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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2):蝙蝠傳奇_第十章 第八個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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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記得有一次和胡鐵花去偷人的酒喝,若非躲到大酒缸裡去,險些就被人抓住,那天冷得連酒都幾乎結了冰。

他躲在酒缸裡,也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怕,一直抖個不停。

但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時他才七歲,自從那一次之後,他就沒有再發過抖。

但現在,他身子竟不停地顫抖起來,因為他第一次感覺到天地之大,自身的渺小,第一次感覺到世事的離奇,人智之有限。

他拉緊了衣襟,大步走下船艙。

公孫劫餘已回來了,看他的臉色,就可知道他也沒有找著一個活人。

楚留香第一句就問:「勾子長呢?回來了沒有?」

張三道:「他不是和趙大中一起到甲板上去找人了麼?」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他不在甲板上。」

張三悚然道:「莫非他也遭了毒手?」

楚留香並沒有回答這句話。

他已用不著回答。

公孫劫餘神情竟也變了,道:「這人……」

他一句話還未說完,胡鐵花已跳了起來,揪住他的衣襟,大喝道:「勾子長若死了,殺他的沒有別人,一定是你!」

公孫劫餘神情又變了變,勉強笑道:「胡兄的酒莫非還沒有醒?」

張三也急著趕過去拉他,道:「現在可不是你發酒瘋的時候,快放手。」

胡鐵花怒道:「你叫我放手?你可知道他是誰?可知道他的來歷?」

張三道:「你知道?」

胡鐵花大聲道:「我當然知道。他就是在京城裡連傷七十多條人命的大盜!勾子長卻是關外熊大將軍派來查訪這件案子的密使,他知道事機已敗露,所以就將勾子長殺了滅口!」

這次張三才真的怔住了。

楚留香似也覺得很意外。

白蠟燭本已趕了過來,一聽這句話,反而停下了腳步。

最奇怪的是,公孫劫餘反而笑了。

胡鐵花怒道:「你笑什麼?你笑也沒有用,屁用都沒有,還是老實招出來吧!」

公孫劫餘笑道:「幸好楚香帥認得我,還可以為我作證,否則這件事倒真是死無對證了。」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將披散著的長髮拉了下來,露出了他的禿頂和耳朵。一雙合銀鑄成的耳朵。

