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提上燈籠跟我走。」
徐世昌向袁世凱的寢室望了一眼,帶著長隨匆匆又走回黑暗之中,然後將燈籠接到手中,吩咐長隨去袁世凱的寢室裡將袁克定再請出來。
不多時,袁克定就趕回了徐世昌身邊,手裡拿著一隻空了的『藥』碗。
「世叔,叫我過來有何吩咐?」袁克定問道。
徐世昌看了眼被袁克定拿在手裡的那隻『藥』碗,面『色』陰沉的將手裡那封電報抄稿遞了過去,並將燈籠提了起來,那名長隨想趕過來,但卻被徐世昌支到了一邊。
「克定,這封電報是剛剛從機要室送過來的,你仔細看看。」
袁克定很是驚訝,接過電報,就著燈籠光亮仔細閱讀,很快,他的兩臂也劇烈的抖動起來,拿在手裡的那隻『藥』碗也摔在了腳下的碎石小徑上,碎成了幾片。
「這……這……」袁克定好不容易穩定了心神,向徐世昌望去,一時竟是訥訥無語起來。
「克定,跟我說實話,這事,你事先不知情吧?」
徐世昌冷冷的問了一聲,這語氣冰冷的讓袁克定打了個寒戰,手抖得愈發厲害了。
「世叔,小侄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麼?這事……這事實在是太過驚人,小侄哪裡會事先知情?」
袁克定一時有些慌『亂』,這話也說得語無倫次起來,這更讓徐世昌糊塗了,因為他無法確定袁克定如此慌『亂』的原因,是他得知這個訊息之後過於激動,還是因為徐世昌懷疑是他策劃了這一切而心虛?
到底是世家紈絝啊,那平時的從容都是裝出來的,虧得袁世凱常誇他鎮定自若。
徐世昌嘆了口氣,將這封電報抄稿從袁克定手裡拿了回去。
「世侄,這是一封通電,通電的意思你也明白,那就是不僅你我知道這件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我可以下令京津地區的電報局一律禁止轉發這封通電,但是卻無力阻止其它地方的電報局轉發通電,所以,我也就不白費工夫了,或許等到天明之後,全北京城的百姓都會知道,你袁克定袁大公子已被北洋南進第一軍的將領們聯名推舉為民國代理大總統了!」
徐世昌這話裡的諷刺味道很重,袁克定聽出來了,不過現在他的腦子正是一片混『亂』,這說的話依舊有些語無倫次。
「這……這……可如何使得?世叔才是民國代理大總統,小侄何德何能,竟能讓叔伯輩抬愛推舉?這……這……世叔還是下令禁止轉發通電為妥。要不……要不……小侄也拍一封通電,婉拒這個推舉?」
見袁克定神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徐世昌在心裡又嘆了口氣,到底是世家子啊,對於權勢的渴望確實遠超平民百姓,從袁克定的眼睛裡,徐世昌都能看出那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家天下,這從來都是這個國家的權力實質,更是人類的本能。
徐世昌默默的喚來那名長隨,將燈籠交給他,然後又望了仍在發呆的袁克定一眼,淡淡說道:「克定,這封通電的內容你暫時對令尊保密,也不要讓段芝泉他們轉告,此事非同小可,亦是詭異萬分,你千萬記住了。」
「小侄記住了。」
袁克定用力點了點頭,此時已恢復了鎮定,親自將徐世昌送出小花園,一直送到總統辦公室才折回。
調頭離開總統辦公室的時候,袁克定扭頭凝視著那間燈火通明的辦公室,那裡,就是這個國家現在的權力中樞的根本象徵,或許,對於那間辦公室裡的所有人來講,今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了。
帶著複雜的心情返回了袁世凱居住的那座小花園,袁克定站在小徑邊,看著那上頭摔碎的瓷碗碎片發了陣呆,然後蹲了下去,開始收拾那些碎片。
袁克定的動作很慢,撿一片碎片就要發一陣呆,直到袁克文走了過來,他才回過神來。
「哥,你在這裡?剛才去哪裡了?父親剛才喚你,我們找了半天也沒找見你。」袁克文說道。
「父親喚我何事?」袁克定問道。
「沒什麼,就是想讓你給伯父寫封信,我已替你寫了,父親還誇我小字寫得有進步呢。」
袁克文的話讓袁克定鬆了口氣,將手裡的那些瓷碗碎片放在路邊,站起身淡淡一笑,帶著幾分自嘲,說道:「瞧我這定力,這本就是僕人幹得活,我何必在這裡忙活。克文,你也別撿這破碗了,回去伺候父親,若是父親再問起我去了哪裡,就說我去楊皙子那裡去了,前兩天楊皙子說要為父親弄些上等的西『藥』,我去瞧瞧,看看他弄到了沒有。」
袁克文不疑有它,滿口答應下來,袁克定離開西苑,乘了馬車,徑往楊度寓所行去,雖然京城仍在宵禁,不過這輛打著總統府徽記的四輪馬車還是一路暢通無阻。
「這麼多年來,父親的苦心終究沒有白費,這北洋裡頭還是有一些忠臣的,北洋南進第一軍的將領們都是忠臣,幸虧沒有派他們去豫南作戰,東南是個好地方啊,財賦重地,人傑地靈,偏安一方的最佳選擇,南京,六朝古都啊。」
坐在馬車裡,袁克定漸漸將思路理清,不知不覺間,他的臉上竟已掛起了微笑。
這北洋軍,到底還是姓「袁」的。