早,大隊人馬,浩浩蕩蕩的動身回北京。照樣的旗幟飛揚,照樣的馬蹄雜沓,照樣的儀隊、衛隊、官兵簇擁著馬車,照樣的百姓夾道歡呼……只是,皇家的每一個人,情緒都和來時不一樣了。
車隊中,有一輛刺目的囚車,是個結實的木柵籠子。
爾康脖子上戴著大大的木伽,雙手用鐵鏈和木枷鎖在一起,雙腳的腳踝上,綁著粗粗的鐵鏈,沒戴帽子,身穿囚衣,形容憔悴的坐在籠子裡,被馬拉著向前走。囚車後面,紫薇和小燕子都荊釵布裙,跟著囚車跑。永琪滿臉沉重,也不騎馬,跟在小燕子身邊一起走。衛隊馬隊嚴密的走在後面,於是,這輛囚車,形成另一種風景。
百姓們擁擠在路邊,歡呼聲中,也議論紛紛,指著囚車,討論著這個「駙馬欽犯」。乾隆和令妃坐在一車,令妃不安的從後面的車窗看出去,看到囚車的情形,再回頭不安的看看乾隆,說:
「皇上,您把爾康放了吧!您想,紫薇那麼柔弱,這樣一路跑到北京,她會送命的!還有五阿哥和小燕子,也陪著跑,您忍心嗎?讓老百姓看著,也很奇怪呀!無論如何,五阿哥是皇子啊!」
「不要理他們!」乾隆餘怒未消,「他們就看準朕不忍心,才會這麼囂張!現在,又故意追著囚車跑,明明擺著就是要讓朕難堪,朕不會再上當了!不管他們是苦肉計也好,是真情流露也好,朕不聞不問!」
「這天氣,一會兒冷,一會兒熱,幾個孩子,弄病了怎麼辦?」
「你不要幫他們說情了!朕就當他們不存在!」
乾隆說著,就若無其事的對外面揮手。百姓們歡聲雷動:
「皇上萬歲!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后帶著知畫,幾個宮女和嬤嬤坐在另外一輛馬車裡。知畫看著車外,被夾道歡呼的人群震動著。
「老佛爺!」她興奮的說,「這杭州的百姓,對皇上真是一片忠誠,送了幾條街了,讓人好感動!」
太后看著知畫,想著晴兒,心裡是充滿落寞和淒涼的:
「你還沒看到咱們出發的時候,離開北京,那些老百姓才多呢!一直送到城外三十里……」說著說著,傷心起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來的時候,有皇后、晴兒、容嬤嬤車子裡坐滿了人,一路唱著歌,熱熱鬧鬧!回去的時候,居然這麼冷清清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知畫凝視太后,就倒了一杯熱茶,拿到太后面前去。
「知畫明白,老佛爺又想晴格格了!我比不上晴格格,沒她那麼貼心,但是,老佛爺……我會盡心盡力的侍候您,您不要傷心了!我娘說的,傷心會讓人變老喲,還會長出皺紋喲,老佛爺看來才四十出頭,比皇上都年輕呢!千萬不要讓傷心,把自己變老了!」
太后握著茶杯,喝了一口茶,窩心的看知畫。
「知畫啊!你這張小嘴可真甜!讓人不喜歡都難呢!」
知畫一笑,看著車窗外,擔心起來。
「老佛爺,五阿哥一直跟著囚車跑,不要緊嗎?一天幾十裡,腳底都會起泡了!」
太后深深看知畫一眼:
「唔,沒關係!他要表現‘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義氣,就讓他去表現!等到表現不動了,他自然會上車的!」
知畫點點頭,仍然情不自禁的看車窗後面。
爾康狼狽的坐在囚車內,看著緊跟在後面的紫薇、小燕子和永琪。因為囚車是馬拉的,馬走得比較快,三人必須追上馬兒的速度。永琪是男人還好,小燕子練過武,還是走得很吃力。至於紫薇,根本就是在小燕子的扶持下,跌跌撞撞的跑著。