他不但頭髮是假的,竟連耳朵也是假的。

假頭髮不稀奇,假耳朵卻很少見。

胡鐵花失聲道:「白衣神耳!」

張三立刻接著道:「莫非是人稱天下第一名捕,‘神鷹’英老英雄?」

「公孫劫餘」笑道:「不敢,在下正是英萬里。」

張三失笑道:「這下子可真有錯把馮京當作了馬涼,居然將名捕當作了強盜。」

胡鐵花的臉紅了,道:「這不能怪我,只能怪老臭蟲,他明明早就認得英老先生了,卻偏偏要咬著個地瓜,不肯說出來。」

楚留香苦笑道:「其實這也不能怪我,只能怪英老先生的易容術太高明瞭,竟連我這自命老手的人都沒有看出來。」

英萬里道:「在下哪有如此高明的手段?」

他忽然笑了笑,接著道:「在下就為了要易容改扮,所以特地不遠千里,去請教了當今天下易容第一名家,這副臉就是出自她的妙手。」

張三道:「易容第一名家?那豈非是……」

他眼睛剛瞟著楚留香,胡鐵花已打斷了他的話,笑道:「別人都以為楚留香就是天下第一易容名家,我卻知道不是。」

張三道:「不是他是誰?」

胡鐵花道:「是一位很美麗的小姑娘,老臭蟲只不過是她的徒弟而已。」

張三恍然道:「我想起來了!別人說楚留香有三位紅顏知己,一位博聞強記,一位妙手烹調,還有一位精於易容,你們說的莫非就是她?」

胡鐵花道:「一點也不錯,正是那位蘇蓉蓉,蘇姑娘。」

楚留香不由自主,又摸了摸鼻子,道:「英兄難道真的去見過蓉兒了麼?」

英萬里道:「在下本想去求教楚香帥的,誰知卻撲了個空,只見到蘇姑娘、宋姑娘和李姑娘,但那也可算是不虛此行了。」

他又笑了笑,道:「蘇姑娘為我易容之後,就對我說過,非但別人再也認不出我來,就連楚香帥也休想能認得出。」

楚留香笑道:「女人的手本就巧些,心也細些,所以金針這一類的暗器、易容這一類的功夫,男人練起來總比女人差些。」

胡鐵花恨恨道:「我還以為勾子長真是個老實人,誰知他說起謊來,比女人還強。」

張三笑道:「你上女人的當上多了,偶爾上男人一次當,也是應該的。」

胡鐵花瞪了他一眼,才轉向英萬里,道:「楚留香縱未認出你來,你也該對他說明才是呀。」

英萬里嘆了口氣,道:「在下生怕勾子長已和海闊天、丁楓等人有了勾結,所以也不敢當眾說出來,只想在暗中找個機會和香帥一敘。」

胡鐵花說道:「我明白了,難怪勾子長一直不肯讓你單獨和我們見面,原來為的就是生怕被你揭穿他的秘密。」

張三道:「如此說來,他肩上挨的那一刀,只怕就是他自己下的手,為的就是要將大家引出去,免得英老先生和楚留香單獨說話。」

英萬里道:「不錯,那時我已想到這點了,只不過一時還無法證明。何況,我此來不但要捉賊,還要追贓,所以也不敢輕舉妄動。」

楚留香道:「這位白兄呢?」

白蠟燭道:「在下白獵。」

英萬里道:「這位白兄才真正是熊大將軍麾下的第一高手,練的混元一氣童子功,內力之強,關外已無人能及。」

楚留香笑道:「莫說關外,就連關內只怕也沒有幾人能比得上。」

白獵道:「不敢。」

他也許是因為久在軍紀最嚴、軍威最隆的熊大將軍麾下,也

許是因為面上也已經易過容,是以無論說什麼話,面上都全無表情。

楚留香道:「兩位莫非早已知道勾子長就在這條船上?」

白獵道:「上船後才知道的。」

他不但面無表情,說的話也很少超過十個字。

英萬里替他說了下去,道:「那時我只算定勾子長必定逃往海外,既然找不著香帥,又久聞張三兄之名,是以才到此來尋訪,想不到卻誤打誤撞,撞上了這條船。」

楚留香道:「兩位又是怎麼認出他的呢?難道已見過他的面麼?」

英萬里道:「雖未見過他面,卻聽過他的聲音。」

他補充著道:「那日他在鎮遠將軍行轅中下手時,只剩下了一個活口。」

胡鐵花道:「是不是那位將軍的如夫人?」

英萬里道:「不錯,這位姑娘本是九城名妓,不但絲竹彈唱樣樣精通,而且還有種最大的本事。」

胡鐵花道:「什麼本事?」

英萬里道:「學人說話——?無論誰說話,她只要聽過一次,學起來就惟妙惟肖,據說她學熊大將軍說話,連熊夫人都聽不出。」

胡鐵花道:「莫非勾子長行刺時,說話的聲音被她聽到了?」

英萬里苦笑道:「正因如此,所以熊大將軍才會將這差事派到我這糟老頭子身上。」

楚留香笑道:「你們也許還不知道,英老先生非但耳力之靈,天下無雙,而且別人是‘過目不忘’,英老先生卻是‘過耳不忘’。」

胡鐵花道:「過耳不忘?」

楚留香道:「無論誰說話,只要被英老先生聽到過一次,以後無論那人改扮成什麼模樣,英老先生只要聽他一說話,就可認得出他來。」

胡鐵花道:「我明白了!那位姑娘將勾子長說話的聲音學給英老先生聽,英老先生就憑這一點線索,就認出了勾子長。」

楚留香道:「想必正是如此。」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這種事我若非親自遇見,無論誰說我也不會相信的。看來那勾子長倒真是流年不利,才會遇見這麼樣兩個人。」

