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一眨也不眨的看著他,無法相信,怔怔的說:
「我不信……我不信……我親眼看到,桂嬤嬤捧著那條白喜帕。」
永琪就伸出左手的食指給小燕子看。只見食指上,刀痕鮮明。
「是知畫提議這樣做……我沒經驗,一刀劃下去,割了好深一個口子,血一直流……你看!」
小燕子捧起那隻手,看著,看著,眼淚在眼眶裡怎麼也待不住,跌落在他的手上。她哽咽的低問:
「真的?你沒有……你居然沒有……」
他長長嘆息,眼光纏著她。
「小燕子,我心裡只有你,怎麼可能去抱別的姑娘?我躺在那兒就想,皇阿瑪實在是個奇人!就這一點,我也輸給皇阿瑪太多了!」他頓了頓,再說,「這幾晚,我大概都得留在新房,免得桂嬤嬤她們疑心,去打小報告,我不會做什麼……你,不要胡思亂想好不好?」
她仰望著他,忽然覺得他那張臉,那麼漂亮,他那雙眼睛,那麼明亮,他那個人,那麼偉大!他是她的一切,他值得她愛,值得她受苦,值得她深陷在這個皇宮裡,值得她離開哥哥,當爹孃的罪人!她想著,眼光也纏著他,說:
「知畫居然配合你演戲?她怎麼會那麼好?我……我……」她心中一熱,感激涕零而自嘆不如了,「我誤會她了,我那麼小心眼,簡直是用小人的心去想君子的心!」她想想,又擔憂起來,「但是……你已經娶了她,總不能跟她演一輩子的戲,遲早,你還是要和她圓房的!」
永琪一本正經的說:
「沒有‘遲早’!我就和她演一輩子的戲!我想過了,老佛爺認為你的身世不如她,那麼,將來如果有冊封,你讓給她!是我欠她的。至於我這個人,老早就屬於了你,她只好讓給你!」
「她肯嗎?她願意一輩子都這樣過?」
「這不是她願不願意的問題,是我的問題!」他把她的雙手,拉到自己的胸前,「小燕子,我沒辦法……我的心裡,全是你!在那間新房裡,我絕對不會比你的日子好過,對我而言,每個時辰,都像一百年那麼長!最糟糕的是,你的影子老在我眼前晃,我卻得面對另外一個女人!你不能想像我的滋味,那是一種煎熬,一種苦刑呀!再加上你的簫聲……你實在厲害,就有本事把我折騰得亂七八糟!如果你再不信任我,還跟我慪氣,不愛惜身體……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這種日子,我怎麼繼續下去呢?」
永琪說得那麼溫柔,字字句句,打進小燕子的內心深處。這一番肺腑之言,她都聽進去了,聽得淚眼模糊。一個激動之下,就痛悔的低喊:
「我錯了!我錯了!你打我好了!」
她抓起他的手,啪的一聲,給了自己一耳光。
他慌忙抽手,一把就把她緊緊抱住,抱得那麼緊,她不能喘氣了。她的手,情不自禁的勾住他的脖子,兩人緊緊的、緊緊的依偎著。他的嘴唇,貼在她的耳邊,熱氣吹在她的髮際。他在她耳邊說:
「我不能再停留……我必須去那間‘新房’……你信我了嗎?」
她拼命點頭,雙手卻不捨的勾緊了他。
這樣熱情奔放的小燕子,讓他的心跳加快,好想好想,跟她進紅羅帳,好想好想,跟她共度春宵……但是,不行!多少雙眼睛在看著,簫劍也不知道平安沒有?想到簫劍,永琪才驀然醒覺,別讓這番犧牲,變成白費才好!他趕緊問:
「簫劍怎樣?」
「應該已經走得很遠很遠了!老佛爺很守信用,昨晚就放了他!」
永琪吐出一口長氣來,如釋重負。他再看小燕子,許多現實問題,一一浮現。
「還有一件事,那個殺父之仇,你必須徹底忘記!見到皇阿瑪,還要和以前一模一樣!上次揮鞭子那種事,再也不能發生,要不然,我們的日子會更加難過!為了我,點個頭,怎麼樣?」
小燕子的臉,本來帶著無限柔情,聽到這話,頓時僵了僵,眼裡閃出了矛盾和痛楚。
「答應我!」永琪低聲而急促的說,幾乎是在懇求她。
他這麼好,為了他,她什麼都可以不要,生命都可以不要!她熱烈的看著他,終於點點頭。
永琪長嘆一聲,在她的臉頰上飛快的吻了一下,推開她,出門去了。再不走,他就捨不得走了!
小燕子仍然站在那兒,用手捂著被吻的臉頰,臉上漾起做夢似的表情。雖然,永琪走向了另一個女人的身邊,她心裡卻漲滿了被愛的感覺。回憶起來,她初戀的時期,稚氣未除,是糊糊塗塗的。在他的一再表白下,都弄不清自己是他的夢中人。現在,這份感情才真正成熟了,她終於瞭解,什麼叫做「生死相許」,什麼叫做「天長地久」。這種愛情,那麼炙熱而強烈,溫馨而酸楚,讓她心甘情願付出一切!在這一刻,殺父之仇也變得很渺小,偉大的,是永琪的愛!