爾康心痛的對紫薇揮手:
「不要跟著囚車了,你趕快回到車上去,一個人受罪就夠了,為什麼要好幾個人跟著受罪呢?」他抬眼看著永琪喊,「五阿哥!你把小燕子和紫薇帶去坐車吧,你們這樣子,我更加難過呀!」
「爾康,你用腳趾頭想也該想明白,你戴著枷鎖坐在囚車裡,我們怎麼可能去乘那個豪華的馬車呢?你省點力氣,別喊了!」永琪說。
紫薇跑得氣喘吁吁。爾康哀聲說:
「紫薇,我求求你了!你不要追囚車,你回到車上去,算你好心,那樣才是心疼我呀!」
「我不要!我要陪著你!我追得上,你不要擔心我……」紫薇話沒說完,腳下一絆,
就重重的摔了下去,「哎喲……哎喲……」抬頭一看,後面的馬兒不料前面有人跌倒,大步而來,馬蹄眼見就要踩到她的面門,不禁失聲大叫:「哇……救命……」
侍衛急忙勒馬,馬兒的前蹄人立而起,距離紫薇的臉孔只有幾寸。
爾康嚇得魂飛魄散,狂叫:
「紫薇!紫……薇!紫薇……」
小燕子飛身撲了過來,抱著紫薇就地一滾,滾出了馬蹄之外。
馬隊倉促停上,整個大隊也停了。
老百姓驚呼不斷,更是議論紛紛:
「哎呀!好險呀!那是誰?格格……什麼格格……為什麼追囚車呢……原來囚車裡就是額駙呀……」
小燕子和紫薇,在地上驚惶互視,爾康肝膽俱裂,鐵鏈叮叮噹噹響,情急的撲在欄杆旁,用木枷撞著木柵,痛喊:
「紫薇!紫薇……你怎樣?紫薇!」
永琪早已撲上前去,攙起小燕子,再攙起紫薇,也嚇傻了:
「紫薇,小燕子……你們兩個怎樣?趕快動動手腳,看看傷了哪兒?」
小燕子驚魂未定,摸摸手腳,情況還好。紫薇面無人色,摸著膝蓋,褲管透著血跡,顯然摔得很重。小燕子驚呼:
「你出血了……」
「噓!」紫薇急忙阻止,「別給爾康知道……我沒事!」
「我扶著你走!我攙著你走!」小燕子把紫薇的胳臂繞在自己脖子上,紫薇就一破一跛的走向囚車。
爾康急得快死掉了:
「紫薇,你怎樣?小燕子!請你幫幫忙,趕快帶紫薇上車去!她一定摔傷了,你帶她去檢查一下,趕快給她上藥,我謝謝你!」
小燕子一腔義憤,對爾康喊:
「爾康!你別謝我了,你是天下最好的人,為了我哥哥,你才會坐上囚車,我代我哥哥嫂嫂謝你!今生今世,我做你和紫薇的丫頭!」
「好!是我丫頭就聽我的話,趕快把紫薇帶回馬車上去!我求求你!」
「我不要!」紫薇堅定的說,「你坐囚車,我絕不坐馬車!」這時,孟大人騎馬奔來:
「皇上有令,要五阿哥、還珠格格、紫薇格格上馬車,不要耽誤大隊人馬的進度!」
永琪有氣的一抬頭:
「你去稟告皇阿瑪!讓額駙跟我們一起乘馬車,不然,我們大家跟定了囚車走!如果進度跟不上,大可把我們扔在路上!」
「五阿哥!皇阿瑪有令,你們就聽命吧!」爾康急喊。
「不聽不聽!了不起大家一起乘囚車!」小燕子更是義氣。
「五阿哥!」孟大人不忍的,低聲說,「皇上是好意,你們就不要堅持了!」
永琪想了想,看了看囚車,拉住紫薇:
「囚車外面還有很多位置,我們通通上車去!欄杆裡,是爾康,欄杆外,是我們!等於大家一起坐囚車,這樣總行了吧!」
永琪說著,就拉著紫薇飛身上了囚車。小燕子一飛身,也上了車。於是,籠子外,紫薇、小燕子、永琪都扶著木柵。籠子內,爾康和三人面面相對。
「好了!前進吧!這樣,就不會趕不上進度了!」永琪大聲說。
孟大人搖搖頭,無奈的騎馬去稟告乾隆了。
大隊人馬繼續前進。囚車也繼續前進。
爾康隔著柵欄,看著紫薇,戴著鐵鏈的手,摸索著欄杆,紫薇就迫切的握住他的手指。兩人淚眼相看。
