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忽然就熱了起來,烈日當空。
乾隆浩大的隊伍,繼續行行重行行。
囚車依舊醒目的跟隨著隊伍,囚車外,紫薇、小燕子和永琪也依舊守著。紫薇經過風吹日曬,已經僬悴不堪。手裡捧著一碗水,想餵給爾康喝。爾康脖子上有枷,雙手有鏈條拴著,拼命伸頭,水碗隔著柵欄進不去,怎樣也喝不到水。
「過來一點,再過來一點,喝得到嗎?」紫薇著急的問。
爾康拼命夠杯子,就是喝不到。
「用水壺!我這兒有水壺!」小燕子說。
小燕子把水壺遞給爾康,爾康接過水壺,卻無法把水壺送到唇邊。鐵鏈嘩嘩啷啷一陣響,木伽擋著,夠來夠去夠不著,手一滑,水壺落地,水全灑了。爾康又渴又急又沮喪:
「哎呀!算了算了,一天不喝水,也不會死!你們三個,趕快回到馬車上去吧!假若你們病了,誰來照顧我呢?這樣虐待自己,不是太不理智了嗎?」他看著紫薇,哀求的,「紫薇,聽話,好不好?我不能答應讓你再陪我了,看到你這樣,比我、自己受苦還難過!」
紫薇拼命搖頭:
「我要想辦法讓你喝水……」
紫薇把水倒在手掌心,伸手進柵欄,爾康就著她的手,想喝水,無奈水已從指縫中流光了。紫薇縮回手,再倒了水,小小心心的送進去,爾康急急的一低頭,木伽碰到紫薇的手,手一偏,水又沒有了。紫薇急得快哭了。爾康急忙喊:
「我不渴!我不渴!不要再試了!」
永琪忍無可忍,激動的大喊:
「停車!停車!」他敲著前方的欄杆,「趕快停車!」
囚車停下,衛隊圍了過來,高手四布,嚴陣以待。
「五阿哥有什麼吩咐?」侍衛恭敬的問。
「開啟這個囚籠,額駙要喝水!」永琪命令的說,氣沖沖的瞪著侍衛,這些混賬東西,他們一個個還是爾康的手下,居然這樣待爾康,連一點通融都沒有!他生氣的嚷,「你們只是奉命押解額駙回北京,不是奉命刑求額駙,謀殺額駙吧?為什麼要腳鐐手銬,還不給喝水吃東西?太過分了!趕快把柵欄開啟!」
侍衛們面面相覷。畢竟是五阿哥和額駙,他們也不敢怠慢,恭敬卻無奈的說:
「奴才奉皇上命令,除非五阿哥和兩位格格上馬車,不然,就不給額駙喝水!」
永琪一聽,實在按捺不住了,暴怒起來:
「我去問皇阿瑪!」
永琪飛身下車,急奔到乾隆的馬車前,大喊大叫:
「皇阿瑪!皇阿瑪!」
乾隆的馬車停下,整個隊伍也停了。乾隆從車窗裡看向永琪,問:
「你有什麼事?」
「皇阿瑪!」永琪大聲說,「您真的要置爾康於死地嗎?那些該死的獄卒,整天沒有給他喝水吃東西!這是虐待!您明明知道,爾康罪不至死,卻讓他戴著腳鐐手銬和枷鎖,坐在囚籠裡,一路從杭州出城,等於遊街示眾!您這樣羞辱他,折磨他,是存心要讓我們痛苦,讓我們難堪嗎?」
「現在,你們知道什麼是羞辱,什麼是難堪了?」乾隆瞪大眼睛,也是氣沖沖的回答,「你們有沒有想過,用朕的金牌令箭去假傳聖旨,是給朕的羞辱和難堪?何況,朕已經命令你們幾個上馬車,你們不要!義氣既然比性命還重要,喝不喝水又有什麼關係!」
永琪重重的呼吸,不敢相信的看著乾隆。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大聲說:
「皇阿瑪!你可以虐待我們,但是,你不能虐待自己!我不相信在大家的痛苦之中,皇阿瑪能夠得到絲毫的快樂!為什麼您一定要做損人不利己的事呢?紫薇身子不好,您還給她吉祥制錢,希望她長命百歲!現在看她風吹日曬,跌跌撞撞追囚車,您於心何忍?我們大家有千錯萬錯,也應該回宮去算,讓爾康戴上木伽坐囚車,還不給水喝,是要逼我們幾個忍受‘錐心之痛’!士可殺不可辱,你比殺了我們還殘忍!你怎麼做得出來?」
乾隆大怒,推開車門,跳下車子,揮手就給了永琪一耳光。
永琪臉上一陣灼熱,整個人都怔住了。從小到大,他是乾隆捧在手心裡的阿哥,何曾被乾隆打過耳光?何況在眾目睽睽下?他大受打擊,定定的看乾隆。
乾隆也定定的看著永琪。
小燕子、紫薇、爾康等人,看到永琪捱打,個個大震。令妃、太后、知畫等人,在馬車裡目睹這一幕,也個個大驚。
父子二人,就這樣在風中僵立了片刻,整個隊伍,鴉雀無聲。
半晌,永琪背脊一挺,喉嚨啞著,卻語氣鏗然的說:
「兒臣告退!從現在起,我們和爾康同生死,共患難!我們也不喝水,也不吃東西,大家絕食抗議!」
永琪說完,大步走回囚車。
乾隆愣了片刻才上車,令妃看著他,瞭解他心裡的痛,伸出手來,握住他的手。
「臣妾聽說,老牛和小牛一生氣就頭頂頭,老牛常常忘了自己有犄角,把小牛頂到受傷。」令妃溫柔的說。
乾隆覺得心中一抽,什麼叫「心痛」,這才深深體會了。
「小牛的犄角長出來以後,也會忘了自己有犄角,把老牛頂傷!」他喑啞的回答。
「皇上!」令妃哀求的看著他,「為什麼要弄得這麼嚴重呢?失去他們,皇上也會心痛呀!放掉爾康吧!」
「不要再幫他們說話了!」乾隆沉痛的嚷,「他們在要挾朕!朕恨死了他們的要挾!哪有這樣的兒女,利用朕的愛心,來和朕作對!他們要集體絕食,朕倒要看一看,他們能支援多久!」
「不要這樣,最起碼,趕快下令,給爾康喝水吃東西吧!你就算不在乎爾康,您也要在乎福倫呀!現在,福倫不在,爾康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怎麼跟福倫交代?」
「爾康放走人犯,假傳聖旨,朕才要問,福倫怎麼向朕交代?」乾隆色厲內荏。
整個隊伍停止不前,永琪又在眾人的視線下,捱了乾隆一耳光,太后看得膽戰心驚,趕緊派遣桂嬤嬤前去探聽到底是怎麼回事。桂嬤嬤帶回了永琪那番話。
「啊?五阿哥說,要一起絕食?」太后驚喊。
知畫聽了,整個人一震,睜大眼睛看著太后,急忙說:
「老佛爺,恐怕您要想想辦法!皇上只聽您的!這樣下去,會出人命!老佛爺高高興興出門來,不要弄得悽悽涼涼回家去!如果五阿哥、還珠格格他們,真的出事,恐怕老佛爺也會很難過的!」
太后默然不語,心裡也在暗暗著急。知畫俯在她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太后聽了,不禁點點頭。知畫就拿了茶壺,宮女們趕快捧著茶杯,下車去。
知畫帶著宮女,捧著茶壺茶杯,一直走到囚車前面,笑嘻嘻的對侍衛說:
「老佛爺有令,要給額駙喝水!請開啟柵門!」
侍衛愣在那兒。爾康、紫薇、小燕子、永琪都有些驚訝。
「如果你們不相信,儘管去請示老佛爺!老佛爺說,一家人總是一家人!」知畫盯著獄卒,口氣裡帶著威脅,「別忘了囚車裡,關的是額駙喲!」
侍衛早已心軟了,豈止額駙?爾康還是人人敬愛的御前侍衛呢!就大聲說:
「奴才謹遵老佛爺吩咐!」
侍衛拿出鑰匙,把鐵鎖開啟,再開啟囚籠。
紫薇趕緊倒了一杯茶,雙手捧著