景陽宮自從知畫進門,就有了很多的改變,不只小燕子備感壓力,就連宮女、太監們也沒有好日子過。這天一清早,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照例在大廳中打掃,有的掃地,有的擦桌子,有的擦擺設,有的擦灰塵,忙得不得了。
珍兒、翠兒進房,翠兒看著四人,不滿意的說:
「新房也要打掃喲!誰負責打掃新房?幾天了,都沒有好好的收拾!」
明月聽到「新房」兩個字,就為小燕子憤憤不平,沒好氣的抬頭,一瞪眼說:
「新房?新房不是歸你們管嗎?我們是‘舊房’的宮女,只管‘舊房’的事!」
「是呀!」彩霞跟著介面,「這舊房可比新房多!又有格格房,又有書房,又有大廳,還有客房、廚房、院子……哪有時間管‘新房’?你們都在幹嗎?」
「我們要管福晉的吃呀,穿呀,戴呀」珍兒嚷著。
「老佛爺把我們從慈寧宮調來,是侍候福晉的,不是清潔打掃的!這景陽宮的奴才不夠用,還是怎的?」翠兒嘴巴更兇。
彩霞被小燕子寵慣了,哪裡受過這個氣,背脊一挺:「翠兒,你這話就難聽了!什麼奴才奴才,我們的主子,也沒把我們當奴才!」
小卓子也憤憤不平,插嘴:
「就是!主子常常說,只有自己把自己當奴才,才是最沒出息的奴才!翠兒,我看你,就是這種人!」
翠兒雙手一叉腰,往前一衝,氣沖沖的喊:
「你罵我沒出息!你是哪根蔥?你敢罵我?」
小卓子還沒說話,桂嬤嬤進門來了,眼睛一掃,大聲嚷:
「珍兒、翠兒,你們不幹活,在這兒吵架?五阿哥和福晉都起床了,洗臉水呢?漱口水呢?早餐準備了嗎?」眼光銳利的盯著明月、彩霞等人,一兇,「明月、彩霞,等會兒去收拾新房!小鄧子、小卓子,這新房裡,怎麼連一盆鮮花都沒有?你們去御花園採一點!福晉喜歡紅色的花,那些黃色白色紫色的都免了!」
小鄧子見桂嬤嬤盛氣凌人,忍無可忍,往前一站說:
「桂嬤嬤!你搞錯了,我們不是福晉的奴才,我們主子沒有叫我們去採什麼花花草草,你自己去!」
桂嬤嬤大怒,上前,舉起手就要打小鄧子。小鄧子跟著小燕子多年,已經練了一點拳腳,一閃身就跳開了。桂嬤嬤用力太猛,打了一個空,就摔了一跤。
「哎喲!哎喲……閃了腰了……」桂嬤嬤按著腰,痛得站不起身子。
珍兒、翠兒趕緊去扶。小鄧子不禁得意起來,笑著說:
「跟著主子這麼多年,功夫也學會了一點點……」
小卓子、明月、彩霞全都笑了起來。桂嬤嬤站穩身子,不禁怒不可遏,指著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四人怒喊:
「你們給我站住!掌嘴!」說著,就近給了彩霞一巴掌。彩霞來不及閃,被打了一個正著,氣壞了,捂著臉喊:「你又打我!那天過來佈置新房,你也打我!你看我們景陽宮的人好欺負,說打就打,說罵就罵我跟你這個老太婆拼了!」
彩霞就撲到桂嬤嬤身上去。桂嬤嬤尖叫:
「反了!反了!珍兒、翠兒!你們站著不動,是要我被人打死嗎?」
翠兒上去拉彩霞,明月就上去拉翠兒。彩霞和明月只得放開桂嬤嬤,和珍兒、翠兒扭打起來。桂嬤嬤乘機脫身,氣勢凌人的對外大喊:
「小順子!小豆子……趕快去慈寧宮叫人,這個景陽宮的奴才,全體造反了!再不教訓,就無法無天了……」
小鄧子挽袖子,怒衝衝大喊:
「你還想搬救兵,我先教訓你!」
小鄧子撲上前去,小卓子見鬧得不可開交,急忙拉架:「不要呀!小鄧子……不可以這樣,快住手,快住手……」
這樣一場大鬧,就驚動了小燕子、永琪和知畫,全部奔進門來,見狀大驚。小燕子大喊:
「住手!通通給我住手!」
太監、嬤嬤、宮女全部起身,這個旗頭歪了,那個旗鞋掉了,大家狼狼狽狽站穩,急忙對永琪、知畫和小燕子行禮。
「五阿哥吉祥!格格吉祥!福晉吉祥!」
小燕子看到永琪和知畫一起從新房出來,心裡依舊有幾千幾萬個不是滋味,又見滿屋零亂,更氣,再看到彩霞臉上的手指印,氣上加氣,大聲的說:
「明月、彩霞、小鄧子、小卓子!你們真沒用!又被欺負了是不是?彩霞,臉孔紅紅的,還有手指印!誰打你了?」
