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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惆悵客知君何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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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樓望月,駕船賞霞,這是醉心風景的人最愛乾的兩件事。駕船賞霞且不去說,登樓望月卻著實讓人心醉神迷,尤其是將近中秋時節,月色玲瓏皎潔,此時在高高的閣樓上飲一杯綠蟻酒,聽歌姬唱一曲《浣溪沙》,眼望明月沉沉,影漏疏光,實在是人生一大享受。鈞城之主,陛下的二皇子,被稱為「千鈞」王的連親王爺南宮舒此時便斜斜靠在王府裡的闕月樓三樓小閣欄杆上,目光盯著格外顯眼的夜空玉盤,手持玉盞,怔怔出神。

歌姬所唱的《浣溪沙》來自南吳,作者不可考,但其中的南吳煙雨味道卻是格外濃重,惹的這位於江北的鈞城都滿目青色,纏綿動人了。唱曲的女子是當年名動鈞城被稱為「千紅萬紫同一哭,無人可敵綠袍兒」的陸婷嫋陸姑娘,這歌喉婉轉清麗,動人心絃,滿天下也只有十六年前的吳國京都斷絃坊玉長弓姑娘可壓她一頭。可惜玉長弓姑娘早早的便退出了歌坊樓臺,銷聲匿跡於江湖,如今是再難聞其動人曲調了。陸姑娘不但歌唱的好,一手琵琶更是冠絕西曄無人可比,傳聞當年南宮王爺微服來訪,陸姑娘在鈞城十六花樓爭魁賽中以一手絕技「反彈琵琶」藝驚四座,從容折桂,引得王爺失聲叫好,竟是抖露身份將這女子納入府中,一時引為佳話。此情此景,也只有這名陸姑娘,才能配得上王爺醉心風月的心緒了。

「殘雪凝輝冷畫屏,落梅橫笛已三更,更無人處月朧明。」

陸姑娘輕啟朱唇,緩緩吟唱,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憑空傳去好遠,加之淡淡的琵琶聲和伴樂伶人的橫笛清揚,讓南宮舒精神一震,微微回過神來,轉身朝陸姑娘報之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綠蟻新醅酒,味道辛辣入喉如刀,與溫婉可人的此情此景實在不怎麼入扣,然而南宮舒卻絲毫不覺得突兀,臉上始終掛著溫和的微笑。這綠蟻酒本不是西曄特產,傳聞是從燕國而來,只有那等粗獷豪放的北方風雪醞釀下,才會有如此辛烈的好酒。也不知怎麼的,就成了西曄人人稱道的上品酒水,難道是因為曾經燕曄之間有過戰爭,所以這在燕國並不太受歡迎的綠蟻就成了西曄人人趨之若鶩的好酒了?所幸那軒轅雪海紅沒有傳入曄國,否則曄國百姓只怕會立刻將這綠蟻棄如敝履,再無人問津。但是那軒轅雪海紅實在太烈,恐非曄國百姓所能接受,也只有這說烈不甚烈,說淡也絕不淡的綠蟻才能長盛不衰吧,也正合了人人追求的中庸之道。

胡思亂想了許久,南宮舒輕咳了一聲,聽到陸姑娘已經唱到了「我是人間惆悵客,知君何事淚縱橫」,不由得嘆了口氣,揮揮手示意陸婷嫋先停下,回頭朝著一箇中年人問道:「子寒,一晚上沒聽你說一句話,想什麼呢?」

南宮舒是典型的白麵王爺,生的很是好看,不但繼承了皇族應有的尊貴血統,更是擁有著源自西曄皇室的純美氣質,使得他整個人看起來好似一尊絕美的雕像一般。而且這位皇子王爺臉上始終掛著淡然溫和的微笑,想來若是能將他畫影圖形,哪怕是百兩銀子一副,也會有無數待字閨中的小姐們爭相購買,一夜間就能捧紅無數二流乃至三流畫師。

一直是千鈞王幕僚的左子寒今日穿了一件很不符合此時隨性場景的褐色正服,看著就像是裝扮整齊要入國子監聽課的監生一般。聽得王爺發文,左子寒皺著眉頭道:「應天學宮中秋燈會將至,在下想到這裡,就已經說不得其他的話了。」

南宮舒嘿的笑了一聲,搖頭道:「咱們鈞城難得就沒有中秋燈會?你倒是心寬,長別人氣概,滅自己威風。」

左子寒無奈苦笑數聲,有點神傷的輕聲道:「王爺,如今應天學宮主事人,可是呂正清啊,您不擔心?」

南宮舒走回閣樓,提起酒壺將玉杯倒滿,他雖然身為王爺,但也是隨性慣了的,不喜此時還有僕役環伺左右,因此此間閣子裡除了左子寒陸婷嫋,就只剩了幾個伴樂的伶人。倒滿了酒,南宮舒乾脆身子一倒,斜斜的靠在了跪坐在地上的陸婷嫋**之上,惹的陸婷嫋咯咯輕笑。「呂學士主持應天學宮也不是今年的事兒,偏偏你今天無話可說,這倒是奇了,那幾年你都幹什麼去了?」

