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敏點點頭,想了想問道:「那楚錚是何等的身份,怎麼會在此地開了這家店鋪,楚太尉難道對此大丟官家臉面的事也不管?」
武媚娘道:「這人行事是有些古怪,費那麼大心思就為開了這家小店。不過此店掛名掌櫃又不是他楚錚,他完全可藉口說只是平日喜歡到此逛逛而已,別人又怎能耐何得了他。」
趙敏忽忍不住道:「那蘇姑娘究竟是什麼樣的女子,我平日在宮裡倒也曾聽過她的名字,似乎頗有才氣。」
武媚娘暗笑,趙敏最關心的還是此事吧,臉上卻是一本正經道:「我雖曾見過那蘇巧彤,但連泛泛之交都談不上,對她也不甚瞭解。」
趙敏臉露失望之色,輕輕哦了一聲。
兩女站立在此處頗為引人注目,武媚娘媚功內斂後,望去如一尋常女子,趙敏雖也著民女服飾,但天生麗質是怎麼也掩蓋不了的。幾個浪蕩公子模樣的少年圍了過來,領頭那人向趙敏施禮道:「不知姑娘有何心事,小生不才,願為姑娘解憂。」
武趙兩女對望一眼,都覺又好氣又好笑,她們可說是大趙國地位最尊崇的兩個年輕女子,這幾個少年眼睛算是長到腳底板上去了。
趙敏正欲出口訓斥,武媚娘嬌聲說道:「這位公子。」
那人不耐煩地看了武媚娘一眼,忽然覺得這個女子竟比方才那個更為迷人,登時兩眼發直,再也移不開了。
武媚娘神色悽婉,道:「我這妹子是被人欺侮了,才這般不開心。」
那人低吼一聲:「是哪個王八蛋,我為你們做主。」
武媚娘指指不遠處幾個正開懷大吃的粗壯漢子,略帶哭音說道:「就是他們。」
那人一揮手,領著幾個同樣失神落魄的少年衝了上去,一腳踢翻了那些漢子的桌子,撲上去就打。那幾個漢子莫名其妙地捱了幾下重擊,頓時怒不可遏地奮起還手,把那些少年打得嗷嗷直叫。
趙敏有些不忍,道:「這般不好吧。」
武媚娘輕笑道:「反正這裡是楚家那小子的店鋪,打爛了你難道還心疼?」
趙敏一想也是,趁人不注意一腳踢出,方才二人所坐那張桌子平平地飛到人群中,不知又撞翻了多少人,場面登時變得愈加混亂。
武媚娘拉了拉趙敏的衣袖:「還不快走,小心引火燒身。」
二人手挽手咯咯笑著跑遠了。
到了皇宮附近,趙敏鬆開武媚孃的手,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女子也不是怎麼惹人厭,便道:「你快回宮去吧,以後輕易不要出來。若是被我師父知道了,她絕不會輕易放過你。」
武媚娘攏了一下鬢邊的秀髮,道:「你不回宮嗎?」
趙敏道:「方才忘記了,師父交代之事還有一件未完成,我去去就回,就此別過。」說完便匆匆離去。
武媚娘望著趙敏背影,輕笑道:「楚錚啊楚錚,大趙公主來找你晦氣,你日子不好過,嘻嘻。」
※※※※※※
蘇巧彤一手托腮,一手無聊地翻著書案上的《孟子》。她不用抬頭,僅憑感覺就可感受到有一雙賊眼在肆無忌憚地打量著自己。
蘇巧彤終於忍不住了,轉首淡淡說道:「看夠了吧。」
楚錚向侍立在一旁的丫環小月做了個鬼臉,小月不由得撲哧一笑。與楚錚接觸多了,小月心中畏懼之意漸漸淡去,反覺得這楚公子挺和氣的,只是時而風趣時而痴呆讓人捉摸不透,對小姐更是一往情深,讓她這個局外人看了都有些感動。
