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研姬只是笑著搖頭。
母子倆心意相通,楚望舒低聲一笑。
水玲瓏出了小院,沒敢走太遠,在離小院不遠的一座小花園邊逛蕩。悶在家裡這些天,畫地為牢,著實把她悶壞了。雖然有楚望舒給她打了一劑強心針,可楚望生幾個少年惡霸的陰影就像無法抹除的狗皮膏藥,粘在水玲瓏心裡。
小花園枯枝敗葉沒什麼好看,可她呼吸著新鮮自由的空氣,渾身輕鬆。沿途碰上了幾個府上的丫鬟僕人,居然不像往常那樣對她酸溜溜的冷嘲熱諷,或者用色眯眯的目光窺視她。和她擦身而過時微微低頭,竟是有些畏懼,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水玲瓏摸了摸腦袋,一頭霧水,不說話也好,誰願意跟你們這些壞傢伙們說話,最好大家老死不相往來,各過各的,我有姑姑和表哥就夠了,水玲瓏恨恨的想。
她順著鵝卵石小徑走出花園,在楚府青石打磨的寬闊的路面溜達,一雙大眼睛咕嚕嚕亂轉,只要一看到楚望生那幾個討厭的傢伙,她就撒腿跑路,躲回自己那個不大卻安心的暖窩。
目光掃到的所有丫鬟僕人,都下意識的退避她看來的目光,背過身去竊竊私語。迷惑了好半天的水玲瓏翻了個白眼,索性破罐子破摔,昂著雪白下頜,黑裙飄飄。
拐過一叢冬日耐寒的芭蕉,迎面碰上一個青衣小廝,兩人差點撞在一起,幸好水玲瓏剎住步子,側身避開。
大眼瞪小眼!
「水玲瓏!」一臉驕橫的青衣小廝,相貌清秀,不過眼睛太小,鑲嵌在臉上有幾分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的感覺,瞧著特滑溜特蔫壞。
「楚老鼠!」
水玲瓏妙目圓瞪,不甘示弱的瞪著眼前的傢伙,銀牙緊咬。青衣小廝叫做楚小書,三少爺楚望生的貼身扈從,是個家生子,賜了楚姓。楚老鼠是水玲瓏取得諢號。這傢伙虛頭巴腦,鬼點子多,私下裡自號是三少爺身邊的軍師。往日里對付楚望舒的鬼點子多半出自他和楚望雲之手,府上相遇,因為水玲瓏是主子看上的女人,他不敢毛手毛腳,可卻沒少拿話刺水玲瓏。這種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惡僕,最讓她厭憎。
水玲瓏目光下意識看向楚小書身後,沒見到楚望生,這才鬆了口氣,旋即見到他手上提著抓好的藥,哼哼笑道:「這是趕著去投胎還是咋地?呦!手上還拎著藥,遭你主子毒打了?」
楚小書恨恨道:「水玲瓏,你別得意,這個仇三少爺肯定會報,讓你那廢物情郎等著。還有你,別以為有那廢物出頭就可以高枕無憂,你一個小小婢女,三少爺還能讓煮熟的鴨子逃走不成!」說著,怒道:「好狗不擋道,讓開!」
水玲瓏雖然懼怕楚望生,可不怕這個狗奴才,橫在路上不閃不退,插著腰:「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報仇不報仇,楚望生怎麼了?」
楚小書眯著眼看她,「你真不知道?昨日祭祖大典上侯爺要把你許給三少爺做妾,楚望舒那廢物把三少爺打傷了,行啊,臥薪嚐膽,忍辱負重啊!可就連我這個下人都知道這事情算是鬧大了,夫人和大少爺可不會善罷甘休。我不信你們還能跟大少爺掰手腕。現在越得意,將來越悽慘,我要是你啊,這會兒就跑到三少爺房裡磕頭賠罪了,順便自薦枕蓆,沒準三少爺還能給你們一條活路。」
楚望生受傷了?因為我?望舒哥哥打的?
水玲瓏呆住了。
楚小書見她失魂落魄,以為自己的威脅奏效,神色得意,本想在刺她幾句,言語無形,卻最能傷人。猛然想起自家主子還等著他抓藥回去,心說天大地大主子最大,一溜煙的跑開了。至於這個小娘皮,嘿嘿,來日方長!
水玲瓏呆愣在原地,似乎還沒有消化剛才的訊息。這麼多年了,楚望生步步緊逼,起先是威脅恐嚇,後來見楚望舒是一塊茅坑裡又臭又硬的石頭,便利用權勢剋扣月例,仍然不見效果,乾脆就撕破臉皮,對楚望舒拳打腳踢,對水玲瓏動手動腳,甚至不惜霸王硬上弓。水玲瓏覺得自己就像書上寫的那些上古先民一般,生活在水深火熱中。她先為自己悲苦的身世傷心了一會兒,然後腦海裡就浮現楚望舒的音容笑貌,耳畔迴盪起他信誓旦旦的拍著胸脯說:「玲瓏,別怕,哥哥會保護你。」
第一次聽他說這句話是在五歲那年,那會兒她還是水族嫡女,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在一個柳樹新抽嫩芽,花骨朵含苞待放的春天,她偷偷逃開丫鬟嬤嬤們的視線,一個人溜到水池邊,見芙蕖灼灼,碧水漣漣,便心生莫名歡喜。
可那次她差點摔入池中,被那個隨著母親一同回孃家探親的小男孩拽住了小手。
「玲瓏妹子?」小男孩眼眸閃閃發亮,俊秀漂亮,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兩顆小虎牙。
「望舒表哥?」小女孩奶聲奶氣的回應。
「別怕,哥哥會保護你。」小男孩用力拍了拍她肩膀,很有大哥哥的風範,卻差點把她拍進池子裡。
水玲瓏回憶起幼年往事,嘴角勾起一絲甜蜜笑意,臉頰卻倏然滑過兩行清淚,原來答應了保護一個人,可以這麼認真。原來答應了要保護一個人,真的可以為之拼上一切。
「別怕,哥哥會保護你......」
淚水模糊了眼前的景物,這句話跨越了十年的時間和空間,在耳旁響起......
水玲瓏蹲在地上,腦袋埋在膝蓋裡,哭的渾身顫抖,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