,送到爾康唇邊去。爾康早已渴得頭昏眼花,喉中像燒火一樣,看到這杯茶,就像看到生命之泉一樣,如獲甘霖,急迫的低頭,就著杯子,狼吞虎嚥的喝水。正喝著,乾隆的聲音驟然響起:
「不是要一起絕食嗎?原來‘一口水’也能逼死英雄漢!」眾人大驚抬頭,只見乾隆直挺挺的站在面前。
紫薇看到乾隆,生怕不給水喝,就雙膝一軟,對著乾隆跪下,哀聲的喊:
「皇阿瑪!請開恩……」
紫薇一跪之下,膝蓋碰到堅硬的地,傷口劇痛,「哎喲」一聲,就整個人摔倒下去,杯子也落地打碎了。爾康本能的要去扶,忘了自己腳鐐手銬還有木枷鐵鏈,撲到紫薇身邊,一陣「嘔哐啷啷」。那厚重的木枷,把剛剛起身的紫薇,又撞下地。小燕子和永琪急得手忙腳亂,都撲過去扶,好不容易,四人才狼狽的起立,看著乾隆。個個經過風吹日曬,焦慮傷心,折騰得僬悴如死。永琪更是一股倔強受傷的樣子,眼裡閃著沉默的抗議。
乾隆瞪著如此狼狽的四個人,此時此刻,真是又愛又恨又憐又氣,尤其面對永琪,心裡更是難過,簡直不知道把他們四人如何處置才好。
正在這時,忽然看到隊伍後面,煙塵滾滾,馬蹄嗒嗒。眾人一驚,全部抬頭,只見一匹快馬,飛也似的疾奔而來。
簫劍的聲音,隨著快馬,一路傳來:
「皇上!簫劍和晴兒前來領罪……請釋放爾康……」
所有的人,全部陷進震驚裡。大家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匹馬。
轉眼間,馬兒已奔至眼前。簫劍扶著晴兒滾鞍下馬,簫劍對乾隆一抱拳:
「簫劍在此!要關要殺隨皇上,請放了爾康!」
晴兒滿臉風塵,對乾隆跪下,含淚說:
「皇上!晴兒回來了!千錯萬錯,都是晴兒的錯,我和簫劍,回來領罪!請皇上饒恕爾康他們!如果爾康為了我們獲罪,我們也是生不如死!皇上要罰,就罰我們兩個吧!」
乾隆太震驚了,怔在那兒,一時之間,簡直弄不清楚情勢。而小燕子,卻已經爆發了。她看到簫劍,什麼形象都顧不得了,眼淚一掉,激動的衝向簫劍,舉起拳頭,就對他拳打腳踢,哭著喊:
「我恨死你,恨死你,恨死你,恨死你,恨死你……皇阿瑪已經答應指婚了,你還要逃跑,你是哪根筋不對?害爾康變成這樣,害紫薇摔跤受傷,害永琪挨皇阿瑪的耳光,害我們快要死掉……我恨死你,恨死你……你算什麼哥哥?這樣對我們……」
小燕子一陣拳打腳踢,簫劍眼睛溼漉漉,伸手去抓住激動的小燕子,啞聲的說:
「對不起……我錯了……」忽然脫口喊出,「哎喲!」
原來,小燕子一踢,重重的踢在簫劍的傷口上,簫劍痛得彎下身子。
晴兒大驚,急喊:
「小燕子!他手臂上有傷啊……不要打,不要打……」
小燕子一呆,立刻停住,抓起簫劍的手看去,只見鮮血浸透衣袖。小燕子一急,把他的衣袖一扶,看到鮮血正在沿著手臂滴落。小燕子頓時淚如雨下,痛哭失聲:
「哇!哇哇……你怎麼傷成這樣?誰把你傷成這樣……」乾隆到了這時,才驚醒過來,想也沒想,就著急的,直著喉嚨喊:
「太醫!太醫在哪裡?趕快叫太醫過來!」
「喳!」侍衛們轟然答應。
紫薇、爾康、永琪、小燕子、晴兒、簫劍全部看向乾隆。在乾隆眼底,看到的只有心痛、著急和不忍,大家就全體崩潰了。爾康情緒激動的喊:
「皇阿瑪……」
紫薇立刻熱淚盈眶,跟著痛喊出聲:
「皇阿瑪……」
小燕子淚落如雨,也痛喊:
「皇阿瑪……」
只有永琪,僵硬的站著,一語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