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士府忙得人仰馬翻,紫薇和爾康都陷在水深火熱裡,小燕子幫不上忙,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天,她再也熬不住了,換了一身民間服裝,梳著普通的頭,帶著小鄧子、小卓子大步走到宮門口。侍衛趕緊一攔,行禮如儀。
「還珠格格吉祥!」
「別行禮了,趕快讓開!我有重要的事,要出去一下!」小燕子說。
「回格格,北京在鬧天花,皇上有令,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可是……我要去看紫薇格格呀!她現在一定好慘,我有事,她都守在我旁邊,她有事,我怎麼能不去呢?我要去幫忙!」
「回格格,學士府尤其不能去!那兒已經隔離了,裡面的人,也不能出來!連額駙和福大人,現在都不上朝了!格格還是回去吧!」
「大家都不能進出,宮裡吃的喝的從哪兒來?」
「宮裡有自備的菜園,這些天,都吃自己養的雞鴨,自己園裡種的蔬菜,連豬肉,怕不乾淨,好多天都沒吃了!」
小燕子急得跺腳:
「以前我住在大雜院,小虎子就出過天花,好幾個孩子一起發,我也沒有染上,哪有那麼容易就傳染?太小題大做了!這不是等於在坐牢嗎?」
小鄧子和小卓子趕緊去拉小燕子,一人一句的勸著:
「回去吧!我跟格格說,不能出宮,格格還不信!真的不能出去,誰都不能出去!」
「五阿哥說,四位太醫,都留在學士府照顧東兒少爺,格格放心吧!」
「那……東兒現在怎樣?已經病了快十天了,也沒有人來報信!萬一有個什麼事,紫薇會哭死的……」越想越怕,「萬一紫薇被傳染呢?萬一爾康也被傳染呢……」
小鄧子趕緊雙手合十,向天祈禱:
「天靈靈,地靈靈,保佑東兒少爺長命百歲!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觀音菩薩、齊天大聖、豬八戒、釋迦牟尼、天上所有救苦救難大菩薩……請保佑紫薇格格,保佑額駙,保佑學士府人人平安!」
小燕子這才驚覺自己又說了不吉利的話,趕緊跟著雙手合十,對老天說:
「天靈靈,地靈靈,天上所有的菩薩,你們聽小鄧子的,千萬別聽我的!」
「走吧!格格!」兩個太監拉著小燕子。
小燕子一肚子的氣,無可奈何的往回走。
景陽宮裡,永琪不知道小燕子去了哪兒,不願進新房,就躲在書房練字。寫著寫著,知畫怯生生的,慢吞吞的走了進來。永琪看到她,本能的就想避開,放下筆起身。知畫看他起身了,而桌上筆墨紙張俱全,就坐到他的位子上,提起筆來,寫了一副對子:「立身以至誠為本,讀書以明理為先」。永琪看到她寫字,身不由己的站住了,伸頭看著她寫。等到她寫完,他情不自禁拿起對聯細看。不看還好,一看就佩服起來,心悅誠服的說:
「知畫,你的字,是怎麼練出來的?上次看你寫柳字,這次看你寫趙字,都寫得這麼傳神,你幾歲開始練字的?」
「五歲就開始練字了,寫得不好,你不要誇我了,我會當真的!」知畫微笑著說,笑容裡帶著點兒蒼涼。
永琪放下了字,注視知畫。心裡,忽然浮起一股深深的歉意。這個知畫,長得如花似玉,書念得比一般學子還多,家學淵源,才華蓋世……嫁給了他,天天當有名無實的「福晉」,實在太可惜了!
