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陽光,燦爛的照射著景陽宮的屋宇樓臺。新的一天開始了。
景陽宮的宮女、嬤嬤、太監都已起身,忙忙碌碌的在新房內外出出人人。珍兒、翠兒,捧著洗臉水和水瓶進房去。正好,桂嬤嬤捧著紅綢,上面是那條摺疊好的白喜帕,笑吟吟的出門來。珍兒、翠兒就站住了,看著桂嬤嬤悄聲問:
「桂嬤嬤,有沒有啊?老佛爺那兒,可以交差了嗎?」「當然當然,這還要問嗎?你們快進去侍候!」桂嬤嬤眉開眼笑。
「是!」珍兒對翠兒笑著說,「都說五阿哥對還珠格格怎樣恩愛,還不是……」
「你們兩個少說幾句!快去!福晉等著要梳頭呢!」桂嬤嬤笑著罵。
桂嬤嬤一抬頭,忽然看到小燕子像個雕像般杵在那兒,靜靜的看,靜靜的聽,她趕緊請安,不禁得意洋洋了:
「格格吉祥!這麼早就梳妝好了?」她笑吟吟的溜了新房一眼,「五阿哥和福晉,才剛剛起床呢!」
小燕子瞪了那喜帕一眼,桂嬤嬤就故意把喜帕放低,讓那抹「喜紅」映入她的眼簾。她腦中轟然一響,好像捱了一棒,一聲也不響,轉身就走了。桂嬤嬤看著她的背影,自言自語:
「就算你吹了一夜亂七八糟的簫,這喜事還是照舊!誰是東風,誰是西風,你該明白了!」
桂嬤嬤就捧著喜帕,去慈寧宮覆命了。
在新房裡,永琪帶著一臉的倦容,剛剛起身。知畫還沒梳妝,站在臉盆前,看著珍兒倒水進臉盆,她把帕子打溼絞乾,雙手遞給永琪。永琪一驚,看了知畫一眼,見她眼睛腫腫的,知道她也是一夜不眠,心裡實在充滿歉疚。
「我自己來!自己來!」他急忙說。
「丫頭們看著呢!我得表演一下。」知畫低語。
永琪只好接過帕子,擦臉。知畫又從翠兒手中,接過漱口水,再雙手捧給他。珍兒早就捧著水盂在等候,永琪漱口,把水吐進水盂裡,珍兒捧著退下去。翠兒拿起永琪的外衣,幫他披上,知畫就上來幫他扣紐扣。她的纖纖十指,一個紐扣一個紐扣慢慢的扣著,臉頰幾乎依偎在他胸前。
「這清裝,就是紐扣多!」她再接過坎肩,給他穿上,繼續扣坎肩的紐扣。
房門開著,小燕子站在門外,瞪大眼睛看著。珍兒捧著水盂出門去,幾乎撞在她身上。珍兒驚呼:
「哎喲!格格早!嚇了奴婢一跳!」
永琪大吃一原,蟇然抬頭,接觸到小燕子的眼神,那大大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著他,裡面,是一種他完全陌生的,從來沒有在小燕子眼中看到過的神情。那是動物受傷時才有的反應,充滿了哀痛、迷失、無助和悲憤。在那一瞬間,他明白什麼叫「傷害」,什麼叫「痛楚」。他還來不及說話,知畫已經對小燕子請下安去,歉然的攏著頭髮,拉著衣襟說:
「姐姐早!對不起……我起晚了,還沒梳頭呢!」
小燕子嚥了口氣,看著知畫那件薄紗的衣裳,想說話,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正在這時,紫薇大步走來,看到這種情形,趕緊笑著幫小燕子找理由下臺階:
「小燕子說,昨晚,知畫來拜見了她,讓她很過意不去,今早,輪到她來給兩位道喜了!」
小燕子這才介面,聲音卻不受控制的顫抖著:
「是!我來道喜!五阿哥和福晉,恭喜恭喜!一千個恭喜!一萬個恭喜!我不打攪你們梳頭洗臉扣紐扣,你們慢慢來,我去練劍……」
小燕子說完,就掉頭而去。紫薇情不自禁,給了永琪很不友善的一瞥,眼神里充滿了責備。小燕子說得對,如果你心裡有她,你怎能和另一個女人寬衣解帶進洞房?明知小燕子心都碎了,你就完全不顧她的自尊,一早就表演這種卿卿我我?她帶著一臉的不以為然,追著小燕子而去。
永琪想追,知畫的手,又上了他的衣襟,繼續扣著紐扣。他只得呆呆的站著。