蘇巧彤瞪了小月一眼,她可不像這丫頭這般天真,雖不明白楚錚為何總是上門糾纏,可垂涎自己美色的心懷叵測之徒她見多了,沒有一個像楚錚這般古怪的。蘇巧彤也曾試著對他媚言軟語笑顏相向,可楚錚雖表面一副色迷迷的樣子,但細察之下雙目清澈,不帶一分**。
此人必是個大奸大惡之徒!蘇巧彤暗暗想道,平生第一次從心底泛出一股無力感,就算面對秦王鄭炯自己也能找出他的弱點所在,可這楚錚渾身上下如同籠罩著一層迷霧,怎麼也看不清究竟。此行趙國算是全毀在這少年手上了,能不能全身而退尚不得知,成府外已佈滿耳目,只能寄希望趙王大獵時能掀起大亂,自己才有機可乘。
蘇巧彤突然有些後悔,早知道此子如此難纏,當時應該聽寇大娘之勸早早離開上京城的。
楚錚看著蘇巧彤,笑眯眯地說道:「似姑娘這般集天地靈氣的聰慧女子,小弟怎麼也看不夠。」
蘇巧彤只感頭皮發麻,忙道:「公子這話也太過了吧,什麼集天地靈氣,小女子哪受得起。」
楚錚道:「蘇姑娘過謙了,姑娘文采冠絕天下,小弟認為實是天上難尋,世間僅有。」
蘇巧彤臉皮也不算薄了,但對這一頂頂高帽仍感吃不消,道:「巧彤只是個尋常女子,哪堪公子這般盛讚。」
楚錚恍如未聞,話鋒突一轉:「可到了今日,小弟才知所想有誤。」
蘇巧彤不知他何意,靜靜地看著他。
「小弟聽說秦國有位名叫薛巧芸的女子,名聲所不為常人所知,但知她名之人全是西秦朝中赫赫人物。此女本為鄉村孤女,八歲為西秦兵馬元帥薛方仲收為義女,十二歲時結識秦王,深得其賞識,十七歲時秦王特為她修建一座別宮,與秦王關係甚密……」楚錚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殺機,臉上已無半分笑意,「據傳此女暗中被秦王倚為左膀右臂,誅殺秦國世族餘孽便是由她主使。區區一個民女,短短幾年就已掌握如此大權,縱觀千年史書也是僅此一人,與姑娘真是一時瑜亮啊。」
蘇巧彤一顆心頓時沉到了谷底,臉上卻是一副驚異的神情:「世間竟有這等女子,真希望今生能有幸能見上此人一面。」
楚錚見她神色竟毫不似作偽,倒也暗暗佩服。方才他所說的都是昨晚鷹堂西秦分堂派人送來的,這反倒有些出乎楚錚的意料了,他當初雖讓柳輕如連夜畫了張蘇巧彤的畫像送至西秦鷹堂,可楚錚對此並未抱太大希望,以為蘇巧彤既然是個細作,真實身份決非短期內所能查清的。可西秦鷹堂密報卻很快傳了回來,說這蘇巧彤極有可能是薛方仲的義女薛巧芸,而這薛巧芸已經有三個多月未曾在咸陽城內露過面,算來跟蘇巧彤出現在趙境的時間也差不多。
楚錚看了後有些猶豫,他原本以為蘇巧彤以一細作之身,在西秦身份再高也是有限的,沒想到她竟深得秦王信任,據密報所述她甚有可能已經是秦王秘密妃子。楚錚看到此不由得感到一陣不舒服,若真是如此,想要她誠心留在趙國並不是一件容易之事,自己能給予她的絕不會比秦王多,如果她對秦王已死心塌地,那還是早早殺了了事。
「蘇姑娘既有此心,說不定真有哪天會見到這薛巧芸,」楚錚說著向旁邊看了一眼,「咦,小月姑娘怎麼了?」
只見一旁的小月已是臉色慘白,身形搖搖欲墜,蘇巧彤道:「可能身子有些不舒服吧,小月,你先進去歇息一會吧。」這次西行趙國,若說有錯在己方的話,最大過錯就是帶了小月這丫頭,不過蘇巧彤對楚錚方才所言並不十分擔心,自己所露破綻已經夠多的了,他若真想抓自己的話早就動手了,何必再費力到秦國查探,對楚家來說,想捉拿一人難道還講究人證物證不成?