彩霞還來不及說話,桂嬤嬤挺身而出:
「格格!這個景陽宮,規矩實在不太好,奴才們又頂嘴又偷懶,新房都沒人收拾!如果傳到老佛爺耳朵裡,大家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奴婢只好幫格格教訓她!」
小燕子瞪著桂嬤嬤,爆發了:
「景陽宮的規矩不好,輪到你來多事嗎?」她指著門口,「你馬上去!走走走!去告訴老佛爺,我不許你再進景陽宮!看老佛爺是休了我,還是廢了你!」
永琪急忙上前,看著小燕子,委婉的說:
「小燕子,一清早,幹嗎跟宮女嬤嬤們慪氣?忍一忍不好嗎?」
桂嬤嬤就走到知畫身邊,委屈的說:
「福晉!奴婢還是回到慈寧宮去吧!這兒的事,奴婢管不來……」
知畫看看四周,心中早已瞭然,她嘆了口氣,不溫不火的說:
「桂嬤嬤!五阿哥昨晚忙了一夜,看奏摺,寫計劃!到現在早餐還沒吃呢!邊疆問題,國家大事,黎民百姓,五阿哥樣樣要管!你們居然在這兒搞一些雞毛蒜皮的戰爭,吵得五阿哥不能休息,實在太丟臉了!」說著,就走上前來,對小燕子請了一個安,「姐姐,早!」
聽到永琪昨晚在忙「國家大事」,小燕子臉一紅,覺得自己也是「雞毛蒜皮戰爭」中的一員,不禁汗顏了。
「哎呀哎呀!別叫我姐姐,叫我小燕子就好了!我和紫薇,結拜了半天,還是叫名字!」就看著永琪問,「邊疆怎麼了?皇阿瑪沒放你假?這種時候還要看奏摺?」
「皇阿瑪存心考我呢!」永琪對小燕子笑笑,解釋著,「都是緬甸的問題,緬甸的老國王死了,新國王猛白繼位,有些蠢蠢欲動……雲貴總督劉藻是個讀書人,帶兵有問題,緬甸邊境的大姑碟、小姑碟……」說到這裡,看到小燕子一臉的糊塗,知道這麼複雜的事,她一定聽不懂,就住口了。
小燕子很關心,急忙問:
「這大姑爹跟小姑爹怎麼了?吵架啦?」
知畫一笑,從容的介面說:
「大姑碟,小姑碟都是地名,是邊境的兩座城市!」
小燕子臉孔又一紅,頓時,充滿了挫敗感,自言自語:
「地名?哪有這麼奇怪的地名,大姑爹小姑爹?還大嬸婆小嬸婆呢!」
知畫再一笑,立刻丟開了這個問題,走上前去,親自幫彩霞扶正旗頭,和顏悅色,幾乎是小心翼翼的說:
「彩霞,不要難過,桂嬤嬤脾氣急,心眼是好的!都是為了我,口氣才那麼壞!護主心切嘛!明月,你也別生氣,還有小鄧子、小卓子……大家分什麼景陽宮、慈寧宮呢?都是一家人嘛!來,到我房裡來,我準備了一些小禮物,這兩天忙著大宴小宴,一直沒時間給你們!」又對桂嬤嬤和珍兒、翠兒招手,「你們也來!我也有禮物給你們喲!從今以後,看我的面子,誰也不許吵架,知道嗎?桂嬤嬤,不是我說你,彩霞、明月都是小輩嘛,你多寵愛她們一點,少指責她們一點,不就皆大歡喜嗎?」
知畫說著,一手牽著彩霞,一手牽著桂嬤嬤,就往大廳外走去。
明月、小鄧子、小卓子還在猶豫,不知是跟著走好,還是不走好。
「怎麼?」知畫回頭一笑,「還在生氣啊?總不是跟我生氣吧?不拿我的禮物,我會很難過的!」她的笑容,燦爛如陽光,「來來來!都來!」
明月、小鄧子、小卓子見知畫如此放低身段,再也無法堅持了,嘻嘻一笑,跟在她身後去了。轉眼間,一屋子的人,都跟著知畫走了,大廳裡剩下永琪和小燕子。
兩人對看著,小燕子就低低的問:
「昨晚,忙著看奏摺?」
「是!」
「她也陪著你看奏摺?」
「是!」
「想必,也和你一起討論,一起研究吧?」
永琪愣了愣,覺得小燕子的語氣中有些酸意,卻不能不誠實的回答:
「是!」
小燕子瞪著他,心想,所以她知道「大姑爹,小姑爹」是什麼,自己都不知道!想必,討論研究之餘,端茶奉水裁紙磨墨都是她吧!看奏摺的時候,也一定頭貼著頭,身子靠著身子吧!她想著想著,眼眶一紅,一甩手,掉頭就出門去了。
剩下永琪,呆呆的站在那兒。他茫然佇立,一臉的無辜和無可奈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