「你是不是摔得很嚴重?有沒有帶藥膏在身上?摔傷了哪裡?」爾康問。
「沒有沒有!只擦破了一點皮……」紫薇哀懇的說,「你別趕我去坐馬車,讓我這樣跟著你,看著你……我們隔得這麼近,就算吃苦受罪,也在一起!這樣,我心裡是踏實的!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爾康沒轍了,默然不語。
小燕子看看二人,看看情緒低落的永琪,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四人隔著囚籠,默默相對,好生悽慘。
車隊馬隊,就這樣蜿蜒的出城去。
同一時間,晴兒和簫劍,正在荒郊野外的小溪邊,生了一堆火,煮東西吃。爾康送來的馬背上,準備了各種乾糧,連換洗衣服和藥品,都應有盡有。正好簫劍受傷,藥品和布條都有用,晴兒忙忙碌碌,幫簫劍換藥裹傷。晴兒看到那傷口又深又長,就心痛起來,很細心的層層包紮妥當,把布條打結。
「怎樣?有沒有弄痛你?」
「這點小傷,根本沒有什麼,幾天就會好!」簫劍若無其事。
「不是小傷,傷口好深。我去拿紫金活血丹,趕快吃一粒!」
晴兒從背包裡拿出藥瓶,倒了水,給簫劍吃藥。簫劍吃了藥,注視她:
「你呢?身上的傷怎樣?要不要讓我看一看?」
晴兒臉一紅,看一看?天哪!她飛快的搖頭。
「我身上沒有傷……」
「還說沒有傷?摔來摔去,還從馬背上滾下來,怎麼會沒有傷?」他凝視她,「晴兒,你是我的人了,還怕我看嗎?」晴兒低下頭去,羞澀不已,低低的說:
「還沒成親呢!」
「成親?」簫劍愣了愣,想到晴兒的出身,想到她的「冰清玉潔」,出神了,「是啊……我總不能讓你這麼草率的跟了我,應該給你一個像樣的婚禮……我們到桐廬去,那兒有我的朋友,我們在那兒成親,怎樣?」
晴兒注視著火苗,心事重重。半晌,才答非所問的說:
「不知道爾康怎樣了?不知道皇上會不會原諒他?」簫劍臉色一暗,眼神也透著深深的隱憂。
「你一直悶悶不樂……你在擔心爾康!」
「不止爾康,我擔心他們每一個!紫薇、五阿哥、小燕子!」晴兒一嘆,抬眼深深看簫劍,「我們走了,他們四個肯定都受牽連……我們就這樣一走了之嗎?我們可以這樣……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犧牲上嗎?我們不管到什麼地方去,他們四個,都是我們的牽掛!帶著這樣的牽掛,我們還能夠毫無顧忌的成親,享受生活嗎?」
簫劍迎視著晴兒的眼光,在那樣澄澈的注視下,不禁額汗涔涔了。
乾隆的車隊、馬隊、儀隊、衛隊和囚車迤邐前進。到了郊外,只見一片綠野平疇,柳樹夾道搖曳。乾隆看著車窗外,西湖種種,已經被拋在身後。他心裡酸酸澀澀,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正在此時,忽然聽到一陣美妙的琴聲響起。那麼熟悉的琴聲!乾隆大震,伸頭向車窗外看去,一眼看到,盈盈穿著一身豔紅色的衣服,坐在一棵大柳樹下,正在彈琴,身後,幾個美妙的女子,在為她奏樂。春風吹起了她的紅裳,衣袂飄飄,柳枝掩映在她的身後,綠影婆娑。人如畫,景如畫,乾隆呆住了!一伸手,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盈盈抬頭,看著車窗裡的乾隆,開始扣弦而歌:
山一程,水一程,
柳外樓高空斷魂!
馬蕭蕭,車轔轔,
落花和泥碾作塵!
風輕輕,水盈盈,
人生聚散如浮萍!