「難道你以為我說假話嗎?我真的佩服啊!」他由衷的說,歉然的一嘆,「唉!知畫,對於你的為人處世,對於你的忍讓和包容,我真的佩服,也充滿了抱歉。跟著我,實在讓你受委屈了!」
知畫的笑容一收,抬眼看著他,眼神幽幽的,眸子清清亮亮。她一語不發,忽然間,就用手捂著臉哭了。永琪一驚,頓時手足無措。
「怎麼了?我說錯什麼話了?」
「沒有沒有……是我失態了!」知畫狼狽的說,「我只是……一時之間,有些悲從中來……你不要理我,我平靜一下就會好!我……我……」她越想越難過,淚不可止,急切中,發現手帕又不知放在哪兒了,就用衣袖擦淚,「我覺得自己很不爭氣,想到爹和娘,教我念書、寫字、作詩、下棋、彈琴……幾乎應該學的,全都教了,我也很認真的學,可是,有什麼用呢?就因為我有點兒小才華,才會被老佛爺選進宮……這對我,也不知道是福是禍?現在,想再見娘一面,都好難!好多話,我很想跟娘說呀!我不能跟你說,不能跟老佛爺說,只能跟我娘說呀……」
知畫一邊說,眼淚一邊掉,永琪瞪著她,知道她所有的委屈,都是自己造成,就更加歉疚,充滿了犯罪感,也充滿了同情。
「原來你在想娘啊!這不難,我明天就告訴老佛爺,馬上派人去海寧,把你的爹孃都接進宮來,怎樣?」
知畫拼命點頭,淚珠點點滴滴繼續掉,兩隻手東摸西摸,在口袋裡找手帕。永琪走了過去,掏出自己手帕遞給她,柔聲說:
「把眼淚擦了,給桂嬤嬤她們看見,會以為我欺負了你……」
知畫接過手帕擦淚,幽怨的再看了他一眼,哽咽的低低問:
「你認為,你沒有欺負過我嗎?」
知畫問得溫溫柔柔,永琪卻像捱了重重一棒,覺得無地自容了。是啊!他對她做的,是任何女人不能忍受的侮辱吧!娶了她,卻不要她……他看著她,出起神來。
這時,小燕子憤憤不平的衝進房來,嚷著:
「永琪!侍衛都不許我出門,我要去看紫薇,他們不許我去,你快想辦法……」
小燕子驀的住口,驚愕的看著永琪和知畫。
永琪看到小燕子突然進來,大吃一驚,不知怎的,就慌亂起來,抬頭掩飾的說:
「我們在寫對子……」
「又在寫對子啊?」小燕子問,看到知畫滿臉淚痕,手裡拿著永琪的手帕,四周連宮女、嬤嬤都沒有,立即醋勁大發,銳利的問知畫,「上次寫了鴛鴦寫了魚,目的也達到了!這次又寫了什麼?怎麼寫得滿臉眼淚?珍兒、翠兒沒有給你準備水磨墨啊?還是你又有新招,要用眼淚來磨墨?」
知畫一怔,抬眼看小燕子,好委屈,眼淚更是成串的滾落。
永琪聽到小燕子口不擇言,措辭銳利,生氣的看她,聲音大了起來:
「小燕子,你何必那麼刻薄呢?知畫只是想起她的爹孃,在這兒傷心罷了!這也是人之常情呀!你也可以有點同情心吧……」
小燕子一聽,永琪居然護著知畫來教訓她,真是氣到天崩地裂。這一陣,小燕子的日子,真如同在煉獄油鍋裡煎熬。她還陷在身世的悲哀裡,陷在兄妹被迫分離的悽慘裡,又陷在永琪再娶的痛楚裡……偏偏這個節骨眼,東兒病了,她要擔心東兒,擔心紫薇,擔心簫劍和晴兒,擔心永琪變心,還要擔心如何面對那個殺掉她親爹的皇阿瑪!在這麼多的心事中,永琪不跟自己站在一邊,幫她消除煩惱,卻在這兒護著知畫責備她!他變了!他真的變了!知畫在一點一滴的征服他!這樣想著,她的恐懼遠超過她的憤怒,但是,她只會用爆發的方式,來掩飾她的恐懼,她立即跳著腳,對永琪大嚷:
「我刻薄?我沒同情心?你這個小人!你這個偽君子!你這個沒良心的混球!知畫好可憐,她想起了她的爹孃,在這兒哭得傷心,你很同情吧!那麼,我的爹孃呢?我想爹孃的時候怎麼辦?你以為我沒想過,是不是?我天天在想,夜夜在想,我的爹,他死了,我的娘,她也死了……他們怎麼死的?他們被人害死了……」
永琪大驚,急忙喊:
「小燕子!小燕子……不要說了!」
知畫也上前,急促的說:
「姐姐!你跟我生氣沒關係,說話千萬小心!宮裡到處都是耳目……」
知畫說著,往前一撲,要去蒙小燕子的嘴。小燕子看著她撲了過來,只當她要和自己動手,大叫一聲:
「你想打架嗎?你敢碰我!」
小燕子就抓住知畫,一個過肩摔,知畫的身子對著牆壁飛了出去。永琪一看,想也沒想,就飛蹲過去,接住了她。知畫可沒碰到過這樣的事,嚇得臉色慘白,倒在永琪懷裡。這樣一撲一摔一接之間,房間裡「欽欽哐哐」,東西散落一地。明月、彩霞、桂嬤嬤、珍兒、翠兒全部衝進房,大家七嘴八舌,各喊各的:
「格格!五阿哥!福晉!發生什麼事情了?」
大家一眼看到永琪抱著帶淚的知畫和怔在那兒的小燕子,就全部呆住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小鄧子的大聲通報
:
「皇上駕到!老佛爺駕到!晴格格到!」
永琪、知畫和小燕子,還沒從自身的驚嚇中恢復,又被驚得人人變色。永琪這才趕緊放下知畫,急急走到大廳去迎接。知畫慌忙擦淨淚痕,跟著永琪往外走。小燕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無可奈何的跟在他們二人後面,也走向大廳。
