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凝視紫薇,忽然問:
「當初,那些針刺下去,你很疼吧!」
「當初……」紫薇一愣,「我忘了!」
「好一個‘忘了’!你能忘,我不能忘……」皇后就拿起佛珠,低下頭去,「你們走吧!我不苦,我在這兒很平靜,很安詳!你們放心吧!容嬤嬤,送她們出去!」
「是!」容嬤嬤推了推晴兒,「走吧!謝謝你們跑這一趟,東西留在這兒,以後也別來了!給皇上知道,會不高興的!到了今天,已經沒有必要為了娘娘,再讓皇上生氣了!」
三人還不捨得走,容嬤嬤就把三人推出門去。
「去吧!去吧!」
三人迫不得已,只得出門去。晴兒回頭喊:
「皇后娘娘!千萬想開一點啊!」
皇后用安安靜靜的聲音回答:
「沒有‘皇后’,沒有‘娘娘’,沒有‘想開’,沒有‘想不開’,沒有‘你’,沒有‘我’!沒有‘得’,也沒有‘失’。活了一輩子,現在最乾淨!」
三人被推出房間,容嬤嬤在門內跪下,含淚給三人磕頭,含淚說:
「娘娘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懺悔’!奴才沒什麼學問,做不到什麼都沒有,心裡還有‘娘娘’!你們送東西來,奴才充滿感激,在宮裡,大概只有你們,還會給我們送東西來。你們送來的,不只是東西,還有溫暖和寬容。奴才看到你們,想到當初,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給三位格格磕頭謝恩了!奴才還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你儘管說!我一定幫你去辦!」小燕子熱情奔放的說。
「有時間的時候,去看看十二阿哥!他缺什麼,才是比較重要的!」容嬤嬤輕聲的、哽咽的說。
晴兒、紫薇和小燕子都拼命點頭。
容嬤嬤再磕了頭起身,就把房門關上了。
三個格格站在門外,都是一臉的愴惻。在這一瞬間,三人都領悟了很多的東西。身為「皇后」,下場如此!過去的囂張,過去的繁華,過去的一呼百應,過去的錦衣玉食……到現在,真的是什麼都沒有了!人生,到底應該追求的是什麼呢?
當小燕子在靜心苑為皇后煩惱時,永琪正在景陽呂的書房裡,幫乾隆做一些事。他坐在書桌前,桌上堆滿奏摺,他一面細讀,一面忙碌的寫著什麼。明月、彩霞在一邊磨墨侍候。桌上燃著一爐薰香,香氣繚繞,永琪握筆疾書,他那麼專心,兩個丫頭大氣都不敢出,房裡靜悄悄。外面忽然傳來小鄧子的大聲通報:
「知畫姑娘到!」
永琪一驚,抬起頭來。
「知畫姑娘?就是老佛爺帶回來的那個小姐嗎?」明月驚奇的問。
「可不是!咱們趕快去招呼吧!」彩霞放下了墨。
明月、彩霞還來不及出去,知畫帶著兩個宮女,提著一籃水果,笑吟吟的進來了。她初次穿了宮裡的衣裳,梳著旗頭,打扮得像個格格,看來真是美麗無比。走到書桌前,她對永琪屈屈膝,從容不迫的說:
「老佛爺要把這籃水果送到你這兒來,說是南邊快馬送來的果子,老佛爺說你最愛吃新鮮水果……我呢,也要熟悉一下宮裡的環境,就自告奮勇給你送來了!」說著,就忍不住去看桌上的奏摺,「你在忙什麼?」
永琪趕快擱筆起身,說:
「是皇阿瑪的奏摺!一趟南巡,這些奏摺全體耽擱了!我就跟皇阿瑪說,我先過目,做一個篩選,也做一個摘錄,重要的他再批,不重要的,看了摘錄就知道說些什麼。這樣他就比較省力一點,也不會誤事了!」