蘇巧彤將書案整理一下,道:「今日公子說話頗有玄機,莫非懷疑小女子與那薛巧芸是同一人?」
楚錚哈哈一笑,道:「蘇姑娘想到哪去了,那薛巧芸以計謀著稱,而姑娘則以文采譽滿京城,兩者專長不同,方才小弟只是將此當趣事說說而已。」
蘇巧彤微笑道:「若小女子是呢?」既然楚錚仍無抓她之意,蘇巧彤乾脆出言試探。
楚錚哼了一聲,暗想你還得寸進尺了,森然說道:「在下欣賞的只是姑娘的文采。京城朝野暗流湧動,在下也並非一無所知,若有人對大趙或我楚家不利的話,在下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蘇巧彤聽楚錚語帶殺機,強笑道:「公子過慮了。既然京城不甚安定,小女子還是回蒼樂山去好了。」
楚錚看著蘇巧彤,忽然笑道:「以蘇姑娘之才隱居山野未免太可惜了,何況姑娘雙親都已不在人世,還是留在京城吧。」
蘇巧彤脫口而出:「公子為何要留小女子?」說完便暗笑自己糊塗,那句話問得真有點愚蠢,楚錚既然對自己的身份已經心知肚明,又怎會讓自己離開。
忽然門外傳來幾下短促的撞擊聲,似是有人在交手,只聽寇大娘喝道:「你是什麼人,膽敢擅闖成府?」
一個女子的聲音斥道:「讓開,你也敢攔我?」
蘇巧彤心中一驚,難道是楚錚的下屬來了?偏頭向他看去,只見楚錚臉上神情也極為古怪,道:「蘇姑娘,我們出去看看。」
兩人走出屋,只見寇大娘和一個綠衣女子你來我往在過招,寇大娘左支右擋,竟似全然落在下風。
楚錚一哂,對蘇巧彤說道:「蘇姑娘,寇大娘是怎麼了,為何故意藏拙?」
寇大娘心中打鼓,方才她與這綠衣女子一交手,便已認出對手出自葉門,寇家與燕家之間的關係別人不知曉,葉門當年與寇家交往甚密,其傳人未必就不知此事。因此寇大娘不敢全力相搏,只是暫且將此女攔住,出聲告知蘇巧彤知曉。
沒想到還沒等寇大娘停手,那綠衣女子卻會錯了意,以為楚錚藉機折辱自己,虛晃一招退後兩步,兩眼淚泫欲滴,指著楚錚顫聲道:「姓楚的,你……你好!」
蘇巧彤聽這女子對楚錚言語間毫不客氣,又見她雖衣著樸素,眉宇間卻有股雍容華貴之氣,頓時明白她是何人,她不知楚錚早已與趙敏決裂,便故意往楚錚身邊靠了靠,甜聲說道:「楚公子,她是誰呀,怎麼這般不懂禮數。」
楚錚苦笑,蘇巧彤真是隨時隨地不放過害自己的機會。不過這樣也好,自己與趙敏之間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長痛不如短痛。
楚錚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向趙敏行禮道:「臣禁衛軍偏將楚錚參見公主。」
趙敏見了此景,登時心若死灰,直想轉身便走,只是有些話不問問楚錚實在不甘心,說道:「楚……將軍,你隨本宮走一趟,本宮有話要問你。」
楚錚肅手道:「主臣有別,臣不敢從命,請公主以清譽為重。」
趙敏扭過頭,一行清淚從眼角滑落,長吸了一口氣道:「好,那以兒時好友的身份,小弟,陪姐姐走一程好嗎?」
看著趙敏瘦削的臉龐,楚錚心中愧疚,點頭道:「小弟遵命。」回頭對蘇巧彤說道,「蘇姑娘,在下就此告辭了。」
蘇巧彤也無心留他:「楚公子請便。」
楚錚和趙敏走出別院,趙敏道:「到府外去吧。」
楚錚默默點頭,成府人多嘴雜,確非談話之地。