小燕子奔進房裡,拿起她的長劍,再奔進院子,一陣亂舞,劍氣如虹。紫薇、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都站在一旁觀望。紫薇著急的喊:
「一清早,練什麼劍?你這個身子,到底要不要保護好?把身子弄壞了,是別人吃虧還是你吃虧呢?」
小燕子充耳不聞,劍舞得密不透風。明月、彩霞拼命勸阻:
「格格!好歹吃點東西再練劍!早餐我都準備好了,怎麼不吃呢?」
「從昨天起,你就沒吃什麼!」紫薇哄著,求著,「這樣吧!讓彩霞去拿幾個包子來,你先吃了,再練劍,好不好?」
小燕子一面舞劍,一面嚷著:
「空肚子才能練劍!吃飽了就練不動了!」她忽然跳起身子,發洩的大叫,「哇……我砍了你,我修理你……」一面大叫,一面用劍舞向一排矮樹栽成的短籬。
一陣嘁裡喀喳,只見樹葉樹枝像雪花般飛舞起來,葉片碎枝四射,打得小鄧子、小卓子抱頭鼠竄,紛紛躲避。一會兒,葉片碎枝飄墜落地,大家一看,一排短籬全部變成禿頭。
小鄧子、小卓子趕緊鼓掌,要讓小燕子高興,個個張大眼睛驚呼:
「格格好厲害!」
「好久沒看到格格練劍了!太精彩了!好!」
珍兒、翠兒也圍過來看。
這時,永琪訕訕的走了過來,對小燕子苦笑了一下,眼裡有懇求有祈諒,有溫柔有深情,有委屈有愛憐,柔聲的說:
「一起吃早飯好不好?」
小燕子看到他,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沒憋死,持劍瞪著他問:
「釦子總算扣好了?這個清裝,就是釦子多……」說著,就氣不打一處來,忽然又大叫,「哇……」就飛舞著劍,對著永琪直撲而來。
永琪大驚,喊:
「小燕子!你幹嗎?」
紫薇嚇得花容失色,急喊:
「小燕子!別發瘋呀……」
永琪眼見長劍已到胸口,急忙飛身而起,長劍從腳下掠過。小燕子持劍,又「哇」的喊著,再度上前來。永琪一躥,從院中一座銅馬的肚子底下穿過去。小燕子再刺,永琪左閃右躲,小燕子的劍,根本碰不到他。
「永琪,有本事!別躲!」小燕子邊打邊喊。
「我不躲,你就成寡婦了!」永琪嚷著,唇邊依然帶著苦笑。
「你不怕我成寡婦,怕別人成寡婦吧!」小燕子直刺過來。「我們放下武器,進房裡去談!」永琪央求。
「和你這種人,沒什麼好談!」
兩人對話中,已經連續過了好多招,小燕子招招逼近,絲毫不肯放鬆。永琪眼看這種情況,她不刺他一劍,就不能洩恨,突然站住了。
「你到底要幹什麼?真要刺我一劍嗎?」
永琪這樣一停,小燕子的劍已到他面門。永琪閉上眼睛,一股「你殺死我算了」的樣子。小燕子的劍,停在他面門,看著他那張憔悴的臉,無法下手。心裡的悲憤,又無法自抑。於是,她劍鋒一轉,在他胸前一陣飛舞,就像給矮樹理髮一樣,嘁裡喀喳,永琪那件坎肩上的紐扣竟然紛紛掉落。
小燕子伸手一接,八顆紐扣落進她的掌心。她抓起永琪的手,把紐扣往他手掌中一放,大聲說:
「拿去給那位福晉!她對紐扣挺有學問,這釦子縫得不牢,恐怕要麻煩她慢慢的縫上去!再慢慢的扣起來!」
小燕子說完,拿著劍,轉身就走。永琪怔了怔,急忙追上去:
「小燕子!小燕子……」
這時,桂嬤嬤從慈寧宮回來,笑嘻嘻攔住了永琪,請安說:
「五阿哥!老佛爺要奴才傳話,請五阿哥和福晉去慈寧宮,跟老佛爺一起用早膳!老佛爺說,按規矩,今天新娘要回門,慈寧宮就算福晉的孃家吧!」忽然看到永琪衣衫不整,驚呼著,「這坎肩怎麼回事?一個紐扣都沒有!趕快去新房換一件!」
這樣一耽誤,小燕子已經進房了。紫薇瞪了永琪一眼,心裡也是不平著,搖搖頭,也進房了。明月、彩霞眼睛溼溼的,看了永琪一眼,都進房了。小鄧子、小卓子拿起掃帚,開始清理一地的樹枝樹葉。
永琪握著一手的紐扣,看著大家的背影,有苦說不出。覺得那些紐扣,都變成了燒紅的烙鐵,烙得他手也痛,心也痛。