夢難尋,夢難平,
但見長亭連短亭!
山無憑,水無憑,
萋萋芳草別王孫!
雲淡淡,柳青青,
杜鵑聲聲不忍聞!
歌聲在,酒杯傾,
往事悠悠笑語頻!
迎彩霞,送黃昏,
且記西湖月一輪!
盈盈這一曲,唱得乾隆心碎,唱得太后驚心,唱得紫薇震撼,唱得爾康、永琪、小燕子等個個悽然,也唱得送行的杭州官員,人人動容了。
盈盈一曲既終,就站起身來,對著車窗裡的乾隆深深一福。
「盈盈知道皇上今天起程,特別前來送行!皇上,祝您一路平安!」
乾隆開啟車門,對盈盈招手。她就走到車門前面來。
「孟大人有沒有安排你的住家?翠雲閣的問題是不是都解決了?你乾爹的病有沒有治好?」
盈盈笑看乾隆:
「謝皇上!所有的事情都幫盈盈解決了。我已經離開了翠雲閣,也搬了家。皇上放心的去吧!從此,盈盈會懷著一顆感恩的心,過平淡而平凡的生活!我還是會放舟西湖,縱情高歌,為皇上唱!希望風兒雲兒,會把我的歌聲帶給您!」乾隆一眨也不眨的注視著她,想著她的歌詞:「一朝離別,叮嚀囑咐,香車系在梨花樹!淚眼相看,馬蹄揚塵,轉眼人去花無主!」心裡就猛然湧上一陣愴惻的情緒,喃喃的說:
「風兒雲兒……只怕風無情,雲也無情!」他突然伸手,一把就把她拉進了車裡,命令的說,「你上車!」
盈盈一聲驚呼,已經進了馬車。令妃大震,瞠目結舌的看著盈盈。然後,就匆匆跳下車去,拋下一句:
「我下車走走,去看看老佛爺!」
宮女嬤嬤,也趕快跟著跳下車。
馬車裡,剩下了乾隆和盈盈兩個人,乾隆把車門一關,深深看著她,說:
「既然家裡都安排好了,你跟朕回宮吧!我們就這樣走,什麼事都別管了!」
盈盈也深深的看著乾隆。眼中的流波,是西湖的水,是西湖的月,是西湖的星辰,是西湖的雲,是西湖的醉,也是西湖的夢。
「有皇上這份知遇之恩,我已經滿足了!」她輕聲說,對乾隆搖搖頭,「上次,我們把該說的話都說了,今天,盈盈在這兒為皇上唱一曲,就和皇上告別了!如果有緣,或者還會相見,如果無緣再見,我也會時時刻刻,記著皇上!這一段相遇,會永遠活在我們的記憶裡,歷久彌新……我們保留這份美好的記憶吧!不要輕易的破壞它!‘離別’惟一的好處,會讓記憶裡最美的時光,都變成‘永恆’。原諒我的自私,我要這份永恆。讓我下車吧!」
乾隆握著她的手,不忍放手。她凝視著乾隆,慢慢的抽出手來。她走到車門前面,開啟車門,臨行前,再回首:
「皇上珍重!盈盈告辭了!」
乾隆幾乎癱在那兒,只能目送她下車去。再目送她帶著女伴們,收拾樂器,翩然的隱沒在柳蔭深處。他知道,從此,這份「離別」,會像她說的一樣,變成他生命裡的「永恆」!
好半天,乾隆坐在那兒動也不動。半晌,令妃輕手輕腳上車來,一語不發的看著他。宮女、嬤嬤跟上車,大家靜悄悄。
大臣來到車窗外,小心翼翼的問:
「皇上!要不要繼續趕路了?」
乾隆無力的揮了揮手。大臣這才喊出聲:
「出發!出……發!」
大隊人馬,繼續向前。
乾隆看著車窗外面,車行轆轆,柳樹柳枝,一縷縷的從車窗外掠過,飛快的被拋在後面了。別了,西湖的水,西湖的月,西湖的醉,西湖的夢……還有西湖的歌風輕輕,水盈盈,人生聚散如浮萍!夢難尋,夢難平,但見長亭連短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