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兆彥胸口一挺:「大帥若有命,末將萬死不辭。」
郭懷點點頭,又見過了華長風等人。待走到楚錚面前,郭懷神情微微一滯,楚錚俯首道:「末將楚錚見過大帥。」
「嗯,在北疆還過得慣麼?」郭懷問道。
「謝大帥關愛,末將並無不妥。」楚錚答道。
「不錯,未曾辜負令尊和本帥地期望。」郭懷點點頭,輕聲道,「只是,可惜了……」楚錚在北疆的所作所為孟德起一一稟報過郭懷,在郭懷看來,楚錚完全是統領之才,孤軍出塞,聯縱胡蠻,秘會程氏一族,當機立斷可說立下了奇功,與之相比,這少年的武功反倒是次要了。只可惜臨行前楚名棠已與他商議過,此戰一旦完結就讓楚錚隨他一同回京,日後恐怕不會再度從軍。郭懷為此甚至和楚名棠爭執起來,楚名棠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你可聽說過身處邊疆地楚家宗主?
郭懷當然知道歷代楚家的重心都在朝堂之上,他想讓楚錚留在軍中也有那麼一絲那種用意。對皇室來說,這少年留在邊疆總比在京城好。楚名棠畢竟出身楚氏旁系,在朝中根基遠不如當年地楚天放,身邊可用之人並不多,雖然在朝中也提拔了些南線舊部,但時日尚短還未成氣候。真正可堪大用的反倒是投誠的成奉之。而京城楚氏族人雖眾,但大都乃平庸之輩,若真有才華橫溢之士這宗主之位又如何輪到楚名棠?因此楚名棠急於想將楚錚留在身邊。在楚錚身上郭懷可以清晰地看到楚名棠地影子,一樣的心機深沉,一樣地為成事而不拘小節,而且更讓郭懷感到憂心地是這少年遠勝楚名棠當年,楚名棠象他這歲數地時候還在熊耳山山下和自己一同打獵摸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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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懷見過了在場眾將,這些人都是行伍出身,平日裡大大咧咧粗口連篇,但到這番正式場合上反倒顯得有些拘謹了。
郭懷見此情形便道:「這裡風大。孟統領,進營再敘吧。」
到了營帳內,郭懷端坐帳前,向眾將看了一眼,忽道:「禁衛軍參將楚原何在?」
孟德起一愣。不由看向楚錚。楚錚出列稟道:「三哥暫不隸屬北疆大營,因此未曾隨統領大人叩見大帥,此時他應在末將帳中。」
郭懷哼了一聲,身邊一親兵俯首遞過一份卷宗,郭懷開啟念道:「兵部有令。原禁衛軍參將楚原調至北疆大營,出任偏將一職。」
孟德起突然想起楚錚曾說過,他三哥與郭懷之女即將定親。只是楚原來北疆大營時正值軍情突變,自己百忙之中竟未曾想起此事,這可有些怠慢了。
郭懷將卷宗合上,道:「孟統領,日後這楚原就是你麾下將領了,可要好生管束。」
孟德起卻會意錯了,還以為郭懷暗示自己加以提拔,笑道:「大帥統領北疆軍地要務,楚原楚將軍不也是大帥部屬麼。」
郭懷不知孟德起已聽說楚郭兩家結親之事。轉口道:「北疆軍情如何了?」
孟德起答道:「回大帥,末將得知西突厥東來之後,火速命華長風華將軍趕往西秦大營與薛方仲商議此事。薛方仲與我大營想法基本相似,皆認為現胡蠻勢微,我趙秦兩國北疆大軍今後數十年內的大敵就是這突厥,難得突厥如今陷入內亂,不管採取何種手段,定不能讓這西突厥安然無恙地退回阿爾泰山,若其一旦退去,我趙秦聯軍面對的只有東突厥,屆時是戰是和?若戰雖說勝算不小,但我趙秦聯軍恐怕亦是元氣大傷,萬一西突厥再度來襲難以與之相抗。若是按兵不動,則放任東突厥在北疆紮根,恐怕不消十年,這西突厥便強似當年的胡蠻了。因此西秦大軍已經開拔西進百里,已至西突厥側後方駐紮。」
郭懷沉吟片刻,問道:「那程氏一族有何訊息?」
「楚將軍已經告知程氏一族大帥前來北疆之事,其宗主程思非欲派遣長子程浩然不日便來我大營參見大帥。」
郭懷冷笑道:「看來東突厥一心想靠我趙秦聯軍為其撐腰啊。也罷,命人告知程氏一族,明日便叫那程浩然來見本帥。」
孟德起又道:「大帥,薛方仲曾告誡華將軍,趙秦聯軍在北疆素來同進共退,若我大趙與東突厥有何商議,秦軍定要有將領在場,請大帥定奪。」
郭懷笑道:「這薛方仲過於謹慎了吧,難道我大趙會聯胡攻秦不成?明倭國帥只想聽聽程氏一族是何說辭,待到正式商議時再告知西秦,他薛方仲欲知詳情就親自來我大營吧,本帥正可與他敘舊。」