知畫if大眼睛,看著永琪,不禁佩服起來,坦率的說:
「哇!我在南邊,看到你和還珠格格,發生好多驚心動魄的事,一直認為你是個帶點江湖氣息的皇子,好像有點不務正業呢!現在,看到你整理奏摺,才知道皇阿瑪為什麼那麼重視你!原來,你是文武全才啊!」
「什麼文武全才?‘蠢才’的‘才’吧!」永琪接了一句。
知畫就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說:
「蠢才是你說的,可不是我說的啊!」四面看看,「還珠格格呢?」
「和紫薇她們去看皇后……你要不要去外面坐?」永琪有點不安起來。
「我不坐,我馬上要走!」知畫轉身要走,忽然對牆上懸掛的一副對聯感到興趣,「這是你的字嗎?」
「哎!隨便寫寫!」永琪急忙回答。
「好字!原來你學顏字!」知畫讚歎著。
「你一看就知道了?」永琪非常驚訝,「你呢?你學什麼字?」
「我不用心,什麼都學一點皮毛。」知畫笑著,「朱、黃、米、蔡、歐、柳、顏、趙,都學過一點。有一段時期,還迷王羲之。我爹說,只有柳字,我寫起來有兩分味道。」
什麼?好像她什麼字都會嘛!永琪聽得發愣,心裡可有些不服氣,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哪裡可能學會那麼多種字?吹牛也不能這樣吹呀!他實在按捺不住好奇,把筆筒往前一搬,說:
「正好,我這兒筆墨俱全,你幫我寫一副對聯如何?」
「五阿哥要考我哇!不行!想要讓我出醜,我要逃了!」知畫笑容可掬。
「彩霞!鋪紙!明月!磨墨!」
永琪不由分說的喊。
兩個丫頭趕緊鋪紙磨墨。知畫就笑嘻嘻,大大方方的走向前。
「逃不掉,就只好寫囉!」
知畫提筆,看了看永琪,就低下頭去,握著筆,一揮而就的寫了兩句話: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做鴛鴦不羨仙。」
永琪見到這樣兩句話,不禁呆住了,驚看知畫。只見知畫轉動著一對美麗的大眼睛,笑吟吟的迎視著他。那眼裡,說是有情,又似無意。黑白分明的眸子,坦蕩蕩中,還帶著一股天真無邪的純真。
正在這時,小燕子滿臉悽惶衝進房,一面進門一面喊:
「永琪!我告訴你,皇額娘好慘……」她忽然站住,驀然住口,呆看著坐在書桌前寫字的知畫,當然也看到肅立在知畫身後的永琪。
永琪一看到小燕子衝進門來,頓時緊張起來,沒有做賊也心虛,有些手足失措。
「哎!小燕子,老佛爺讓知畫送東西來!」他趕緊解釋。
知畫卻大方的笑著,放下筆起身,對小燕子屈屈膝:
「還珠格格吉祥!」她看看那張字,笑著說,「五阿哥要考我寫字,沒辦法,只好寫兩句!寫得不好,給阿哥、格格笑話了!」
寫字!永琪考她寫字?好端端的,為什麼考她寫字?明知道那個知畫唸了許多書,什麼「通見」、「死記」全都會!難道還不會寫字嗎?小燕子臉色一變,走過去看著那張字。知畫的字跡龍飛鳳舞,小燕子好多字都不認識,看得糊里糊塗,念著:
「得成比目什麼死,願做……什麼東西?這麼多筆畫?」鴛鴦兩個字,對小燕子來說,實在太深了。
知畫微笑起來,心無城府的說:
「五阿哥要我寫對聯,臨時哪兒寫得出對子呢?沒辦法,就把唐詩搬出來了!這是盧照鄰的詩,‘得成比目何辭死,願做鴛鴦不羨仙’!我覺得,你們兩位,就是這樣!讓人好羨慕呢!好了!我還要到各位娘娘那兒去轉轉,我走了!」
知畫說著,就帶著兩個宮女,翩然而去。明月、彩霞趕緊跟著送出去。