楚錚跟在趙敏身後,始終保持著一段距離,趙敏忽然回頭譏笑道:「你何時變得這般守禮?。」
楚錚俯首道:「臣以前少不更事,行事有諸多逾越之處,還望公主恕罪。」
趙敏語塞,良久才道:「你說得倒輕巧。一句少不更事就想搪塞過去了?本宮有何對不住你,你要這般對我?」
楚錚無言,自己的確愧對於趙敏。可靜觀儲君趙慶這些時日的舉動,楚錚懷疑他想要對楚家動手了,若真是如此,不是他死便是楚府亡,雙方既要兵戎相見,楚錚絕不會容忍此人再坐上皇位,可到那時他又將如何面對趙敏,趙敏會怎麼看待這殺了她親兄長的逆臣?殺其兄**其妹的事楚錚自問是決計做不出來。
「柳輕如之事倒也罷了,畢竟她與你相處多年,可這蘇巧彤來京城不過一月,你就對她如此迷戀,難道不怕柳輕如寒心嗎?你今日如此,為何當初……」趙敏臉色漲得通紅,她畢竟是公主之尊,這些話實在說不出口。
楚錚輕輕嘆道:「男女之情,哪說得清其中道理。」
趙敏一呆,楚錚說得沒錯,自己當年也是莫名其妙就喜歡上了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回首想想真沒什麼道理,只知即使一年前兩人決裂後,深夜每當想起他時,想起他此時正陪著柳輕如,自己就如錐心刺骨般痛苦。
可趙敏已不是當年那個什麼都不懂的敏公主了,對楚錚的話也不會全然相信,突然想到此人娶柳輕如入門那晚,他為了那個小妾能將自己堂堂大趙公主扔出牆外,若真是他喜歡蘇巧彤已勝過柳輕如,今日怎會輕易跟自己走,且並無留戀之意。
可他卻又偏偏藉此婉拒自己,而且不僅是楚錚,楚家上下對自己都不冷不熱,哪還有一個臣子的本分,父皇已是風燭殘年,大哥又年少德薄……
趙敏突然感到一陣寒意,不禁後退幾步。她隱約已猜到了楚錚的心意,望著眼前這曾經深愛的人,突然覺得他變得如此陌生,甚至有些面目可憎。
楚錚見趙敏臉色大變,上前一步問道:「公主,你怎麼了?」
趙敏搖了搖頭,方才那些只是自己猜測,以此逼問楚錚他是絕不會承認的,只會另外編些謊言來糊弄自己,便冷冷說道:「楚將軍放心,本宮沒事。」
楚錚點點頭道:「那就好,公主身份尊崇,實不宜在這市井街口拋頭露面,還是早些回去吧。」
趙敏面無表情,道:「不勞楚將軍費心,本宮自有分寸。不過有句話本宮想要請教楚將軍,還望楚將軍能如實回答。」
楚錚道:「請教二字實不敢當,公主請說。」
趙敏盯著楚錚,道:「在楚將軍心中,國與家,孰為重?」
楚錚看著趙敏凜然的神情,不禁想起當年與她初次在皇宮見面時談及民間疾苦時的情景,她終於又能以公主的身份來面對自己了。楚錚心中不知是喜是憂,答道:「臣以為,國處危難時,自然先國後家。」
趙敏一聲冷笑,道:「好個國處危難時,那楚將軍認為如今大趙國是處於太平還是危難?」
楚錚道:「中原尚未一統,天下四分而治,西秦數十萬大軍屯兵邊境,當然是危難時。」
趙敏稍稍放下心來,道:「還望將軍日後不要忘了今日此言。」
楚錚俯首道:「臣自當謹記。」
趙敏嗯了一聲,轉身離去。
走著走著,她的腳步越來越快,拐了個彎後,估計楚錚再也看不到自己了,趙敏渾身力氣如被抽空了一般,靠在一僻靜之處,雙手掩面,壓抑許久的淚水狂湧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