帳中諸將也笑了起來。
孟德起道:「末將即刻便派人通知程氏一族。突厥大營距此不過五十里,日落之前定能趕到。這個,大帥一路也辛苦了,末將準備些薄酒為大帥接風,還望大帥賞光。」
郭懷皺眉道:「德起,你何時亦學會官場這套虛禮了,大敵當前還飲什麼酒。」
孟德起笑道:「大帥十餘年重返北疆,末將亦是眾意難違啊,不過請大帥放心,每人飲酒僅限一壺。最多隻是暖暖身而已,絕不超量,就是大帥想要多飲末將亦絕不通融。」
眾人頓時大笑。郭懷搖頭苦笑道:「也罷,隨你吧。」
孟德起將郭帳送至新建地營帳,寒暄了一陣便告辭去準備酒宴了。郭懷剛想休息一會兒,親兵進來稟報道:「大帥。楚錚楚將軍求見。」
郭懷亦想尋機與楚錚詳談一番,便道:「叫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一人走進帳,疾步來到郭懷面前,將身上的大氅一解,單膝及地:「末將楚原叩見大帥。」
郭懷一聽這聲音,怒氣陡生,定睛一看,果然是楚原。只見他赤著上身,背上綁著幾根樹枝。雙手還平託著一根馬鞭。
「楚原,你還敢來見本帥?」郭懷壓低了聲音,畢竟楚郭兩家訂親還未真的宣揚出去,就是帳外的親兵也並不知曉。
「侄兒自知愧對伯父,特來負荊請罪。請伯父懲處。」楚原心裡有點發虛,楚錚原本是讓他背幾根帶刺的荊棘地,刺破點皮也沒啥,但這玩意乾枯後極易燃燒,通常用來作為引火之物。十餘萬大軍駐紮在此,竟然方圓十里都找不到一根,楚原只好用樹枝來替代了。
幸好郭懷書讀得不算多。雖知道負荊請罪這一典故,但具體詳情早已忘了,也沒計較楚原背地是什麼。郭懷從他手中拿過馬鞭,本想揮起就打,可想了想如真把這小子打傷了,他人問起來如何解釋,總不能說這小子逃婚,自己這未來丈人教訓他吧?反正他已隸屬屬北疆,日後要整治他方法多的是。
郭懷持鞭敲著楚原地頭道:「你突然離京出走。到底是何原因?」
「匈奴未漢,何以家為?」
楚原昂首說道:「侄兒十五從軍,十八參與趙齊之戰,從不弱於人。而今我大趙邊患又起,五弟年方弱冠便已率京城眾多世家子弟對敵於兩軍陣前,侄兒身為兄長,堂堂七尺男兒,卻整日廝混於京城街巷之中,實是羞愧之至日。侄兒曾多次請求雙親,欲來北疆軍中效力,可均不成行,日思夜想之下,侄兒唯有不告而別。」
郭懷喝道:「那你為何非在與穎兒定親之日離京,視我郭家顏面何在?」
「當年伯父大破胡蠻之戰,偏將以下將領十折其五,而突厥強勢不在胡蠻之下,侄兒既已決意來北疆,就已將生死拋之度外。若此時與穎姑娘定親,兩軍陣前侄兒如有不測,馬革裹屍已屬幸運,沙場白骨連草根亦是常見之事,如此豈非連累於她?素聞郭伯父最疼愛的便是穎姑娘,亦知我楚家行事如何,若是一旦定了親,難道忍心讓她揹負一楚家媳婦之名孤老終生嗎?」
「馬革裹屍,沙場白骨連草根?」郭懷喃喃念道,想起昔日諸多同袍戰死沙場,多數人連屍體都無法找回,不由黯然,過了會兒才又道:「原兒,你也太小瞧本帥了,本帥亦是行伍出身,穎兒既是本帥之女,早已明白沙場生死無定,她若與你訂了親,無論是生是死,穎兒此生都是楚家兒媳。」
郭懷自從感覺楚郭兩家結親已經無法再拖時,對楚原也瞭解了一番,知道這小子是塊從軍的好料子,在與南齊一戰中地戰功雖略有誇大,但基本屬實,在世家子弟中已是難得。他方才所說離家出走的原因雖有些突兀,但也說得過去。
若郭懷知楚原離家出走差點把大嫂也帶走了,肯定當下拔刀把這小子劈成碎片不可。
「起來吧。」郭懷隨手把馬鞭丟在一旁。「把大氅披上。」
楚原心中《》得不錯,這關鍵便在最後一句,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楚錚前世也是當官多年,對心理學也頗有研究,知道楚原若只是一味開脫罪責反而不妥,在小節處故意曲解下郭懷,讓郭懷為自己辯解一下,那潛意識當中就會對楚原的說辭相信幾分。這在心理學上有個名詞叫什麼效應楚錚已忘記了,但他前世也用過幾次,很是管用。順便又教了楚原一句唐代岑參所寫的「沙場白骨連草根」,道盡了戰事的慘烈之處,郭懷心神激盪之下果然上當。
「你若真心至北疆從軍,何不早些與本帥挑明。」郭懷道,「本帥亦可替你向名棠說情。」
楚原苦笑道:「大帥,此事就是家父許可,娘那邊也是說不過去地。」
郭懷想想也是,王秀荷地為人他當然極為了解,楚名棠這一生最為懼內,若她執意不許,也只能退避三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