小燕子待著發愣,連送也沒送。拿起那張字,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永琪也顧不得知畫,心神不定的看著小燕子。小燕子看了半天,才抬眼看永琪。
「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鴛鴦’兩個字我不會念,我懂。就是宮裡養的那種漂亮的鳥兒嘛!‘比目’我會念,不懂。是什麼?」
永琪硬著頭皮解釋:
「‘比目’是一種魚,兩隻眼睛長在一塊兒,大家用它來形容恩愛。」
原來是很恩愛的魚啊!鴛鴦是恩愛的鳥,比目是恩愛的魚!這根本是兩句「情詩」嘛!跟當初紫薇要她背的「你儂我儂」差不了多少!那個知畫和永琪,關在書房裡寫情詩,欺負她不認得幾個字!小燕子這樣想著,心裡的醋意,立刻翻江倒海般洶湧著。她眼眶一紅,把字一丟,轉身就衝出書房。永琪一看她這種樣子,分明有誤會,大急,追了過去。
「你去哪裡?小燕子……你不要誤會!」
小燕子衝進臥室,氣呼呼的開抽屜,東翻西找。永琪追了進來,不知道她在找什麼,著急的看著她:
「你在幹什麼?」
小燕子不說話,乒乒乓乓,亂翻一氣。永琪嘆了口氣:
「你的鞭子,掛在牆上呢!每次你都隨便放,然後就找不到,我在牆角釘了一個掛鉤……」他走過去拿下鞭子,遞給她,「你心裡有氣,最好用講出來的方法,練武打拳揮鞭子都不是辦法。」
小燕子搶過鞭子,用力一摔,把鞭子摔在地上。她頭也不回,繼續翻找,永琪呆呆的看。只見她終於找到了,在抽屜裡拿出一本《唐詩三百首》來。嘴裡自言自語:
「有什麼難?白紙印著黑字,我也會念!」
小燕子一屁股坐在**,開啟《唐詩三百首》,就開始唸詩:
「妾發初……」一連兩個字,不會念,「什麼什麼,折花門前……」什麼東西?那麼多筆畫,又不會念了。
永琪看她鬧了半天,竟然是要念詩,心裡湧上一陣憐惜和不忍。聽到她念得亂七八糟,忍不住解釋: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意思是說,當我還小,頭髮才蓋到額前的時候,採了一朵花在門口玩……」
小燕子咬嘴唇,吐出一口長氣,再費力的念: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什麼猜?」
「嫌猜!兩小無嫌猜!這個‘嫌’字,就是我嫌你不好,你嫌我不好的那個‘嫌’字,‘無嫌猜’就是一點都不會嫌棄猜疑的意思!」永琪再解釋。
小燕子憋著氣念下去:
「十四為君婦,羞顏木當開……」
「是‘羞顏未嘗開’,不是‘木當’,‘未嘗’就是還沒有的意思。」
小燕子瞪著《唐詩三百首》,頓時悲從中來,坐在床沿上,看著那些白紙黑字生氣:「我永遠學不會的!我連一首都念不出來,我笨死了,笨死了……」
永琪撲上前去,拿開了那本唐詩,把她一擁入懷。這樣自怨自艾的小燕子,勉強唸詩的小燕子,牽扯著他的心,使他有說不出的負疚,說不出的心痛。他急急的說:
「不要這樣子,不會念唐詩,一點關係都沒有!剛剛是我不好,明知道你心裡有疙瘩,我就不該讓知畫寫字,我就應該提高警覺,保持距離……是我不好!你生氣,我寧願你揮鞭子打拳,不要這樣……那個《唐詩三百首》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別讓它跑來破壞我們的生活!」