乾隆帶著太后和晴兒站在大廳裡。乾隆正在問:
「大家都去哪兒了?」
只見永琪、知畫都急急的迎了出來,小燕子跟在後面,三人臉色都是怪怪的。知畫淚痕未乾,和永琪一起請安。
「皇阿瑪吉祥!老佛爺吉祥!」知畫還特地加一句,「晴格格吉祥!」
小燕子的情緒,還陷在天崩地裂般的悲憤裡,看到乾隆,想起父仇,看到太后,想起這一步步的陷阱,真是氣到快斷氣,偏偏還不能不行禮,不能不招呼。她沉重的呼吸,橫眉豎目,嘴裡嘰裡咕嚕了一句誰也聽不清楚的話:
「你們通通都吉祥,讓我一個人去倒霉好了!」說著,馬馬虎虎的屈了屈膝。
明月、彩霞、桂嬤嬤、珍兒、翠兒跟在後面,急忙請安:
「皇上吉祥!老佛爺吉祥!晴格格吉祥!」
宮女、嬤嬤們就趕緊倒茶,整理椅子上的坐墊,端瓜子、點心出來。
太后看到知畫面有淚痕,又看到小燕子鐵青著臉,心裡已經有數,眼光銳利的上下打量小燕子,皺著眉頭問:
「小燕子,你為什麼不梳旗頭?你這身打扮,是要幹什麼?」
「我要出宮去看紫薇!侍衛攔著宮門,不許我出去!」小燕子說。
太后立刻發怒了:
「宮裡三令五申,誰都不可以出宮,你還不知道嗎?尤其紫薇家,怎麼可以再去?還好你被攔下了,要不然,你準備讓整個皇宮,都傳染天花是不是?你在宮裡這麼多年,到底知不知道利害輕重?懂不懂為大局著想?」
小燕子背脊一挺,衝口而出:
「我哪知道什麼叫‘大局’?什麼叫‘小局’?我只知道,宮裡個個人,都貪生怕死……」
「小燕子!」乾隆勃然大怒,「你老毛病又發了是不是?你在對老佛爺說話!你看看你,橫眉豎目,大呼小叫!老佛爺說的不錯,這麼多年,你一點進步都沒有!反而更加囂張跋扈,變本加厲……」
小燕子眼睛漲紅了,瞪著乾隆,說:
「我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們把我休了就算了,反正知畫已經進門了,永琪有知畫侍候就夠了……」
「哦?搞了半天,是在跟知畫慪氣!」乾隆大聲打斷,眉頭一皺,「我最討厭愛吃醋會嫉妒的女人!妒婦是犯了七出之條!你知道嗎?現在為知畫吃醋,將來說不定還有知梅、知蘭、知菊、知竹……你要吃醋到什麼時候?永琪,他不是凡人,他是皇子呀!」
小燕子眼睛瞪得好大,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嘴裡喃喃的說:
「哈!還有那麼多?我明白了,明白了……」
永琪急壞了,生怕小燕子再說出不該說的話,就一步上前,急急說:
「皇阿瑪、老佛爺請息怒!小燕子只是在為東兒著急,不能去看紫薇,她姐妹情深,難免心浮氣躁,並沒有在吃醋什麼的!皇阿瑪,你最瞭解小燕子,她每次一急,就口不擇言!她絕對沒有要冒犯老佛爺的意思……」
太后冷冷的打斷了永琪:
「是嗎?那麼,知畫為什麼淚汪汪呢?」她看著知畫問,「誰讓你受委屈了?你老實告訴我,不要撒謊隱瞞!你說!」永琪著急的看知畫。只見她帶著笑,走上前去,勾住太后的手腕,甜甜的說:
「老佛爺,您誤會了!剛剛我和五阿哥在書房寫對子,談到我從小練字的事,讓我想起了爹孃,是知畫一時控制不住,就掉眼淚了!這是實話,和小燕子一點關係都沒有!自從我進了景陽宮,小燕子對我處處忍讓照顧,我感激都來不及,怎麼會慪氣呢?」
太后狐疑的看著知畫。
晴兒不禁深深的看了知畫一眼,再看了小燕子一眼。知畫一臉的溫柔恬靜,小燕子卻一臉的劍拔弩張。
乾隆被知畫一句「寫對子」引出了興趣,揚聲問:
「你們在寫對子呀?」
「是呀!皇阿瑪要不要看?我寫得不好喲!」知畫笑著說。
乾隆興致來了,往書房就走。
「去去去!看看你們寫的字!朕這幾天,心裡真煩!東兒的事,弄得大家都不安極了!朕平時也愛練字,這個練字,是修身養氣的好方法,寫著寫著,就心平氣和了!小燕子……你沒事的時候,就跟著知畫練字,說不定修養會好一點!」
乾隆一走,大家都跟著乾隆往書房走。
小燕子和晴兒,落在後面。小燕子聽到乾隆這麼說,更是氣得快要死掉了。晴兒悄悄的捏了她一把,在她耳邊低低說:
「那個什麼‘小人’,什麼‘大貓’的成語,別忘了!」
小人大貓,是小燕子初學成語時,把「小不忍則亂大謀」聽擰了,不斷追問:「小人怎樣?大貓怎樣?」引得大家鬨堂大笑,從此,他們就常常用「小人大貓」來取代那句「小不忍則亂大謀」。現在的小燕子,當然瞭解這句成語,她看著晴兒,悲哀的說:
「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大貓’?如果我能夠養‘大貓’,犧牲還有價值,要不然,我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