紫薇陪著小燕子,吃完早餐,實在掛念著東兒,不能一直陪著她,勸了她一番話以後,回學士府了。見到爾康,她非常感慨。男人,是不是生來和女人就不同?「痴情」只是女人的專利,男人不「濫情」就不錯了,妄想痴情,更妄想專一!永琪這麼容易就接受了知畫,完成了那條「白喜帕」的使命,不只打擊了小燕子,也打擊了紫薇。紫薇對「情有獨鍾」四個字,一直像是一種宗教般崇拜景仰著,雖然有一個到處留情的皇阿瑪,總希望年輕的他們,體驗過「生死相許」的他們,是與眾不同的。看著爾康,她嘆息的說:
「永琪也是……居然玩真的……」
爾康非常同情永琪,這件事,永琪實在情有可原,身不由己。他嘆口氣:
「你也要為永琪想,這件事,能玩假的嗎?老佛爺把自己的心腹桂嬤嬤都派到景陽宮去了!多少雙眼睛看著呢!他敢玩花樣,小燕子的身世就保不住!」
「可是……永琪一定也為知畫動心了,是不是?要不然,是不能勉強的!男女之間,情不到,心不到,怎麼會上床呢?小燕子最慪的,也是這個!我最不瞭解的,也是這個!」她凝視爾康,「爾康,易地而處,你會不會和永琪一樣?」
爾康想了想,坦白真誠的看著紫薇:
「沒有易地而處,不可能易地而處,這種狀況,永遠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如果發生,我也沒有永琪那麼能幹!」說著,想
到簫劍,就神色一怔,說,「我要到會賓樓去看看柳青!不知道簫劍是不是出城了?往哪個方向走的?我對他,也是非常不放心,就怕他根本沒出城,還在等機會救晴兒!」
紫薇拼命點頭,定定的看著爾康,忽然就走上前去,勾住爾康的脖子,靠在他的肩上。爾康因這個舉動而受寵若驚了,柔聲問:
「怎麼了?」
「我有點害怕!」
「別怕!現在總算化險為夷了!我想,簫劍心思細密,不會那麼傻,他知道他的任何行動,都影響到小燕子和永琪,就算他現在恨死老佛爺和皇阿瑪,他也不會再輕舉妄動的!」
「我不是怕簫劍輕舉妄動,我是怕……我們這些人的命運!你看,晴兒和簫劍被迫分手,小燕子和永琪又變成這樣,只有我們兩個,還擁有幸福!看到小燕子和晴兒,我幾乎為了自己的幸福充滿了犯罪感!爾康……我們是惟一的一對了,我們會長長久久的,是不是?」
爾康把紫薇的手,緊緊一握。
「是!我們會長長久久!別難過了,哪有人為了自身的幸福充滿犯罪感呢?人間,就是這樣,老天沒辦法把‘幸福’這玩意兒平均分給每一個人!只能各人擁有各人的幸福!但是,我仍然堅信,晴兒和小燕子,都有她們的幸福!」
簫劍不在會賓樓,柳青把他一直送出了北京城,他一人一騎,走向了北方,走向了孤獨,走向了天邊。眼看著層雲飛卷,大地蒼茫,他越走越孤獨,越走越愴惻。他很想策馬回頭,但是,他知道,除非他策劃得萬無一失,他再也不能輕舉妄動。他的懷裡,揣著晴兒寫給他的信,那內容他早已可以倒背如流。
「簫劍,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希望你已經遠離北京城了!從今以後,你將活在我的記憶裡!就像你說的,這是我們生命中最美麗的一段,你不後悔,我比不後悔更多,我充滿了對上蒼的感恩!終於,我的生命沒有白活!為了小燕子和永琪,我們必須犧牲!犧牲,需要勇氣和決心,我的勇氣,來自你的勇氣!所以,請不要用任何魯莽的行為,破壞了比我們相愛更重要的事……我會照顧小燕子,你放心,時時刻刻,我心與你同在!」
晴兒一句「我的勇氣,來自你的勇氣!所以,請不要用任何魯莽的行為,破壞了比我們相愛更重要的事……」不斷縈迴在他的心頭,「為了小燕子和永琪,我們必須犧牲」更是他心底的聲音。但是……但是……永琪娶了知畫,小燕子的處境將如何?晴兒,我們的犧牲,是不是真能換得小燕子的幸福呢?