「不不!有關係,有好大的關係!」小燕子傷心的說,「我知道……有一天,你會不喜歡我,你喜歡拿起筆來,就能寫唐詩,什麼魚什麼鳥的唐詩……我要念,我答應過皇阿瑪,有一天背《唐詩三百首》,像背選單一樣……可是……可是……這個比選單難了一千倍,一萬倍……可是……可是……人家知畫比我小了好多歲,她都會……我不會……」說著說著眼眶就溼了。
永琪緊摟著她,拍著她的肩。
「可是,你會打架,會武功,會說笑話,知畫也不會!為什麼要去跟知畫比嗎?」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朵,他在她耳邊悄悄說,「我跟你保證過好多次了,我不會變心的。」
「那……她為什麼會跑到你的書桌上去寫字?」
「哎……是這樣……」永琪答得期期艾艾,「知畫送東西來,我正在寫字,談到練字,她好像什麼體都練過,我一時好奇,就讓她露一手看看……」
永琪話沒說完,小燕子推開他,奔去拾起鞭子,就往門外跑。
「你到哪裡去?要幹什麼?」永琪追在後面喊。
「我去找那個知畫,比寫字唸詩我都比不過,我跟她比鞭子,我先抽她幾鞭子再說!看她還敢不敢再跑到你的書桌上來,寫什麼鴛鴦什麼魚,來挑逗你!」
永琪大驚,飛奔向前,攔門而立。
「她哪有‘挑逗’我,你誤會了!不能去不能去!你去了會闖大禍,她是老佛爺的‘新寵’,你不要惹麻煩,一個搞不好,你就會吃大虧……」
永琪說到一半,小燕子氣不打一處來,拿起鞭子,就一鞭抽向永琪。
「你是心痛我,怕我吃虧?還是心痛知畫,怕她捱打?」
不料永琪不閃不躲,這一鞭就打在永琪身上,劈啪一聲,好響。永琪趕緊用手捂著臉,彎下腰去。狼狽的喊:
「哎喲!你好狠……打傷了我,要我怎麼去上朝?」
「你怎麼不躲?」小燕子呆住了。
永琪捂著臉呻吟:
「躲了,你的氣沒地方出,會跑出去闖禍,讓你打一鞭,你大概可以消氣……但是,你怎麼打這麼重?」
小燕子手裡的鞭子,掉在地上,她又急又悔,撲上前來,伸手去拉永琪的手,著急的喊:
「給我看!傷成怎樣?趕快去搽九毒化瘀膏,或者不會腫起來。」
永琪抓住了她的手,把她一拉,就拉進了懷裡。他露出一點傷痕都沒有的臉龐來,笑著說:
「騙你的!怎麼會讓你打到臉上呢?」
小燕子一聽,揚起拳頭,就想給他一拳。騙我?是啊,他功夫那麼好,怎麼會閃不過一鞭?明知道她會著急,才會騙到她!簡直吃定了她嘛!她揚起拳頭,就接觸到永琪那對深情的眼光,他站在那兒,帶著一臉的歉意,居然又沒有躲,一股寧願捱打的樣子。她的拳頭停在半空中,打不下去。然後,她撲進了他的懷裡,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充滿感情的痛喊出聲:
「永琪,永琪!你教我念詩,我學我學……不管多難,我都學,你不要去愛別人,我會哭死的!什麼鴛鴦,什麼魚,你都不可以要,你有‘小燕子’啊!」
永琪心裡一酸,連鼻子裡都酸楚起來,一迭聲的回答:
「是,是,是,是!我有小燕子,一隻小燕子,抵幾千幾萬只鴛鴦,幾千幾萬條比目魚!我只要小燕子……什麼鴛鴦什麼魚,讓他們都閃一邊去!」
永琪說完,就凝視著小燕子,見她那明亮的大眼睛裡,盛著淚珠,就再也忍不住,低頭深深的吻住她。這一吻,婉轉纏綿,刻骨銘心,吻得二人心動神馳,別說什麼鴛鴦什麼魚,就連天地萬物,都化為灰,化為塵,化為煙……從他們身邊飛去。大地靜悄悄,只留下了他們兩個,擁有著彼此,聆聽著對方的呼吸和心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