英萬里道:「這就叫,‘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胡鐵花默然半晌,又道:「勾子長也許是強盜,但卻絕不會是兇手!」

楚留香道:「哦?」

胡鐵花道:「有幾件事可以證明他絕不是兇手,第一,他和你們在外面的時候,確實有個人到了我屋子裡來殺我,那人也絕不是鬼。」

英萬里皺眉道:「如此說來,這船上難道真還有第八個人麼?」

胡鐵花道:「第二,他自己若是兇手,現在也不會被人殺死了。」

楚留香淡淡道:「誰也沒有瞧見他的屍身,又怎知他是死是活?」

白獵道:「他也許是畏罪而逃。」

胡鐵花道:「大海茫茫,他能逃到哪裡去?他若在這條船上,又能藏在哪裡?何況他既不會硃砂掌,他也不能左右開弓,我們在死人身上找到的那顆珍珠,也不是他的。」

只聽一人冷冷道:「那顆珍珠是我的!」

金靈芝面上自然還帶著醉態,但這句話卻說得清清楚楚,絕不含糊,看來比胡鐵花還清醒些。

胡鐵花長長吐出口氣,道:「你的珍珠,怎會到死人身上去了?難道死人也會做小偷?」

金靈芝非但不理他,連眼角都沒有瞧他,緩緩道:「前天晚上,我睡不著,本想到甲板上去走走,剛出門,就發覺一個人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我忍不住動了好奇心,也想跟著去瞧瞧。」

胡鐵花喃喃道:「女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麼事她都想瞧瞧。」

金靈芝還是不睬他,接著道:「我走上去時,就發覺本來守在庫門外的兩個人已死了,方才那人卻已不見蹤影。」

胡鐵花道:「他走得那麼快?」

金靈芝冷冷道:「無論誰殺了人後,都不會慢慢走的。」

胡鐵花道:「你沒有看清他是誰?」

金靈芝道:「我……當然沒有瞧清,那時門是關著的,我本想進去瞧瞧,就聽到海闊天的喝聲,我生怕被他誤會,也只好一走了之,至於那粒珍珠……」

她瞪了張三一眼,才接著道:「自從被人拿走過一次後,就一直沒有裝牢,所以才會落在那兩具死屍上,我回房後才發覺。」

胡鐵花淡淡道:「那隻怕是因為你那時做賊心虛,心慌意亂,所以珍珠丟了也不知道。」

金靈芝怒道:「殺人的又不是我,我為何要做賊心虛?」

胡鐵花道:「殺人的雖不是你,你卻看到殺的是誰了,只不過因為你有把柄被那人捏在手裡,所以不敢說出來。」

金靈芝漲紅了臉,竟說不出話來。

胡鐵花道:「但現在丁楓既已死了,你為何還不敢說出來呢?」

金靈芝咬了咬牙,道:「他既已死了,可見兇手並不是他,我說出來又有什麼用?」

胡鐵花想了想,嘆著氣,道:「這話倒也有道理,至少兇手絕不會是個死人,死人也做不了兇手。」

張三道:「兇手既不是丁楓,也不是勾子長,既不會是海闊天和向天飛,也不會是英老先生和白少英雄,更不會是金姑娘和楚留香。」

他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這兇手只怕不是你,就是我了。」

胡鐵花冷笑道:「你還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張三笑道:「就算你有本事,就算你是兇手,你高興了麼?」

胡鐵花也說不出話來了。

英萬里嘆道:「現在船上只剩下我們六個人,我們自然都絕不會是兇手,那麼兇手是誰呢?」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道:「除了我們之外,船上的確還有個人。」

英萬里道:「你已知道他是誰?」

楚留香道:「嗯。」

英萬里還算沉得住氣,胡鐵花已忍不住跳了起來,道:「你知道他在哪裡?」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我若不知道,也就不會說了。」