小燕子怎會幸福呢?一整天,永琪和知畫都沒有回到景陽宮。晚上,乾清宮大宴賓客,永琪和知畫,直接從慈寧宮赴宴。紫薇回家了,小燕子一個人待在景陽宮,第一次體會到「冷宮」的滋味。夜漸漸深了,永琪和知畫都沒回來,明月、彩霞鋪床的鋪床,點薰香的點薰香,一面向小燕子報告永琪他們的行蹤。
「後來,皇上請了晚膳,嫁出宮的格格都來了,只有紫薇格格沒到,說是東兒少爺著涼了,走不開!可是,福大人、福晉、額駙都來了!」
小燕子喉嚨裡堵著一個硬塊,鼻子塞塞的問:
「很熱鬧是不是?既然是家宴,為什麼沒有人請我去?難道我不是格格了嗎?」
「我聽小桂子說,皇上也要格格出席的,但是,老佛爺說,格格才流產,身子不好,也不方便出席!」
「哼!」小燕子咬了咬嘴唇。
明月看了小燕子一眼:
「今晚,你就早點睡!天大的事,也留到明天再說!」
「別再吹簫了!」彩霞介面。
小燕子繞室徘徊,伸頭對外面看了一眼。今晚,他當然還要在新房裡睡。他們又會在新房裡解紐扣,紅羅帳裡,不知是怎樣的情景?她跺跺腳,越想越難過。怎麼會弄成這樣呢?早知道,不如跟著簫劍一起走!為什麼要留在宮裡呢?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繼續當永琪的妻子呢?她自問著。心底,也雷鳴似的響著答案:為了永琪,為了永琪,為了永琪……但是,永琪配嗎?永琪也像她一樣,在乎著她嗎?
小燕子正在愁腸百結,房門一響,永琪快步進房來。小燕子一驚抬頭,不敢相信的呆看著他。永琪看了她一眼,就對明月、彩霞說:
「你們先出去!等一下再來侍候!」
明月、彩霞有意外之喜,兩個丫頭就匆匆行禮出房去,並且,仔細的關上房門。
永琪就一步上前,緊緊的握住小燕子的手。小燕子心裡一酸,用力要甩開他,他卻死死的緊握不放。她瞪著他,眼眶不爭氣的溼了,聲音哽著:
「你到我這個不祥的‘冷宮’來幹什麼?我又不會扣紐扣,又不會解紐扣……」
「可是……」永琪勉強的笑著,「你會‘劍刺紐扣’刷刷刷刷!一排紐扣全部落光光!」
「你心情很好是不是?很開心是不是?還能講笑話!」她抽抽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拼命忍著,我不哭,我不哭!
永琪笑容一收,深深的盯著她,眼睛裡,是無盡的深情。他低聲而嚴肅的說:
「小燕子……我沒有跟她圓房!」
小燕子大震。
「什麼?你沒有……沒有?」
永琪搖頭,誠實的、認真的說:
「我沒有!知畫說,她配合我演戲,免得老佛爺起疑心……所以,我們就演戲給桂嬤嬤她們看,事實上,什麼事都沒發生,我們只是和衣睡了一夜事實上,我也沒睡著,因為……因為……有人吹了一夜的簫,聽得我渾身冒冷汗,五臟六腑都絞在一起,痛了我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