左子寒臉上愁容一閃,沉聲道:「可是前日,京都收到了來自應天學宮的千里鴻急奏。」

南宮舒的眉頭不經意的挑了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哦」了一聲,隨即呷了一口酒,道:「這又如何,不就是佳鳴谷有苗人作亂嗎,南疆偏壤彈丸之地,值得你為此勞神驚心?」

左子寒嘆了口氣,「王爺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他搖著頭走到南宮舒身旁,依舊站的筆直,但聲音卻漸漸變得嚴肅:「王爺可曾想過,萬一苗疆動亂,朝廷會不會派兵平叛,若是調兵,又會遣哪裡的將!」

南宮舒忽然哈哈大笑,將玉盞裡的酒水全部都倒在了陸婷嫋的腿上,繼而覆上手掌,輕輕揉搓,另一隻手拋開玉盞,指著左子寒笑的上氣不接下氣,道:「你這傢伙,想到什麼直說便是,又繞哪門子的圈子!」

左子寒微微側開目光,嘴裡卻馬上直言道:「王爺既如此說,那在下就知無不言了。自陛下登基到如今,已是二十年過去,陛下為政勤勉事必躬親,仁愛萬民,為朝野稱道,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而在這二十年間,對於朝野軍馬調動,更是謹慎小心,先是對北方拱衛京畿的三處大營統領將軍頻繁調動,分權制衡,而後又行按察使制,加強集權,最後甚至將成親王調往松山邊境,以皇子之尊統御兵權。這固然使得朝廷基業更為穩固,但同時,也加劇了朝內黨爭。王爺,自成親王受命松山始到現在,短短五年過去,朝中興起多少黨派,又有多少彼此間的明爭暗鬥,您當真以為這都是過眼煙雲不值一提嗎?」

南宮舒眉頭略微一皺,手上卻一直不得閒,陸婷嫋表情波瀾不驚,只是帶著淡淡的笑容,如天外霞光般光彩照人,手指纏著南宮舒鬢角的一縷髮絲,輕輕撥弄。

「自慶豐十五年起到如今,朝廷用兵共達十六次,其中五次是驅逐異族,剩餘十次則是針對松山剿匪。這十次松山剿匪是成親王分內事,暫且不提,單講這其餘的五次用兵,哪次不是皇家人手握虎符?慶豐十五年征討鶻人,朝廷啟用賦閒多年的鎮野大將軍竇明康,卻又派了老皇叔旭親王同軍隨行,鉗制兵權;慶豐十七年兵出天山,再次討伐鶻人,老皇叔旭親王年老體邁臥病在床,陛下馬上讓皇舅密國公隨軍督查,依舊緊握虎符鉗制兵權,要知道,那個時候的密國公可還是待罪之身,因深陷後黨而飽受詬病,卻依舊被陛下派去了天山......王爺,這裡面的哪一件事不都說明了陛下用兵必然要用皇室中人嗎!」

南宮舒手掌游移,面上表情卻一成不變,只是淡淡道:「繼續。」

左子寒深吸一口氣,緩緩道:「王爺,在下斗膽設想一下,若是南疆動亂,苗人反叛,以巫蠱之術毒害應天學宮,那麼陛下是否會出兵南疆?答案自然顯而易見。這些許年來南疆苗人愈加不服管教,陛下早就有了南征之意,況且南吳厲兵秣馬虎視眈眈,啟用上官鐸和鹿佔亭兵屯土陽關,狼子之心路人皆知,陛下豈會沒有南征苗疆使得勢力範圍覆蓋南方,鉗制吳國的意思。若學宮蠱毒事發,陛下龍顏震怒,用兵的詔書馬上就會下達六部,屆時兵鋒所指,大軍整裝待發,必然成為朝廷洪濤勢不可擋。而王爺就沒有想過,在如今皇室成員青黃不接的緊要關頭,陛下會派誰持兵符督軍隨行?」

南宮舒的眼睛漸漸眯起,但還是沒有說一句話。

左子寒嘆了口氣,緩緩道:「老親王們不是老的動不了,便是賦閒日久只懂吃喝玩樂胸無點墨,而國戚自當年後黨亂政之後飽受猜忌,此番定然也不會受重用。所以在下敢言,若是烽火再起,陛下是一定會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幾位兒子的。大皇子成親王領兵在松山,不僅要防止匪患,更要盯緊與土陽關的南吳鹿佔亭,輕易是動不得的。而王爺您,久居鈞城,就藩後的皇子更沒有理由掌兵弄權,至於其餘的皇子,大多都還沒有及冠,能夠受到陛下目光注視的,只有一人呀!」

南宮舒當然知道左子寒說的是誰,情不自禁喃喃出聲:「老三......」

左子寒點了點頭,道:「三皇子出身雖然低賤,可卻得了陛下敏而好學四字的評語,小小年紀便受封親王開衙建府,不得不防。而促成這一切的,正是如今應天學宮的主事人,當年的大學士,呂正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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