胡鐵花他們睡的艙房中,本有兩張床,其中有張床竟是活的。

楚留香並沒有費多大工夫,就找到了翻板的機簧。

翻板下居然有條秘道。

胡鐵花眼睛發直,失聲道:「難怪那人在**一滾,就蹤影不見,原來他就是從這裡跑的。」

楚留香道:「很多船上都有秘道複壁,這點張三隻怕也早就想到了。」

張三的臉好像紅了紅,卻道:「但我卻想不通這秘道是通向何處的。」

楚留香道:「貨艙。」

貨艙中還是陰森森的,帶著種說不出的黴氣。

六口棺材還擺在那裡。

英萬里嘆了口氣,道:「楚香帥果然是料事如神,秘道果然直通貨艙。」

胡鐵花道:「只可惜貨艙裡非但沒有人,簡直連個鬼都沒有。」

楚留香笑了笑,道:「人雖沒有,至少鬼總是有一個的。」

胡鐵花眼睛突然亮了,問道:「你說的莫非就是丁楓?」

張三道:「但丁楓只不過是個死人,還不是鬼,我親手將他放入這口棺材……」

他就站在第一口棺材旁,說到這裡,他突然打了個寒噤,道:「你……你莫非說他已復活?」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死人復活的事,其實我已不止見過一次了……」

胡鐵花搶著道:「不錯,那‘妙僧’無花,也曾死後復活的。」

白獵忍不住問道:「人死了真能復活?」

他自幼生長在將軍府,對江湖中的詭秘變化,自然瞭解得很少。

楚留香道:「人若真的死了,自然不能復活,但有些人卻能用很多方法詐死!」

白獵道:「詐死?用什麼法子?」

楚留香道:「內功練到某一種火候,就能閉住自己的呼吸,甚至可以將心跳停頓,血脈閉塞,使自己全身僵硬冰冷。」

他接著又道:「但這種法子並不能維持很久,最多也不會超過半個時辰。而且,有經驗的江湖客,很快就會發覺他是在詐死。」

白獵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法子?」

楚留香道:「據說世上還有三種奇藥,服下去後,就能令人身一切活動機能完全停頓,就好像毒蛇的冬眠一樣。」

英萬里道:「不錯,我就知道其中有一種叫‘西方豆蔻’,是由天竺、波斯以西,一個叫‘基度山’的小島上傳來的。」

楚留香道:「但其中最著名的一種,還要算是‘逃情酒’。」

白獵道:「‘逃情酒’?這名字倒風雅得很。」

楚留香道:「只因製造這種藥酒的人,本就是位風流才子。」

他笑了笑,接著道:「有關這‘逃情酒’的由來,也是段很有趣的故事。」

白獵道:「願聞其詳。」

楚留香道:「據說這位才子風流倜儻,到處留情,到後來麻煩畢竟來了。」

白獵道:「什麼麻煩?」

楚留香道:「常言道,‘烈女怕纏郎’,其實男人最怕的也是被女子糾纏,尤其是像他那麼樣的風流才子,最好是一留過情,就‘事如春夢了無痕’了。」

他笑了笑,接著道:「但到了後來,卻偏偏有三個女人都對他痴纏不放,他逃到哪裡,這三個女子就追到哪裡,他是個文弱書生,這三個女子卻偏偏都有些本事,他打也打不過,逃也逃不了,簡直被她們纏得快發瘋了。」

張三目光在楚留香、胡鐵花面上一轉,笑道:「這叫作,‘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楚留香道:「幸而他博覽群書,古籍中對毒藥的記載也不少,他被纏得無可奈何時,就參照各種古方秘典,製出了一種藥酒,服下去後,就會進入假死狀態。那三位姑娘雖然痴心,但對死人還是沒有多大興趣,他總算逃脫了她們的糾纏,孤孤單單,卻安安靜靜、快快樂樂地過了下半輩子。」

他微笑著,接道:「所以這種酒,就叫作‘逃情酒’。」

胡鐵花失笑道:「看來你也應該將這種酒準備一點在身上的。」

英萬里目光閃動,道:「香帥莫非認為丁楓也是在詐死?」

楚留香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將那口棺材的蓋子掀了起來。

棺材中哪裡還有丁楓的屍體?

丁楓果然也「復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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